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西郊的某个公寓里,厚厚的窗帘遮挡住午后的阳光,皮质的沙发上散乱地扔着两身检察官的制服。沙伟坐在沙发的扶手上,与常骁相对无语。两个人沉默着,缓缓地吸烟,沙伟直勾勾地看着常骁,常骁装作低头,选择性地躲避。
“你看到案卷里的那些笔录了?”沙伟表情冷漠,眼睛里有种深不可测的镇静。
“看到了,他们下手挺狠。”常骁仰起脸回答。
“这么说,田超和张楚,都已经招供了。”沙伟说。
“是啊,都招了。真没想到,连张楚这样的高手都能被识破,连真名都供出来了。”常骁感叹。
“你知道他们的真名了?”沙伟说。
“是啊,案卷里不都写了吗?全都承认了。”常骁说,“但就算他们认了,公安局也查不到你的头上,毕竟我们三个人,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常骁看着沙伟的眼睛,话里有话。
“你什么意思?”沙伟问。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陈述事实。”常骁说。
“我隐瞒自己的身份,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沙伟说。
“呵呵,是啊。我们安全的前提,是你的安全。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吧?”常骁说。
“难道不是吗?”沙伟反问。
“那反过来说,如果你出了事,我们也都要完蛋。是不是?”常骁问道。
“你……”沙伟不耐烦起来,“学法律的是不是都像你一样,正着说反着说,啰里吧嗦的,自以为聪明。”
“你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就直说,不用横加指责。”常骁摇了摇头,继续吸烟。
沙伟没有回答,默默地看着常骁,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是怕了吧?”
“我怕了?你不怕吗?”常骁用挑衅的眼神看着他,“事到如今,我们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苟且偷生,而是要把他们救出来!田超和张楚,不,是裴琦和王凯!”常骁突然愤怒起来,“这些名字有什么意义!每天说的都是假话,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你有时间在这里瞎扯,为什么不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大家脱险?你是真的想救他们,还是在这里跟我演戏?”常骁咄咄逼人。
“救他们?”沙伟皱起眉头,“我为什么要救他们?”他反问道。
常骁哑然。他直直地望着沙伟的眼睛,呼吸越来越沉重。“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在做这些事之前,你不是说过吗?我们做的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而是用头脑和智慧,将财富重新进行分配。财富与其积压在愚蠢之人的手中,不如将它转移到更有价值的地方,做出更有意义的事情。怎么?现在变卦了?反悔了?还是害怕了?”常骁愤怒起来。
“是啊,我们不是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情吗?”沙伟反问,“我雇用他们,为的是更好地把事情做成,而不是去找拖累。你要明白一点,我与他们的关系,是雇用与被雇用的关系,而不是朋友。再说,你以为警方拘留田超和张楚,是因为咱们做的事情吗?错了!”他斩钉截铁地说,“是因为他们自己底儿潮,屁股不干不净,有把柄攥在警察手里。当时我问没问过他们,以前有没有案底?他们怎么说的呢?没有。现在你看看笔录,是没有案底吗?狗屁!他们说的谎言,不但害了自己,也连累了咱们。现在他们完成了使命,虽然付出了一些代价,但也没有超过收取的佣金的价值,我觉得无可厚非,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败露了,他们败给了警察,牵连出了自己以前的案底,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不该转嫁到我的头上。而为什么在相同的情况下,你和我没有败露呢?只有两种可能,那就是第一,我们的能力比他们强,没有让警察抓住把柄;第二……”沙伟故意停顿了一下,“就是警察故意放了你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常骁问。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中了警察的计。只要我们守口如瓶,就算田超和张楚在里面招供了,警察也拿我们无可奈何。”沙伟说,“警察能定我们什么呢?假冒身份?那又能安上什么罪名呢?招摇撞骗吗?呵呵。你是学法律的,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常骁怔怔地望着沙伟,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
“你知道公安为什么把你我放出来吗?”沙伟注视着常骁的眼睛,“因为他们想从我们的内部突破,让我们自乱阵脚、自相残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常骁的眼睛里闪现出一丝游离和恐惧。
“我问你,你……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吗,邓飞?”沙伟问。
“我……”常骁许久未听到自己的真实姓名,猛地被沙伟说出,打了一个冷战。
“你说了,对吗?”沙伟质问。
“你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常骁仰起头,眼睛里显出斗性。
“我就问你,你说了,还是没说?”沙伟一字一句地问。
“我说过了,你没权利问我。”常骁说,“那我问你,你说了吗?”
“我没有说!”沙伟果断地回答,“所以他们没有任何理由能继续拘留我。好,现在该你说了,邓飞!”
“你他妈别再叫这个该死的名字!”常骁烦躁起来。
“为什么刚才调取的案卷里,没有你的口供?”沙伟话锋一转,继续质问。
“这……我怎么会知道?”常骁冷静下来,也觉得奇怪,“不是也没有你的吗?”他反问。
“根据案卷的标号,最后一本案卷标注的是第16本。也就是说,咱们还漏看了两本案卷。”沙伟说。
“你在怀疑我,是吗?”常骁盯着沙伟问。
“谈不上。”沙伟轻描淡写地回答,“现在咱们两个人,都有充分的理由去怀疑彼此,而一旦如此,却恰恰中了警察的诡计。这……才是他们把我们放出来的原因。”
“什么?”常骁皱眉。
“我想,他们把我们放出来的真实目的,就是让我们自乱阵脚,以追查我们的上线。”沙伟说。
“老板?”常骁说。
“是,他们的真正目标,是老板。你我,都是他们放出去的长线。”沙伟说,“你可别忘了,你弟弟,现在可还在老板身边。”他表情阴险。
“沙伟,不,宋涛,不,管你是谁,”常骁焦躁不安,“请你转告老板,无论如何,都不要伤害我弟弟,他还年轻,来到公司也只是帮忙,请老板……无论如何,别让我弟弟走我的老路……我不会,不会做出任何威胁他的事情。”常骁说着,沮丧地低下了头。
“呵呵,你放心吧,老板对邓楠很好,而且还要培养重用呢。”沙伟笑了起来,“再说,你也不知道老板到底是谁,怎么会对他造成威胁……”
“你……”常骁语塞,“你是想控制他、利用他,像对待我一样吗?”常骁压抑着愤怒。
沙伟笑了。“对,我就是要控制他,约束他,不然他又会像上次一样不辞而别。但这次是他主动回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沙伟问。
常骁没有回答,默默地看着他。
“因为钱——他再也离不开的东西。”沙伟说出了答案,“你们不愧是一对亲兄弟,爱好也一模一样。”
常骁大惊,“那他现在在哪里?啊?在哪里?”
“你别急。”沙伟停顿了一下,稳住常骁的情绪,“他现在很安全,只要有我在,他会一直保持安全的状态。”他话里有话。
“你为什么死死抓住我弟弟不放,你到底想干什么?想控制我吗?”常骁大声问。
“控制你?”沙伟笑了,“我需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法吗?”他反问。
“我们做这些事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获得最终的自由吗?沙伟,我们能不能,不铤而走险?”常骁说。
“你错了。你弟弟,也许才是让我们获得最终自由的关键。”沙伟一字一句地回答。
常骁愣住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这样做太危险了。即使得逞了,他也绝对不会放过你。”常骁话有所指。
沙伟看着他,默默地摇了摇头,“你会下棋吧,有时先失几个子,并不算输,而是为了赢得更大的胜利。先处于下风的人,不一定是最终的失败者,反而会因为对手的轻敌,获得更多机会。”
“那你也不能拿我弟弟当代价!”常骁大声说。
“不会的,他不会有任何危险。”沙伟笑了,“现在几方势力都想拉住他,只要我们能巧妙地利用这种关系,便能将所有的危险进行反制,从中得利。”他信心满满。
“你是个疯子,疯子……”常骁重重地叹气,“你做得不要太过分。”他恳求道。
档案室里,齐孝石等人都围在电话旁,焦急地等待着。一分钟、两分钟、半小时、一小时,时间运转得极其缓慢。焦虑、彷徨、无奈、不安,众人被这些情绪压得透不过气。齐孝石默默抽完了整整一包烟,直到咳嗽出眼泪。
经过老赵的笔迹鉴定,基本可以认定,在登记本上的签字就是沙伟的笔迹。以此推断,那两个冒充检察官的人,应该就是沙伟和常骁。按照齐孝石的要求,老赵又使出浑身解数,模仿着常骁的笔迹,字斟句酌地伪造了一份笔录。这份笔录就是未被沙伟和常骁复印走的那两本案卷中,常骁的供词。
“老齐,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让我伪造的笔录,是常骁没有招供的。”老赵费解地问,“如果你想扰乱沙伟和常骁之间的攻守同盟,该伪造常骁咬出沙伟的供词啊。”
“呵呵……”齐孝石咧嘴笑了,“这俩孙子都不白给,个顶个的会抖机灵,要想瓦解他们之间的攻守同盟啊,就得玩儿点儿阴的邪的,光靠小吕传的那几句瞎话还远远不够。”齐孝石拿出一根烟,犹豫了一下才点燃,“这俩孙子诡计多端,直来直去的套儿他们一眼就能识破。特别是沙伟,花花肠子最多。所以咱们就得多给他绕几道弯儿,让沙伟真假难辨,常骁有口难言。只要他们之间有一丁点嫌隙,咱们就得想着法地给他们撬开了,让他们反目成仇。”
“您是说,要通过赵师傅伪造的供词,让沙伟进一步怀疑常骁?”那海涛也摸出了门道。
“是啊,我就是要让沙伟看到,常骁这个吃里爬外的货,在笔录上却一点没吐口儿。”齐孝石笑笑说。
“那沙伟会相信吗?”老赵皱眉。
“呵呵,赵师傅,他自然是不会相信的。”那海涛笑了,“我师父的意思是,咱们越是通过伪造笔录保护常骁,沙伟才越会产生怀疑,引起警惕。而常骁呢,他本来已经招供了,但咱们反而给了他一份没有招供的笔录。这能起到什么效果?您觉得呢?”
“哦……我倒是有些明白了。”老赵点头,“老齐这招离间计,不但给沙伟设了疑兵,还把常骁逼到了死角,够狠的,也够毒!”
“不让常骁吃点挂落儿,怎么断他们丫的后路?不断他们的后路,怎么倒出他们上边的主儿?”齐孝石说,“他们会玩儿猫儿腻啊,那咱们也能装孙子。我琢磨着啊,得把那个常骁,发展成咱们在里面儿的眼。”
这时,档案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尖厉的声音在空中回响,叩打震动着每个人的内心。几个人顿时停下交谈,都把眼神转到徐姐身上。
“姐,这回得看你的了。”那海涛对徐姐说。
“哎哟,我……我还是不说了,我怕说不好耽误事儿……”徐姐手足无措。
“别急,冷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齐孝石稳住徐姐的情绪,“你一会儿按照我告诉你的方法说,放心,该肝儿颤的是他们。”
徐姐点点头,缓了一下情绪,接通了电话。
“喂,找谁?啊,检察院的啊。”徐姐冲齐孝石使着眼色,“嗯,我知道,你们上午不是来过吗。啊……这个啊,好像是还有两本卷,啊……上午忘了拿出来了……”徐姐按照齐孝石事先教好的话说着,“啊?你们还要复印啊,那今天可不行了,都快下班了,要复印你们就明天一早来吧。”徐姐一边说,齐孝石一边在她面前比画,以控制她说话的频率和节奏。
“啊?什么?给你们快递过去啊,这……这我可做不了主。”徐姐犹豫了,“嗯,着急是吧,你们明天自己来不行吗?”徐姐按照正常的思路延伸话题,毫无破绽,“嗯……那好吧,我请示一下领导,看看行不行。你们别挂啊……”徐姐说着撂下了电话。她几步走出档案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在门外,徐姐接过二姐递来的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
“呵呵,真没看出来啊,徐姐。你这一张嘴也挺能跑火车,要是干预审啊,没准也是个好手。”二姐说不上是鼓励,还是挖苦。
“行了吧你,我要像你们这样,天天瞎话溜舌的,那得折多少寿啊。”徐姐自嘲。
“行,您回去,千万别紧张啊。”二姐提醒道。
徐姐走马灯似的又回到电话前,她深呼吸了一下,拿起话筒,“喂,我请示完领导了,可以。那你们给我留个地址吧。”徐姐说,“啊,海城市城北区菜园南路51号院……海城人民检察院执法监督处……邮编……”徐姐一边重复一边在纸上记下了地址。“电话呢?啊,你说。”徐姐又记下了电话。
挂断后,徐姐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大口喘气。
“行,挺好。您把这一锤子买卖给做漂亮了。”齐孝石不住地点头。
“哎哟,我……我可真是干不了你们这行,把假的说成真的、黑的说成白的。我这就说了几句,弄了一身汗,后背都溻了。”徐姐不住地摇头。
“呵呵,那得表扬您诚实。我们也不愿意整天说那些片儿汤话啊,原本都是老实巴交的人,还不是为了工作,得学会揣着明白装糊涂。没事谁愿意弄一肚子花花肠子啊,我们累不累啊,还不如找地儿闷嘚儿密去呢。”齐孝石苦笑,“这搞预审的啊,就得拿谎话套谎话,拿诡计戳穿诡计,碰见软的就得拍唬,碰见硬的就得使诈,要不没准就让人家给涮了。我们这是为了公家的事儿瞎话溜舌啊,不容易啊……”齐孝石说得油滑,但却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翌日,海城城北区的检察院门前,齐孝石和那海涛早早就埋伏在了附近。他们租来了一辆出租车,化装成司机和乘客,以追踪沙伟等人的踪迹。那海涛穿着一身司机的黄色制服,默默地注视着远处检察院的门口。而齐孝石也憋住烟瘾,在紧闭的车厢里守株待兔。
九点五分,一个骑着电动三轮车的快递员如期到达。快递员背对着出租车的方向,用手机拨通了收件人的电话,“喂,是徐彤先生吗?啊,我是快递,现在到门口儿了,请您取一下件。”
不一会儿,从检察院的东侧路上,驶来了一辆黑色轿车。汽车停在了书记员面前,车窗降了下来。
“是有我的快递吗?”坐在副驾驶的一个男人说。
“哦,您是徐彤先生吗?”快递员问道。
“是的。”男人言简意赅。
快递员从电动车的箱子里拿出厚厚一摞包装好的材料,递到男人车里,“请您签收一下。”
齐孝石坐在出租车后座,伸着脖子看了半天,老眼昏花的也没看清男人长什么模样。“海涛,你快䁖䁖,那孙子长得什么样?”齐孝石说。
那海涛默默地注视着,不动声色,半天才回答:“我看,像是常骁。”
“嗯,那就好。”齐孝石踏实了。
不一会儿,男人收完快递,黑色轿车便徐徐开动,车沿着检察院门前的甬道,一直驶向海城二环的快速路。
“快,跟上。”齐孝石冲那海涛说。
那海涛按下出租车的计价器,扳动方向盘。出租车不紧不慢地驶出树丛,与黑色轿车保持一百米左右的距离,咬住了尾巴。
黑色轿车速度不到四十迈,在二环上走走停停。此时正值海城的上班早高峰,无论是环路还是辅路都拥堵不堪。这正中了齐孝石的下怀,他之所以让预审支队民警扮装成快递员,在这个时间送货,目的就是让他们在高峰时段驾车,不容易甩掉追踪。
“海涛,让单位查一下他们的车牌。”齐孝石看着黑色轿车说。
那海涛拨通了小吕的电话,一切工作按部就班。
十分钟后,黑色轿车驶出了二环,车速逐渐加快,直奔海城城西的方向。那海涛驾驶的出租车紧随其后,在不会跟丢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着百米的距离。
跟踪是个技术活儿,特别是跟车,注意事项可不少。第一是不能跟得太近,太近不但容易暴露,还会给自己带来危险;第二是要选择特点不明显的车,比如公安机关配备的政府采购车辆,就很容易暴露;第三是要选择性能好的车辆,要是开夏利追奔驰,那一准被人甩掉;第四是要随机应变,一旦对象有所察觉,就要立即放弃跟踪任务,或者变更跟踪车辆,宁丢勿醒永远是第一原则。
那海涛是跟踪的老手,不但特意选择了一辆出租车作为伪装,还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比如此刻前面那辆黑色轿车的车底,就刚刚被安上了一个微型的定位追踪器。那是“快递员”的杰作。
道路渐渐畅通,黑色轿车的车速迅速达到了一百迈。那海涛紧随其后,尽全力不被甩掉。两辆车在车流中穿行着,虽一前一后始终相距百米的距离,但道路宽广,一览无余,稍不留神,就会被前车发现。那海涛看了看迈速表,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
“师父,还跟不跟?”那海涛问。
齐孝石默默地思索着。“定位追踪器的范围是多远?”齐孝石问。
“大约是一百公里。”那海涛回答。
“那就放长线钓大鱼,先别跟得那么紧,让他们走。”齐孝石一边说,一边注视着笔记本电脑中电子地图显示的移动红点。
那海涛放缓了车速,黑色轿车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前方的视线里。
海城昨夜刮了大风,今天的空气质量等级为良。齐孝石觉得胸口发闷,便摇开车窗,深深地呼吸。在雾霾严重的城市中,畅快呼吸竟然成了奢侈的享受。
“哎……活着,真好啊……”齐孝石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在城西的某个公寓里,屋里十分昏暗,紧闭的窗帘阻隔了灿烂的阳光。常骁和沙伟一前一后进了门,谁也没有开灯。常骁把快递包裹放在桌子上,三下五除二地拆开。里面是两摞材料,常骁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不一会儿,便翻到了自己的供词。他在心里默念着,认真到生怕落下一句话一个字,突然,他的表情变得僵硬,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沙伟摘下口罩,默默地注视着常骁,从他的表情变化中,仿佛读到了什么。
“看完了吗?”沙伟问。
“哦,看完了。”常骁合上复印件,转手递给沙伟。
沙伟也逐页翻看起来,当看到常骁的供词时,他停住了动作。“啊,看来是我错怪你了,这么说你根本没有招供?”他问。
屋里很热,大概是走的时候忘记关上空调。常骁愣在了那里,额头上布满了细汗,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陷入了两难。当然,他看出了自己的笔录是被伪造的,根本就不是当天记录的那份。不用说,这肯定是预审警察搞的鬼。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常骁一时还琢磨不透,但不用说,一定不是出于善意。而如果自己承认了这份笔录是伪造的,也就等于变相承认了自己当天招供了,这样的结果不言而喻,自己将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但如果不去揭穿这份伪造的笔录,就等于中了预审的计策,自己从现在开始,将变成一个被警察操纵的木偶和傀儡,唯一的选择只有去背叛和反戈。常骁久久地沉默,空白的时间被逐渐拉长,公寓里极度的安静变成沉甸甸的压力,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哦,是啊,我怎么会招供。”常骁知道,自己只有这个选择。但在回答时,他又没控制住语气,反而一下暴露了心中的慌乱。他沮丧万分,努力让表情不为所动。
沙伟猜出了大概。他笑了笑,“哎,那是我错怪你了,骁哥,别怪我啊。”他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
常骁默默地呼了口气,装作大度地说:“嗐,过去就过去了,我看那些警察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可怕的。”常骁打马虎眼。
沙伟点点头,仰身靠在沙发上,他拿出一根烟,默默地点燃。烟雾袅袅腾腾地在昏暗中升腾、扩散,直到消失不见。“骁哥,你说咱们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他轻声地问。
“啊?为了什么?”常骁诧异,“还不是为了钱,没有钱,干吗要给老板卖命。”常骁的话出自真心。
“是啊……为了钱……”沙伟重复着,“你为什么要赚那么多钱呢?”沙伟问。
“我?”常骁停顿了一下,“为了自由。有了钱,就能获得财务上的自由。有了财务自由,就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而没有钱呢,一切的幻想都是徒劳的、不切实际的,心再高也飞不起来。你呢?”常骁反问。
“我?”沙伟想了想说,“也许是为了我最爱的人吧,或者是为了弥补我内心的空虚。我从小到大穷够了、穷怕了,不想一辈子这么活。”沙伟也是推心置腹。他站起来,用遥控器关闭了空调。“有点热……”他解释道。
常骁也坐了下来,接过沙伟递来的香烟,自己点燃。
“这一票没干成,老板很生气。”沙伟长叹了一声。
“哎……这也不能怪咱们啊。”常骁皱眉,“都已经潜进去了,准备工作也做好了,只要再等一段时间,就能抓住长城公司总经理的把柄,任务就能顺利完成。但谁知道……”常骁停顿了一下,“谁知道警察插了手,唉……前功尽弃了……”他叹气。
“是啊……我也是这么向老板解释的,”沙伟说,“但是老板不听啊。他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你知道的,如果这一票干成了,我们将收获八位数的报酬。唉……全都没了……”沙伟很沮丧。
“唉……”常骁听到这里也重重地叹息。
“本来我想,做完了这一票,大家就各奔东西,从此再不见面。凭着这几次的分成,我们都能过上好日子,从此不再为钱担忧。但没想到却让几个臭警察搅了局,不但计划搁浅,还折进去两个兄弟。”沙伟说着拿起桌子上的水瓶,倒了两杯水,递给常骁一杯,自己仰头喝了一口。
“这不是咱们能左右的啊。”常骁接过水杯,无奈地摇头,“事到如今呀,我就想图个平平安安的,什么钱不钱的,不重要了。”常骁喝了一口水,“我从小父母死得早,就这么一个弟弟,我们俩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开谁。是我自私,自己考上了大学,让弟弟早早就离开学校打了工,到现在也无一技之长。”
沙伟看着常骁,又喝了一口水,“你放心吧,老板会善待邓楠的。”
常骁苦笑。“你还有亲人吗?”他问。
“有,老妈还在。”沙伟难得这样坦诚。
“兄弟,我不管你的真实姓名和身份是什么,也不管你到底是叫沙伟还是宋涛,就当我求求你,想个办法,让我弟弟离开老板,别再走我这条路。”常骁央求道。
“为什么?你不想你弟弟有个好的前程?”沙伟问道。
“好的前程?”常骁苦笑,“咱们干了这么多缺德事儿,还能有好的前程吗?有了钱就真有了一切吗?难道真能比踏踏实实地活着还重要吗?”常骁说,“我受够了,不想再这样东躲西藏了,也不想总顶着别人的身份,靠说瞎话活着了。兄弟,哥哥求你,钱我不要了,你放我一马,放我弟弟一马吧。”他语气里带着哭腔。
“放你一马?”沙伟说着站了起来,“你让我放你一马,那你为什么不放我们一马呢?”他话锋一转,刚才轻松的表情顿时变得凶狠起来。
“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常骁不解地问。
“我看有些话也不必说透了,说透了对大家都不好,撕破了脸谁都没面子。邓飞,我问你,你能保证现在跟我说的这些话,都是事实吗?”沙伟质问道。
“我……”常骁一时语塞,但却又突然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呵呵……可笑啊,你真可笑。”常骁说,“现在你和我,都叫着对方虚假的名字,伪装着各自的身份,竟然还想让彼此说出真心的话,这……这不是扯淡吗?”
“呵呵,是,是扯淡。”沙伟点头,“你说得对,我们干的这些买卖、说的这些话,都是扯淡。来,哥哥,我不管你是常骁,是肖一凡,还是邓飞,毕竟我们兄弟俩处过一场,我敬你,咱们就以水代酒,喝完这杯,就各奔东西。”沙伟举起杯,伸到常骁面前。
常骁犹豫了一下,也举起水杯,重重地与沙伟的水杯相碰。“好,喝完这杯,从此各奔东西,老死不相往来。”常骁说完,一饮而尽,但却没有注意到,沙伟随手把水杯中的水,扬洒到了身后。
“兄弟,你今后有什么打算?继续跟着老板?”常骁擦了擦嘴角问。
“我?不知道。”沙伟摇了摇头,“顺其自然吧,像草一样,冬天枯萎,春天生发,听天由命。”沙伟说,“行了,我走了,后会无期。”他说着放下水杯,拿起外衣,缓步向门外走去。
“哎,有句话我问你。”常骁叫住了沙伟。
“什么?”沙伟转过身。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是我出卖了你们,警察才找到长城公司的?”常骁袒露心声。
“呵呵,你说呢,哥。你要是不说,他们能找到我们吗?”沙伟反问。
“唉……”常骁摇头,“没办法,也无所谓了,随你去想吧,我有口难辩,真的有口难辩。”常骁无可奈何地摇头。
沙伟没再多说什么,戴上口罩,转身就走了出去。在房门关闭的一刹那,常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看着手中的水杯浑身颤抖、不知所措,但又渐渐地平静下来,缓缓地坐回到沙发上。他拿出一根烟,点燃、吸吮,泪流满面。
“唉……谎言最终会付出代价的,无人幸免……”说完,他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整个人迅速由平静变为歇斯底里,他大叫着,在公寓里跌跌撞撞地左突右撞,砸碎了所有能砸碎的东西。
沙伟听着身后的响动,知道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加快步速,开始奔跑,一边跑一边脱去身上的外套,一出门便进了一辆等候多时的白色面包车。沙伟刚一钻进车厢,浑身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快,绑住他!”面包车里的一个人说,“给他打镇静剂,立即催吐。”
沙伟撕下口罩,表情狰狞,咬牙切齿。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的衣物,直至把自己剥得赤裸干净。“快……快把这衣服给扔了……有……有问题!”沙伟气喘吁吁。
车中的一个男子身材魁梧,样子像个保镖。他按照沙伟说的,扯过他的衣服,用手细细搜索,果然在衣服的里衬中发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扁平装置。“是这个吗?”他大声地说。
“是,是!扔掉它!快!”沙伟全身剧烈地颤抖,身边的三个人狠狠地按住他,不让他继续发狂。
保镖打开车门,将扁平装置丢了出去。沙伟歇斯底里地喊着:“什么狗屁东西,给我下追踪器!王八蛋!咱们都不是好玩意儿,一句真话也没有!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别救我,让我去死,去死吧!”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人在胳膊上扎中了镇静剂,瞬间虚弱下来,直至瘫软。车厢里顿时由喧闹变为寂静。
当那海涛和齐孝石带着民警赶到公寓的时候,常骁已经昏迷不醒了。经过抢救,他在医院病房躺了整整十多个小时,才逐渐恢复了知觉。
“邓飞吗?邓飞?”那海涛看他醒了,在他床边问道。
“啊?邓飞?飞?”化名常骁的邓飞目光迷离,“谁?飞?”他反反复复地说。
“警官,他现在已经不能再经受强烈刺激了。”一旁的医生说,“他服用了一种含有LSD成分的药剂,神经系统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已经不能正常地与人交流了。”
“LSD?”那海涛惊讶,“那不是一种毒品吗?”
“是的,LSD就是麦角酸二乙基酰胺,是一种精神制剂,也可以说是一种毒品。250微克就会让人产生迷幻的感觉,过度服用会出现持久性知觉障碍,看到物体会有光晕,移动的物体会出现轨迹,精神方面会出现极度的恐惧、焦虑等感觉,同时还会伴有严重的暴力倾向。经我们在抢救中检测,这名患者恰恰是口服了大量含有LSD成分的液体制剂,造成了神经系统不可挽回的损伤。”医生回答。
“那……他的情况还有挽回的希望吗?”齐孝石震惊地问。
“没有可能,人的神经系统,特别是大脑的神经系统一旦遭到破坏,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何况是服用了这么大剂量。LSD是世界上最强烈的精神药品之一,如果患者不是个吸毒成瘾的瘾君子,那一定是有什么人给他下了药剂。”医生说。
“是我害了他……是我……但我不是想让他这样啊……我是……想要救他啊,让他能活明白喽,别再这么一条道走到黑!我是要救他啊……救他……”齐孝石浑身颤抖,满眼含泪。
“师父,师父!”那海涛扶住齐孝石的胳膊,劝慰道,“这不是您的责任,与您无关。”
“与我无关?怎么会与我无关呢?”齐孝石抬起头,“如果不是我出幺蛾子,想从中分裂他们瓦解他们,让他吃挂落儿,这个人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没准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但现在呢?他这一辈子都毁了,毁了……”齐孝石虚弱地颤抖起来,话没说完就剧烈地咳嗽,“我有罪啊,有罪!什么善意的谎言啊,都是胡扯!”
这时,疯癫的邓飞大笑起来。他看着齐孝石的样子,手舞足蹈。“哈哈,哭了,哭了,废物,废物。”邓飞再也没有昔日的自信与傲慢,常骁专有的表情也永远成为过去。他满脸都是迷茫和无知,眼神里却藏着深深的恐惧。“弟弟,弟弟,帮我找弟弟……”邓飞笑着笑着,又哭出了声音,“弟弟,邓楠,弟弟,邓楠,找我弟弟,找我弟弟……”邓飞涕泪横流,车轱辘话来回地说。
“邓楠?你再说一遍?谁?”齐孝石顿时警醒起来。
“邓楠,我的弟弟。”邓飞哭着抓住齐孝石的胳膊,“我……邓飞,邓楠的哥哥……”他又指了指自己,“不说谎了,不骗人,当个好人,当个好人。”他泪如泉涌。
齐孝石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痛苦和愧疚,眼泪决堤。“不说谎,不骗人了,当个好人,好人……”齐孝石轻轻地拍着痴傻的邓飞,悲痛无比。
那海涛却冷冷地在他身后站着,惊讶地重复着那个名字:“邓楠……弟弟……”他思绪万千,愁眉不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