通过对吴哲手机信息的调取,专案组获取了尾号为7542的黑子电话,但经过查询,这个号码在案发当天就被停用了。号码最后的关机位置,就是在高新大厦。
高新大厦隶属于高新集团,位于市南区的繁华地带。上午十点,那海涛和方小罗来到了大厦顶层的保卫部。接待他们的是保卫部的江经理。那海涛掏出警官证,找了个检查内部安全的理由,让江经理调出了大厦保洁人员的名单。
江经理做事麻利,不一会儿便拿来了名册,“正式雇用的保洁一共有十五人,负责大厦的公用区域。”他打开名册。
那海涛仔细看着,名册里登记着保洁的基本情况,包括姓名、性别、年龄、身份证号和电话等。但那海涛扫了一遍,并没有家在襄城的。
“近期有离职的吗?”那海涛问。
“近期没有,去年倒是有一个。”江经理说,“再说了,近期我们也不允许他们离职。”
“为什么?”
“你们不是为廖总那个案子来的?”江经理诧异。
“你说的是哪个案子?”那海涛反问。
“就是办公室被撬的那件事啊。”江经理说。
“哦,对,也连带着查那事儿。”那海涛说,“哎,问问派出所,那个案件的进展怎么样了。”他冲方小罗使了个眼色。
在大厦楼道里,那海涛翻看着报案记录,属地派出所的张副所长在旁边介绍着。
“案发时间是当日的中午十二点多,当时正是用餐时间,所以办公区里没有人。根据监控显示,犯罪嫌疑人戴着头盔和墨镜,打扮成外卖骑手的样子,撬开了六层一间办公室的门,进入两三分钟的时间就出来了。”
“案发时间和卢霖被盗案是同一天。”那海涛边看材料边说。
“十二点多……正好和卢霖的案子接上。”方小罗皱眉。
“是啊,穿的服装也一模一样,而且还背着那个书包。”那海涛看着监控录像的截图,指着快递员背着的那个黑色书包。
“谁报的案?”那海涛问。
“一个员工,他经过时看办公室的门开着,就报告了保卫部。”张副所长回答。
“丢了什么?”那海涛问。
“丢了什么那个员工说不清,但办公室的桌子和柜子都很乱,一看就是被翻动过,应该是丢了一些材料。”
“财物呢?手机,现金?”
“应该都没有丢,办公室的主人一直没来上班,所以没有现金和手机,比较贵重的应该就是笔记本电脑和打印机了,但是并没有被搬走。”
“那算什么盗窃案件呢?”方小罗问。
“所以啊,我们只能当作线索掌握。”
“办公室的主人去哪了?”那海涛问。
“听说出国度假了,一直没来上班。”
“这个人是什么情况?”
“廖金龙,公司行政部的一个经理。”
“姓廖?”那海涛敏感起来。
他想了想,拿电话打给了章鹏。不一会儿,查询结果显示,廖金龙是廖长远的亲侄子,两周前持私人护照去了美国,至今未归。
“这件事越来越不对了。”那海涛在楼道里踱步,他的大脑在飞速旋转着。廖长远,廖金龙,外卖骑手,被接连盗窃的两个现场。一个书包,一摞材料。他们到底在干什么?被窃的材料到底是什么?
“以你们的名义,联系一下被害人。”那海涛说。
“廖金龙一直关机,联系不上他。”张副所长说。
“嗯……”那海涛皱眉,他隐隐地觉得,这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事儿。
“外卖骑手能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如此从容地窃取材料,你不觉得他对大厦的环境太熟了吗?”那海涛问方小罗。
“是啊,如果没有内应,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得手的。”方小罗说。
“如果那个外卖骑手就是‘黑子’,那咱们首先要找出他的内应。怀疑的第一个范围就是这十五名保洁。小罗,你说你一天之内能测十个人?”那海涛问。
“如果范围是十五个人,不用测十个,七八个就能搞定。”方小罗挺有底气。
“好,那你赶快回去拿设备,这次得靠你了。”那海涛说。
此次行动以派出所的名义开展,那海涛和方小罗拿这起盗窃案为抓手,调查潜伏在大厦里的内应。一个小时后,方小罗从局里拿来了心测设备和高清摄像机。他们借用了大厦保卫部的一间办公室,作为临时的心测场所。
在张副所长的配合下,大厦的十五名保洁按照自愿排名,依次进行心测。这是方小罗的小手段,从心理暗示来讲,一般做了坏事的人,是不愿意最早或最晚接受测试的,他们往往会选择中间偏后的位置,既能试探虚实,又不至于成为最后的重点。
桌上摆着心测仪、笔记本电脑、钢笔、A4纸和印油。方小罗和那海涛端坐在办公桌后,充满了仪式感。方小罗看着被测人员自主的排序,在心里已经有了重点。
第一个上来的叫苏红艳,四十五岁,浙江金华人,在高新大厦任保洁员有一年半时间。
方小罗按照程序进行了测前谈话,然后给苏红艳戴上了设备。
方小罗的语气温和舒缓,看图谱上的各种曲线趋于稳定之后,才开始发问。
“你知道廖金龙办公室被盗的事情吗?”
“我知道。”苏红艳说。
“你知道被盗是在早晨发生的吗?”
“不知道。”苏红艳摇头,“我也是听说的。派出所的人已经找过我了。”她解释。
“不用做太多解释,只需要回答知道或不知道。”方小罗说。
“哦。”苏红艳点点头。
“你看到盗窃过程了吗?”方小罗继续。
“没有。”苏红艳摇头。
“你知道盗窃人是谁吗?”
“不知道。”
“是你吗?”
“不是。”
“是你的邻居吗?”
“不是。”
“是你的家人吗?”
“不是。”
“是你的同事吗?”
“不是。”
心测的过程重复冗长,和针锋相对的预审截然不同。光苏红艳一个人,方小罗就测了一个多小时。时间匆匆流逝,等测完第八个人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那海涛作为一个不合格的副测,在旁边昏昏欲睡。
“好,有需要我们再找你。”方小罗结束了又一个保洁的谈话。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但按照方小罗的要求,今天必须全部测试完毕。保卫部的江经理挺会来事儿,不但留住了所有的保洁人员,还给那海涛等人买来了盒饭。
趁着休息的间隙,那海涛伸了个懒腰,“哎,有什么发现吗?”他打着哈欠问。
“对心测来说,排除就是最大的进步。”方小罗说。
“八个人都排除了?”那海涛皱眉。
“是的。”方小罗点头。
“这么准吗?”那海涛坐正身体。
“这是科学,心测讲的是‘人机结合,以人为主’,被测人的生理信号是不会骗人的。”方小罗很自信。
“嗯,我听你说过,中段儿的这几个才是重点?”那海涛问。
“范春叶,郑凤仙,卞秀环,周璐,程秀兰。这才是今天心测的重点。”方小罗说。
“好,打起精神来,一鼓作气。”那海涛胡噜了一把脸,打起了精神。
十多分钟后,范春叶进了办公室,她今年五十二岁,孟州人,已经干了四年保洁,算是这里的“资深人士”。但与之前的八个被测者不同,她一进门就发起了飙。
“还有完没完呀?这么晚了也不让下班,不让回家。来来回回好几次了,你们警察行不行啊?”她满脸愤怒。
那海涛刚要说话,就被方小罗拦住。方小罗面不改色地看着对方,她知道,表面上的愤怒代表两种情绪,第一种是委屈,第二种是恐惧。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心测是自愿进行的,接不接受是你的权利。其实心测的过程就是排除的过程,如果没有问题,也能还大家一个清白。我觉得,这不是在浪费时间。”
方小罗这么一说,范春叶没话了,“那你们就快点……”她嘟囔着。
方小罗看着她,冲她抬了抬手,“您先坐,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范春叶叹了口气,坐在了椅子上,她看着方小罗,收敛了目光中的愤怒,“其实我也理解你们,这么晚了也都是为了工作。但你们也得为我们考虑啊,白天干着苦活累活,下了班了还得受审。你说,谁心里能舒服?哼,跟小周说的一样。”
“小周?”说话听声、锣鼓听音,这两个字引起了方小罗的注意。
“小周说什么了?”方小罗借机问。
“人家说了,在这个大厦里,我们这帮保洁呀,是干的活最多,拿的钱最少,好事轮不着,出了事屎盆子就往身上扣。这就叫欺负老实人。您说,要是这事放在您身上,能不生气吗?”范春叶问。
那海涛也盯着她,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时,方小罗站起身,给她倒了一杯开水,继续跟她聊。
“您说的小周是谁?”方小罗问。
“小周,哦,就是周璐啊,江西人,人聪明,学问大,干活儿也勤快。”能看得出,范春叶的性格外向,说起话来没什么顾虑。
“怎么个学问大呀?”方小罗问。
“像我们这些搞保洁的呀,一般都没什么文化,也就上过小学初中吧,但人家小周可是大专毕业。”
“您的意思是,她的学历在保洁里是最高的?”
“对。”范春叶点头。
“大姐,您是保洁组长吧?”那海涛问。
“嗐,什么组长,都是干活儿的。”范春叶笑着摆手,情绪缓和下来。
“您觉得周璐说得对吗?”那海涛又问。
“这……”范春叶停顿了一下,“她说她的,我就是一听。哎哎哎,要测就测吧,测完了我好回家。”她大大咧咧地说。
方小罗了解完情况,便开始了对范春叶的测试。测试过程非常简单,不到半个小时就排除掉了。在测试中,方小罗又问到了她丈夫的情况,结果显示也与此案无关。
在测试之后,方小罗没有按部就班,继续按照顺序测试,而是提前将周璐叫了进来。周璐今年三十二岁,女,江西人,从她的眼神就能看出,这是个精明人。进屋之后,她并没表现出范春叶那样的愤怒,反而是一种异常的冷静。方小罗看在眼里,心里有了谱。
“你来这里干保洁多少年了?”方小罗开始了测前谈话。
“一年多一点吧。”周璐谨慎地回答。
“平时工作辛苦吗?”
“还可以吧。”
“住在公司吗,还是在外面租房?”
“租房。”周璐的回答都很简短。
“家人在海城吗?”
“家人……不在。都在老家。”周璐回答的时候,下意识地避开眼神。
她这个表现,别说方小罗了,就连那海涛都看出了端倪。
“好,我们已经告知你测试仪器的性能和测试中的注意事项,这是《心理测试自愿书》,如果没有异议请在下面签字。”方小罗将《自愿书》送到她手中,整个过程仪式感十足。
周璐没有说话,凝视着《自愿书》,“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她抬头看着方小罗,“如果我不接受,能怎样?”
“接不接受是你的权利,但是除你之外,其他被测人都接受了。”方小罗回答得巧妙。
周璐低下头,显然在做着权衡,“好,那我接受吧。”她签了字。
在戴上设备之后,方小罗便开始发问。
“你知道廖金龙办公室被盗的事情吗?”
“不知道。”周璐摇头。
“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吗?”
“哦,现在知道了。”
“你看到盗窃的过程了吗?”
“没有。”
“知道盗窃人是谁吗?”
“不知道。”
“是你吗?”
“不是。”
“是你的邻居吗?”
“不是。”
“是你的家人吗?”
“不是。”
方小罗按照顺序发问。但随即就改变了方向。
“你现在是一个人居住吗?”
“是。哦,不是。”周璐回答得自相矛盾。
那海涛用余光看着图谱,上面已经发生了异动。
“你是和同事一起居住吗?”方小罗又问。
“我是一个人居住。”周璐改口。
“你不用做太多解释,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方小罗说。
周璐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是和朋友一起居住吗?”方小罗继续问。
“不是。”周璐摇头。
“你是和父母一起居住吗?”
“不是。”
“你是和丈夫一起居住吗?”当方小罗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图谱上出现了巨大的波动。
与此同时,那海涛给章鹏发了信息,要求立即调查周璐的家庭情况。三分钟之后,章鹏回信儿,说周璐离异,但根据在旅店业的开房记录查询,她曾与一名叫李凡的男子有过同房记录。而这名叫李凡的男子,则有过数次盗窃的记录,是个几进宫的老炮儿,现在正在一家货运公司当搬运工。
那海涛把情况打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方小罗用余光一扫,心里有了数。
“你进入过被盗的房间吗?”方小罗问。
“没有。”周璐摇头。
“你到过被盗房间的附近吗?”
“附近……”周璐犹豫了一下,“到过。”她点头。
“你多次到过被盗房间的附近吗?”方小罗延伸问题。
“没有。”周璐摇头。
那海涛看着图谱,上面的曲线已经乱了。在测试她之前,保卫部的江经理曾经介绍,这十五名保洁员按照分组,负责不同的楼层,而六层并不在周璐的负责范围之内。
“你带家人或朋友进入过大厦吗?”方小罗问。
“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周璐眼神警惕。
“就是你带自己的家人或朋友进到大厦参观过吗?”方小罗解释。
“没有。”周璐摇头。但图谱却是相反的反应。
“你将大厦的情况告诉过家人或朋友吗?”
“没有。”周璐下意识地低头。
“你将大厦的情况告诉过你的男朋友吗?”方小罗突然把问题问得具体。
周璐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方小罗,“没有,没有。”她连连摇头。
“你有男朋友吗?”方小罗的问题兜兜转转。
“我都说过了,没有。”周璐显得焦躁。
“你男朋友现在是在老家吗?”方小罗问。
“我没有男朋友。”
“是在海城吗?”
“不在海城。”
“他是军人吗?”
“我说了,没有男朋友。”
“他是外卖员吗?”
周璐摇头。
“是建筑工人吗?”
她不再说话。
“是货运公司的搬运工吗?”
“他……”周璐张开嘴,似乎想要回答,却没发出声音。
当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周璐的心跳、血压、呼吸、皮肤电等信号纷纷报警,身体也出现异常。只见她迅速坐直,僵硬地盯着方小罗。方小罗知道,这种反应在医学上被称为木僵,是人在受到极度惊吓后产生的下意识动作。
这时,章鹏已将周璐的暂住地发给了那海涛。那海涛将地址打在屏幕上,方小罗用余光看着,一共有两个地址,一个在市南区的五里道,一个在市西区的光明路。
方小罗又问了几个问题,转到了地址上面。
“你现在住在市北区吗?”
“没有。”
“你现在住在市南区吗?”
“是的。”
“你现在住在市西区吗?”
“没有。”
“你现在住在市东区吗?”
“没有。”
按照图谱上的显示,方小罗用手操作鼠标,将指针点在市西区光明路的地址上。那海涛明白了,立即发信息给章鹏,“货运公司的搬运工,市西区光明路。”
这时,周璐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方小罗见状,停止了发问,“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没有。”周璐否认,“还要问多久?”她看着方小罗。
“有什么着急的事吗?”方小罗问。
“哦,那倒没有。我就是看……这么晚了,后面还有好几个人没问。”她找了个理由。
“你知道你男朋友在做什么吗?”那海涛突然插话。
“啊?”周璐一愣,“我……没有男朋友。”
“李凡不是吗?”那海涛射出“子弹”。
周璐张大了嘴,眼神里露出惊恐。
“我们公安机关办案,讲的是事实,摆的是证据,在这件事上你要实事求是,配合我们的工作。事情已经发生了,该承担的责任就得承担,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现在取决于你的态度,自己说出来和被我们问出来,结果虽然是一样的,但由于态度不同,对你的处理也会不同,明白吗?”那海涛开始政策攻心。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周璐摇头。
“你干了什么自己知道,你也明白我们想问你什么。”那海涛故意不把话说明,“现在给你做的是心理测试,并没给你开具强制措施,所以,只要你如实陈述事实,一切还都来得及,懂吗?”那海涛看着她的眼睛。
周璐沉默了,她低下头,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图谱上出现巨大的波动。方小罗和那海涛对视了一下,继续发问,以扩大战果。
“你知道被盗的物品是什么吗?”方小罗问。
“不知道。”周璐摇头。
“是现金吗?”
“不知道。”
“是电子设备吗?”
“我不知道。”
“是材料吗?”
“不知道。”
“这些东西现在放在哪里?”
周璐没有说话。
“是在你家里吗?……是在你男朋友家里吗?……是已经送出去了吗?”
方小罗连发三个问题,周璐都没回答。她开始沉默,一言不发。但图谱上的曲线却给出了每个问题的答案。
“东西在她男朋友那里,已经送出去了。”方小罗将两行字打在了电脑的屏幕上。
这时,那海涛收到章鹏的信息,顿时信心大增。简单的几个字,“李凡已到位。”
那海涛将信息递给方小罗看,方小罗果断地结束了测试。她站起身来,解开了周璐身上的设备。
“测试结束了?”周璐问。
“是的。”方小罗说。
“但是你还不能走。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正式对你进行传唤,一切到公安局再说吧。”那海涛一字一句地说。
一听这话,周璐瘫软在椅子上。
晚上十点,在海城公安局的审讯室里,李凡坐在了审讯椅上。他今年四十五岁,身材不高,皮肤黝黑,一说话是浓重的襄城口音。体貌特征跟吴哲的供述相符。
他身上戴着心测的设备。在审讯台后,那海涛坐在主审的位置,方小罗在右侧操作着电脑,观察着图谱。
“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儿吗?”那海涛问。
“不知道。”李凡懒洋洋地回答。
“因为你办了不该办的事儿!”那海涛拍山震虎。
李凡没说话,躲闪着那海涛的眼神。
“去过市南区兴旺里吗?”那海涛按照心测的方式问。
“没有。”李凡摇头。
“市北区的华兴道呢?”那海涛又问。
“没有,我都不知道这两个地方在哪儿。”
“你一个外卖员,还有不知道的地方?”那海涛拿话点他。
“我不是外卖员,是搬运工。”李凡纠正。
“哦……对不起,你看我,把你的职业都给记错了。”那海涛装傻,“对这儿不陌生吧?”他指了指审讯室,“多次盗窃,几进几出,哼,觉得自己是老炮儿了,能扛得过去是吧?”
“我可没这么说。”李凡低下头。
“搬运工……哦,那运东西的时候,西街北里去过吗?”他又问。
“西街北里……”李凡下意识地重复,“没……没怎么去过。”
他这么一说,那海涛忍不住笑了,“没怎么去过什么意思?”
“哦,运货可能路过那儿,但没干过什么事。”此言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后悔。
“行,说得利落。”那海涛挖苦着,“认识吴哲吗?”他话锋一转。
“谁?”
“干这个的。”那海涛用手比画了一个掏钱包的动作。
“我不明白你说的意思。”李凡摇头。
“上周某天中午的十一点,你骑车到过西街北里吗?”
“上周?没有。”李凡摇头。
“你撞过一辆黑色的宝马X5轿车吗?”
“没有。”
“车的尾号是6606?”
“我说了没有。”李凡摇头。
“之后你就到了高新大厦。”那海涛变提问为叙述。
“没有。”李凡否认。
“你虽然没有门卡,却随着人流混进了大厦。”
“我没有!”李凡提高了嗓音。
“你接到了信息,趁着办公区没人,进了六层廖金龙的办公室。”
“我没有,我说了没有!”李凡激动起来。
“那这个人是谁?”那海涛也提高了嗓音,从手旁抓起一张照片,扔在了地上。
李凡不禁望去,照片上是一个外卖员走在楼道里的画面。
“你敢说这个人不是你吗?”那海涛质问道。
“不是我。”李凡矢口否认。
“在你的暂住地,我们已经搜出了这件外卖服,这个你怎么解释呢?”那海涛叮问。
李凡沉默了,他的胸膛起伏,能看出他在顶着巨大的压力。
方小罗轻拍了那海涛一下,用温和的语气接过话。
“你是从大厦后门进去的吗?”
“我说了没去过。”李凡低着头说。
“是从前门进去的吗?”
李凡下意识地摇头,不再回答。
“你是从电梯上的楼吗?……你是从步行梯上的楼吗?”方小罗接连发问。
李凡沉默着,但电脑屏幕上的图谱却并未沉默。
方小罗又继续问了几个问题,然后直接将场景转入到办公室内部。
“办公室进门的地方是一个茶几吗?”
李凡不说话。
“是一个沙发吗?……是一把座椅吗?”方小罗边问边看着图谱。
“你拿走的是现金吗?……是物品吗?……是材料吗?”图谱上的信息已确定无疑。
问得差不多了,方小罗就对那海涛使了个眼色。那海涛知道,图谱的信息已经和现场勘查的结果对上了。李凡无疑就是盗窃廖金龙办公室的犯罪嫌疑人。
“说吧,东西放哪儿了?”那海涛说。
李凡依旧沉默着,一言不发。
“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清吗?我告诉你,该抓的都抓了,该取的证也到手了。你说不说,对我们而言,结果都是一样的。但对于你,却截然不同。”那海涛说着站起身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的规定,盗窃罪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盗窃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行为。公私财物指的是什么呢?是能被人控制和占用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要具有一定的经济价值,说白了得值钱。按照法院的量刑标准,数额较大的,判三年以下;数额巨大的,是三年到十年;而如果数额特别巨大了,就得十年以上了。你琢磨琢磨,你够哪档。”那海涛用手指节敲击着桌面。
李凡缓缓抬头,试探地看着那海涛。
那海涛继续说:“那数额较大和巨大以多少钱为槛儿呢?一千到三千,算较大,三万到十万,算巨大。但如果能有主动投案、全部退赃等情节的,还能从轻或免除。李凡,你是几进宫的老炮儿,不是生瓜蛋子了,这件事儿的分量你应该明白啊。你拿的那些玩意儿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吗,值得你这么死扛不撂吗?现在我给你点儿时间,你自己也好好琢磨琢磨,到底想怎么办。”那海涛加重了语气。
李凡犹豫着,不自觉地咽了口吐沫。那海涛不失时机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显出很享受的样子。李凡闻到了烟味,显得有些焦虑。那海涛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李凡接过香烟。那海涛帮他点燃,他狠狠吸吮了几口。
“我告诉你,吴哲早已经到案了。周璐因为你,也被牵进来了。人家比你小十多岁,能看出来是想踏踏实实地跟你过日子,出了事儿还一个劲儿地往自己身上揽,怕把你露出来。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就这样躲在人家后边当缩头乌龟?哼,让人看不起。”那海涛摇头。
“这件事跟她没关系,你们有事冲我来,别针对她。”李凡手一抖,烟灰掉落在地上。
“你甭在这儿假仗义,是你将周璐拉下水的。说句难听的,她是你的从犯,没她的配合,你也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偷走东西。现在她已经供述了帮你踩点儿的全部事实,下一步该怎么办,孰重孰轻你自己掂量。”那海涛说。
“如果我能争取立功,是不是她也能从轻?”李凡问。
“你觉得呢?”那海涛并不正面回答。
“那我说,这件事我是受人雇用的,我偷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些材料。”李凡吐了口。
“是什么材料?”那海涛叮问。
“你问哪次的?”李凡反问。
“一共几次?”
“两次。”
“详细说。”
“都是同一天的事儿。一次是上午十一点二十分左右,在西街北里十字路口,我和吴哲打配合,偷的一辆宝马X5车里的黑色书包。还有一次就是你们刚才问的,偷的高新大厦六层那个办公室。”
“黑色书包里装着什么,高新大厦办公室里偷了什么?”那海涛问。
“装着好多本卷宗,封皮是黄色的,上面印着……”李凡欲言又止。
“说!”那海涛拍响了桌子。
“印着……海城市公安局。”
那海涛心里震了一下,“一共多少本?”
“十多本,我没具体数。”李凡说。
“办公室里偷了什么?”那海涛继续问。
“书柜里的一个记账本,绿皮儿的。”
“谁雇用你的,东西现在在哪?”
“我也不知道是谁,真的。他们是通过电话找的我,给了我十万现金,我都是按照他们要求做的。那个尾号7542的电话卡也是他们给我发来的。我怕自己一个人不行,才拉上吴哲的。”李凡说。
“他们是几个人?”那海涛问。
“给我打电话的是一个人,但是我觉得,这件事弄得这么大,肯定不止一个人在操作。”李凡说,“接这个活儿的时候我也怕,所以就把通话的内容都录音了。录音存在我家柜子里的一个录音笔里。还有,我在拿到那个书包和记账本之后,是通过快递给他们寄过去的。地址是东郊的焦化厂。哎,能再给我来根儿烟吗?”
那海涛将一包烟都甩给他,“别着急,慢慢说,特别是细节。把握好机会,如果能依照你的线索抓到那帮人,肯定算你有重大立功表现。”他边说边看了一眼方小罗。
方小罗正忙着记录,头也不抬。
曾经的焦化厂现在已变成一片废墟,此前海城曾要在这儿兴建CBD商圈,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搁置下来,这里便成了城市中一片荒原。有人说是因为开发商资不抵债,项目和地块将被转手,也有人说地块已经被政府收回,这里将被建为一个休闲乐园。
那海涛和方小罗踩着一地的碎石瓦砾,随着一个快递员停在了一堵未拆完的砖墙下。
“就是这里。”快递员指着。
那海涛环顾四周,这里被拆得七零八落,别说监控了,就连路灯都没有。
“什么时间送达的?”那海涛问。
“送货的时间是当天傍晚的八点,地址原来写的是焦化厂最西边的那个新华书店。后来收货人说他不在那儿,就引着我来到了这里。”快递员说。
“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那海涛问。
“到这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收货人戴着墨镜和帽子,看不清长相。好像……穿着黑色的上衣和蓝色牛仔裤,身高大约在175左右吧,不胖,是个男的。”快递员回忆着。
“嗯,谢谢。如果有需要我们再找你。”那海涛拍了拍快递员的肩膀。
等快递员走了,方小罗走到那海涛的身旁。“看来,这条线索也断了。”
“在意料之中。他之所以选择在这儿收货,就是为了躲避侦查。但这条线索还不能放,通报视侦的黎勇,让他们从周边摸排可疑人员。”那海涛说。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按动按钮,里面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只要事情办成了,自会有你的好处,记住,做事一定要仔细,不能露出半点马脚。”男人的声音很粗。
那海涛向前快进,录音笔播放着:
“记住,一辆尾号为6606的黑色宝马X5,要拿的东西是一个黑色的书包。不管用什么方法,也得拿到!”
“高新大厦六层,603办公室,进门以后右手边的书柜,里面有个绿皮的记账本……”
那海涛又向后快进。
“你的费用我放在老焦化厂第二个路口的垃圾桶旁了,自己拿,不见面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为了双方安全……”
“这个声音怎么听着这么奇怪啊?”那海涛皱眉。
“用了变声软件,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方小罗说。
“你也觉得是‘他们’?”那海涛问。
“一个人能做出这么缜密的行动吗?”方小罗反问。
“嗯……”那海涛点头,“走,先回市局吧,老潘那边儿有信儿了。”他抬了抬手。
市局专案组,潘江海坐在两人对面儿抽烟。他满脸疲惫,表情很严肃。
“这么说,卢霖被盗的那个黑书包里确实装着案卷?”潘江海问。
“是的,特征都对。黄色卷皮儿,上面印着海城市公安局,数量李凡供述的是十多本。实际丢失的是十二本。”那海涛回答。
“那咱们可不可以推测,之所以卢霖手里有案卷,是赵利交给他的。而他那天带着案卷,是要去送给谁。”
“嗯,可以这么推测。”那海涛点头。
“但那帮孙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精准呢?”潘江海不解。
“这个我也暂时分析不出来。”那海涛也摇头。
“赵利偷了案卷,交给了卢霖,放出了刘牧……那会不会是卢霖那天想把案件交给刘牧呢?”方小罗问。
“不好说。”潘江海摇头。
“您去省厅的工作怎么样,老将出马,一定有不少收获吧?”那海涛问。
“廖金龙的事儿你们都知道了?”潘江海没有说笑。
“知道,他的办公室被盗了,丢的是一本绿皮的账本。”那海涛说。
“知道他跟廖长远是什么关系吧?”
那海涛点头。
“廖长远这个老油条没说实话啊。他儿子廖波虽然是被申捷那帮人拉下水的,但侄子廖金龙却一直在帮他做着非法的勾当,我怀疑那个账本里记着一些关于行受贿的重要证据。我已经通报省厅猎狐办了,他们准备发国际协查,查找廖金龙的下落。”
“那偷这个账本的人会是谁呢?”方小罗问。
“有两种可能。要不就是廖长远紧急避险,自己雇人偷走的;要不就是他对手干的,想攥住他的把柄。”潘江海分析着。
“账本被偷的时候,廖金龙已经潜逃美国了。”那海涛提醒。
“是啊,但他走的时候忘掉了那个账本,遗留下了这个重要的证据。”潘江海说。
“所以有人要抢在廖长远之前,拿到这个证据。”方小罗说。
“嗯,这也印证了廖长远为什么在之前的审讯中含糊其词,却在谈到他儿子廖波的时候迅速招供。看来他在避重就轻,还隐藏着更大的秘密。”那海涛说。
“我觉得在这些案子中,是有人想浑水摸鱼,渔翁得利。”潘江海说,“哎,我听说你们还拿到幕后指使者的录音了?”
“是,那个惯偷李凡留了个心眼儿,拿录音笔录下了幕后人的声音,但声音应该经过了变声处理。”那海涛说。
“这个没事儿,一会儿我把这些音频交给省厅的技术专家,让他们做一下‘声纹’识别。”方小罗说。
“现在都出现过哪些匿名电话,针对刘牧这边的?”潘江海问。
“尾号1144举报信科集团徐佳妮的,匿名举报申捷的,匿名举报信科工厂盗窃案的,还有……”方小罗想着。
“这些匿名举报受理部门应该都有录音。马上拿李凡提供的这个音频进行比对。与刘牧案件有关的其他案件,特别是一些重点人员,也要广泛获取音频,通过‘声纹’进行比对。”潘江海说。
“嗯,以声找人,这确实是个思路。”那海涛点头。
“还有三条重要线索,我也要向你们通报。”潘江海在烟缸里捻灭了烟蒂,“第一,经侦那边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刘牧在被释放之后,可干了些大动作呀。牧野集团看似实力雄厚,实际上这些年经营不善,已经资不抵债,只是个空壳了。刘牧在潜逃前,已经将大部分的资金转移走,并通过虚假借贷等方式,将不动产变现。”
“看这意思,他是早就想跑。”那海涛思索着,“那个地下钱庄呢,经侦查得怎么样了,和刘牧有没有关联?”
“那个地下钱庄规模很大,市局经侦已经跟省厅专案组沟通了,还在继续侦查。”潘江海说,“第二,刑警那边儿把所有相关案件的人员都进行了摸底调查,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在一年之前,那个失踪的女孩陈梦,曾经到省人民医院的神经内科看过病。根据病历显示,她得了肌萎缩侧索硬化症,也就是俗称的渐冻症。她的病比较重,根据医生诊断,可能只有三到五年的生命了。”
“渐冻症……”那海涛惊讶。
“所以她才会自甘堕落,挥霍人生。”方小罗说。
“还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经过省厅视频侦查部门的广泛摸排,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那就是刘牧很有可能在汕洲出现过。”
“汕洲?”那海涛知道,如果从水路走,海城是可以直达汕洲的。
“那下一步咱们怎么做?兵分两路,一路审廖长远,一路奔汕洲?”那海涛问。
“这些情况我都跟郭局汇报了。郭局的意思是廖长远的审查先往后放,此事还得先跟纪委监委汇报。咱们明天一早就去汕洲,拿下刘牧才是现在的重中之重。”
“咱们?这意思是您这个‘背景调查专家’也能一起去了?”那海涛笑。
“你才是‘背景调查专家’呢。骂人是吧?”潘江海没给他好脸儿,“郭局让我给你搭把手。在海城得隐着,到外地应该没什么大事儿。组长,麻利儿地订机票吧。”潘江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