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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 正文 第三章

    「这简直是变戏法变出来的面包。」此后的一个星期里,每当老两口坐下来吃饭,上校都要把这句话重复一遍。老太婆施展出缝缝补补、拼拼凑凑的浑身解数,仿佛找到了一种在一无所有的状况下维持生计的诀窍。十月里雨居然多停了几天。潮湿转成闷热。沐浴在古铜色的阳光下,妻子完全缓过劲儿来了。她用了三个下午精心梳洗头发。「大弥撒开始了啊。」第一天下午上校对她说,当时她正用一把宽齿梳把满头长长的青丝梳通。第二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膝上搭了条白单子,用篦子把犯病以来头上生的虱子篦了下来。最后,她用薰衣草泡水把头发洗了一遍,晾干后盘成两圈挽在脑后,然后用压发梳别好。上校等待着。晚上,他躺在吊床上一连几个钟头睡不着觉,为公鸡的命运担忧。星期三,小伙子们把它称了称,发现它状况良好。

    当天下午,阿古斯丁的伙伴们兴高采烈,料定这只公鸡必胜,当他们一边打着如意算盘一边离去时,上校也觉得心情舒畅。妻子给他理了个发。「你让我年轻了二十岁。」他摸了摸头说。妻子也觉得丈夫说得有理。

    「等我病好了,我连死人都能整治活呢!」她说。

    可是,她这股乐观劲儿只持续了几个钟头。家里除去挂钟和那幅画以外,再没什么可卖的了。到了星期四晚上,里里外外已经一贫如洗。妻子对眼下的处境显得忧心忡忡。

    「别着急,」上校安慰她道,「明天信就来了。」

    第二天,上校在医生的诊所门口等汽船。

    「飞机这东西真了不起,」上校盯住邮包说,「人家说它一晚上就能飞到欧洲。」

    「确实如此。」医生说,用一份画报当扇子扇着。上校在等船靠岸后准备上船的人群中发现了邮电局长。局长第一个跳上船,从船长手里接过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然后又上到舱顶,邮袋就拴在两只汽油桶中间。

    「可它也不是没有危险。」上校说,他突然看不见局长了,幸好随即又在卖冷饮的小车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瓶子中间找到了他,「人类的进步可不是一点代价不付的。」

    「现在坐飞机比坐船还保险,」医生说,「两万英尺的高空上,再大的风暴也吹不着它。」

    「两万英尺!」上校茫然地重复了一句,他搞不清这个数字究竟意味着多高。

    医生更来劲儿了,他用双手把那份画报展平,并使它一动也不动。

    「平稳极了。」他说。

    可上校正一心挂在邮电局长身上,看着他左手端起杯子,喝干了泛着粉红色泡沫的冷饮,右手提着那个邮袋。

    「而且,在海上,还有船一直和夜航的飞机保持联系,」医生接着说,「有这么周到的防备,真比轮船还稳当。」

    上校看了他一眼。

    「当然,」他附和道,「肯定就像地毯一样平稳。」

    局长径直朝他们走来。上校怀着难以克制的焦切心情,不由得退后一步,试图看清那个火漆封口的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局长打开邮袋,取出一卷报纸交给医生,然后才撕开装有私人信件的大封套,查了查件数,又一封封地念着收件人姓名。医生打开了报纸。

    「还在登苏伊士运河的问题,」他看了看大标题说,「西方丢了地盘。」

    上校没去看那些标题。他正在全力对付自己那发胀的胃。「自从实行新闻审查以来,报纸上就只谈欧洲了,」他说,「最好欧洲人都到我们这里来,我们都到欧洲去。这样大家就都能知道各自的国家在发生些什么事了。」

    「在欧洲人眼里,南美洲就是一个随身带着吉他和左轮手枪的小胡子男人,」医生边看报边笑着说,「这里的问题他们完全不懂。」

    局长把医生的信递给他,其余的都塞进邮袋,又把袋子扎紧了。医生正打算看那两封信,但在拆信前先看了上校一眼,然后望向局长。

    「没有上校的信吗?」

    上校心惊胆战。局长把邮袋往肩头一搭,走下人行道,头也不回地答道:

    「没有人写信给上校。」

    上校一反直接回家的老习惯,去了裁缝铺喝咖啡,阿古斯丁的伙伴们正在看报。他感到希望落空了。他真想在这里一直待到下星期五,免得两手空空地回去见自己的老伴。可是,裁缝铺打烊的时候,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了。妻子在等着他。

    「没有信?」妻子问道。

    「没有。」上校答道。

    下星期五他又去等船,回家时又和往常一样没拿到盼望已久的信。「我们等够了,」这天晚上妻子对他说,「像你这样等信,一等就是十五年,真得有一股牛的耐性。」上校却上吊床去看报了。

    「得等着挨个来嘛,」他说,「我们是一千八百二十三号。」

    「可是从开始等到现在,这个号在彩票上都出现两回了。」妻子反驳道。

    上校照例把报纸从第一版看到最后一版,连广告也不放过。但是这一回,他的精神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他眼睛看着报纸,心里想的却是退伍金的事。十九年前国会通过了那条法令,自那以后他为申请得到批准就花了八年,之后又用了六年才把名字登记上去。上校收到的最后一封信就是那时寄来的。

    宵禁号响过以后他才看完报。正准备熄灯的时候,他发现妻子还没睡着。

    「那份剪报还在吗?」

    妻子想了想。

    「还在。应该是和别的文件放在一起了。」

    她钻出蚊帐,从衣柜里取出一只木盒,里面放着一沓按日期理好的信,束着根橡皮筋。她找见了那则启事,一家律师事务所承诺会很快办妥退伍金事宜。

    「我早就跟你说换个律师了,要那样咱们早花上钱了,」妻子说着把剪报递给丈夫,「我可不愿意像印第安人那样,死了之后再把钱带到棺材里去。」

    上校看了看那张两年前的剪报,把它放进了挂在门后的衬衣口袋里。

    「糟糕的是,换律师得花钱哪!」

    「用不着,」妻子斩钉截铁地说,「你写个字据给他们,就说等退伍金发下来,一切开销都从那笔钱里扣。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上心。」

    就这样,星期六下午,上校去拜访他的律师。这位正懒散地躺在吊床上。他是个身材魁梧的黑人,整个上牙床就只剩下两颗犬齿了。他把脚伸进一双木底拖鞋,打开了办公室里一架自动钢琴上方的窗户。钢琴上落满灰尘,放打孔纸带的地方插着一本本贴有《官报》剪报的旧账簿,以及一套杂乱无章的财会简报。钢琴没了琴键,便充当了写字桌。上校在透露他来访的本意前,先表达了一番自己的担心。

    「我早就对您讲过,事情不是一两天就办得成的。」上校停顿时,律师插|进来说道。他热得大汗淋漓,使劲往后靠在椅背上,用一份广告小册子扇着凉。

    「我的代办人常写信来,说不要灰心。」

    「十五年了,总是这一套,」上校反驳说,「这都有点像那只阉鸡的故事了。」

    律师绘声绘色地向上校描述了办事之艰难。他那日益松垂的屁股坐在那把椅子上,显得有点儿太挤了。「十五年前事情还好办些,」他说,「那会儿有个由两党成员组成的全镇退伍老兵协会。」他深深吸进一口热烘烘的空气,然后吐出一句至理名言,那神气就好像这句话是他刚刚发明出来的一样:

    「团结就是力量。」

    「可在这件事上一点儿力量也没有,」上校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孤立无援,「我的老战友们都在等待信件的过程中死去了。」

    律师无动于衷。

    「法令通过得太晚了,」他说,「不是所有人都像您那么走运,二十岁就当了上校。此外,当时又有一笔专款没有算进去,这么一来,政府就不得不调整预算了。」

    还是那一套老生常谈,每次听他这样说,上校就打心眼儿里反感。「这不是施舍,」他说,「不是他们对我们的恩赐。我们这些人当年为拯救共和国是立过汗马功劳的。」律师把双手一摊。

    「没错,上校,」律师说,「可人们总是忘恩负义。」

    这样的话上校也听得耳熟了。在签订尼兰迪亚协定的第二天,政府答应给两百名革命军军官发放遣散费和补偿金的时候,他就已经听到这句话了。当时,有一营革命军在尼兰迪亚高大的木棉树下扎营,营中大都是些从学校跑出来的小青年。他们在那里空等了三个月,后来各自想办法回了家,可在家里还是等。快六十年过去了,上校仍然在等待。

    想起往事,上校的神情因激动而大变。他把筋骨暴露的右手撑在大腿骨上,低声说:

    「那我就要作决定了。」

    律师等着下文。

    「您的意思是?」

    「换律师。」

    几只黄毛小鸭跟在一只母鸭身后钻进了办公室,律师站起身往外撵它们。「遵命,上校。」他一面轰鸭子一面说,「一切从命。我要是能创造出奇迹来,就不至于住在这个窝里了。」他用一个木栅栏挡住院门,又坐回到椅子上。

    「我儿子干了一辈子的活,」上校说道,「我的房子也已经抵押出去了。可退伍法倒成了律师们的终身补助。」

    「对我可不是,」律师反驳道,「在我这儿,每一分钱都花在办手续上了。」

    上校自觉失言,心中不安起来。

    「我刚才也就是这个意思,」他忙改了口,用衬衣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天太热了,连脑子里的螺丝都生锈了。」

    过了一会儿,律师就开始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地找上校的那份委托书。阳光朝这间陈设简陋、用糙木板搭建的屋子中央移动。各处都找遍了之后,律师趴在地上,气喘吁吁地从自动钢琴底下掏出一卷纸来。

    「在这儿呢!」

    他把一张盖有印章的纸交给上校。「我还得给我的代办人写封信,让他们注销那边的副本。」他不说话了。上校掸了掸纸上的灰尘,把它塞进了衬衣口袋。

    「您自己把它撕掉吧!」律师说。

    「不,」上校答道,「这是我二十年的纪念品。」他还在等律师继续找下去,可律师却停下来了。他回到吊床前擦了把汗,从那里透过闪闪发光的空气望向上校。

    「那些文件我也要。」上校说道。

    「什么文件?」

    「申请证明啊!」

    律师双手一摊。

    「这我可办不到,上校。」

    上校警觉起来。他担任革命军马孔多军区司库时,曾牵着一头骡子,驮了满满两箱军款,艰苦跋涉了六天,最后硬是在协定签署前半小时,拖着那头饿得半死不活的骡子赶到了尼兰迪亚兵营。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当时革命军大西洋沿岸的总军需官——给他开了张收据,把那两箱钱列入了投降上缴的物资清单。

    「那些文件的价值是无法估量的,」上校说,「那里头有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亲笔写的一张收据。」

    「这我同意,」律师说,「可那些文件经由成千上万间办公室的成千上万双手,早已转到国防部鬼知道哪个部门去了!」

    「对这样的文件,任何一位官员都不可能不加注意就放过去。」上校说道。

    「可最近这十五年来,官员已经换了好几茬了,」律师又说道,「总统换过七任,每位任内至少改组过十次内阁,而每位部长又至少撤换过一百次属员,您想想这个情况。」

    「可谁也不能把那些文件带回家去,」上校说,「每任新官总会在老地方看见它们的。」

    律师恼了。

    「再说,如果现在把这些文件从部里取出来,就得等下一轮重新登记了。」

    「那没关系。」上校说。

    「也许得等上几百年。」

    「不要紧,这么长时间都等过来了,还在乎这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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