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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提之真相小组 正文 第十五章 收网

所属书籍: 名提之真相小组

    时间一晃而过。第二天的傍晚六点,在海城市公安局的食堂里,潘江海端着一个餐盘,懒懒散散地在取餐区溜达。他打着哈欠,一副缺觉的样子。他边打饭边接电话,“喂,哦,我知道,那个案子啊……啊?真的!”他表情夸张,声音挺大。

    他随意打了几样,就坐在靠窗边的一个长桌上。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食堂的人并不多,只有几名辅警在一旁用餐。

    “嗯,好,好。只要能找到他,刘牧的事儿就有转机了。嗯,太好了!”潘江海用手拍了一下大腿。他囫囵地吃着,不一会儿就起了身。他挂断了电话,把餐盘放到收餐处。这时,电话又响,“喂,找到了?这么快啊!”他快步走出食堂。

    在电梯前,潘江海边打电话边踱步,他显得很兴奋,不时挥舞着手,“好,好,我马上就跟领导汇报,只要领导拍板,你们就立即行动。嘿,这下我看这帮孙子还往哪儿跑!”他正说着,那几名辅警也走了过来。他赶忙压低声音。

    电梯门开了,潘江海率先走了进去,却并未挂断电话,放在耳边听着。几名辅警分别选择了楼层,其中一个高个子长头发的回头问潘江海:“您去几层?”

    “我……”潘江海犹豫了一下,伸手按下了最高层的按钮,“谢了哥们儿。”他冲那个辅警笑了一下。

    大楼顶层是市局的大会议室,不开会的时候空无一人。潘江海推门走了进去,溜达到第一排的位置。会议室里漆黑一片,他拿起电话,继续说着,“哎,刚才电梯里呢,没信号了。嗯,我已经跟郭局汇报了,他的意见是马上实施抓捕,能确定是袭击卢霖的人吧?好,好。”他点着头,“我记一下啊……”他用肩膀夹住电话,拿出一支笔,煞有介事地在手掌上写着,“嗯,还没有移动是吧……那好,赶快行动吧。”

    潘江海自认为隐秘,却没想到,此时会议室的监控探头正对着他。在五楼的监控室里,那个高个子长头发的辅警紧盯着屏幕,上面正显示出大会议室里的画面。那人戴着耳麦,仔细地听着,生怕漏掉一句。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通了电话。

    “嗡嗡嗡……”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一个手机在床头柜上振动着。一个带有文身的手臂悬空抓了好几下,才拿到了手机。

    “喂,是你?你有病啊,怎么直接给我打过来了?”那是一个慵懒的男人声音,“什么!”他惊讶起来,猛地从床上坐起。

    这是一个简陋的出租屋,四处散落着生活垃圾,桌上摆满了泡面的包装。

    “你说他们找到我了?”那个男人留着光头,耷拉眼角,年龄在四十岁上下。

    “是,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电话里说。

    “赶紧废了这张卡!再跟我联系,打1199那个号。”光头男人说着就蹿了起来,他迅速穿好鞋,从沙发上抄起一个双肩背,胡乱装了些东西,就往门外跑。

    海城市公安局专案组里,电子地图通过投影仪打在幕布上,上面标注着四个醒目的红点。章鹏边打着电话边看着地图,“位置动了?你慢点说,在市南区政业路那个地址。确定吗?好,谢谢了。”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身边的刑警操作鼠标,将地图上市南区政业路的区域放大。

    章鹏操作着手机,又拨出了一个号码,“喂,瞎猫,是在市南区政业路的位置,对,兔子蹦起来了。注意安全,那孙子身上可背着好几条人命呢。”

    “放心吧,被我们鹰眼小组盯上的,跑不了。”电话里传出视频侦查大队黎勇的声音。

    市南区政业路,是海城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傍晚七点,人群拥挤,摩肩接踵。一个头戴黑色棉帽的男人在人群中迅速穿梭。他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低头疾行。当他准备穿过一条十字路口的时候,正好碰上红灯。熙攘的车流堵住了他的前路。他隐藏在人群中,焦虑地左顾右盼,观察着四周的动向。

    天渐渐黑了下来,华灯初上,商业街的广告牌闪烁着霓虹光影。路对面的人群也是黑压压的一片。终于,红灯变绿,他赶忙迈步,随着人群迎着另一边的人群走去。这时,他突然发现在对面的人群中,有两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他警觉起来,迅速掉头就往回走。这时绿灯又变成红灯,车流重启,他没有止步,迅速地奔跑起来,左躲右闪地越过车流,引起了一片鸣笛。他慌不择路地跑着,边跑边回头观察。后边那两个人果然如影随形,他们的速度很快,紧追不舍。他找了条岔路,一侧身就钻了进去,又绕了几个弯,眼看着就上了大路。却不料,面前又出现了另两个黑影。他知道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心一横,冲着那两个黑影跑去,同时往腰后一摸,拽出一把匕首。

    “不许动!警察。”他还没跑到那两人面前,他们就举起了枪。

    他知道不能硬扛,迅速转身窜进了另一条胡同。他左突右撞,与这四人周旋着,凭借矫健的身手,一次次将他们甩掉,却又一次次被他们围住。他累得满头大汗,浑身湿透。终于几经周折,窜到了一条路上。他知道,在百米之外就是一片棚户区。那里纵横交错地形复杂,只要进去就能逃脱。于是他咬紧牙关,拼命地奔跑。正在这时,不远处出现了一个老头儿。那老头儿长得干巴瘦,戴着一个棉帽子,揣着手,不慌不忙地溜达着。他来不及关注,与老头儿擦身而过。却不料,老头儿突然抬脚,猝不及防地绊了他一下。他顿时失去重心,一下摔了出去。与此同时,后边的四人赶了上来,将他制服。

    “别动!”

    他刚想反抗,一把枪就顶在了他的头上。另外几人干净利落地给他戴上了背铐。

    “行啊,小子,身手挺利落啊。”为首的一个便衣警察说。

    “再利落也利落不过你们鹰眼小组啊,四大名捕,名不虚传啊。”那个老头儿摘下了棉帽子,正是老马。

    “马爷,你这腿没事儿吧?”视侦大队鹰眼小组的黎勇叉着腰笑。

    “嘿,你小子以为我只会审人啊,年轻的时候要论抓捕,我也有一号。”老马撇嘴。

    他边说边走到那人身旁,一把掀起了他的脚,“哼,连鞋都不换是吧?就是这个鞋印儿。”他笑着对黎勇说。

    一个便衣检查了他的书包,把一张身份证递给黎勇,“蒋冠军,襄城人。”

    黎勇看着他的身份证,又戴上手套翻看了他的书包。里面装着几摞现金,还有几支针剂和一个注射器。他笑了笑,拿起手机拨打电话,“喂,章队长,人到位了啊。有现金,还有针剂和注射器,鉴定的事儿我就不管了。好,放心吧,马上押回去。”

    傍晚八点,骆江平接到了那海涛的电话。他感到很意外,警惕地问那海涛找他什么事。那海涛说想跟他聊聊,与公事无关。他想了想,就跟那海涛约了个地方。

    这是一个江畔餐厅,装修得高档素雅。两人在包间见了面。这里环境很好,走到阳台就能看到江景。

    那海涛与骆江平热情地握手,还送给他一个礼物,一个匹诺曹造型的小木偶。

    “我没记错日子吧,今天是儿童节吗?”骆江平在手里摆弄着,笑着问。

    “这个叫‘谎话娃娃’。眼睛是个摄像头,能通过所获取的体态语和微表情来判断话的真假。”那海涛介绍着。

    “什么意思?还想给我测谎啊?”骆江平皱眉。

    “没有没有,就是找你聊聊天儿。”那海涛说着,把谎话娃娃放在了骆江平对面,“哎,你叫骆江平吧?”他突然问。

    “是……是啊。”骆江平下意识地回答。

    那海涛观察着娃娃,“嘿,鼻子没出来,看来你没说谎。”他笑。

    “哎哎哎,这个关掉吧。”骆江平摆摆手,“找我什么事?”

    “别怕,没想找你麻烦。再说了,我可是按照你的要求,连手机都没带。”那海涛说着抬起双手。

    “真的吗?”骆江平怀疑。

    “不信那你搜搜。”

    没想到骆江平一点没客气,上去就搜。果然什么东西也没发现,“嗯,讲信誉。”他笑着点头,“喝点儿什么吗?”他问。

    “随意。”那海涛抬抬手。

    骆江平转身拿起了一瓶酒,“苏格兰威士忌,正经的泥煤味儿。”他几下打开了酒,倒满了两杯。

    “来,尝尝。”他把一杯递给那海涛。

    那海涛低头闻了闻,“嗯,味道不错。”他煞有介事地点着头。

    “呵呵,这句是实话吗?要不也给你测测?”骆江平笑。

    “哈,被你看穿了。说实话,我还真没喝过这么高级的酒。”那海涛也笑了,“尝尝。”他说着举杯。

    两人碰杯,饮了一口。

    “你是不是对自己特有自信啊,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那海涛问。

    “我没觉得自己有多高,但我起码了解自己,能驾驭自己。人生的过程就是个循环,先了解自己,再了解别人,最后再了解自己。真正要找寻的,是自己的内心。”

    “哎哟,深了去了。”那海涛感叹,“但人的内心可不好了解啊,有的时候你觉得看明白了,实际上还差得远,甚至被误导。侥幸,顾虑,畏难,恐惧,矛盾,彷徨,暴躁,退让……每种反应都有原因,每个表情都是故事,强硬掩盖不住虚弱,缄口不语隐藏不了内心真相。比如你现在,看着我,是在想什么呢?”那海涛问。

    “什么都没想,在品酒。”骆江平笑,“既然你们警察尊重法律,依法办事,就应该知道,只要找不到证据,就不能对我怎样。”

    “呵呵……不要把真相埋在心里,会睡不着觉的。”那海涛又举起杯。

    “不会的,我的睡眠一直很好。”骆江平与他碰杯。

    “这款酒我好像见过。”那海涛拿起酒瓶,端详着,“记得有次我找刘牧,他跟我显摆,拿出了大师版的麦卡伦,2005年的柏图斯波尔多,还有二十年的茅台,好像还有这款。他告诉我,人和酒一样,一旦尝试了最好的,以前的次的就很难下咽了。”

    “嗐,别理他。他没什么素质。”骆江平摇头。

    “嘿,就这么说你老板啊?”那海涛笑。

    “他不是我老板。”骆江平纠正。

    “好,有骨气。酒还真是不错,来,再干一杯。”那海涛又举起杯。

    两人满饮。

    那海涛走到阳台上,看着外边的江景。夜色很美,霓虹灯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像闪烁着无数个记忆中的碎片。

    “听过那么一句话吗?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橱窗里,向外看是广阔的世界,但自己却终生被狭窄的空间囚禁。”那海涛回头看着骆江平。

    “那是因为你们的生活朝九晚五,循环往复,所以画地为牢。”

    “你不是吗?”

    “我的人在这儿,但是心……”他向远处比画了一下,“在那儿。”

    “天,你这是灵魂出窍啊!”那海涛犯坏。

    “许多人都想变成别人的样子,但我们从出生就不是他们,所以也很难变成他们。”骆江平说。

    “他们是谁?”那海涛话里有话。

    “只是泛指,没有固定的对象。”骆江平说,“哎,你怎么一说话就咄咄逼人的啊,不会讲个笑话吗?”

    “笑话?”那海涛想着,“哦,我们上警校的时候,没事就偷着跑出学校喝酒。有一天一个同学喝多了,躺在了地上,我们就找了根粉笔,沿着他的身体画了一圈白线。哼,这算是职业病吧。”

    “哈哈哈……”骆江平笑。

    “还有一个。我们同事回家给孩子检查作业,好几次在签字的地方写上:本人看过,属实。”

    “呵呵,这真是职业病啊。”骆江平说。

    两个人都渐渐地放松下来。

    “我看过一个好莱坞大片儿,叫《楚门的世界》,说的是一个人被所有的人骗,以至于最后都相信了这个虚假的世界。这个世界亦真亦幻,到底有多少真实呢?”那海涛问。

    “真和假那么重要吗?在绝大多数哺乳动物的眼睛里,这个世界是单调的,因为它们看不到很多的颜色。但人在进化的过程中,获得了感知更多颜色的能力,但也仅限于此。其实我们看到的世界,不一定是真实的世界。到处都是‘楚门的世界’,而我们就生活在这里。”骆江平说,“来来来,再干一杯。”他又举起杯。

    两人山南海北地聊着,大有一见如故的感觉。那样子仿佛是两个老友,一点不像是对手。一瓶酒下肚,两人都喝得有点多了。餐厅已经到了打烊的时间。

    “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那海涛问。

    “什么意思?还想再传唤我二十四小时?”骆江平醉醺醺地说。

    “怎么可能……要不去你那儿聊聊?”那海涛提议。

    “我那儿?好啊。”骆江平点头,“但这个就不带了啊。”他用手指了指那个谎话娃娃。

    在海城市公安局五楼,“啪啪啪”,有人敲响了监控室的门。

    “谁啊?”那个高个子长头发的辅警问。

    “请问,哪位是李翔宇啊?”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人。他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长得干巴瘦,薄嘴唇、小眼睛,眼角往上挑着,正是潘江海。

    “哎,就一个人啊。你就是吧?”他微微一笑。

    李翔宇心里一颤,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你找我……什么事?”

    “呵呵,不认识我了?专案组的,老潘啊,外号‘大喷子’。按说不应该啊,你没少通过监控盯着我啊。”潘江海的表情像个狼外婆。

    李翔宇这才注意到,在潘江海身后,还站着两个制服民警。

    “哎,看什么呢?”潘江海冲监控的屏幕指了指,上面还显示着会议室的画面。

    李翔宇很机灵,突然后撤,将一把椅子抛到潘江海面前。他猛地拉开监控室的窗户,就要往下跳。监控室在市局五楼,下面就是停车场。他刚一探头,就发现下面已经支好了一个救生气垫,旁边站满了民警。

    “你看,多么蓝的天哪,走过去就会融化在蓝天里。一直往前走,不要往两边看,朝仓不是跳下去了吗,唐塔也跳下去了,现在你也跳。跳呀,快跳啊……”潘江海念着电影《追捕》里的经典台词。

    李翔宇犹豫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下了窗台。两个民警上前给他戴上了手铐。

    “带走!”潘江海严肃地说。

    在市局审讯区的第一审讯室里,潘江海和记录员在李翔宇面前端坐。他冷着脸,俯视着这个年轻的辅警。

    李翔宇已经脱去了制服,他低着头,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姓名?”潘江海问。

    “李翔宇。”他回答。

    “工作单位和负责的岗位。”

    “海城市公安局的辅警,负责监控室的工作。”

    “年龄?”

    “二十三岁。”李翔宇头也不抬地回答。

    “二十三岁,多好的年纪啊。”潘江海感叹着,“这个年纪本该努力奋斗,全心扑在工作上。按照咱们局的政策,你虽然是辅警,但只要好好干,有立功受奖的表现,通过了考试就有转成正式民警的机会。但你现在呢?”他啪的一下拍响了桌子,“你给我抬起头来!”他大声喝道。

    李翔宇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潘江海,眼圈发红。

    “我比你大二十多岁,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孩子。但你早就是成年人了,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今天我也不想跟你兜圈子、用什么技巧,咱们就有一说一。知道怎么发现你的吗?我详细查了你们的值班记录,所有可能泄密的时段,你都在班上,而且还找理由支走另一名辅警。李翔宇,你在公安局也干了一年多了,白接受保密教育了吗?为了这么点钱,值得吗?”潘江海叹了口气,“说,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给了……”李翔宇犹豫着,“前前后后,不到十万吧。”

    “十万就把你收买了?”潘江海皱眉,“他们是谁,说出名字。”

    “是……大树咖啡厅的老板,叫骆江平。”李翔宇回答。

    “通过什么方式给的你钱?”

    “通过现金的方式。”

    “那些钱都在哪儿?”

    “都花了。租房、租车,没剩下多少。”

    他没说假话,在市局附近的一个租车行,确实发现了那批连号的现钞。

    “你上班刚一年多,每个月几千块钱的工资是不多。但能图个安稳啊。脚踏实地,稳扎稳打,早晚能混出头。非跟外边的那帮孙子混,瞎攀比,一个人租个三居室,还租了辆奥迪。你有病啊!烧包啊!不知道这是圈套吗?”潘江海恨其不争。

    “我后悔啊,我早就后悔了……”李翔宇用手捂住了脸,“我是中了他们的圈套。在收了那笔钱之后,我就后悔了。特别是在赵利出事之后,我特别害怕,想把钱退给他们。但是他们威胁我,说如果不按照他们说的做,就举报我,让我身败名裂。他们甚至还摸到了我的家,说出了我父母的姓名和单位。我是被迫的,我是被威胁的……”他解释着。

    “我给你个机会。只要你如实说,就算你自首。”潘江海用手指点着桌面。

    “好,我说,我全说。”李翔宇点头。

    那海涛和骆江平出了餐厅,站在路边叫车,但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车。骆江平向远处眺望着,苦笑了一下,“看见没有?又是你们警察。大晚上的不回家,站在路边上夜查,连车都不敢过来。”他撇着嘴,满是酒气。

    那海涛举目望去,远处果然停着几辆警车。

    等了半天,一辆蓝色的别克GL8才停在了两人面前。骆江平报了地址,那海涛主动付了现金。车开得很稳,窗外的景色亦真亦幻。两人在车里聊着,像是莫逆之交。

    不一会儿就到了地儿。司机的服务很好,将车紧贴着咖啡厅的门口停住。两人都喝得有点多了,晃晃悠悠地走了进去。他们没在大厅停留,径直进了吧台后的包间。

    包间里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外面的声音,加上暗色的墙纸,让人觉得压抑。骆江平打开台灯,坐在椅子上,俯视着那海涛。

    “你今天约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他问。

    “聊天不行吗?”那海涛反问。

    “不会这么简单吧。你不仅是个警察,还是个预审,你的所有行动都有目的。”他表情渐冷,“抽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

    “尝尝。”那海涛点头。

    骆江平打开抽屉,取出雪茄剪和专用的火机,操作了几下,给他点燃。

    那海涛深吸了一口,呛得咳嗽出来。

    “抽这个不能急,得慢慢品。错误的方式会造成错误的结果。”骆江平笑。

    “错与对和方式无关,和目的有关。”那海涛说。

    “什么是对呢?存在即合理,活下去就是对。”骆江平说。

    “就像你说的那些巨树,为了让自己能活得更久,却遮住了其他植物的阳光,不惜让它们枯萎。起码我觉得这不是对。”那海涛说,“在我们警察的眼里,那些贪图利益、越过雷池、剥夺别人幸福、触犯法律的人,最后都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他们逞一时之快,得一世之悔,失去自由,甚至未来。这就是错。”

    “但在红灯和绿灯之间,还有黄灯。”骆江平说。

    “那个黄灯最迷惑人,最危险的时候不是闯红灯,而是闯黄灯。”那海涛说。

    “唉……话不投机半句多啊。”骆江平笑着摇头。

    那海涛又抽了一口,咳嗽起来,“哎,你这烟怎么有股怪味儿啊,越抽越上头……你下一步想怎么办呢?带着那五千万,逃到一个小岛国,阳光,沙滩,外国妞儿,幸福地度过余生?”他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钱?”骆江平问。

    “不是吗?”那海涛反问。

    “有时真理是不被大多数人理解的。他们只看到你的短处,用自己的思维去解释你的行为。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完人的。就算马丁·路德·金,也会有丑闻啊,但这并不影响他的伟大。每个人身上都有复杂的人性,痛苦、脆弱、自私、嫉妒……但真理永远是真理,强者与弱者的区别就在于,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往哪里去。”

    “哼……但一个不被理解的真理会变成一个错误,以牺牲大多数人利益获得的成功就是罪恶。”

    “你不要觉得这个世界上只要有受害者就有行凶者。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福与祸是会相互转化的。就比如陈梦的死,这不是她最好的结果吗?”

    “最好的结果?”那海涛表情骤变,“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孩,有着自己的追求和梦想,却被别人利用,成了一枚棋子,最后失去生命。这是什么最好的结果?”他质问道。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不是她,怎么知道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呢?”骆江平反问,“我承认自己也不是那么高尚,我也有目的和野心。那你呢?你高尚吗?”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表面自尊,却害怕失败,我功利心太强,凡事都想要好的结果。我为了办案,忽略了许多身边的人和事。这些年有太多的遗憾……特别是我的记录员,他其实很老实,做事也兢兢业业的,但我却很少关注他。后来他出了事儿,为了点儿钱被别人拉下水,当我看到他尸体的时候,唉,心里真是疼啊……”那海涛摇头,“我当时就想,如果平时能多跟他聊几句,听听他的心事,哪怕多跟他喝几场酒呢。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事儿了?”

    “你说的是赵利吧?”骆江平开门见山。

    “你认识他?”那海涛与他对视。

    “他也是我这儿的顾客。他跟了你这么多年,但似乎你还没有我对他了解得多。”骆江平的眼里带着挑衅。

    “是你把他拉下水的。”那海涛质问。

    “不,是他自己的选择。”骆江平摊开双手。

    “你!”那海涛用手撑住沙发,想站起来却觉得浑身无力。他拿起手中的雪茄,“这里面……有什么?”

    “放心,里面不是毒药,只是一些麻醉的成分。你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骆江平的脸上露出阴险。

    “不让我带手机,用酒灌醉我,还让我抽雪茄……哼,这都是你的安排。你真是机关算尽啊。”那海涛气喘吁吁地说。

    “不,是步步为营。”骆江平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海涛神情恍惚,视线越来越模糊。

    骆江平站起身来,从抽屉里拿出约束绳,将那海涛反手绑住。

    那海涛浑身无力,只得任其摆布。

    骆江平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注射器,放在桌子上,然后抽出一支雪茄,自顾自地点燃。

    在市局审讯区的第三审讯室里,二姐和方小罗坐在蒋冠军对面。桌上摆着心测仪、笔记本电脑、钢笔、A4纸和印油。二姐拿着一张画像,看着蒋冠军笑。

    “嘿,还真挺像啊……”二姐对方小罗说,“年龄在四十岁上下,耷拉眼角,跟谁欠他八百吊似的。身高一米七八左右,手腕上还文得花里胡哨。嗯,省厅这帮专家还不白给。”她说着就将画像展开,让蒋冠军看,“哎,是不是你?”

    蒋冠军看着画像,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嘿嘿嘿,瞧你那胳膊,都文的什么呀?皮皮虾打篮球吗?”二姐嘴损,逗他的话,“行啊,你干的事儿不少。绑架孩子,威胁司机,撞死卢霖和赵利,杀害刘牧……你可真是一专多能、业务精通啊。都到这时候了,还扛呢?有意思吗?是个爷们儿吗?知道我们现在办案的技术吗?指纹、鞋印、DNA,还有你包里的注射器,都已经对上了。还有什么可抵赖的吗?”二姐质问。

    蒋冠军昂着头,撇了撇嘴,似乎根本没拿二姐的话当回事儿。

    “嘿,我看这孙子可能是个哑巴。别跟他废话了,直接给他上仪器。”二姐转头对方小罗说。

    方小罗上前,给蒋冠军围上呼吸带,连接好了心测的设备。她刚要进行测前谈话,就被二姐打断。

    “不用跟他废话,直接问。”二姐把脸往下一耷拉,严肃起来,“马良的儿子是你绑架的吗?”

    蒋冠军没回答,看着二姐。

    “是你让陈大力把孩子拉到教堂的吧?”

    蒋冠军缄口不言。

    “开着没悬挂号牌的东风小型自卸货车,将卢霖撞到悬崖下的,也是你吧?”

    蒋冠军依然没有回答。

    二姐没有停顿,“到汕洲杀害刘牧的人是你吧?”“杀害陈梦的人是你吗?”她根本就不遵循心测的程序和逻辑,连珠炮似的问着。

    二姐边问边煞有介事地看着笔记本电脑,不时对方小罗点头,做出肯定的表情。这一切都被蒋冠军看在眼里。

    “还有,杀害潘江海和那海涛的人也是你吧?”她又问,“还有,强奸马德福的那件事儿……”

    “嘿,我说警官,你怎么不说我把刘德华给杀了啊?”蒋冠军终于绷不住了。

    “哎哟喂,你不是哑巴啊?”二姐装作惊讶。

    “愿赌服输,既然被你们抓着了,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他一脸不屑。

    “想什么呢?你就没有一点儿赢的机会!这个世界很公平,作了恶就要受到惩处,犯了罪就要受到惩罚。你的爪印儿,哦,文明词儿叫指纹和鞋印,我们都对上了。襄城的‘4·15’案,孟州的‘6·07’案,也都是你干的吧。还有,你身上的那些现金,也都来自沿海的那个地下钱庄。我跟你明挑,地下钱庄已经被破获了。知道什么叫‘冠字号’吗?一钱一码,你跑得了吗?还愿赌服输,哼,我看你是画地为牢,自取灭亡!”二姐拍响了桌子。

    “说不说不都是个死吗?你吓唬谁呢?”蒋冠军脸上露出凶狠。

    “聪明,太聪明了。”二姐伸出大拇指,“死,你肯定是死定了。背着这么多条人命,没有任何理由让你活着。那你就琢磨琢磨,在你人生的最后一骨节儿,还能不能给自己留点面儿。死的时候能不能像个爷们儿?还是当个缩头乌龟。哦,人家都站着死,就你趴着死,一肚子秘密往坟墓里带。行,那你憋着吧,我们大不了‘零口供’呗。我还告诉你,你要不想说,我们还不问了。到时候给你申请个单独的‘号儿’,从即日起没人跟你说话,我憋死你!”

    “大姐,咱们无冤无仇,你怎么这么狠呀?”蒋冠军皱眉。

    “废话!对你仁慈就是对被害者的残忍。你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草菅人命的事儿,还指望着别人能善待你?我告诉你,没戏!我跟你没面儿,咱们之间是敌我矛盾。明白吗?”二姐不愧被称为快嘴,发起力来气势磅礴、一浪接着一浪。

    方小罗知道,她用的招儿是急火攻心。对蒋冠军这样的重犯,政策教育已经没有用了,他背负着多条人命,深知自己罪不可恕,也不会指望从轻和宽大。对他的办法很简单,就是“二选一”,将其逼到死角。

    “行了行了……我说,行了吧。”蒋冠军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们俩女的,也没根儿烟抽。”他摇着头。

    “有,说了就给你。”二姐说着就从兜里拍出一盒中华。

    “得,大姐,你够厉害。我折在你手里不冤。”蒋冠军摇头苦笑,“这所有的事儿都是一个人指派我做的,他答应给我两百万,现在只付了一半儿。哼,就算我死了,也得拉上他当垫背的。哎,我要是说出了他的名字,是不是算立功啊?”他谈起了条件。

    “你不用说,我们也知道他是谁。”二姐不屑,从材料里翻出一张照片,拍在桌子上,“不就是这孙子吗?”

    蒋冠军一看,傻了眼。

    “想抽烟吗?”二姐问。

    “想啊。”蒋冠军答。

    “那就从绑架马良孩子的事儿说起。”二姐命令道。

    在大树咖啡厅包间里,骆江平站在那海涛面前,“问你个问题,你最遗憾的是什么?”

    “我必须回答吗?”那海涛反问。

    “你们不是喜欢测谎吗?好,那我也来一次。我给你三次机会,如果每次说的都是实话,我就让你晚死一会儿。但可别跟我耍诡计啊。不要觉得,只有你们预审聪明。”骆江平吸着烟。

    “这样不公平。既然是玩儿游戏,就该你来我往,就要对等。这样,我回答你一个问题,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那海涛说。

    “可以啊。哼……这才是真正的真心话大冒险吧。”骆江平笑。

    “好,那我先回答。我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将你绳之以法。”

    “嗯,看样子说的像是真话。”骆江平点头。

    “那我问你,陈梦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那海涛问。

    “很简单。陈梦是我介绍给刘牧的。刘牧当时刚出狱,看似自由了,但其实处境更加凶险。他知道太多情况了,就是你们不抓他,那些人也不可能让他活呀。所以他就找到我,让我给他出主意。于是我就推荐了陈梦,让他们俩唱了个双簧,演了一出强奸戏。这样就可以让刘牧有理由离开海城了。金蝉脱壳,呵呵……”

    “然后再用方法让陈梦消失?”

    “哎哎哎,这你可别冤枉我啊,陈梦的死跟我没关系。”骆江平说,“哎,行了,你该回答我下一个问题了。你们为什么怀疑我?”

    “因为你把自己扮得太像圣人了,太完美无瑕了。但越是这样,就越值得怀疑。你不是说过吗?一个事物的正面和反面本是一体。所以从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有问题。”那海涛说。

    “嗯,你这么说还有点道理。但我知道,你对我还有所隐瞒,你们肯定还使用了其他的手段。那,这个问题我算你说了一半实话。你现在,只有半个机会了。”

    “刘牧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那海涛看着他的眼睛。

    “我像是那么残忍的人吗?”骆江平把双手摊开,“还记得那个屠宰羊的工业化流水线吗?就算那几只领头羊能暂时不死,但早晚也会成为流水线的牺牲品。”

    “你说的是省里的人?”

    “哎,你犯规了,你这是问了我两个问题。你现在只有半次机会了。”他指着那海涛。

    “骆江平,你就是主谋!”那海涛用最后的力气喊着。

    “我是主谋?你太糊涂了!”骆江平吸了一口雪茄,“我只是明哲保身,做正确的事而已。是那些野兽在争斗,我只不过是个旁观者。”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被害者?谁是作恶者?谁是助纣为虐者?谁又是始作俑者?”那海涛连连发问。

    “想套我的话吗?哼,我很早以前就告诉过你了,真正的作恶者其实并不在这个故事里。”

    “我知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了。这次能不能让我先问?”那海涛说。

    “可以。”骆江平点头。

    “制造一系列事端,策划杀掉刘牧,转移资金的,到底是谁?”那海涛问。

    “对不起,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你应该永远都不能理解我想做的事了。我要的不是用那些钱去填补欲望,我要的是改变生活的契机,能给更多人带来转机。我要带着他们从平庸里走出去,从这儿到那儿。阳光、氧气、大海……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会很痛苦,需要搭建一座很长的桥梁。但他们必须脱胎换骨。我说的这些你明白吗?”

    “你当年搞传销的时候,就是这么忽悠别人的吗?模棱两可,似是而非,云山雾罩,胡说八道!你知道什么叫错误定律吗?就是觉得别人都不对,那就是你自己不对。”

    “对不起,时间快到了。最后一个问题了,你觉得我会杀了你吗?你害怕吗?”他的表情变得狰狞。

    “怕,特别怕。谁不怕死呢?世界这么美好,有这么多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但如果为了理想牺牲,那就值得。警察即使死去,身上盖的也是国旗,收到的也是敬仰和赞誉。”

    “好,那你就为了自己的理想牺牲吧。”他说着从桌上拿起注射器,走到那海涛面前。他挽起了那海涛的袖口,轻笑一下,猛地将针头扎进那海涛的手臂。

    “这是特效药,放心,不会有任何痛苦。进入体内两分钟后,你便会失去知觉,浑身麻痹,然后停止心跳。之后这种药会随着新陈代谢被身体排掉,很难被人发现。我会转移你的尸体,伪造你酒醉猝死的假象。当他们怀疑我的时候,对不起,我已经离开这里了。”

    那海涛浑身颤抖着,面色土灰,似乎药效已经发作,“你这么谋财害命,就为了那五千万?”

    “哼……”骆江平撇嘴,“那五千万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钱早就通过地下钱庄洗出去了。”

    “你怂恿赵利盗窃案卷,然后又指使陈梦报假案,名义上是帮刘牧脱身,实际上却是为了占有他的财产。哼,连环套啊……看来,你就是整个案件的始作俑者。”那海涛说。

    “不,我还有个合作者。你们肯定想不到他是谁。”骆江平笑。

    “你以为杀掉我,你就能成功坐上飞机吗?”那海涛气如游丝。

    “我不会那么傻的。”骆江平抬手看了看表,“凌晨三点,海城码头,我们会坐船离开。”

    “哼……”那海涛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在想啊,在现实生活中,坏人怎么也跟电视剧演得一样,总是话多。骆江平,你没自己说得伟大,你说的什么理想啊,追求啊,都是胡扯!你只不过是个骗子,与人狼狈为奸,谋财害命。但我确实领教到了一个传销讲师,到底有多么巧舌如簧。”那海涛越说底气越足。

    “你……”骆江平意识到不对。

    “你听评书吗?”那海涛问。

    “什么?”骆江平不解。

    “有一个评书叫《杨家将》,里面有精彩的一节,叫‘夜审潘仁美’。”那海涛说着,腾地站了起来。

    骆江平吓得连连后退,“你……你怎么……”他看着手中的注射器,惊讶得合不拢嘴。

    “知道什么叫‘名提’吗?制造情境、进入角色,提气、变脸、入戏,三十六计,七十二变。孙子,你还嫩了点儿。”那海涛撇嘴。

    他话音未落,只听“刺刺”几声,包间里的壁纸突然就变了颜色。先是一幅夏威夷风光,沙滩海浪;然后变成罗马风景,阳光假日;再往后是市井胡同,熙攘街头;最后竟出现了银河系和星球,航天飞机在太空漫游。“啪”,连屋顶都掀开了。

    骆江平吓得跌倒在地,他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是在咖啡厅的包间,而是在一个摄影棚里。门开了,几名制服警走了进来,给他戴上了手铐,那海涛也被松了绑。他推着骆江平走出了老范搭建的演示间。在外面的大屏幕上,正直播着演示间里的画面。

    “到处都是‘楚门的世界’,而我们就生活在这里。”那海涛笑,“哎,观众朋友们,我们俩演得如何?”他冲着屏幕前的十多个人招手。

    那些人都笑了。骆江平沉默着,牙关紧咬,“你真卑鄙。”他说。

    “对待流氓,就要比流氓还流氓,对待骗子,就要比骗子更狡猾。”那海涛笑,“哎,为了这场戏,我们可花了不少工夫啊。帮你搬了个家,桌椅、沙发,都是你的。但抽屉里的注射器可给你换了啊,这是危险物品,不能瞎玩儿。你给我打的是葡萄糖水。”

    “这么说那辆GL8……”

    “当然是我们的人了。对了,车玻璃上贴的也是这玩意儿,影视拍摄专用的电子背景幕布。”那海涛指着演示间的墙壁,“还有,灌你喝酒,交警夜查,也都是我们的安排。这叫未雨绸缪,步步为营。法医还给我注射了防止被麻醉的特效药,你那个雪茄档次太低,我根本就没往里吸。还有,我这酒量,一斤多是醉不了的,你那个破洋酒,又酸又涩,真喝不出泥煤味儿。骆江平,你面对的可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整个海城警队!”

    “你们是法盲吗?这么做,有法律效力吗?”他叫嚣着。

    “对,我喝了酒,也不是双人工作制,没有宣读《犯罪嫌疑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也没让你签字按手印儿。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以示强调,“你刚才给我提供了那么多的线索。还让在场的局长、处长,检察院、纪委监委的同志们都倾听了你的内心所想,这么多人做见证,我相信,对你日后的起诉和判决肯定能起到良好的推动作用。要是能把刚才的录像在影院播放,相信肯定不次于那些好莱坞大片,冲个几十亿票房没问题。再说,你也不要高估自己在整个案件中的作用。我们查清了,你不是始作俑者,顶多算是个助纣为虐的作恶者,一个马仔。你只是案件的其中一环。”

    骆江平没话了,他看着那海涛,重重地叹了口气。

    在押走骆江平之后,那海涛走到郭局身边,“领导,这场‘真人秀’怎么样?检察院和纪委监委的同志们,都还满意吧?”他笑着问。

    “嗯,你这个寇准演得好。”郭局也笑,“地下钱庄已经破获了,老潘和老马那边也都得手了。”

    “那上面的那些人……”那海涛没有明说,用手往上指了指。

    “放心吧,省纪委已经上报中央纪委了。打伞破网,不会有漏网之鱼的。”郭局说。

    凌晨三点,海城码头,一个黑影在岸边徘徊着。他戴着帽子,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朝远方眺望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一会儿,远处闪起了忽明忽暗的光亮,仔细一看,是一艘渔船在缓缓靠近。那人抬起手,冲渔船的方向挥着。但就在渔船即将靠岸的时候,从远方突然驶来两艘海警船。那人惊慌失措,掉头就跑,但没跑多远,就被埋伏好的刑警扑倒在地。

    章鹏拽掉了他的帽子,拿手电将他的脸照亮。他面色白净,一脸书生气。

    “郝仁,又见面了。你可是真愧对这个名字。”章鹏看着他摇头。

    郝仁被吓坏了,抖如筛糠。

    漆黑的审讯室,一束强烈的光照在郝仁脸上。他面色惨白,满头大汗。

    那海涛和方小罗坐在审讯台后,严肃地看着他。

    “我跟你明挑,骆江平、蒋冠军都已经落网了,他们已经供述了全部事实。你勾结骆江平,指使赵利盗窃公安机关案卷,同时设计逼走刘牧,又指使蒋冠军将其杀害;以及卢霖坠崖、陈大力绑架、李凡盗窃,等等等等的罪行,我们都查清了。现在何去何从,你自己掂量。”那海涛一字一句地说。

    “唉……”郝仁叹了口气,抬头看着那海涛,竟然露出了一丝冷笑,“我知道,自己输了,满盘皆输。当然,从省里领导失联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机关算尽啊……真累。”他摇着头,“你们知道吗?这谎言啊,就是一个旋涡,只要转起来,就越来越快,越来越深,根本停不下来。一个谎言会带出更多的谎言,一个小的谎言会变成大的谎言,最后将你吞噬。生不如死啊……这个故事从哪儿开始讲呢?”他抬头想着,“年初,我老板刘牧出了事儿,还牵出了副市长姬箴。在被抓之前,他跟我说,如果他进去了,让我想方设法、无论花多少钱也要救他出来。还给了我一大笔钱。后来公安局果然抓了他,我就做了两步工作。第一,是让蒋冠军绑了那个马良的孩子,让他闭嘴;第二,就是找到骆江平,让他帮着想办法。赵利是骆江平咖啡厅常客,于是我们就买通了他,盗取了刘牧的案卷,把刘牧救了出来。但刘牧出来之后啊,感觉自己更加危险,怕上面的人将他灭口。哼,刘牧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于是他又找到骆江平,想找一个金蝉脱壳的方法。那个时候,刘牧正在大肆转移资金,而且把这事全权交给我办理。我找到了一个沿海的地下钱庄,给他建了一批境外的虚假账户。而骆江平也帮他想了一个好办法,就是让那个小姐陈梦谎称被他强奸,到公安局报案,然后再消失。这样的妙处是,既能给刘牧制造出逃的理由,躲避了上面那些人的压力,又不至于让他真的被抓。刘牧听了,也觉得很好。”

    “这么说,强奸案是假的?”那海涛问。

    “嗯。”郝仁点头。

    “为什么找陈梦?”方小罗问。

    “那女的得了重病,缺钱。而且被骆江平洗脑了,觉得这么做没什么大不了。”郝仁苦笑。

    “接着说。”那海涛抬抬手。

    “于是我们便指使陈梦,做了这一系列的事情。但也就是在那时,我和骆江平动了心思。你们知道刘牧转移了多少资金吗?几个亿啊。这么多钱,都在经我的手,刘牧完全没有控制权,而且海外的那些账户也是由我控制的。哼,我们绷不住了,一商量准备吞了这块肥肉。”郝仁叹了口气,“后来,我就让蒋冠军偷偷地跟着刘牧到了汕洲,然后找机会,干掉了他。”

    “针剂是从哪里来的?”那海涛问。

    “蒋冠军找的,他是职业干这个的。”

    “那骆江平手里的针剂呢?”

    “也是蒋冠军给的。”

    “就为了侵吞这些钱,就要杀了刘牧?”那海涛皱眉。

    “不,要杀掉他的,不仅是我们,还有他们。”他说着抬手向上指了指。

    “为什么?”

    “哼,我不是说了吗,刘牧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是个定时炸弹,只要再被公安局抓到,就会将他背后的人牵出来。我是先接到他们的命令,才让蒋冠军动手的。算是……顺势而为。”

    “是你雇的蒋冠军?”

    “我怎么会认识这种人?也是他们。”

    “那为什么要除掉卢霖和赵利?”

    “为了避险啊,卢霖和赵利都知道我的事,不除掉他们,我就会暴露。”郝仁说。

    “是谁给你通风报信的?”方小罗问。

    “刚开始是赵利,后来是那个辅警李翔宇。”郝仁回答。

    “那你为什么要匿名举报徐佳妮呢,还有信科,你不知道他们会牵出廖长远以及幕后的人吗?”那海涛问。

    “哼……浑水摸鱼,乱中取胜。”郝仁冷笑,“我知道,虽然现在他们用我,但早晚我也会有刘牧的那一天。他们怎么对待刘牧的,对我只会加上一个‘更’字儿。所以我就举报了徐佳妮和信科,还给你们的举报邮箱发了信,我要借你们的手,闹个天翻地覆,让他们互相猜忌,相互制约,最后再金蝉脱壳。”

    “嗯,想得不错。”那海涛点头,“但最后还是由于时间太紧了,造成五千万转移不走,于是就以支持公益事业的名义,让刘牧倒签了捐赠书,放到了骆江平手里?”

    “不,那件事是骆江平做的。他这人多疑,怕我事后甩了他,所以才提出了这个建议。当然,明面儿上都是为了帮刘牧转移资金。”

    “你和骆江平怎么认识的?”那海涛问。

    “我们……一直是搭档啊。”郝仁笑,“我们组过一个直销公司,哼,挣了点儿钱。但后来出事儿了,就散了。我用的是化名,所以警察没找到我。骆江平更高,虽然在幕后操作,但表面上只是个讲师,所以也没被处理。”

    “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不逃?”方小罗问。

    “我要是逃了,能不被你们怀疑吗?”他反问,“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再说,他们……”他又往上指了指,“也会一直追着我。”

    “别老含含糊糊的,他们、他们的。副省长费亮已经被留置审查了,其余的‘黑手’也都被打掉了。”那海涛加重了语气。

    “我知道。”郝仁点头,“他们电话一关机,我就都知道了。”他叹气。

    “你后悔吗?”那海涛问。

    “当然,当然后悔了。你还记得那次你问我吗?‘陷得深不深?’。我当时真希望自己能坦然地说,陷得不深。但是……我已经出不来了。”郝仁惨笑。

    “做这些事的时候,你想过自己的妻儿和父母吗?”那海涛问。

    “我也是疯了,想给我的父母治病,想给我的妻儿更好的生活……”郝仁用手捂住了脸。

    “胡扯,这都是借口。你就是为了自己,想一步登天,不劳而获。”那海涛揭穿他。

    “我恨刘牧。这几年,他从没拿我当人看。有一次我跟他出去应酬,他喝多了,就让我当众学狗叫。他威胁我,如果不学就直接走人。你知道吗?当时在座的十多个人,都见证了我从一个人变成一条狗的过程。所以,我要让他付出代价。”郝仁咬牙切齿。

    “那些案卷被销毁了吗?”方小罗问。

    “没有,我放在了一个秘密的地方。只要留着那些东西,他们就不敢动我。对了,还有廖长远的那个账本。”

    “放在哪儿了?”那海涛问。

    “在海城银行东郊支行的保险箱里。号码是E16,密码是六个8。唉……”郝仁叹了口气,“如果这一切都能重来,我希望自己早点被你们抓住,可能也就不会陷得那么深了。起码不会害了那个女孩。死掉的这些人,没一个是干净的,只有她,是无辜的。”

    那海涛看着他,没有说话。

    “以上所说属实吗?”方小罗问。

    “属实。全部属实。”郝仁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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