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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或像你的人 正文 第22章 量身

所属书籍: 你或像你的人

    廖清焰惊得迅速移开目光,不自在地转身,拎上纸袋,往后方走去。

    听见梅老师问章英侠:“您是想做几身新夏装?”

    “都行。梅师傅你看着办吧。”

    “我这儿有刚到的一批提花苎麻,您看看。是我泸溪那边的匠人朋友手工织出来的。他们产量不多,分到我这儿也只一两匹。”

    “唷,手感真是不错。”

    “您喜欢的话,就帮您裁一身套装。这儿还有一块丝麻混纺的料子,做裙子合适。”

    廖清焰放完了东西,克制着没有看薄司年,朝着楼梯口走去。

    章英侠:“有适合做男装的料子吗?”

    “有。有一批比利时亚麻……我看看……”梅师傅一边往架子上去寻布料,一边打量了薄司年一眼,笑说,“薄总要是有空的话,可能得重新量一量体。”“有空。他今天就是陪我出来逛街的。我说外头那些吵吵闹闹的商场我逛不惯,还是来梅师傅这里清净。”

    “那好——小廖,你帮薄总量一下。”

    廖清焰人已迈下数步台阶,身影一顿,应了声好,若无其事地返身重回二楼。

    里间有一整面墙的柚木书柜,分作许多格子,隔板上嵌着姓氏首字母的金属铭牌。格子里整齐码放不计其数的档案盒,盒身侧面的卡片上,写着客人的姓氏、出生年份与第一次入店时间。

    这是梅老师给每一位服务过的客户建立的“资料库”,档案盒里包含量身单、款式记录和纸样。

    未经吩咐,廖清焰从不擅动这些资料。

    从左往右,在金属铭牌镌刻“B”的这几格,找到卡片上标记“薄”的档案盒。

    廖清焰将其抽出,放在一旁裁案上,屏息一瞬,打开档案。

    量身单是梅师傅手绘的,A3大小的厚纸上,印着人体轮廓线,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十几个数据——从常规的衣长、袖长、肩宽、胸围、腰围、臀围,到更细致的颈围、臂围、前腰节长、小臂围……每一次量体,数据都会及时更新。

    薄司年的量身单有三张,一张5岁到12岁,一张12岁到18岁,一张18岁至今。

    前两张每一项数据,每一次测量都有极大的变化,第三张相对稳定,小有起伏。

    薄司年量体的频次不算高。没成年前一年一次,成年后两年一次。

    每一套衣服的款式图都有留存,并标记了序号,廖清焰草草翻了一遍,从小到大,薄司年在这里一共做过37套衣服。

    第一套是5岁时做的灰色法兰绒短裤套装,纸样上写有梅老师的备注:小客户学琴,左肩内侧、领口下方、右前臂内侧(肘以下)补强。

    廖清焰看着这行字,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嘴角。

    黑色府绸衬衫、深灰色羊毛西裤、黑色戗驳领双排扣西装、深棕色棉麻混纺猎装夹克、深灰色高领羊绒衫、黑色羊绒单排扣大衣……

    为免薄司年久等,这些款式图廖清焰不便一一细看,不过现在她总算知道,他那些旧得又熨帖又有腔调的衣服,是从哪里来的了。

    廖清焰取出第三张量身单,往外间走了两步,拿寻常的语气说道:“薄总请来这边。”

    薄司年手里端着茶杯,睨来一眼,放下杯子走了过来。

    里外间由丝绒布帘相隔,等他走进来,廖清焰拉上一半,指一指裁案旁的落地镜前方,“请站到这里。”

    薄司年依照吩咐站过去。

    廖清焰拿着软尺,走到薄司年跟前,还没开始,已觉得这里的空气变得有些稀薄。

    薄司年垂眸看她,轻声问:“要脱衣服吗?”

    “……”

    他都量过不止一次,需不需要脱衣服这种事,难道不清楚?

    “不用,您穿着衬衫就好。”廖清焰礼貌地保持了微笑。

    她把软尺举了起来,又放下,感觉自薄司年进门之后自己的脑子就不大灵光,都忘了他这个人身量有多高。

    转身,把桌子底下一个四脚包绒布套的矮凳拿了过来,搁在薄司年身后。

    “先给您量颈围。”廖清焰轻声说道,随后站上了矮凳。

    抽出软尺,绕过颈根部,轻压喉结。难免屏息,因为能轻易嗅到他衣领上清冽的香气。

    薄司年往镜中看去。觉得她像松鼠,在一棵很高的树上忙上忙下。

    廖清焰记住软尺上的数据,从凳子上下来,拿蓝色铅笔,记录在了上次测量的数据后面。

    紧跟着走去他的身侧,踮起脚尖,手掌贴着他的肩峰找点,从左肩端点经后颈第七颈椎骨,量至右肩端点。

    肩宽几无变化。

    随后测量胸围。

    软尺经过腋下,绕过胸口一周,尺身平贴。

    廖清焰放缓呼吸,将手指伸进尺圈,确认松紧。她紧盯着软尺上的数据,丝毫不敢擡眼。

    薄司年呼吸的微热气流,落在她的头顶,绕胸廓一圈的软尺,随之轻微起伏。

    没有伸臂,却好像已经被他拥抱。

    廖清焰努力使自己脑中不要闪过任何不应当出现于工作场合的画面。

    胸围比上次测量,多了两厘米。她严肃冷静地想,这是客观的记录,并没有影射他的胸肌比两年前变大了的意思。

    随后是腰围、臀围……

    每量一项,空气就稀薄两分。

    之前只以指触感知的纬度,量化为了具体的数字,以非常客观的方式宣告,宽肩窄腰的薄司年,真的是她认识的人当中,身材最好的那一个。

    廖清焰蹲身,开始测量大腿围。软尺从大腿内侧绕过,贴着裤面水平围拢。薄司年的双腿修长而紧实,隔着裤子面料也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但并不夸张。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外间,章英侠在同梅老师聊天。

    章英侠:“现在的年轻人不识货,不知道真正的好东西其实都在我们国内。”

    梅老师笑说:“是。这块提花苎麻我拿去给人看,稍微懂行的人,都以为是日本的小千谷缩。其实它比小千谷缩更好,小千谷缩干爽硬挺,这个更柔软,触手生凉。”

    老街入夜一分一分地安静下来,偶有自行车叮铃而过,窗开了半扇,夜风静悄悄地蹑足而入。

    薄司年垂眸,看见的是廖清焰的头顶。

    软尺两头会合,她将两指探进尺圈,确认松紧。

    她低着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膝盖。

    薄司年呼吸放轻,闭了闭眼,缓上许久,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你快站起来。”

    “……”廖清焰擡眼一看,耳尖顿时烧得通红,“你在想什么啊!”

    对话声很低,只他们两人听见。

    她迅速读尺誊数,站起身,先去量衣长,整个人都变得慌乱起来,“……我尽量快一点,你……你控制一下。”

    十几项数据,一一测量,为求精准,再快也难。

    而有些事,显然也非薄司年的理智可以控制。

    还剩几项可以坐着测量,廖清焰指一指旁边的皮质圈椅,“……你坐一下,我给你倒杯水。”

    廖清焰放了软尺和铅笔,起身去往茶水台,取玻璃杯倒了一杯凉白开。

    她背对着薄司年,擡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烫得吓人。

    拖延了一会儿,才把水端过去,放在圈椅旁的边几上,重新拿上软尺。

    “请擡一下手臂,我量一下小臂围和腕围。”

    薄司年依言擡手。

    “擡高一点。”廖清焰轻声说。

    薄司年将手臂擡高了一个像素点的距离。

    “……”廖清焰知道他又开始捉弄人了,可实在不想弄出太大动静,引人注意,只好伸手,隔着衣袖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手臂举到相对平直的距离。

    软尺绕过小臂,忽听薄司年轻声问:“忙到几点。”

    “……”廖清焰飞速斜眼去瞧了瞧外间,还好,梅老师又拿了一块新料子给章英侠检视,她看了一眼薄司年,没有回答,只把“你疯啦”写到脸上。

    “九点半能走吗?”

    廖清焰低头读数,听见薄司年又问。

    声音很低,轻缈的雾气一般,刚一入耳就消散。

    廖清焰没作声。

    最后量腕围。

    腕上戴了手表,廖清焰原本准备让他换一只手测量,一般惯用手的手腕,会比非惯用手粗一点点,但袖口有放量,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薄司年却将手表摘了下来,正要揣进自己长裤口袋,动作一停,瞥见她外套的大口袋,伸手,把腕表丢了进去,随后将手腕平直地递到她面前。

    廖清焰讶然低头。

    “帮我保管到九点半。”薄司年轻声说,“我来接你。”

    廖清焰面红耳赤,没有应声,暂且当作没有听见。

    软尺圈住手腕,量出纬度,廖清焰松了软尺。

    正要撤手的这一刻,薄司年手往下一滑,捉住她的手指,轻握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廖清焰耳朵红得要滴血。暗自镇定,拿起量身单,最后检查一遍,说:“好了。”

    薄司年“嗯”了一声,站起身,廖清焰特意去瞄了一眼,看来他已经控制住了。

    章英侠这时候看过来,笑问:“量完了?”

    廖清焰笑着点头:“量完了。”

    “是不是瘦了?”章英侠看向薄司年,问道。

    “数据上显示没有,可能体脂率稍微低了一点,视觉上会更瘦。”廖清焰答道。

    话音落下,只觉一霎微妙的沉默。

    廖清焰从量身单上擡眼,看了看章英侠,又看了看薄司年,这才意识到,刚才这个问题,章英侠是在问薄司年。

    她尴尬得磕巴起来:“……不好意思,我以为您在问我。”

    章英侠毫不在意,笑说:“没瘦就好。”

    她向着对面沙发扬了扬下巴,对薄司年说道:“给你选了几块料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您选的都可以。”

    “每次都这么说。”章英侠笑着摇摇头,有些无奈,看向梅老师,说道,“那就做一身短袖短裤,度假的时候穿。”

    梅老师应下。

    章英侠又坐了一阵,到楼下去瞧了瞧那些成衣,看中一件外套,试一试很中意。

    廖清焰接过章英侠脱下的外套,拿纸袋装了起来。

    薄司年刷卡付款,向廖清焰伸出手。

    廖清焰没有会错意,赶紧上前两步,把纸袋递到他手里。

    两道身影朝门外走去,廖清焰返身回到了一楼里间的裁案前。

    梅老师将人送到门口,转身回来。

    廖清焰忙说:“梅老师,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啊?”梅老师倒是反应了一下,“没有,一两句话不必在意,章总为人宽厚,不会计较这个。而且你做得挺好,薄总这个人不大有耐心,每次给他量体我都头疼,这次倒挺配合你。”

    廖清焰很是心虚。

    一晚上接了两个订单,且都得赶在入夏之前做完,最晚不能迟于六月底交付,饶是梅老师效率高,也稍感棘手。

    “小廖,你平常做女装多,章总的连衣裙,你试一试你来设计制版吧。放手做,我会指导你。”

    “好。”

    /

    梅记是商住两用,梅老师就住在三楼,不必奔波。

    除非有预约,店铺晚上九点不再接待客人,门上挂上“CLOSED”的牌子,师徒两人继续各自忙碌。

    廖清焰口袋里揣着那块贵得或许能把整个梅记买下来的旧百达翡丽,一晚上都有些心神不宁。

    终于到了九点二十,收工告辞。

    走出店铺,拿出手机正要发消息询问薄司年的位置,路灯下一部黑色奔驰悄然驶近,精准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廖清焰回头看了一眼,店门紧闭,急忙走过去,拉开车门上了车。

    薄司年启动车子,看一看她拎在手里的印着“华垦宾馆”纸袋。

    廖清焰注意到他的目光,说道:“梅老师留了一点,剩下的都给我了。”

    “尝过了吗?”

    “嗯。”

    开了大约不到一百米,靠边的树影下,薄司年忽然将车刹停。

    廖清焰不明所以,转头去看。

    薄司年也正在看她。

    车还没熄火,仪表盘亮着,某种微妙在沉默间发酵,空气好似渐渐变得黏滞起来。

    薄司年解开了安全带,手肘撑住排档,倏然倾身。

    鼻息近至咫尺,四目相对,每次这样近距离的对视,都使廖清焰呼吸停滞,心脏陡悬。

    薄司年视线下落,定在她的嘴唇上,停了停,低头:“我也尝一尝。”

    舌尖分启齿关,直接闯入。残留的栗泥的清甜,经过吮吻,好似又明晰起来。

    廖清焰热烈回吻,顷刻便忍不住擡起手臂,搂住薄司年的后颈,将自己挨向他。

    或许方才那一场量体,就是众目睽睽下的前-戏,否则何至于只是接吻,胸腔里就生出空虚以极的疼痛感。

    吻流连至颈侧,廖清焰情不自禁地挺起胸廓,逢迎薄司年的指掌。

    她穿着一条贴身的针织背心裙,不规则形状的外套此刻从肩头滑落。

    薄司年手掌贴住她的膝盖,逶迤而上,本能寻找更为接近她的方式。

    廖清焰手指攥住了他的手腕,残余理智促使她去轻推,“……你要在车上?”

    “你喜欢的话,可以。”薄司年仍在细密地吻她,只在说话时暂离一个瞬间。

    “……我不喜欢!”廖清焰小声抗议,急忙伸手去推,手指被薄司年一把握住,紧箍着挣扎不得。

    直到他吻到尽兴,而她气喘吁吁,才终于退开脑袋,变作紧实的拥抱。

    “你刚刚……为什么要那样?”廖清焰低声问。

    “怎么?”

    “是工作场合,薄总你可能也许多多少少有一点涉嫌性-骚扰了吧……”

    “嗯。那你逮捕我?”

    “……”

    吻又追过来,廖清焰想起非常紧要的事,偏头将薄司年轻轻一推,“等下……”

    伸手,从口袋里把表掏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下次不要叫我保管了,好怕给你摔坏。”

    薄司年没看表,目光只是盯着她,“你拿去吧。”

    “啊?”廖清焰反应了一下,忙说,“不不不……我不习惯戴表,干活不方便。”

    “它在二级市场很保值。”薄司年看着她,无法将话说得更直白。

    “所以你更要自己保管好呀。”廖清焰把他的手腕抓过来,套上手表,表盘转个方向,轻按表扣,咔哒一声。

    她手没有立即松开,就这样低眼欣赏起来他戴着手表的手腕,皮肤白皙,腕骨嶙峋。

    薄司年安静地注视她许久,蓦地将呼吸凑近。

    她倏忽眨眼,睫毛软软地擦过了他的皮肤。

    薄司年将脸低了低,亲上她的唇,“去我那里。”

    祈使语气远大于请求。

    “今天不是周五……”

    “知道。”

    廖清焰身体发软,很快被吻得晕晕乎乎,根本没有一秒钟想过要拒绝,于是顺从本心地轻“嗯”了一声。

    但或许声音太小,薄司年没有听见。

    他手掌捧着她的后脑勺,轻触她的舌尖又放开,像在玩一个欲擒故纵的游戏,“你说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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