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大厦,海城的一处地标性建筑,昔日的辉煌与如今的萧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陈沛案发之后,公司便出现离职潮。员工像候鸟一样,远离寒冷追逐温暖,转奔更好的生活,留下偌大的办公室空空荡荡,异常清冷。
雾霾散去,清晨的阳光和煦温暖。齐孝石的腿伤还没好利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和那海涛走进了公司大门。那海涛在向公司前台说明来意之后,前台女员工的脸色就冷下来了。
“啊,你就是那警官啊……”女员工冷冷地说,“卓越董事长现在不在,陈总倒是在,但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见你。”
那海涛知道女员工是在故意为难自己,但还是赔起笑脸,“姑娘,请你帮我联系一下陈总,我有重要的事情向他通报。非常重要。拜托了。”那海涛非常诚恳。
女员工无奈,在前台拨通了陈沛的电话。
“喂,陈总,前台有两个警察要找您。啊,其中一个姓那,说有重要的事情。”女员工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阵阵的吼声。那海涛和齐孝石离得不远,可以清晰地听到陈沛在电话那头问候着他们的女性长辈。
“对不起,陈总他不在办公室,暂时不回公司。”女员工说话的时候,眼神刻意地回避那海涛,下意识地向右边看。
那海涛虽然不及齐孝石老辣,但干了这么多年的预审,也是个人精。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举手投足的动作,往往会反映心理活动的变化。特别是在说谎的时候,肢体上一些不经意的细节,恰恰会暴露刻意的伪装。
那海涛没给女员工停顿的机会,继续发问:“那陈总在哪里?”
女员工有些慌了,“这……我不知道,我哪敢问他。”
“他不在公司,你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是吗?”那海涛问。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女员工有些不耐烦了。
“那你为什么只拨了八个号码,这打的不该是他的手机啊?”那海涛戳穿了对方的谎言。
“这……”女员工无言以对。
那海涛也不管她的阻拦了,和齐孝石一起径直往办公区里闯。女员工拦不住他们,就回头呼喊其他的同事。几个男员工撸胳膊挽袖子,气势汹汹地跑过来,为首的一个大声地喊:“滚,你们给我们滚!”大有动武的准备。
见此情况,齐孝石用手一推那海涛,示意他先走。那海涛稍做犹豫,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在齐孝石的掩护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向总经理办公室的方向。
男员工们急了,冲着齐孝石就冲了过来。“你们把我们公司整得这么惨,现在还有脸过来捣乱。躲开!你要再不躲开,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为首的男员工叫嚷着。
齐孝石多鬼啊,他可不会与这帮小年轻的硬碰硬。眼看着男员工跑到他面前,齐孝石哎哟一声,侧身扔拐,一下躺倒在地板上。“哎哟,我的腿啊,你还真下黑手啊。孙子,有本事你给我弄死,惹急了爷谁都不吝!”齐孝石猪鼻子插葱,装起“象”来,几个小伙子顿时傻了眼,面面相觑,不敢再碰他。
“你们……别杵着啊,过来扶我一把啊……我这腿啊……”齐孝石鬼哭狼嚎起来,引来人们纷纷围观。这为首的小伙子可冤枉死了,“这……这可不是我碰的他啊,是他自己摔倒的,你们可要帮我作证啊。”其他男员工见状,都避之不及,一下就呈鸟兽散,剩下这个倒霉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说时迟那时快,那海涛已经走进了陈沛的办公室,刚一进门,就与正往外走的陈沛撞了个满怀。
“你不长眼啊!”陈沛恢复了以往的嚣张,指着那海涛的鼻子就骂。
那海涛刚想发作,又强压住心中的火气。他忘不了齐孝石昨天说的那些话,搞预审的不能情绪外露,不能喜怒形于色。是啊,自己此行的目的不是为了和陈沛发生冲突,而是要争取他的配合。
“陈总,我今天来的目的,是要向你道歉。”那海涛说。
“道歉?呵呵。”陈沛冷笑起来。他人长得高高大大,横眉立目,满脸都写着冷漠和傲慢,“事到如今了,你还有什么资格向我道歉?你以为道歉就能弥补我精神和身体上的伤害吗?你以为道歉就能挽回我们公司数以亿计的损失吗?开玩笑!我告诉你,不要以为这样做就能让我放弃对你们的起诉。我既然被无罪释放了,被昭雪了,那首要的任务就是要控告你们的执法不公,让你们付出应有的代价!怎么,你怕了?”陈沛挑衅。
“怕了?你开什么玩笑?”那海涛也话锋一转脸色一变。他知道,对待陈沛这样的人,是不能出软招的。陈沛恃才傲物、骄横跋扈,你越软弱他就越强势。
“陈总,我这么叫你,是对你的尊重,这点希望你明白。首先,我要告诉你,为你昭雪的,不是别人,而是我。是我在办案中发现了关键证据出现了瑕疵,才主动报请的检察机关要求撤销逮捕。其次,我虽然理解你的心情,但也要奉劝你一句,你不要认为我来向你道歉是因为害怕你对我个人以及海城市公安局的所谓‘双起’控诉。我来找你的目的,是进一步查明这起案件的真实情况,找到我们真正的对手。”那海涛一字一句地说。
“别我们、我们的,谁跟你是‘我们’?”陈沛还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那海涛的话,“我告诉你,今天就算你说出大天来,我也不会让你顺心如愿。我知道你们搞预审的巧舌如簧,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但到了我这儿你尽管打住。咱们有什么事儿到法庭上见。滚,你给我滚!”陈沛口出狂言。
那海涛火往上冒,但努力压制。他停顿了几秒,刻意避开陈沛的锋芒,转了一个语气缓和地说:“陈总,我承认,我之前受到蒙蔽过于武断,造成了错案,给你个人以及新时代公司都带来了无法挽回的损失。为此,我应该承担一切责任。但有句话我也不得不说,就是干什么事情要分轻重缓急。就好像打仗,最重要的一步并不是要击溃对手,而是要辨明谁才是真正的敌人。你说对吗?”
“你什么意思?”陈沛高傲地扬起头,冷眼看着那海涛问。
“我希望你能回答我三个问题,就三个问题。”那海涛恳切地说。
陈沛不语,冷眼相视。
“第一个问题,沙伟真实的身份是什么?请你回答我。”那海涛问。
“沙伟的真实身份,笑话,我哪知道他的什么狗屁身份。”陈沛撇嘴。
“好,那我告诉你,我也不知道沙伟的真实身份。”那海涛说,“经过我们调查核实,那个曾经在新时代公司财务部任职的沙伟,实际上是冒名顶替的,他根本就不是你的老乡。真正的沙伟一直在家乡务农,根本没有来到过海城。”
“什么!你……你再说一遍!”陈沛惊讶起来。
“我再说得清晰一些,你一直以来照顾有加的沙伟,实际上是个冒名顶替者。他根本就不是你的那个远房表亲,而是默默地潜伏在你身边,伺机而动的别有用心者。他不叫沙伟,你和我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那海涛说。
“这……这太可怕了……”陈沛惊得合不拢嘴,“这么说,他来公司是早有预谋的?”陈沛问道。
“这个我现在还不确定。”那海涛说。
“第二个问题,是沙伟举报你涉嫌犯罪,对他来说能有什么好处?”那海涛问。
“好处?对他有什么好处……”陈沛一时回答不上来。
“是啊,举报你犯罪,拉你下马,对沙伟来说有什么好处呢?他是一个乡下人,在海城无依无靠,能来新时代这样的大公司任职也是通过你的介绍。你是他唯一的靠山,你倒了,他的结局也可想而知,不是被公司辞退,就是要承担连带的法律责任。以此分析,拉你下马,对他来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那他为什么举报你犯罪呢?仅仅是因为所谓的恐惧吗?如果真的因为恐惧,那他为什么会选在新时代公司即将上市的关键时期,向公司董事会举报?这一系列举动,是偶然的现象吗?”那海涛反问。
“这……”陈沛语塞,答不上来。
“那沙伟与你,有什么私人上的矛盾或纠纷吗?”那海涛继续问。
“没有啊。”陈沛答。
“那你是否使用虚假报销的手段,侵占了新时代公司一千万元的财物?”那海涛顺势发问。
“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下三烂的事情,那纯粹是栽赃陷害、血口喷人!”陈沛大声说。
“那沙伟为什么举报你职务侵占?”那海涛又问。
“这……”陈沛仍然答不上来。
“第三个问题,谁才是此案真正的受益者?谁才是你和我真正的敌人?”那海涛问。
“这……”陈沛瞪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海涛。
“这是我们都需要追寻的答案。陈总,现在可以做一个猜测,那就是在沙伟的背后,一定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幕后势力。他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经过精心谋划的,他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新时代公司,以你为突破口,一步一步地实施计划,手段隐蔽、准备充分。现在你与公安机关的对抗,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这样做,只会让这个案子雪上加霜,变得更加不可收拾。陈总,我真心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把这个案件重新彻查,找出沙伟陷害你的真实目的,挖出幕后的真正黑手。”那海涛一字一句地说。
陈沛与那海涛对视着,高傲的眼神渐渐收敛。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地转过头。“小李,你过来一下。”他对站在门前的女员工说,“我授权你去配合他们的工作,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不要再打扰我。”陈沛说着摆摆手,转身走进了里屋。
那海涛还想说些什么,被跟过来的齐孝石拽了一下衣角,“行了,这已经算有里有面儿了,别再逼他。”齐孝石轻声说:“姑娘,你听见陈总说的了吧,从现在开始,你就要配合我们的工作了。”
“好,我会按照陈总说的去做。”女员工点头。
“你们卓越董事长呢?今天在不在?”那海涛问。
“卓董事长啊?好久没见到他了。听说是被控股的国企调走了,也是因为陈总这件事的影响。”女员工回答。
“噢……”那海涛点了点头。
“您……您的腿没事了吧?”女员工问齐孝石。
“嗐……我这人皮实,伤好得快。现在已经不疼了!”齐孝石咧着嘴笑了。
直至深夜,那海涛和齐孝石才离开了新时代大厦。为了进一步获取证据,那海涛又多次“叨扰”了总经理陈沛。陈沛心里的疙瘩虽然还没解开,但嘴上却也不再那么蛮横,他是聪明人,知道这个案件对自己的重要性。正如那海涛说的一样,找到真正的敌人,才是最重要的。沙伟背后的人,也许才是对陈沛最大的威胁。
在那海涛的循循善诱下,陈沛慢慢回忆着与沙伟相关的所有情况。有句话叫当事者迷,陈沛越回忆,越发现自己在许多问题上都疏忽大意,特别是在沙伟的身份上。沙伟来新时代公司之前,并不与陈沛直接认识,而是通过陈沛的表舅介绍。表舅介绍沙伟是家乡的表亲,陈沛看他老实听话,也想在公司里安插个自己人,就破格录用了他。在被释放之后,陈沛又联系过表舅,查找沙伟的下落。表舅悔恨万分,一个劲儿地说自己对不起陈沛,说其实自己与沙伟并无亲属关系,而是收了他的一万元好处,才牵线搭桥介绍他入职。
回忆到这里,陈沛狠狠捻灭了烟蒂,“那警官,这是个预谋已久的圈套。”
那海涛坐在陈沛的大班台下的折叠椅上,和愁眉不展的陈沛一起交谈、较量、摊牌、分析,似乎是换了场合和位置的继续审讯。总经理办公室里被喷云吐雾的两人弄得云山雾罩,宛如这窗外雾霾的城市。他默默吸了一口烟,没有回答。
齐孝石让小李带着去询问新时代公司的报案人常骁,不料他也已离职多日。这引起了齐孝石的警觉。常骁作为公司法务部的经理,不会因陈沛的入狱而受到牵连,又加上是公司中层干部,在这个时候离职实属蹊跷。齐孝石默默地思索,索性调取了陈沛事发后新时代公司离职的所有员工名单,梳理后约有两百余人之众。齐孝石看着名单,心里渐渐找到了一个工作方向。但这个方向只是猜测,并不明朗,就好像要去拆解一团乱麻,突然间找到了一个线头,但因线团缠绕太紧,想去揪又怕成了死结。
海城的夜很冷,风迎面吹来像碎玻璃划过脸庞。这个城市如今越发让人觉得陌生,几十年前,当这里随着改革大潮血脉偾张时,空气中还弥漫着田野泥土的味道。那时的天空湛蓝无邪,像初恋女人的眼睛,清澈见底毫无城府。而数年后,海城已成为国际化都市,CBD和商业街区成了这里的标志,泥土的芳香已被钢筋水泥所掩盖。GDP增长、拉动经济,带有强烈目的性的赶超风气让辛勤劳作变成了急功近利,让这个城市的居住者也成了盲从者。超女、快男,一夜暴富、一飞升天,成功的案例被传说千百遍,成为人们追逐的方向和努力的目标,所有人在盲目乐观的情绪中挥霍着本该细水长流的幸福。
齐孝石在雾霾中默默地吸烟,像在思考或在回忆。今夜的污染指数已经爆表,那海涛习惯用美国大使馆的检测结果作为依据。
“师父,少抽些烟吧,对身体不好。”那海涛一边开车一边打开雾灯。
齐孝石一言不发,深深地叹了口气,“老了……真是老了……力不从心,不服软儿不行。”
“师父,您这是怎么了?”那海涛费解,转头看着齐孝石。
“好好开你的车,别分神。”齐孝石提醒道。此刻的能见度不超过五十米,路上处处是要命的陷阱。“实话实说,越查,我越觉得这个案子,深不见底,一眼瞅不到边儿。”
“为什么?就因为沙伟的身份?”那海涛问。
“不止是这个。是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而我却时间有限。”齐孝石说。
那海涛这才想起齐孝石退休将至,即将结束警察生涯。两人就这样在车厢里沉默着,在迷茫漆黑的夜里,沿着城市道路上仅有的微光缓缓前行。谁也不能预知五十米外的未来到底是什么,就像谁也不确定这个案件下一步的走向。
“海涛,你知道这辈子最让我过不去的事儿是什么吗?”齐孝石问。
那海涛侧过头,默默看着他。
“是我的家人。老婆孩子,我最对不起她们。”齐孝石自言自语中,缓缓摸出了裤袋里的一对核桃,轻轻地揉弄起来。
那海涛懂得,这是师父解不开的心结。
从那天开始,那海涛和齐孝石便陷入到了纷繁复杂的工作之中。在沙伟离职后,新时代公司又陆续有将近两百名的员工离职,其中不乏常骁这样的公司中层。齐孝石梳理出这些离职人员的名单,希望能从中找到某种带有关联性的线索,他试图确定员工的离职原因和去向。但离职的人大都变更了联系方式,即使联系到了部分人,也都不愿意配合,这为调查工作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困难。那海涛在征得预审支队领导的同意后,暂时回到单位继续查案,而齐孝石也继续拖延着退休的时间,争分夺秒。
他们首先将新时代公司法务部经理常骁作为工作重点,一手通过户籍系统调取常骁的暂住情况,查找其下落;一手通过技术手段去追寻他的联系方式。但工作虽然缜密,却收效甚微。常骁同沙伟一样,似乎人间蒸发了,不但在暂住地不见他的踪迹,连联系方式也停止了使用。这种不正常的情况让齐孝石和那海涛顿生警觉。难道,常骁会是第二个沙伟?于是两人决定派出警力到常骁的户籍地进行实地调查。两天后,出差的侦查员查实了情况,竟然再次印证了两人的猜测,这是个最坏的结果。常骁在入职新时代公司时所提供的身份证件以及学历证明等相关文件,均是伪造的,真正的“常骁”几年前丢失过身份证,现在仍在原籍上班。新时代公司的这个常骁,也是冒用身份潜进来的。这个结果让齐孝石陷入深思,以此分析,沙伟潜入新时代公司举报陈沛的行为便不再是个案,而是由常骁配合的一起有组织有计划预谋已久的行动。不,也许还不止沙伟、常骁两人,或许还会有其他的成员曾经潜伏。
于是那海涛和齐孝石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逐一核实新时代公司离职的每一个员工情况,大海捞针,不放过任何线索。但时间飞逝,两人加班加点熬了半个月,才核实了不到一半的员工。连日的疲惫几乎拖垮了齐孝石,他一直发着低烧,却依然扎在工作里。那海涛劝他暂时休息无果,就只得叫来齐欢,在软硬兼施中才勉强让他同意休息几天。面对繁杂浩大的工作量,那海涛也一筹莫展,真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用尽全力却毫无效果。他和齐孝石都知道,即使找到了下一个沙伟、常骁,就算明知他们的身份是虚构的,但只要找不到他们的下落和去向,核实不了真实的身份,那之前的所有工作也等于白做。而茫茫人海,找到这些嫌疑人又谈何容易,在这个上千万人口的城市,一个人的踪迹就如一颗星辰,在浩瀚银河中难寻坐标。
那海涛熬红了眼睛,转木了大脑,也无计可施。无奈中暂停了对新时代公司员工去向的全面排查,将工作重点转到了查询给龚培德账户打款的线索之中。经过对大铁、二铁的再次审讯,基本可以证明,雇用他们对齐孝石下手的人,就是代办公司的邓楠。那海涛分析了整个案件的线索,又将龚培德的案件和齐孝石被打的事件互相串并,得出了往龚培德账户里入款五十万元的匿名者与邓楠有关的结论。于是抓捕邓楠就成了推进这一系列案件较为关键的一步。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虽然现在对邓楠仅停留在怀疑上,还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参与犯罪,但办案侦查有时就是要拓宽思路,要有通观全局的能力,事与事相互纠结,案与案相互联系,有时抓到一个线索,也许就能拽出它的源头。以现在的证据,还不能给邓楠开具刑事拘留手续。手续开不出来,对人就没有强制力。那海涛为稳妥起见,联系了邓楠原籍的警方,准备先核实邓楠的身份是否真实,再通过一切手段,全方位地查找邓楠的下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海涛在空空如也的办公室里,对着窗外的黑暗发呆。网撒出去了,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剩下的就要靠运和命了。作为一个信仰共产主义的党员,那海涛是不该相信运、命之说的。但搞预审的人都明白,有时运和命不仅是指带有迷信色彩的天赐注定,还指一种世间万物解释不清的因果法则,就好像中国的那句古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转眼过去了一周,案件毫无进展。冬日的萧条寂寥让整个城市昏昏欲睡,人们蜷伏在温暖的室内,消极度日。一旦过了上班高峰期,街头的熙攘就瞬间退去,像潮水的涨落,像世间的冷暖。一些闲适的老人在街头遛弯,用衰老的生命呼吸着空气中的悬浮微粒。在这样的污浊环境下,自由自在的代价就是付出健康的身体。
年轻啊,真的只是一瞬。那湛蓝天空中婀娜的云朵,停泊一会儿,就会被风吹散。人们青春的奔波,实则是迈向衰老的努力。从清晨到日暮,每一次循环往复,陌生的期待和惶恐都会走向淡然的习以为常。那些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儿、编织的梦和畅想的路,一旦成为过去,便热情耗尽繁华落地。那曾经期待的宽广海平面,也会因熟悉波涛汹涌的韵律而归于平淡。一切一晃而过啊,等抬头时才发现,路还是路,自己却不再是自己。那曾经的万丈豪情已经稀薄,生存的压力成为主题。曾经想仗剑走天涯,如今却在为柴米油盐苦恼。现实越发骨感,不是梦死了,而是心碎了。自由没有绽放出淡然,而是生出空虚。攀登者越过高山,看到的却是黑暗,没有等到黎明。许多人就是在这种背道而驰的境遇下碎了心,远离了原本坚持的路。走吧,也许此生的目的就是跋涉。面前雾霾漫天的前路,如不远行,又怎知崎岖。不知什么时候,咖啡厅里收音机放着一首不知名的歌曲,歌中唱道:
我想走上田野,看大片大片的金黄,
在衰落之前的绽放,染红远方的夕阳;
我想走过海洋,看寂静无边的宽广,
在澎湃之前的低潮,迸发绚烂的时光。
漫无目的地行走,是终其一生的愿望,
可以自由索取,爱和极致的忧伤;
忘不了那双眼眸,黑暗中频频眺望,
是否放弃才珍惜,把瑰丽的青春遗忘……
湖滨餐厅,三个人相对无语。齐孝石拿出中南海刚要点燃,就被服务员礼貌地制止。
“爸,你少抽点吧。”齐欢也劝。
齐孝石觉得无趣,想叹气又要顾及场合,只得苦笑着摇头,把烟塞回到烟盒里。
那海涛穿得文质彬彬,眼神里却依然有种警察的光芒。他在齐孝石面前永远是个虔诚的徒弟,齐欢看着两个人无语相对,觉得可笑却又无计可施。
今天是齐欢的生日,也是她和那海涛准备向齐孝石摊牌的日子。
“爸,我今天有些话想对你说。”齐欢说。
齐孝石侧脸看着窗外。餐厅沿湖而建,不远处便是湖水和植物。
“爸……您看什么呢,今天可是我的生日。”齐欢有些失望。
“哦,生日快乐。”齐孝石努力更换表情,举起手中的茶杯,“别怪你爸啊,警察现在不让喝酒了,我就拿茶祝贺我女儿的好日子。”
“嗯,这还差不多。”齐欢笑了。
那海涛也举起杯,和父女俩一起碰撞。
“你们……真的想好了吗?”齐孝石自然知道女儿要说什么,也不想让交谈循序渐进、层层铺垫,索性就直入主题、一箭中的。
“爸,您指的是什么啊?”齐欢反而不适应齐孝石的这种方式。
“我能指什么?闺女啊,你就别跟我玩心眼儿逗咳嗽了。”齐孝石破例地笑了,“说吧,直来直去。”
“那我就直说了,我想……我想和海涛结婚。”齐欢也单刀直入。
齐孝石看着齐欢和那海涛,一时无语。他知道女儿向他征求意见,实际上只不过是一种尊重罢了,他们两个人决定的终身大事,是谁也不可能阻拦的。
“师父,我……真的很爱欢欢,希望您,您……”那海涛一张嘴就语无伦次,一点没体现出“那三斧子”的稳准狠。
“希望我同意,希望我支持,是吗?”齐孝石帮他补充。
“是。”那海涛和齐欢一起回答。
“其实……”齐孝石说着又拿出烟,停顿了一会儿,又痛苦地塞回烟盒。这是他每次审讯之初的必备动作,也是开口说话的必经程序。“其实我也希望你们好。”齐孝石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但那海涛和齐欢都知道,“其实”后面,必有“但是”。
“但是……”齐孝石果然话锋一转,“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我知道,你们俩能征求我的意见,是尊重我,是拿我当人。”齐孝石说,“平心而论,这么多年,我对欢欢没尽到责任,没当好一个父亲,更没能帮助她做任何事。反而是欢欢一直在照顾我。从这方面来说,我根本没权力去阻止你们、妨碍你们。”
“爸,您别这么说……”齐欢有些动容。
“你听我讲完。”齐孝石打断齐欢,“除了欢欢,我还对不起欢欢她妈。”齐孝石说,“当警察啊,特别是干预审,时间不是自己的,生活也不是自己的,有时甚至连这条命啊,也不是自己的。这么多年了,我能跟人提起来的事儿,也就是那些案子。流氓、地痞、商人、政客,有的死不认账,一条道走到黑,有的百般抵赖,把黑的说成是白的。要想审出他们的实话啊,就得拿嘴斗、拿心斗、拿时间磨、拿命耗,等到最后把这帮孙子送进去了,自己也就只剩下个空壳,除了想睡觉,狗屁精力都没有了。”齐孝石缓缓地说,“什么家庭的责任啊,义务啊,照顾老婆孩子啊,根本没那个念头。欢欢,我不是一个好父亲,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跟我哭着说,人家的爸爸都带孩子去游乐园,只有我没带你去过。我刚才还琢磨呢,还真是没带你去过一次。我一直跟你妈妈说忙,平时基本都住在单位不回家。实际上,留在单位也不都是办案、审人,许多时候就是耗在那儿,值班、备勤,还有不少理由……”齐孝石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是我不想回家,而是不知道……怎么对待你们娘俩……有的时候审完案子了,心里压着火回了家,一准和你妈吵架。一吵架你就哭,我就又得回到单位住。这样的次数多了,反而害怕了家庭生活。唉……”齐孝石苦着脸摇头。
对面的齐欢已经泪流满面,不知怎么劝慰父亲。
那海涛见状,脑子里飞速寻找着解决的方法,他可不想让齐欢生日的氛围继续变坏。趁着服务员将主菜上桌的时机,那海涛连忙打岔,“师父,咱先吃饭,慢慢说,慢慢说。”
齐孝石也努力缓解着心中涌动的苦涩,毕竟今天是女儿的生日。“哎,不说了。欢欢,爸爸敬你一下。”齐孝石说着又拿起茶杯。
“爸,我也敬您。”齐欢也端起杯子,“其实在我心里,您一直是个英雄。”
“呵呵,英雄……”齐孝石摇着头与女儿碰杯,“你瞧你爸这样子,哪像个英雄?”齐孝石自嘲。
“哎,您这样说可就不对了。”那海涛不失时机地插话,“欢欢,要说我师父可是海城警界的传奇。之前我给你讲过的那些就不说了,今天我就给你讲讲,‘七小时’是怎么用黑话审案的。”那海涛一下开了话匣子。
“嗐,陈芝麻烂谷子的,说这些干吗。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齐孝石打断那海涛的话。
“别啊,我要听。”齐欢忙说。
“好,那我就讲了啊。”那海涛坐正身体,清了清嗓子。他讲起故事来手舞足蹈,活像个说书艺人。
那是那海涛刚当齐孝石徒弟时的一个案子。当时市局刑警队抓了一个涉嫌强奸妇女的老流氓。老流氓姓黄,在南城干了不少玩弄女性的事儿,人送外号“黄三太”。黄三太对自己的罪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进来以后,耍老资格,一张嘴就是黑话,几个年轻预审员都拿他不下。老科长邢克生一看是这情况,就派齐孝石负责救场。对付黄三太这样的老炮儿、几进宫,必须先声夺人,如果一开始气势就输了,那日后再开展工作的力度就会大大减弱。审人的第一次照面儿十分重要,第一个眼神、第一个表情,甚至说的第一句话,都能决定日后审讯的走向。齐孝石接了这个夹生饭的活儿,年轻人都问了几堂了,半生不熟的,弄不好就会砸在自己手里。这事要是换作龚培德,是死活也不能接的。但齐孝石却没那么多顾虑,他不怕砸不砸自己的“牌子”,在他眼里,反而是这种夹了生的案子才更具挑战性。他带着那海涛做了整整两天准备工作,就提枪上阵杀进了审讯室,针尖对麦芒地与南城黄三太斗了起来。
黄三太一张嘴就是黑话:“别的雷子不灵了,改你们俩‘戳份儿’来了?”
那海涛当时刚上班,对社会上流传的这些黑话还十分陌生。但齐孝石可不白给,劈头盖脸就给他还了回去。
“嘿,今儿‘折了’‘折了’,还不消停,你以为自己‘砸盘子’‘玩圈子’,是‘上杆’的老手啊?呸,我看你呀,也就是个还没‘开鞘’的货色。”齐孝石一张嘴也全是黑话,听得那海涛云山雾罩。
黄三太也一愣,没想到警察中还有这样熟门熟路的人,又梗着脖子说道:“我一没‘养佛爷’,二没‘洗’人,你们凭什么‘折’我?”黄三太不服。
“呵呵。”齐孝石乐了,“你以为没人‘抬了’你,我们会‘折’你?‘小老虎’你认识吗?”齐孝石说的“小老虎”实际上是南城另一个流氓的外号。
黄三太一听小老虎这名字,顿时就傻眼了。因为他那次作案,“小老虎”不仅是同案的案犯,还在犯案后就没了踪迹。没的说,看样子一准是被公安局先捉到了。
“怎么着?‘撂’不‘撂’?‘撂’了就算吃‘窝头’喝‘素面’,你还算是个‘份儿大’的。不‘撂’也没关系,我就当你‘认㞞’‘跌份’了,不敢单练。”齐孝石继续挤对他。
黄三太闷头抽了两根齐孝石的烟,心想既然“小老虎”都撂了,自己再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就如实供述了他伙同犯罪嫌疑人“小老虎”强奸妇女的事实。齐孝石审得得意,但没想到转眼一看那海涛的笔录纸,却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记上。
“啊?你为什么一个字也没记啊?”齐欢疑惑道。
“我当时怎么记啊?一句话都没听懂。”那海涛笑了,“什么‘盘子’‘圈子’‘抬了’‘折了’的,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怎么往笔录上记啊。后来还是我师父自己一笔一画,把黑话翻译成正经话写在笔录上的。”
“得了得了,说这些干吗。”齐孝石虽嘴上这么说,但脸上还是按捺不住得意的神情。
“后来我师父誊完了笔录,就让黄三太签字,你猜怎么着?”那海涛故意和齐欢卖关子。
“怎么着?他不签?”齐欢说。
“那不能够,黄三太站起身来,双拳一抱说:我折在你手里值了。那气势,呵呵。”那海涛赞叹道。
“啊,真有意思……”齐欢似乎也入了情境,“但是爸,海涛刚才说的什么,‘盘子’‘圈子’,都是什么意思啊?”
“哎,这个……”齐孝石顿时面带窘态,“这个你女孩子家的就别问了,都不是好话,是流氓词儿。”
“啊?是吗……”齐欢一听,做了一个鬼脸。
齐孝石笑了,真心地笑了。他似乎开始适应同女儿的这种交流了。齐欢笑着,在阳光下像极了前妻秀云的样子,让他觉得恍如隔世。
“师父,咱们祝齐欢生日快乐吧。”那海涛看父女俩情绪有了好转,就举杯应景地说。
“好啊,生日快乐。”齐孝石举起了杯。他努力地笑着,努力地摆出幸福的模样,但眼泪却不自觉地从眼角淌下。
齐欢看在眼里,面带疑惑,“爸……您这是……怎么了?”
“嗐……唉……”齐孝石深深叹气,努力抑制住胸腔中起伏的情绪,“我这是高兴啊……女儿大了……真的长大了……”齐孝石说。他看着齐欢,又转眼看着坐在面前的那海涛,根本找不到理由去阻止两人的结合。他下意识地把手插到左裤兜,把那张纸又往里掖了掖,然后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欢欢,其实爸爸一直不同意你们俩在一起,也是为了你们好。”说完便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齐欢和那海涛面面相觑,疑惑却又不敢多问,他们谁也不愿打破刚刚和谐的气氛。
“欢欢啊,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就遂你的愿,你们的事情我不干涉。”齐孝石放下茶杯,一字一句地说,“但是……”齐孝石的话又做出转折。
那海涛刚想举杯感谢,一听齐孝石话里的转折,又停下手来。
“但是,海涛,你要答应我,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要让活儿给压住了,不要走我的老路,辜负了家人,丢了最重要的东西。”齐孝石看着那海涛说。
“师父……”那海涛说着站起身来,“您放心,我一定做到。”他信誓旦旦地回答。
齐孝石久久地看着那海涛,表情复杂。
齐欢看着父亲脸上的层层皱纹,心里再次酸涩起来。这饭桌旁两个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组成了自己最坚实的依靠。
“欢欢,许个愿吧。”那海涛说。
“好。我的愿望是,今年能在新的工作岗位转正!”齐欢是个男孩子性格,张口就说。
“哎,你怎么说出来了,说出来就不灵了。”那海涛笑着说。
“呸呸呸,什么不灵了,灵!一定要灵!”齐欢装作生气。
“转正的事情难办吗?”齐孝石问。
“唉……需要存款啊,老爸……”齐欢拉长了声音说,“您还记得我说过的小张吧,和我同一天去的银行,现在人家都是副主任了,我还是实习行员呢。”齐欢说到这里,显得有些沮丧。
“啊?怎么回事啊?你工作上没人家努力吗?”齐孝石问。
“怎么会啊,我天天起早贪黑的不知道有多努力。”齐欢反驳说,“还不是因为小张她爸是住建委的一个领导,一帮开发商通过她往我们银行开户存款。爸,现在的银行啊,能不能转正不是看你的工作能力,而是看你的业绩。业绩是什么啊?就是拉存款的数量啊。”
“啊……”齐孝石听到这里,摇头苦笑,“我……可是没本事帮你了。”齐孝石说,“人家爹是大领导,底下有人捧着哈着,你爹我是个该退休的老头儿,在单位臊眉耷眼的,现在还得跟那大队叫领导呢。”齐孝石哪壶不开提哪壶。
“嗐,我也没让您帮我啊。”齐欢大大咧咧地说,“要转正需要两千万存款呢,谁找得着啊……反正我都干了这么久了,不转正就不转正吧,继续等待,寻找时机呗。”齐欢话虽这样说,脸色却渐渐暗淡下来。
“哎,欢欢,这有什么可叹气的。小张说了半天也就是靠她老爹,咱们欢欢天生丽质,工作能力也强,除了比她晚几天转正之外,其他方面不知要比她强多少呢。”那海涛宽慰道,“师父,您是没见过那个小张啊,长得跟……”那海涛琢磨了一下,“长得跟咱们支队的小吕似的,黑、胖……”
“哈哈,讨厌,瞧你说的。”齐欢被逗乐了,“我可告诉你啊,你别现在看人家小张黑胖,但过一段日子你再看,人家可就改头换面了。”
“啊?这是为什么呢?”那海涛费解。
“听说她春节后就准备到韩国整容,到时候人家就改头换面,摇身一变,就成白富美了。”齐欢说。
“唉,我说这些整容啊,都是瞎掰,整来整去都没了爹妈的模样。”齐孝石摇头。
“话是这么说,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齐欢反驳道,“最近听说有个女明星,去韩国整容之后回国就被海关拦住了,硬说她不是护照上的那个人。您说,这得有多大变化啊。”齐欢表情夸张。
“哎哟,那可是大动干戈了。”那海涛也表情夸张地比画。
“那后来她怎么入关的呢?”齐孝石来了兴趣。
“后来说是通过什么人脸识别系统给验证出来了,说无论怎样整容,这人颧骨之间的距离以及眼睛的间距都是不会改变的。就这样那个女明星才顺利回国。”齐欢说。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齐孝石瞪大眼睛,急切地问。
“啊,我是说,她被人脸识别系统给验证出来了啊……”齐欢费解地回答。
她这么一说,那海涛也似乎得到了启示,两眼发光,“人脸识别,眼睛间距。是啊,师父,咱们找到方法了!”
“对!立刻通过支队去联系全国的技术部门,看看哪里可以找到人脸识别的技术。”齐孝石一下站了起来,“另外,把咱们获取的所有离职人员的照片都梳理出来,做好比对之前的准备工作。这帮孙子就算能隐姓埋名,但是相貌是永远不会变的,只要能做到‘以貌取人’,就一定能找到他们现在的去向。”齐孝石加快语速。
“欢欢,我们要感谢你啊,你可立了大功了!”那海涛用力抓住了齐欢的双臂。
“你们这是怎么了?”齐欢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