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那海涛和齐孝石找到了海城市公安科技研究所的李博士。李博士文质彬彬,做事谦虚谨慎,四十岁的年纪就是全省知名的刑事科学专家,同时也是公安部重点科研项目“人脸识别查询技术”的直接参与者。
李博士思索了一下说:“人脸识别技术说通俗了,就是基于人脸的特征去分析辨别特征人身份的技术。与人的指纹识别、声音识别等人体特征识别技术相比,人脸识别具有不易伪造的优点。作为一项逐步被应用于公安实际工作中的生物特征识别技术,正在逐渐被推广到公安工作中的嫌疑人识别、人像鉴定等方面。如果你们可以提供犯罪嫌疑人清晰的照片,我想通过公安系统的常住人口和暂住人口的数据库,是有可能分析出使用相同照片的身份信息的。”
“那太好了。”那海涛兴奋地说,“我们可以提供嫌疑人的清晰照片,同时也可以申请省厅打开全省常住人口、暂住人口的查询权限。”
“嗯,那就最好了。”李博士说,“但人脸识别技术也不是无懈可击的。在实际识别中,公认的难题还有识别对象年龄、姿态、表情、环境等,也就是说即使两个图像是同一个人,颧骨距离以及瞳距等要件同一,但一旦出现识别对象的姿态移位等情况,人脸识别技术的结果也会出现偏差。”
“也就是说,如果一张照片我的脸是正的,而另一张照片我是侧着脸的,那人脸识别系统也不能完全识别?”齐孝石问。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博士回答。
齐孝石默默点头。
“而且如果需要校验的人员数量众多,再加上全省的比对人员数量巨大,就算我们掌握的人脸识别技术工作正常,要完全确认被识别人的身份,大约也需要一段时间。”李博士说。
“一段时间?大约多少天呢?”齐孝石问道。
“嗯,这个不好说。虽然现在人脸识别技术的速度很快,能达到一秒钟万人次的运算进度,但加上初查、筛选以及人工比对的时间,你们所说的两百人比对,在几千万的人口库海查,大约也要一周时间。”李博士说。
“一周时间……”那海涛默默地重复,“那李博士,您看咱们能否这样,先从海城本市的暂住人口信息库入手,再逐步扩大到全省的人口库,由小至大地进行识别。同时我们抓紧侦查的进度,逐步排除两百人之中没有嫌疑的人员,缩小识别范围。这样一来,既可以避免做海量查询的无用功,也可以有的放矢地开展工作。您觉得呢?”
“嗯,我觉得小那的这个方法好。”李博士点头称赞,“同时,我建议你们还可以向市局申请做全市性的人脸识别布控,更有效地检索到被识别人现在的去向。”
“人脸识别布控?”那海涛不解。
“所谓人脸识别布控,就是依据人脸识别技术,通过全市的交通摄像头、治安摄像头以及商场、银行等公共场所的摄像头进行的一种技术识别搜索。咱们在将嫌疑人范围圈定之后,就可以将需要识别的人员照片设置在搜索系统之中,然后全面检索全市各层次、各系统、各平台中的信息。如遇到识别相近、相同的结果,就可以锁定排查,这样一来,就可以有效寻找到被识别人的活动方向及落脚点。”李博士说。
“啊,这样可太好了。”那海涛更兴奋了。
“海涛,事不宜迟,咱们马上去市局申请全市的人脸识别布控。这个案件有希望了!”齐孝石也激动起来。
经过连续的工作,那海涛带领预审支队的民警们,逐步对新时代公司离职的两百名员工进行排查。他们按照确认身份、核实原籍、查找下落、约见本人等顺序,逐渐将嫌疑人员范围缩小到四十人左右。在此期间,那海涛得到了市局情报中心反馈回来的嫌疑人邓楠的下落。据出入境系统查询,邓楠已于大铁、二铁被抓后的次日逃离出境,这让那海涛和齐孝石更感蹊跷。那海涛向市局申请了“边控”手续,按照出入境管理法,一旦邓楠入境,相应口岸就会立即将其扣留。
在这个忙碌而充实的冬日,那海涛似乎摆脱了停职带来的压抑,齐孝石也像忘记了心底无法改变的痛苦。警察为了破案而生,预审员为了获取真相而活,这对昔日的师徒再次走到一起,扣紧彼此的齿轮,高速地运转,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在与时间赛跑。
在海城市中心的正毅大厦顶层办公室,一个人正在大班台后默默地注视着窗外的远方。
“您约的人来了。”女秘书在门外轻声说。
“让他进来。”说话的人话语简单,声音却浑厚有力。
厚重的办公室实木门打开,进来的人正是沙伟。他刚去过医院,身上还有“来苏水”的味儿。他一边进门,一边打开手机后盖,把电池和手机卡取出,放在女秘书手中的托盘里。
“老板,您找我?”沙伟垂手而立,毕恭毕敬。
“是从医院过来的?”那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头也不回地问。
“是的,多谢您的关照了。”沙伟轻声说。
“只要你对我忠心,我就能保证你母亲的治疗,钱不用担心。”那个人说,“做完这次你就离开海城,远走高飞。”
“嗯,我一定全力以赴。”沙伟回答。
“听说警方查得很紧,预审里面有两个狠人物?”那个人转过身来,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面沉似水。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材给人压抑感。“这两个警察,你都见过吗?”他缓步走到沙伟面前。
沙伟抬起头,但并不直视对方的眼睛,似有畏惧。“我见过其中的一个,但,名不副实。”沙伟轻笑。
“名不副实?为什么?”那个人问。
“如果他真如传说中的那么凶狠,就不会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了。”沙伟略微抬头,一脸得意。
“你说的人是个年轻人吧?”那人的眼神中流露出不屑。
“是。是个三十岁左右的警察,叫那海涛。”沙伟回答。
“呵呵,我说的两个狠角色,可没有这个人。”那人笑着背过手去。
“那……您说的人是?”沙伟费解道。
“他们是两个老家伙,都到了快退休的年纪,一个还活着,一个……”那人停顿了一下,“已经死了……”
“噢……”沙伟连连点头,“我知道您说的人是谁了,是……”
沙伟刚要说出姓名,就被那个人打断了,“你知道就好。许多事埋在心里是最好的选择。我这次雇你来,不只是要让你完成任务的,你明白吧?”
“是,我知道。”沙伟回答。
“你看看。”那个人用手指着窗外的海城,“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城市就在我们脚下。这里日新月异,每天都有无数的可能。有些人陷在灯红酒绿中不能自拔,碌碌无为一事无成,而有的人却能卧薪尝胆厚积薄发,最后占领这个城市的最高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他问。
“我……不知道……”沙伟摇头。
“是因为他们追求的东西不同。”那人给出了确切的答案,“有的人胸无大志,娶妻生子终老一生便得以知足;有的人好高骛远,终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孤芳自赏;有的人表面努力,心中却异常自卑,总想融入某个环境和群体,最终被别人同化成为木偶;有的人虽追求权色,但最后反被吞噬,成了物质的奴隶。这些人都不可能站在这个城市的最高空。而只有不断努力、不断战斗、不断挑战命运、拥有自己信仰的人,才会获得最终的成功。‘一个人应养成信赖自己的习惯,即使在最危急的时候,也要相信自己的勇敢与毅力。’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
沙伟摇头不语,接受他的传道。
“是拿破仑,一个超越自己的英雄。‘世上只有两种力量:利剑和思想。从长而论,利剑总是败在思想手下。’这是我喜欢的拿破仑的另一句话。现在这个世界中的竞争,早就过了刀兵相见的冷兵器时代,讲的不是体力上的搏杀,而是头脑间的比拼。给他们欲望,让他们就范,成为我们的奴隶,才能获得最终的胜利。你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他又问。
“是您说的。”沙伟狡黠地回答。
“呵呵,是个聪明人。”那个人也笑了,“去吧,占领敌人的高地,让他们在迷惑中吞下刀剑,在彷徨中落败。这次之后,你就算还了我的人情,我放你远走高飞。”他坐回到大班台后,转眼向窗外眺望。
阳光明媚的一天,当雾霾散去,清澈的视野反而有种不真实感。昨夜的风霜悄无声息地离去,那些爱的、恨的、确定的、迷失的、游离彷徨的、坚强或无力的感受也随之而去。再伤痛的记忆也终成往昔,跌倒在岁月的雾霾尘埃之中,云消雾散。新年的钟声在远处敲响着,年轻的人们视此为新的希望和憧憬,幻想着以时间为界限去抛弃过去。而老人们则恐惧着年龄的增长,不再自欺欺人地遗失过往。面对时间这个巨大的容器,我们都是再渺小不过的蚂蚁,就算我们内心藏着十万个宇宙,但在时间的长河中却仍手无缚鸡之力。年轻人欣喜过年,是因为还未体验过岁月的残忍,不知道年龄的增长实则是时光刀尖的刻录,而老人淡然,则是难得糊涂间的浑噩,不会再试图做一个清醒而残忍的梦。
齐孝石最近总在失眠,在夜晚对着一盏孤灯挣扎徘徊,也许这就是衰老的表现。每当这个时刻,他总会感到一种恐惧,恐惧黑暗的漫长,也恐惧它的稍纵即逝。黑夜是个掩体,可供脆弱的灵魂躲避,而时间却是个矛盾体,随时可以将漫长短化。快与慢,纠结着失眠者的神经,在黎明到来时,一夜的努力注定无果,失眠消耗了次日生命的活力,让人像具行尸走肉般颓唐麻木。在失眠面前齐孝石无能为力,就像办砸的案件一样,无论过程多么艰辛曲折,结果都是一败涂地。
当太阳升起,时间无情地驱赶走自欺欺人的梦境。人们“倾巢出动”,在城市中开始了新的觅食。齐孝石黑着眼圈,在早班车的拥挤人群中忍耐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来到了海城城郊的陵园。车外的寒冷与车内的拥挤形成鲜明对比,齐孝石下车后猛地大呼着冷风,缓解着胸中的压抑。他气喘吁吁,觉得那车里的味道一点也不比审讯室好。
冬日的陵园人迹罕至。齐孝石走到了龚培德的墓前,拿出随身带的纸钱,用打火机点燃。
“小龚,过来瞅瞅你。”齐孝石燃着纸,蹲在龚培德的墓前,“死啊,其实没什么可怕的,就是一蹬腿一闭眼,对吧。都说抽烟、喝酒不好啊,现在连坐个飞机没准都能从天上掉下来,甭管是谁,早晚都得跟你一样在这儿躺着。哥们儿,你这是有福气,能睡个踏实觉,不用见天儿地整宿整宿睁着眼。我这几天睡不着啊,一闭眼你就坐在我跟前儿,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你想干吗啊?有事儿就直说,别跟我这儿掉腰子。你丫白天能睡觉,我不行啊,这儿还有事儿没办完呢,不能立马过去找你。唉……”齐孝石深深地叹息,“我今儿个来啊,就是想问问你,到底想干吗?最后见我一面支支吾吾的,跟我这儿念秧儿。还写个纸条,说什么欠我的。靠,你丫欠我什么啊?我琢磨了半天,也就是三十年前那半包大前门。你呀,总是跟我这儿玩儿心眼儿,年轻时是,现在也是,有话不好好说,总得绕个弯子。我问你小龚,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我还告诉你啊,惹急了爷谁都不吝,你的事儿我他妈还不管了。”齐孝石说着变了脸,“我知道,你是有事儿过不去了,才从那儿跳下去的。我也知道,要不是顶天儿的事儿,你也不会低着头去找我。你这些年来,从来也没服过软,但怎么这次就㞞了。到底是因为遇到了横主儿,惧了怕了?还是惦记着自己的那点面儿,掰不开镊子了,又犯轴了?你怎么想的就跟我说一声儿啊,别让我在这儿猜哑谜、活受罪啊。你知道我快退休了吧。我不想掺和这些烂事了。当警察四十年了,没白天没黑夜的,除了这身老骨头,我还有什么啊。到了了,你还让我点灯熬油的,把这最后一点命都给奉献了,真有你的。唉……”
齐孝石摇着头,停顿了一会说:“案子是搞不完的,我老了,力不从心了。原来熬一宿审人,第二天还能接着干活儿。但现在呢?一宿睡不着,第二天就跟要死似的。到了这个岁数,甭再聊什么理想啊信念啊,就只剩下良心了。我知道你的选择也是为了良心,就凭你那个铁嘴钢牙胶皮腮帮子,就算你丫犯了事儿,也不会怕纪委那帮货的审讯。就冲这,我认你,年轻时的事儿咱翻篇儿了。干警察的都得有个良心,审了半天人到底为了什么啊?还不是希望这世界好点。甭管到了什么时候,只要有胡作非为的人在这儿祸害,咱们就一准得冲过去大耳帖子抽他们丫挺的。给老实人挡横儿,这就是咱们的本分。”
齐孝石回头望着远方繁华的海城。“小龚,你现在明白我今天来的意思了吧。我就是想告诉你,踏踏实实的,我不会让你这条命白丢。”他重重地说,“我知道你最后是想跟我说什么,也知道你每天给我托梦,是怕我含糊不清。放心,我没你想的那么傻。咱们老科长说的话你都忘了吗?要论预审技术,我永远比你强。你托付我的事儿,我会照办,那海涛那小子长进了不少,没磕磕绊绊地摔跟头,这帮小子就永远长不大飞不高。既然你拉我下水了,那就好好保佑我们,一切顺利,马到成功。唉……”齐孝石叹了口气,“你呀,一辈子都没服过我,临了临了却拉我当垫背的。行,你这招够狠,在那边给我留个好床位,等我有一天过去了,好好跟你整两口儿。”
他默默取出烟盒,点燃了三根点儿八的中南海,插在龚培德的墓前,又拿出一瓶二锅头,静静地洒在墓前的土地上。眼泪模糊了视线,齐孝石蹲在地上,想抽烟,拿出一根犹豫了许久,又狠狠攥在手里。他孤独地在墓区中抽泣,谁也看不出这个瘦弱的老头,是个老辣的预审警察。
办公室里,齐孝石一口一口地抿着酽茶,他沏的“高沫儿”说白了就是碎茶叶沫儿,不到三十块一斤的价格,买一次照着一个月喝都有富余。
“师父,我看你这脸色可不好,昨晚又没睡好吧?”那海涛一边翻卷宗,一边瞅着齐孝石说。
“岁数大了,觉少。”齐孝石应付道。
“这茶您也少喝点吧,就是喝也别沏得这么酽了。赶明儿我给您弄点绿茶吧,养胃安神。”那海涛说。
“得了吧您哪,我可受用不起。一个月挣不了俩仨钱儿,能凑合喝这个就不错了。”齐孝石自顾自地点燃一根中南海,“喝这口儿几十年了,顺嘴了,就跟抽烟一样,您就是拿人民币卷成卷儿,也没这点儿八中南海味儿好。”
那海涛摇头,他有自知之明,劝齐孝石只能点到为止,说多了就招他烦了。
齐孝石抽了口烟,把视线停留在一份案卷材料上,“这么说,邓楠已经离境了?”
“是的,据出入境部门调查,邓楠的离境时间就是在大铁、二铁被抓获之后。”那海涛回答。
“去哪儿了呢?”齐孝石问。
“从深圳乘车去的香港,但到了香港之后再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了。”那海涛回答。
“就因为这点儿破事?家都不要了?”齐孝石问。
“这……”那海涛也没有确切的答案,“也没准出去旅游了。”那海涛猜测。
“人控上了吧?”齐孝石问。
“是,边控已经做好了。”那海涛说,“但是,如果邓楠通过非正常的方式入境,咱们也控制不住。”
“是啊……”齐孝石叹了口气,“我觉得邓楠的线一断,咱们就又得走段弯路了。对了,李博士那里怎么样了?”齐孝石问。
“李博士那里有了一些进展,但是人脸识别的难度还是很大的,先不要说全省四千多万人口,就是海城一个市也有几百万人呢,再加上流动人口的暂住系统,估计还要等一段时间。”那海涛说。
齐孝石点头,继续翻看笔录,看着看着,突然停住了视线。此刻他手中的材料正是一份沙伟的讯问笔录。齐孝石仔细地端详了良久,起身离座走出了办公室。几分钟后,又拿着一个手机返回了办公室。
“海涛,你看看这两个签字。”齐孝石一边说,一边把沙伟笔录的最后一页和自己的手机叠放在一起。
那海涛走过来,“师父,您这是让我看什么啊?”
“看我手机的这张照片。”齐孝石把手机递给那海涛。
手机屏幕显示的是一张银行汇款单的签字,上面草草地签着一个名字,宋涛。
“宋涛?宋涛是谁?”那海涛问。
“宋涛是世纪创新咨询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公司地址在城南的菜园西里15号。我去过那个地方,是假的地址。”齐孝石说,“我还查过宋涛这个身份,是个假人。”
“假人?”那海涛抬头看齐孝石,“您怎么确定的?”
“就一个暂住地址登记,其他什么都没有,有身份证号,没有照片,原籍还远在新疆。我跟你说吧,这个世纪创新咨询有限公司就是邓楠代办的,我当时就是因为查这个公司的底细才挨的揍。”齐孝石撇着嘴说。
“哦……我明白了。”那海涛点头,“您是觉得,这个宋涛的签字和沙伟的……相像?”
“是,我觉得很像。你仔细看。”齐孝石说着拿出一张纸,模仿出沙伟和宋涛的两个签字,“你就看这几个细节,第一,沙伟签名中‘伟’字右边的‘韦’这个起笔的写法,同宋涛签名中的‘宋’字下面的‘木’起笔的写法是否相似;第二,你再看看沙伟名字中‘三点水’的收笔,同宋涛签字中‘三点水’的收笔是否相似。”齐孝石比画着说。
那海涛凑近了仔细比对,默默地点头,“是有点像。”
“嗯,那你再看看这张照片有没有印象。”齐孝石说着又拿起手机,翻到一张照片停止。
“这个……”那海涛拿起手机默默端详,“这个背影太模糊了,看不太清啊。”齐孝石给那海涛看的,正是他从银行录像中翻拍的存款人录像。
“像是沙伟吗?”齐孝石问。
“这个我不好确定,师父。没有正面的照片吗?”那海涛问。
“废话,要是有正面的照片,我还跟你这儿裹什么乱啊。”齐孝石撇嘴,“我看啊,咱也别光自己在这琢磨了,找个行家过来看看。”他说着就拿起办公室的警用内线,拨起电话。
不到十分钟的工夫,老赵就进了门。
“哎,这大中午的,我还说睡会儿呢。”老赵一进门就抱怨。
“睡什么睡,工作时间。”齐孝石皱眉,“废话少说,你赶紧过来看看,这两个签字是不是一样。”齐孝石一把就将老赵拽了过去。
老赵坐到办公桌前,拿出老花镜,细细地研究起这两个签字,许久才说:“这两个签字啊……我看不好认定是否同一。”
“啊?这是为什么啊?”齐孝石问。
“你看啊。”老赵拿起沙伟的签字,“这份笔录一共七页,虽然每页都有沙伟的签名,但这个签名与你手机中要认定同一的签名‘宋涛’却是不一致的。做文检最重要的第一步就是要确定检材的规格统一。就是说,要想验证签字是否同一,起码要获取嫌疑人两个以上的相同签名才行。所以用‘沙伟’的签名去比对‘宋涛’,显然是不科学的。”
“哎,你这说了这么一大套,有一点有用的没有?”齐孝石不耐烦了,“我说老赵啊,你也不是第一天干警察了,怎么还这个操行?是,您是搞技术的,科研工作者、专家,但好歹以前也干过几天预审啊,怎么一张嘴都是外行话呢?越干越抽抽了?”齐孝石一张嘴就没好话。
“嘿,你这是怎么说话呢。”老赵不服。
“我现在没让你出什么鉴定书,也没让你拍着胸脯跟我这儿打保票。我就是让你先推测一下,看看这两个签名是否存在同一人书写的可能,就这么叽叽歪歪的,有那么难吗?”齐孝石说。
“行,行,我服了你还不行吗,我错了。”老赵无奈地摇头,“哎,小那,你给我找个放大镜,再拿一把尺子和几张纸过来。”
“一般来说笔迹鉴定,是要根据书写人的书写习惯去鉴别的,但从这两个签名上可以断定,书写人都是在故意隐藏自己的书写习惯。”老赵一边用尺子比对签字的细节特征一边说。
“您是说,沙伟或宋涛签字的时候就是做好隐藏准备的?”那海涛问。
“是啊,但这个人的书写字体比较特殊,再怎么伪装隐藏也会露出痕迹。而且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老赵说。
“什么致命的错误?”齐孝石问。
“呵呵,那就是他故意伪装后的字体也很特殊,仍没能摆脱用笔的习惯。”老赵说,“而且他两次签名的相距时间应该比较长,这就让他忘记了用其他的书写方式去伪装签字,而使用了同一种伪装的方式。说白了,就跟你每次喝完酒一样,话密、闹炸,万变不离其宗,都是一个德行。”老赵戏言。
“哦,我明白了。也就是说签字的人虽然伪装了自己的签字,但两次伪装签字的方式却还是一致的,到头来还是可以认定同一。”那海涛说。
“是,就是这个意思。”老赵点头,“你看,他写这个字的时候,笔画弯曲,有停顿,基本可以判定为伪装笔迹。”
“有停顿就是伪装笔迹了,这有点武断了吧。”齐孝石说。
“哼,你写自己名字的时候,会出现停顿吗?”老赵反问道,“这是典型的书写方式与文字的熟练程度不相称。从这里我还可以推测,这个名字不该是书写者的真实姓名。”
“嘿,你连这个都能知道?”齐孝石惊讶起来。
“那是,刑事科学讲的是什么啊?就是从现象看本质,从结果看成因。你想啊,书写人为什么要伪装自己的签字啊,目的还不就是伪装自己的身份。现在从这两个签字可以看出,书写者如果是同一人,那他使用沙伟这个名字的频率,要远远大于宋涛这个名字。”老赵非常肯定。
“成,我服你了!”齐孝石兴奋起来,“海涛,马上给李博士打电话,让他再对宋涛这个身份进行排查。”
“这个……”那海涛犹豫了一下,“刚才我也用系统查了一下,宋涛虽然有身份证号,但常住和暂住系统里都没有照片啊,这个没法用人脸识别。”
“啊,这倒是个问题。”齐孝石点头。
“这个简单啊。”老赵抬起头说,“给宋涛原籍的公安发‘协查’,让他们翻户籍底票啊,有照片的话就翻拍发过来呗。”
“这些我们都做了,原籍也没有照片。”齐孝石摇头,“看来得另想办法了。”
“你们这是碰上高手了吧。”老赵笑笑说。
“是啊,真是碰上高手了。这帮孙子专门找人的短儿下手,让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干完了就跑,什么痕迹也不留下。”齐孝石说,“现在能用的招儿都用得差不多了,好多年不这么玩儿心眼儿动脑子了。”
“动动脑子好,省得老年痴呆。”老赵笑着说,“主犯是签字的这个人吗?”
“还不能确定。”齐孝石摇头,“但我有种预感,这件事一定与他有关。老赵,你知道刚才鉴定的这两个签字有什么关联吗?”
老赵摇头。
齐孝石拿出一根中南海,缓缓点燃。“其中一个签字的人,诬告了新时代公司总经理职务侵占。而另一个签字的人,则往龚培德账户里打了不少的钱款。如果这两个签字是同一个人的,那龚培德的案子、新时代公司的案子,就是同一伙人所为。”齐孝石一字一句地说。
老赵惊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襄城距海城有几百公里远,是以产煤闻名的地级市。那海涛十年前曾因换押犯人来过这里,当时他对这里的记忆就是脏,空气脏、城市脏、天空灰暗。但随着这几年大小煤窑纷纷关停,襄城的天色也逐渐“亮”了起来。
那海涛和另一名侦查员一前一后,随着襄城公安局宁大队长往村子里走。冬日的乡村冷冷清清,村间的路上看不到几个人。
“老宁,还有多远?”那海涛问。
“不远了,就是前面那个小楼。”宁大队四十岁上下,人高高大大的,一脸的粗糙朴实。“邓楠在家是老二,他上面还有个大哥。”宁大队说。
“他家一共几口人?”那海涛又问。
“一共三口人,但邓楠和他大哥都出去打工了,家里就一个老太太。在你们来之前,我就把附近的几处公用电话都摸到了,已经上了技术,你放心吧,一切都安排好了。”
“嗯,这次有劳了。”那海涛说。
“哼,你跟我客气什么啊。要不是前年你给我的那个贩毒线索,让我一举破获了乔建华贩毒案,这个大队长的职务我还不定要等多少年呢。”宁大队憨厚地笑。
那海涛也笑笑,算是默认了宁大队的感谢。两年前,那海涛在一个案件的审讯中,通过深挖余罪,获取了一伙嫌疑人在襄城市贩毒的重大线索。他干净利落脆,不但拿下了口供,还梳理出了襄城贩毒组织的整体名单和犯罪链条,会同襄城刑警队一举破获了案件,公安部为此给予了表彰。当时的老宁还是刑警队的探长,因为这个案子荣立了个人二等功,之后被破格提拔为刑警大队长。警察有句老话,天下公安是一家。要想在办案中顺风顺水,就得在平日工作里与同行们积累感情,到关键时刻才能形成合力重拳出击。老宁一直觉得欠那海涛一个人情,所以这次看他亲自出来办案,自然是要亲力亲为、全力协助的了。
“这次的案子又不小吧?”宁大队问。
那海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唉……你们搞预审的啊,有时还真不如我们刑警,抓人办案身体上虽然累点,但不用累心累脑子。”宁大队感叹,“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就听师父们说过,原来在襄城啊,也有一个厉害的预审员。”
“你说的是‘老鬼’吧?”那海涛说。
“哎,你也知道啊。”宁大队惊讶。
“当然知道了。”那海涛笑,“干预审的谁能不知道襄城的‘老鬼’,据说他不但审讯思路犀利刁钻,而且审讯手段也异常老辣,到他手里的嫌疑人,基本没有能扛过三个小时的,比我师父‘七小时’还厉害。但可惜啊,英年早逝。”那海涛摇了摇头。
“是啊,我听老警察们说啊,他是有一次在审讯中头痛难忍,舍不得打车,就大黑天的骑车去医院看病,结果骑到河边一没留神掉了下去,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后来在法医鉴定的时候说他是突发脑溢血。唉……就为了省俩钱,一代‘名提’就这么去了,可惜啊……”宁大队说。
“是啊,我也是这么听说的。可惜啊,一个预审圈里的神话就这么没了。到了连个徒弟都没带出来。”那海涛叹了口气。
三个人都穿着制服,一前一后地在村子里走。路上行人不多,偶尔遇到的一些村民都交头接耳地轻声议论,猜测着到底是谁家出了事引来警察。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邓楠家的门前。宁大队上前叩响了大门。
“谁啊?”里面传来了一个老人的声音。
“我们是公安局的,找你儿子。”宁大队单刀直入,一点不做掩饰。
“啊?公安局的?”随着疑问声,门吱扭一声打开了,走出来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太太。“你们说找谁?找我儿子?”老太太问。
“是啊,找您二儿子邓楠,他在家吗?”宁大队操着当地的口音说话。那海涛和同事则闭口不语,以防老人多心。
“他不在啊,一直就没回家。”老太太一边说,一边用眼睛打量着面前的三个人。
“您看我们能进去说话吗?这在外面也不太方便啊。”宁大队说。
老太太看了看不远处围观的一些村民,往屋里伸了伸手,算是一种默许。
三个人进了屋,老太太招呼他们坐下。屋子里阴冷潮湿,桌椅摆放凌乱,看样子确实是老人独住。
“哎,你们是派出所的吗?”老太太说。
“不是,我们是刑警队的。”宁大队回答。
“啊,刑警队的……你们找我儿子干啥?”老太太皱起眉头。
“嗯,是这样,我们有个案子,需要找你儿子作证。”宁大队说,“但是这个案子跟他没啥关系,他只是证人,我们不会抓他。”他强调。
“他不在家,一直就没回来。”老太太摇头。
“没回来吗?”宁大队皱眉。
“没回来,他跟他哥一直在外地打工,这么多年了都没回来过。”老太太加快了语速。
那海涛看着老人的表情,默默地想,先不要说邓楠一个月前从海城到襄城的订票记录,就是单从老人现在急于摆脱干系的表情,也说明这话里有虚。
“那怎么有人说邓楠前一段时间回来过呢?”那海涛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口音,直接询问。
“啊?他没有回来过啊。谁说的,啥时候啊?”老太太反问。
那海涛知道,这是说谎者不自信的表现,故意把问题踢回来,以确定进一步说谎的时机。
“呵呵……”那海涛笑了,“哪个时间回来过,我们怎么会知道?我就是问您。”那海涛又把问题踢了回去。
老太太的表情不自然起来,“啊……他……他真的没回来过。”
“哦,那好。如果他回来了,请您务必让他给我们打个电话,我们找他没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就是有一些问题要询问他,让他作证。”那海涛说着递过一张纸条,上面留着自己的联系方式。
“我家老二咋的了?咋回事啊?”老太太有些焦急。
“哎,真没什么事儿,说白了就是别人犯事儿了,他知道一些情况,我们让他去作证。”那海涛解释道。
“哦……”老太太点了点头,“那……你们不会抓他吧……”
“呵呵……”那海涛笑了,“老大妈,我们现在能到家来找他,就不是为了抓他。但有句话我也在这说明白了,他要是明知道我们找他,却躲着不见,时间长了,领导要求变更强制措施了,我们也没办法。”
“啊?啥措施?”老太太不解。
“就是说,现在不抓他,老躲着就要抓了。”宁大队把法言法语解释得通俗,“老太太,赶紧让你儿子回来,在法律这个事儿上可别犯糊涂。”他强调说。
三个人又对老人做了一些政策教育,就告辞离开了。老太太把他们送出了村口,看他们上了车才回头离去。她眼里一片空洞,身影宛如雕塑。
在车上,那海涛给宁大队递烟。
“老宁,你觉得邓楠回来过吗?”那海涛问。
“我看十有八九是回来过的。你看老太太那个紧张的样子,一看就是心里有事。”宁大队一手开车,一手接烟。
“嗯,我看也是。”那海涛笑着说,“那下一步咱们就等着了?守株待兔?”那海涛打着火机,把宁大队的烟点燃。
“放心,咱们来的时候我就布置好了。这村里的两处公用电话都上线了,只要老太太跟邓楠取得联系,咱们就能追到他的去向。”宁大队胸有成竹地说。原来三个人从穿着警服进村之前,就做好了追踪邓楠的外围工作,刚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打草惊蛇”,故意引邓楠的母亲有所动作,以此追踪邓楠的下落。
“剩下的工作啊,你们什么都不要管。今天晚上我做东,带你们尝尝襄城的清炖羊肉去。”
“哎,晚上就不麻烦了,我们在宾馆吃就行了。”那海涛摆手。
“那可不行,来了襄城不吃清炖羊肉,不喝襄城老酒,这话要是传出去,不是让海城同行说我老宁抠门吗?”宁大队笑着说,“咱们晚上要不醉不归,你看现在都过了下班时间了,咱们就先回城吃饭。小那,我得看看你的酒量有进步没。”
“嗐,我这酒真是不行,再说了,您也不是不知道,我们海城市公安局发布禁酒令了,全体民警不能喝酒,您……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吗?”那海涛也笑着说。
“哎哟,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件事就不要讨论了。到了襄城就听我的,要不可就是看不起我了。”宁大队故意变脸说。
那海涛苦笑,心想今晚这一场酒战看来在所难免。正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一看,是齐孝石的号码。
“喂,师父……”那海涛接通了电话,“嗯,我……”那海涛用手摇上了车窗,“我不在海城,有个急活儿,对,是手里别的案子,出一趟差,几天就回去。嗯,现在在……在德阳,对,德阳……”那海涛口不对心,“啊,什么?哎呀,那好啊。行,我明白了,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情马上回去,好,好。”那海涛说着挂断了电话。
宁大队侧目看着那海涛。“哎呀,咋还说起瞎话来了。是领导?”宁大队问。
“嗐,不是,是同事。我搞的这起案子涉密,背靠背。”那海涛回答。
“哦,明白,明白。”宁大队点头。
“老宁,看来我们今晚不能在一起喝酒了。”那海涛说,“刚才同事通知,单位有紧急情况需要我回去,你直接把我们送到长途车站吧。”
“啥?有啥急事一顿饭都吃不了?”宁大队皱起眉头。
“唉,老宁,真的是有急事,我是那种装孙子的人吗?”那海涛看出了宁大队的不满,“反正这个线索交给你了,早晚我还得来襄城,到时候咱再一醉方休。”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宁大队是典型的襄城人性格,豪爽义气,“小那,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这个邓楠要是找不着,你就把我当羊肉给清炖了。”
“哈哈……你这个家伙。”那海涛大笑起来。
刚才齐孝石在电话里通报,研究所李博士的人脸识别结果已经出来了,这本该是个让那海涛欢呼雀跃的消息,而他却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
襄城的夜降临了,那海涛坐在长途车上跟宁大队挥手告别,突然心生一种伤感。那海涛不知道,自己这一生,到底能与宁大队这样直爽的朋友吃上几顿饭,喝上几口酒。在稍纵即逝的时光中,许多人都是匆匆过客,唯一能珍惜的也许就是身边那几个亲人。而警察这个高强度的职业,却又少了与家人团聚的时间。那海涛仰躺在长途车的卧铺上,拿出手机,默默地注视着屏幕上方齐欢的大头贴。他闭上双眼,默念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