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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提之终极预审 正文 第十四章 釜底抽薪

所属书籍: 名提之终极预审

    夜很漫长,白天的喧嚣是对寂寥黑夜的嘲讽。在广袤的沉默中,回忆成了仅供消遣的方式,任思想漫无边际地在往事中游弋,那么历历在目,又那么不真实。失眠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能让你失去方向、失去力量,陷入彷徨与忧伤。齐孝石换了无数个姿势,却仍然会被随意一个轻微的声音惊扰。他不知第几次从床上爬起,翻找出火机,默默地把香烟在黑暗中点燃。他不知所措,再也找不到白天在警队时的睿智与自信。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默默地注视着,宛如雕塑,又打开灯,翻看床头的日历。

    冷风在吹,隔着玻璃,能看到窗外的树影婆娑,像一个施法的巫婆。齐孝石红着眼睛,走到窗前,看着远方灯火通明的城市夜色,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坚持多久,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挥霍。每当独处,那些往事便会像泛黄的画片儿,接踵而至,像混合着尘土气息的沙尘暴,裹挟着沧桑与疲惫,瞬间将自己吞没。时间从不曾停止,一分一秒地倒数,像香烟一样渐渐燃尽,直至化作一缕青烟,云消雾散,不见踪迹。

    这个城市没有变,无论是街道拆迁、大楼崩塌,还是地址消失、人群老去,城市还是那个城市,冷漠地见证着所有人的悲欢离合。我们变了吗?是成熟了还是衰老了?每一次的失去都无法用获得填补。人们自欺欺人地宣扬着内心的精神力,以为可以战胜身体的衰老。但面对美丽的朝霞和夕阳,我们还会欢呼雀跃吗?在达到目的时,我们还会兴奋不已吗?谁还会为一个女人的眼眸而彻夜难眠?谁还会为了一句承诺而坚守终身?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们已经为欺骗付出过沉重的代价,不再相信美好的东西会永远保鲜。我们的苦恼不再是昏昏欲睡,而是异常清醒的无法安眠。我们反而以难得糊涂为荣,实则是想逃避着现实的寒冷。我们不再去揭穿对方的谎言,害怕叵测的内心赤裸相见。我们一次次失望,一次次降低心中的底线,恐惧大起大落,厌倦跌宕起伏。快乐如蜉蝣一般,朝生夕灭。我们宁可在自闭的囚牢里终老,也不愿再去展翅飞翔,因为那弱小的翅膀曾被无数次折断,飞得再高,也会坠落谷底。

    “一间茅屋在深山,白云半间僧半间;白云有时行雨去,回头却羡老僧闲……”齐孝石想起了这首古诗,本以为这该是自己退休生活的写照,但现实与想象永远是大相径庭。

    清晨八点,那海涛在上班之前便坐在了审讯室里,有个小案子放了好几天了,再不抓紧审讯就要过了时限。预审员就是这样,大案子要审,鸡零狗碎的小案子也要兼顾。预审和刑警不同,主动出击的机会不多,坐堂问案是家常便饭。

    那海涛一进审讯室,就闻到一阵熏人的烟味,再加上没开空调,审讯室就像一个阴冷的地窖。犯罪嫌疑人二十岁出头,是个黑道上的愣头青,外号叫二刚子。那海涛面对这个不疼不痒的案子,有些心不在焉,又加上连日的疲惫,审这个嫌疑人是一没拉提纲二没做功课。他拿出一根烟,点燃狠狠吸吮,仿佛要借助这个兴奋剂来摆脱疲乏。

    “抽吗?”那海涛对那个二刚子说。

    二刚子摇头不语。

    “呵呵,还挺有个性。”那海涛不屑地说,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就将手机关闭了。监区里没有信号,倒不如关机省电。他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屏幕上齐欢的照片,想象着审讯室外的温暖阳光,身体慢慢有了暖意。

    “我们是海城市公安局预审支队的民警,根据《刑诉法》之相关规定对你进行讯问,希望你如实交代自己的行为,争取从轻的机会……”那海涛例行公事地说着,“听懂了吗?”

    二刚子把身体往后一靠,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

    “嘿,行,是老炮儿了?”那海涛笑着问。

    “哼,爷爷我三进宫都拐弯了,怎么着吧?”二刚子回答。

    “哎哟,还真没看出来。”那海涛装作惊讶,“好,那咱就直来直去,没必要拐弯抹角。”那海涛拿出厚厚的三本案卷,哗啦哗啦地翻动起来。书记员用余光看着,那海涛翻的那些案卷根本就不是什么证据,而是装订好的废纸。“从你犯的哪件事开始说呢?”那海涛用起了策略。

    阳光灿烂,在这个冬日没有雾霾、远离寒冷,简直是一种天大的恩赐。

    齐孝石在公园里百无聊赖地闲坐,一群欢乐的孩子从他面前跑过,却一点也驱散不了他心中的痛苦。他点燃一根烟,刚吸了两口就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这才把那支烟狠狠地踩灭。阳光耀眼,昨夜的失眠让他迷迷糊糊、浑浑噩噩。齐孝石捂住被咳嗽震痛的胸口,不知怎么的就泪流满面。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只是在无声地抽泣。他一旦失去了案件的忙碌,就茫然无措,仿佛失去了生活的重心。他无法欺骗自己,这些年来,他没有朋友、没有爱好,在灵魂深处,他极其孤独。就这样,齐孝石久久地停滞在公园的长椅上,并不和身边的老人一起唱歌跳舞、下棋遛鸟,直到浑身被冻得僵硬。真的是被世界抛弃了吗?齐孝石不由自主地想。唉……他又回忆起几十年前,自己在焦化厂篮球架下激荡的青春。那时我们曾发誓要改变这个世界,呵呵,真是可笑。齐孝石默念。而我们经过一生的努力,不但没有改变世界,还被这个世界改变得彻彻底底。

    齐孝石想站起来,却感到双腿发麻,他闭目叹气,努力用双手扶着膝盖,才勉强站立。一阵风吹来,清冷的感觉像女人的双手拂过脸庞。齐孝石默默地在公园里穿行,在午后温暖的喧嚣中漠视着别人的欢笑。他沉浸在自己的孤寂里,他恐惧着。那个无边无际的黑夜,为什么会延展到了白天,难道无所事事的日子,真的会把自己吞噬?他不顾别人的眼色,向路边吐了一口浓浓的黄痰。

    路边有一群人在围观,他百无聊赖地走过去,发现有两个老头正在撕扯着吵架。一个说,是你先动的手,我根本没碰你。另一个说,我就是让你给打伤了,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你得赔我医药费。两个老头都在七十岁上下,车轱辘话来回说,没完没了,让人听着生厌。齐孝石看得烦了,警察的德行又出来了,他分开人群,径直走到那个自称受伤的老头跟前。

    “哎哎哎,你们絮叨不絮叨啊,车轱辘话说起来有完没完?”齐孝石说。

    自称受伤的老头一愣,更不高兴了。“哎,这关你什么事儿啊?你算干吗的啊?”老头的火气一下冲着他来了。

    “胳膊抬不起来了?”齐孝石面无表情地问。

    “是啊,就是他打的,怎么了?”老头上下打量着齐孝石。

    “哎,我是大夫,看看你是不是得去医院瞧瞧。”齐孝石说。

    “哦。”老头这才平缓语气,“那……那怎么瞧啊?”他问。

    “先看看你的伤。”齐孝石说,“你胳膊现在能抬到哪儿?”他一边说一边比画出一个高度。

    老头按着他的这个高度比画,“哎哟哎哟,我都抬不了这么高了。”

    “啊,那被打之前能抬到哪儿呢?”齐孝石又问,但没抬手比画。

    “这儿!”老头一下把手举过头顶。

    众人哄笑,齐孝石面无表情,转身而去。他不是装酷,而是觉得实在是没有意思。

    这时,他裤兜中的手机响了起来。齐孝石厌恶地掏出手机,痴痴地注视着陌生的号码,任它继续震响。

    “喂,卖房子还是卖发票,啊?”齐孝石接通电话问。

    “啊,你说你是谁?”齐孝石涣散的眼神慢慢聚拢,坚毅的表情渐渐恢复,脑海中浮现出具体形象,“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齐孝石的语气不再拖沓。一瞬间,他竟完全复原。这是人的特殊功能,在遇到危险时,人体中的肾上腺素会急速分泌,人会爆发出比平时更大的力量和更敏捷的反应。这在医学上叫作应激反应。危机让人清醒、让人警觉,也让人变得敏锐。

    “好,我会去见你。啊,不用……”齐孝石推辞着,“嗐……也无所谓,你来吧,我等着。”他又改变了主意,“我在城东的青年公园里,我在西门口儿等着。”齐孝石说。

    审讯室里烟雾缭绕,那海涛两眼无神、眼圈发黑。行家一交手,就知有没有。那海涛和对面的二刚子来言去语、两马错镫,交战了几个回合,突然发现对方还真是个“硬主儿”。两个人对视着,从眼神中竟然没分出胜负。那海涛清了清思路,掏出一根烟点燃,他明白,自己将为之前的轻敌付出更长时间的周旋和对抗。他一边与对手僵持,一边琢磨着计策。

    突然,那海涛猛地拍响桌子,“你跟我这儿玩儿呢是吧!”那海涛情绪大变,吓得二刚子一哆嗦,“你是不是以为给你机会,让你主动承认是我们玩儿不转你啊?你是不是以为这个德行就能全须全尾安然无恙啊?开玩笑!做梦!”那海涛直接给出了答案。

    二刚子不为所动,迅速从惊慌中脱离。他在社会上混的日子不短了,光靠几句拍山震虎的话就想拿下口供,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那海涛不知怎的,一下唱起了白脸,拍桌子瞪眼、大呼小叫,似乎跟嫌疑人结了仇,一点不留情面。但招数用得狠,效果却不大明显,眼看着“三斧子”砍完,二刚子却一根汗毛也没少。

    那海涛再次摸烟,发现烟盒已经空空如也。“哎,给我拿包烟去。”那海涛转头冲书记员说。

    书记员放下手中的笔录,颠儿颠儿地走出了审讯室。屋里只剩下那海涛和二刚子两个人。

    “没看出来,你丫还挺能扛。”那海涛一改刚才的剑拔弩张,语气缓和了下来。

    二刚子一愣,被那海涛大起大落的态度弄蒙了,不明白是什么情况。

    “呵呵,行,有点像你大哥的德行。”那海涛的话里似有所指。

    二刚子重新打量起那海涛,默默地思索着他话里的意思。

    “认识大头吧?”那海涛问。

    二刚子没说话,满眼狐疑。那海涛说的大头,正是他在外面的大哥。

    “认识怎么着,不认识怎么着?”二刚子梗着脖子说。

    “你要认识,我就跟你说认识的话。你要不认识,我刚才的话就算白说。”那海涛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几下就撕开了包装。

    “抽吗?”那海涛盯着他问。

    二刚子似乎有点明白了,那海涛其实并不缺烟,而是拿这个借口支开书记员。

    “那……我谢谢你了。”二刚子接过烟,狠狠吸了一口,“您直给吧,什么意思?”二刚子的愣劲儿上来了。

    那海涛心里暗笑,脸上却不动声色。“说实话,在我眼里,你不是什么二刚子,而是一二逼。拿好话当坏话,给脸不要脸。”那海涛给他下了定论,“但我佩服你一点,就是俩字,仗义。曾经有个人跟我夸过你,这个人你认识,他叫……”那海涛停顿了一下,“大头。”

    二刚子看着那海涛,表情慢慢舒展了,“大头哥,他怎么说?”

    “他让你不该说的别说。”那海涛轻声说。

    “不该说的别说?”二刚子表情凝重,“是他……让你告诉我的?”

    “废话,你以为我这好说歹说,跟你这儿逗咳嗽呢?”那海涛轻声说,“一共就那么点事,扛来扛去的有意思吗?”他进一步压低声音,“你不吐口儿,让你大哥怎么办啊?”

    “不该说的别说……”二刚子重复着这句话,呼吸急促起来,“那……那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呢?”他问。

    “我哪知道你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啊。”那海涛撇嘴,“先说说你自己犯的事儿,再说说大头干了些什么,之后我再好好琢磨琢磨该怎么往笔录上记。”那海涛一语双关地引导。

    “行,那我大哥的事儿都算在我身上!”二刚子流氓假仗义起来。

    “可以。”那海涛不屑地点头,“舍一个保一个,你还真是仗义,那你就把这几个事儿,一件儿一件儿地撂出来。”那海涛做好了加班的准备,他知道一会儿该通知刑警队干活儿了。这次不但二刚子跑不了,早晚他大哥也得跟着折进去。

    门外的书记员捂着嘴想笑,心想还是“那三斧子”有本事,使了个“浑水摸鱼”的招儿,反其道而行之,三下五除二就把二刚子给治了。他估算了一下时间,轻轻地往远处走了几步,然后故意跺着地板向审讯室走去。

    青年公园门口,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轿车缓缓驶来,金属漆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像每一个傲慢富人的座驾一样,一副骄横的模样。

    齐孝石裹了裹身上的棉衣,迎着打开的车门坐了进去。车里没有旁人,只有一个司机。

    “是来接我的吗?”齐孝石问。

    “是,老板让我接您过去。”司机礼貌地回答。

    “走,开稳点。”齐孝石跷起二郎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后座上,他看着窗外被车膜挡住的阳光,突然觉得,其实什么都无所谓了。

    午后的阳光明媚慵懒,一种不真实的困倦慢慢袭来。窗外的景物仿佛静止,只是这稍纵即逝的旅程中的参照物。要不是剧烈的咳嗽让他次次醒来,这短暂的旅程中也许能做个好梦。

    车流如潮,这个城市的管理者除了会收取高额的管理费和采取限行手段外,根本想不出有效治理的办法。劳斯莱斯七拐八拐,绕了几个弯才避开了市中心的拥堵路段。齐孝石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正毅大厦门前,司机礼貌地打开车门,齐孝石整了整衣服,信步走了下去。

    大厦前台的女秘书等候多时,看齐孝石来了,礼貌地在前面引导。大厦内的通道像迷宫一样复杂。上扶梯、进电梯、七拐八拐,齐孝石才走进了位于大厦顶层的一间硕大的会客室。会客室宽敞明亮,朝南的巨大落地窗外,海城的景色一览无余。

    一进门,齐孝石就见到一个人正背着手站在窗前。

    “老板,您等的人到了。”女秘书轻声说。

    背手的人缓缓转身,冲女秘书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

    “齐警官,别来无恙啊。”说话的人,正是十年未见的刘松林。

    刘松林身高在一米八左右,肩宽背厚。虽然穿着一身西装,显得彬彬有礼,但侵略性的眼神却一如当年。十年了,岁月流逝,物是人非,两个对手虽已生出了银发,再次相见,却都觉得彼此未曾改变。

    “挺好,刘总,一晃十年了,你又回来了?”齐孝石撇着嘴问。

    “哈哈哈哈……”刘松林笑了起来,“齐警官,你是有所不知啊,我这些年根本就没离开海城,所以谈不上是回来。”

    “哦……”齐孝石故意地拉长声音,“那就是一直趴着,没站起来。所以让我们这些当警察的,看不见。”齐孝石也笑起来。

    “哈哈……你真幽默……”刘松林与齐孝石对视着,谁也不去躲避对方的眼神,“坐,请坐。”他礼貌地伸手示意。

    两个人分别落座,隔着一个狭长的会议桌,仿佛在进行一次针锋相对的谈判。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齐孝石问。

    “呵呵,在海城,我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我想获得什么,也没有人能够阻拦。”刘松林狂妄地说。

    “你找我有事儿?”齐孝石又问。

    “很简单。我知道你退休了,想让你过来帮我。”刘松林也算是开门见山。

    “帮你?呵呵……”齐孝石笑了,“那我倒想听听,是怎么个帮你?是帮你自首去啊?还是帮你改过自新啊?”齐孝石一点不留情面。

    “呵呵,你还是老样子。”刘松林摇着头说。

    “你也还是那个德行,狂妄自大、盲目乐观。”齐孝石回嘴。

    “狂妄自大我承认,因为我有那个资本,但盲目乐观呢,我却不敢苟同,因为我本来就是个赢家,乐观一点也不盲目。”刘松林大笑。

    “那是因为,打你的人还不够狠,让你有了缓儿。”齐孝石说。

    “唉……你还记着那些陈年旧事呢。”刘松林无奈地摇头,“老齐,今天既然你来了,咱们就好好聊聊,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说,有话说,有屁放,憋着对身体不好。”齐孝石说话难听。

    “呵呵,你呀……”刘松林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现在退休了,既不是什么预审员了,也不是警察了。我觉得吧,你就这样回家休息了,有点大材小用。嗯,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现在公司的法务部呢,还缺一个法律顾问,我想请你过来帮帮我,给年轻人做做指导。至于薪酬嘛,你开个价,我无所谓。”

    齐孝石看着他,撇了撇嘴,没有回答。

    “怎么了?还犹豫什么呢?哎,老齐,你不再是一个警察了,就放下那个臭架子吧。”刘松林笑了,“我可没什么别的意思,现在的时代啊,日新月异,一年就一个翻天覆地。人不能总活在过去的日子里,要不到了最后,不但一无所获,就连现在的幸福都抓不着。你说呢?”

    “你说的我不太懂。”齐孝石的脸色变冷起来,“但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看你还记不记得。”齐孝石说。

    “谁?”刘松林问。

    “龚培德。”齐孝石单刀直入,直勾勾地盯着刘松林的眼睛。

    刘松林不慌不忙,眼神毫不躲闪。“龚培德?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哦……是……你的同事吧……怎么了?”刘松林问。

    “他死了。”齐孝石说。

    “啊,那太可惜了。”刘松林摆出关切的表情,“哦,对,十年前……我想起来了,是那个预审处的龚副科长。怎么回事?人怎么死了?”

    两个人对视着,仿佛是拳击台上两个互探虚实的拳手。

    “他怎么死的,你甭跟我这儿玩儿猫儿腻装孙子,你该比我更清楚。”齐孝石咬紧牙关。

    “嗐,我怎么会清楚。”刘松林否认。

    “你不清楚?那就只有鬼清楚了。”齐孝石一字一句地说,“到了这个岁数,我有时还真是觉得,自己活明白了。这一辈子搞预审,不消停呀。见天儿地挖坑埋人,甭管什么软的硬的,到我手里都得攥出水儿来,让丫实话实说。但就是有个遗憾,这十年前啊,放走了一个狗杂碎,至今他还苟延残喘。但有句话我放这儿,甭以为咬了人的狗就没人敢惹,也甭觉得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会被忘记。只要有机会,我就一定把这个狗杂碎逮个正着,办他个彻彻底底,让他后半辈子都蹲在号儿里数月份牌儿。”

    “呵呵……呵呵……说得真够狠的。”刘松林苦笑起来,“老齐,你用不着在这儿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我告诉你,谁也没有权力去评判别人的生活。人这一辈子,不是在追逐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而是在把握一个什么样的过程。有的人一生为生计所迫,卑躬屈膝、度日如年。而有的人却可以站在这个城市的最高处,改变他人的命运。你们这些人的目光太短浅了,一生都被所谓的道德和规则束缚。那我问你,规则是谁制定的,又是为谁定的,你知道吗?”刘松林自问自答,“所有的规则都是强者制定的,目的是为了控制弱者。人类是什么啊,说白了不就是站在动物谱系最高端的哺乳动物吗。无论到了什么年代,都改变不了弱肉强食的本能。基督教劝人向善,那是因为它产生自上古的崩溃之中,他们教人逃避当下、期待来世,说什么用简朴去换来救赎,实际上只是愚弄顺民的手段罢了。生存啊,就要适应丛林法则,竭尽全力,甚至要不择手段,不这样做就无法获得生存的尊严,就会被别人践踏。”

    “你心中没有是非善恶吗?”齐孝石反问。

    “是非善恶是谁定的?”刘松林问,“和规则一样,都是既得利益者定的。这世上所有的法律、所有的规则,都是既得利益者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去制定的。而你们这些警察,只不过是为这些人看家护院的走狗罢了。”

    齐孝石仰起头,满脸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就算是狗,也懂得知恩图报,而像你这样的人,心中没有是非善恶,为了自己的利益去伤害别人,连猪狗都不如!”齐孝石怒斥道。

    刘松林也被说急了,他站起身来。“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交换的,只要我有合适的价格,就一定可以买到想要的东西。这一点你体会不到,因为你连最基本的交换条件都不具备。”他语气嚣张。

    “哎……你让我怎么说你呢。”齐孝石的表情不屑起来,“就你这个德行啊,样儿大了。心里装着男盗女娼吧,表面儿上还人五人六儿的,干什么都翻小账儿,一张嘴还说自己局气。燕么虎身上插鸡毛,你算什么鸟啊;石头放在鸡窝里,你整个一混蛋。这么多年了一点都不长进,蹬鼻子上脸,满嘴喷粪,就欠遇上一混不吝的,照你丫脑袋就一板儿砖,你就知道什么是肝儿颤了。我还告诉你姓刘的,甭跟我这儿屎壳郎趴铁轨——冒充大铆钉,你怎么想的我能不知道?你要不是见我肝儿颤,能求爷爷告奶奶地请我给你当爹?我告诉你,没门儿,打我的主意,你趁早死心!”齐孝石过足了嘴瘾。

    “你……”刘松林被噎得满脸通红,心里的火儿都堵到了嗓子眼儿。

    “我告诉你,老王八蛋,”齐孝石正色说,“你十年前是个狗杂碎,跪在我面前求饶,十年后的今天,你就是化成了灰,我也能认出你的德行。在我眼里,你连狗屁都不如。”

    刘松林的脸色变了,但他仍强压怒火。“行,老齐,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也说说自己真实的想法。我承认,十年前,我是差点栽在你的手里,但结果不言而喻,是你输了。十年后的今天,我不想再与你结仇,咱们化干戈为玉帛,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不跟我作对,我保你晚年衣食无忧。但你别以为这是我怕你,你要是不听劝告,也别怪我不讲情面。”刘松林威胁道。

    “好……”齐孝石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不和你作对,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刘松林反问。

    “这……”齐孝石似乎犹豫了,“嗯……你过来,我跟你说……”齐孝石站了起来。

    刘松林见状,走过长条会议桌,来到齐孝石面前。

    齐孝石招招手,示意刘松林贴近些。刘松林刚刚俯首帖耳,却不料一下被齐孝石狠狠抽了一个耳光。

    齐孝石抽得凶狠,一巴掌下去,手掌都觉得发麻。

    “你!”刘松林踉踉跄跄,差点跌倒,“你干什么!啊!”刘松林怒了,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受过如此的奇耻大辱,“我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摄像头,你信不信,我随时都可以控告你!”刘松林大喊。

    随着喊声,几个保安猛地冲进了房间。

    “出去!”刘松林一摆手,保安退后。

    “我是看出来了,你也就这点本事。”齐孝石冷笑,“我告诉你姓刘的,十年前,我敢在审讯台前抽你丫一个嘴巴,十年后,我就还敢这么做,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拿你当人。”齐孝石不屑地说,“你不是说自己是什么谱系的动物吗?我看这句话倒还挺靠谱儿。”

    “行,有你的……齐孝石。”刘松林捂着脸说,“总有一天,我会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地捏死你,让你为十年前和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呵呵,那我可就静候佳音了。我现在退休了,有的是时间,随时奉陪。但你啊,不配做我的对手,只有挨我嘴巴的份儿。”齐孝石笑着回答,“至于谁死谁活呢,我倒觉得可以拭目以待。我就这一条老命了,索性就跟你玩儿玩儿,输了我自认倒霉,赢了就算为社会除害。”

    “好,我会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那咱们就走着瞧。”刘松林咬紧牙关。

    “好,我等着你的高招。”齐孝石与他对视着。

    正说着,齐孝石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号码,直接挂断了电话。“行了,走了。你好自为之吧。我祝你掰不开镊子,脚底下拌蒜,说话吐白沫,吃饭嚼舌头,恶有恶报!”他说着就转身往门外走。

    “你等等!”刘松林在后面喊,而齐孝石却头也不回,享受着以这种方式结束的快感。

    但齐孝石刚快走了几步,就觉得胸口憋气、脑袋发晕。他强忍住不适,用手按住楼梯的扶手,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环顾四周,不想让敌人看到他的软弱,就全力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躯,直至走到门外的角落,才蹲下身去。

    这时,他的电话再次响起。他接通电话,顿时大惊失色。“什么?你……你再说一遍?”齐孝石惊呆了,全身顿时被冰冷占据,他觉得头晕目眩,感到身体虚脱般的无力。他知道,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那海涛在监区里狂奔,火急火燎。书记员不明就里,也跟着他跑得气喘吁吁。

    “那……那队……出……出什么情况了?”书记员上气不接下气,没弄明白怎么刚出门时还好好的,接了个电话就急成这个样子。

    “你……你先回去……我……我有点事。”那海涛并没正面答复他,加快奔跑的速度,一下就把书记员落在后面。

    在四个小时之前,检察院的两名检察官造访了海城市公安局档案室。

    为首的检察官是一名年轻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清瘦,戴着一个茶色的墨镜。他向档案室的管理员出示了证件,说:“我们是检察院执法监督处的,要查阅一下你们局办理的海城长城实业有限公司案的卷宗。”他边说边拿出了一张检察院的介绍信,交给了档案室的档案员。

    档案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徐,她看着手里的介绍信犯蒙,“这……这案子还没到批捕阶段呢,你们看什么案卷啊?”

    “我们也是根据上级领导的指示,依法行事。”另一名检察官四十出头,说起话来法言法语,“根据《检察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五百五十六条之规定,人民检察院进行调查核实,可以询问办案人员和有关当事人,查阅、复制公安机关刑事受案、立案、破案等登记表册和立案、不立案、撤销案件、治安处罚等相关法律文书及案卷材料。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检察官对相关法律如数家珍倒背如流。

    徐姐皱起眉头,显然被他们绕晕了。“哎,你们等会儿啊,我看看你们刚才说的法条。”徐姐转身走到书柜,翻出一本《检察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

    两个检察官不慌不忙,拉过凳子坐了下来。他们安静地等待着档案员徐姐的证实,不动声色。

    “哦,找到了!查阅、复制公安机关刑事受案、立案、破案等登记表册……”徐姐默默地读着。“还真是……好,那你们等着。”徐姐点了点头,麻利地站起来,“你们要看哪本卷?”

    “所有卷宗。”年轻的检察官说。

    不一会儿,徐姐便把长城实业有限公司案的十四本案卷分两摞抱了过来。“哎,你们慢慢看啊,需要复印的告诉我。”徐姐把案卷推到了两名检察官面前。

    “好,那就感谢了。请问,您这里的复印机在哪儿?”岁数大一些的检察官问。

    “啊,你们要能自己复印更好,省我的事儿了。”徐姐笑笑,“就在出门对面的屋里。”

    “好,多谢。”两位检察官一人一摞,抱走了案卷。

    阅卷、复印、签收条,徐姐配合两名检察官忙碌了两个多小时。临走时,他们应档案员徐姐的要求填上了阅卷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两个检察官很客气,一点不像过来执法监督检查的样子。徐姐也以礼相待,直到把他们送出了市局大门才回到档案室。

    刚回到档案室,徐姐正好碰上上班迟到的二姐。

    徐姐一看二姐就气不打一处来,“哎哟,我说二姐,现在都几点了,你这上班都快赶上下班点儿了。”

    二姐本来心情挺好,一听徐姐这话,脸呱嗒一下就拉下来了。“嘿,我说您这是怎么说话呢,什么快到下班点儿了?怎么的,我来得不是时候啊。那行,我走,要是有头儿问,我可说是你告诉我是下班点儿的。”二姐一张嘴就咄咄逼人,噎得徐姐哑口无言。

    “哎,你……”徐姐没了词。

    “什么你的我的呀。我今天还告诉你,我来你们这儿啊只是借调,我可没卖给你们。我现在还是预审支队的人,拿着人家的工资吃着人家的俸禄,你要是嫌我碍眼啊,得,我明天就回去上班,你还别跟我这儿说怪话儿。”二姐说起话像连珠炮,压根儿不给别人回嘴的机会。

    徐姐一听这话就泄了气,再不敢埋怨二姐迟到,心想这搞预审的人真是惹不起,得理不饶人,无理还搅三分。本来是自己的错,一张嘴还反咬一口。“行行行,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我管不了你。”徐姐摇着头说,转身开始把两把椅子推回到原位。

    二姐得意地咧着嘴,露出胜利者的姿态。“有人来过啊?”她随意问道。

    “可不是吗,我这忙了一上午了,你也不过来帮忙。”徐姐话里带着埋怨。

    “不就是来交卷的吗?多大点儿事儿啊,还累着您了?”二姐回身把挎包挂在衣架上,漫不经心地说。

    “什么交卷的啊。”徐姐回嘴,“是检察院过来调卷的,复印了两个多小时。”

    “调卷的?”二姐皱了皱眉头,“他们有什么理由调咱们的卷?”

    “嗐,我刚开始也不懂,后来人家说了,是根据什么法……”徐姐停顿了一下,“我也翻了翻书,还真有那条,是什么五百五十六条,说可以复印。”

    “是五百五十六条说的,检察院进行调查核实,可以询问办案人员,可以查阅复制公安机关刑事受案等案卷?”别看二姐已远离预审一线,但法律知识还是滚瓜烂熟。

    “对对对,就是你说的这条。”徐姐回答。

    “咱们局有案子办错了,还是有人插手民事纠纷,或者干违法的事儿了?”二姐质疑。

    “啊?这我怎么会知道啊?”徐姐茫然。

    “那他们凭什么调卷啊?”二姐反问,“这五百五十六条是根据五百五十五条说的,只有在检察院证明公安局存在违法动用刑事手段插手民事、经济纠纷,或者利用立案实施报复陷害、敲诈勒索以及谋取其他非法利益等违法立案情形的,才能调卷。他们调卷时没有说明吗?”

    “没有……”徐姐摇头。

    “这么大的事儿你也没跟头儿汇报?”二姐撇嘴,“检察院要真是以这理由复印咱们的卷,那就是找碴儿来了。到时候案子真出了问题,是要追究咱们执法责任的。这种事你不先跟头儿报一下,就给人家复印了案卷,这不擎等着挨骂呢吗?”二姐不但嘴厉害,脑子也转得飞快。

    “啊?我哪知道这么严重啊……”徐姐傻了眼。她没在一线干过,哪懂这些弯弯绕。

    “是哪个案子啊?”二姐问。

    “是……”徐姐想了想,“是预审支队暂存在档案室的那个长城公司的案子。”

    “什么!”二姐顿时跳了起来,“你再说一遍,是哪个案子?”

    徐姐被吓了一跳,她看着剑拔弩张的二姐,再次重复:“是……是那个长城公司的案子啊……”

    “坏了!”二姐心里一揪,顿时觉出不妙。她三步两步跑到衣架前,从包里拿出手机,拨打起那海涛的号码。但一遍、两遍,那海涛的电话都不在服务区。“坏了,这下可坏了。”二姐反复叨念着。

    徐姐被弄得一头雾水,走到二姐身边,试探性地问:“怎么了?是不该让他们调卷吗?”

    二姐没心情搭理徐姐,瞥了她一眼,狠叨叨地说:“你呀,糊涂啊!”

    徐姐目瞪口呆,愣在了那里。

    等那海涛赶到档案室的时候,齐孝石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插满了烟蒂。他一进来就问档案员徐姐:“他们来了几个人?”

    徐姐已经被弄蒙了,一看那海涛这个架势,更是心里发慌。她战战兢兢地回答:“他们……来了两个人,一个三十多岁,一个四十多岁……”

    “都叫什么名字?”那海涛急切地问。

    徐姐愣了一会儿,转头拿过登记本,哗啦哗啦地翻起来,“他们……一个叫陈斌,一个叫徐彤。”

    “没复印他们的工作证吗?”那海涛问。

    “没有……”徐姐一脸苦相。

    “徐姐,我们这个案子不是正式交卷,只是到档案室暂存。有外人查阅复印卷宗,为什么不先通知我们一下?”那海涛说话冒着火。

    “我在他们复印的时候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呢。”徐姐深感冤枉地说,“但你的手机就是打不通,老说不在服务区。”

    “哎……我的姐姐呦,我刚才一直在监区审人呢。您也不是不知道,那里没有信号……”那海涛默默地摇头。他在屋里左右踱步,徘徊许久,又拿出手机,拨通号码。“喂,麻烦您帮我找一下周济广。哎,您好您好,周检,我是预审支队的那海涛啊。嗯,是,咱们见过。”那海涛努力克制住焦急的语气。“请问,您今天派过两个检察官到我们市局来调卷吗?啊,没有啊,好,多谢了,没事没事,就是随便问一下。”那海涛沮丧地挂断电话。

    “不是检察院的人吗?”齐孝石关切地问。

    “不是,检察院根本就没派过人来。我刚才问的是市检察院执法监督处的领导。”那海涛叹了口气。

    “他们有检察院的工作证吗?”齐孝石转头问徐姐。

    “有,给我出示了,但是没让我复印。”徐姐小心翼翼地回答,生怕哪句说错了又惹上麻烦。

    “他们复印了多少材料?”齐孝石问。

    “哦,那可不少,复印了两个多小时。”徐姐回答。

    “咱们档案室的监控录像从哪里可以调取?”齐孝石又问。

    “啊,从局里的监控室可以调取。”徐姐回答。

    “从现在开始,您得死看死守,把档案室的电话盯住喽。如果再有自称检察院的人来电,就立即通知我们,千万别掉链子。”齐孝石叮嘱徐姐。“走,咱们去监控室看看录像。”齐孝石站起来对那海涛说。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齐孝石走在溢满阳光的楼道里,心里却被寒冷占据。

    “师父,你这脸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那海涛看着齐孝石问。

    “嗐,出门儿时摔了一跤,越活越抽抽儿了。”齐孝石轻描淡写地回答。

    “唉……我今天要是不迟到就好了,要是我在,怎么着也不至于这样……”二姐边走边自责。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啊……我把案卷暂存在档案室,就是怕办公室人多眼杂,弄不好跑风漏气。没想到还是让人动了手脚。”那海涛边说边琢磨,“但不应该啊,他们怎么知道我把案卷放在档案室的啊?”他想不明白,“但愿不是那帮孙子干的。”那海涛默念。

    从监控室的录像看,两个身穿制服的检察官,一个在三十岁左右,一个年纪稍大些。年轻的戴着茶色墨镜,大檐帽挡住额头,看不出真实的面容。而年纪稍大的那个则从始至终背对着摄像头,根本没转过身。这两个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师父,你看这两人像沙伟他们吗?”那海涛问。

    “像不像能怎么着?这么猜可不靠谱。”齐孝石摇着头说,“他们可真是唱了出儿好戏啊……暗度陈仓……”

    “不对……”那海涛抬起头,“他们怎么知道案卷暂存在档案室的?怎么会恰恰选在我去监区提讯的时候调卷?这里有事儿啊……”

    “这里面肯定有猫儿腻……估计是早就盯上了。”齐孝石缓缓地点着头,“他们有检察院的制服、工作证和介绍信,张口闭口还知道法律程序。姥姥的,装得人五人六儿的,还真挺像那么回事。要真是那帮孙子可就抓瞎了。”他摇头。

    “是啊,他们不但知道案卷在哪里存放,而且还准备充分,选择在最恰当的时机动手。难道是……”那海涛欲言又止。

    “你是怀疑我们内部有鬼?”二姐插话道。

    “我不敢这么说,但也确实不能排除有这种可能。”那海涛回答。

    “哎,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要怀疑就怀疑我,老娘嫌疑最大!”二姐这更年期综合征又犯了,拍案而起。

    “我不是说你,别沾火就着,往自己身上揽。”那海涛也有点不耐烦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啊?不是怀疑我,那就是怀疑老马和老郭?”二姐不高兴了。

    “行了行了,这还没怎么着呢,就窝儿里掐了?屁大点儿的事儿就不依不饶的,还有完没完?”齐孝石也急了。他这么一喊,二姐和那海涛才停了嘴。

    “二姐,你是个老预审。现在事儿到了这个份儿上,我也想请你帮着给分析分析,如果没人点道儿,他们能这么顺利就摸到这儿吗?”齐孝石问道。

    “这……”二姐顿时哑口无言,“当然了……要是真没人点道儿,他们也不能这么门儿清。”

    “是啊……难道是在审讯那四个人的时候……”齐孝石皱起眉头,“两马错镫……咱们也让人下了钉子?”

    此语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唉,我也是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之计……”齐孝石摇头,终于明白了刘松林约自己见面的用意。

    “师父,什么调虎离山之计?怎么回事?”那海涛问。

    “没什么……”齐孝石见人多眼杂,就岔开了话题,“事到如今了,唉声叹气一点用处也没有。胜败乃兵家常事,第一战咱们用田忌赛马,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先赢了一局。却不料麻痹大意,这次又让对手反超,给咱们来了个暗度陈仓、釜底抽薪。行,这种斗法有意思,正所谓‘弱敌不可轻,强敌不可畏’,咱们得再想想办法,亡羊补牢,再扳回一局!”

    “那现在怎么办,师父?”那海涛急切地问。

    “海涛,他们看到的,不该是咱们的全部案卷吧?”齐孝石问。

    “不是,在审讯之后您不是叮嘱过我吗,为了避免泄密,要将案卷分别存放。我就把案卷分成了两部分,其中十四本案卷暂存在了档案室,而另外的两本案卷,则锁在了我办公室的柜子里。”那海涛回答,“沙伟和常骁的口供以及一些重要的证据,都订在那两本案卷里。”他强调。

    “好!没准这就是咱们反败为胜的机会!”齐孝石点着头说,“海涛,把那两本卷拿到档案室,麻利点儿。还有,把老赵找来,越快越好。到这个份儿上,只有拿死马当活马医。是死是活,就要看咱们的医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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