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清焰在梅记忙着制作样衣。
连衣裙在梅老师的指导下出了三版设计稿,经由助理发给了章英侠做选择,得到反馈之后,廖清焰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制版、缝制样衣。
梅老师说章总一贯是非常爽利的个性,从来不在一些小事上磋磨人。不像有一些有钱人,自以为花了钱就是上帝,把刁难乙方也视作了服务内容的一部分,设计稿要返七八次,样衣试穿要改五六轮,最后成衣上身还要鸡蛋里面挑点骨头。服务完这样一个客户,寿命都要折半。
“那岂不是很耽误其他的订单?”
“是的啊。”梅老师在裁案上一边排料一边说道,“所以下一回他们再来,我就说排单排到一年以后了,或者把一些又贵又滞销的料子推销出去。”
廖清焰笑说:“能推销得出去吗?”
“能啊,要看话怎么说。一般这种会刁难人的客户,品味也差,还爱跟风,我就说那个谁谁赵太钱太,孙总李总刚刚下了订单,这布走俏得很,就剩最后一匹了,他们马上就咬钩。”
廖清焰哈哈大笑,“我以为老师您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任谁看见梅老师,对她的第一眼评价,都会是“不茍言笑精致古板的小老太太”,她六十来岁,常年旗袍在身,戴一副漂亮的玳瑁眼镜,眼镜链都是珍珠的。那些旗袍都是她挑顶好的料子给自己做的,就像廖清焰很少在美食上亏待自己一样,梅老师很少在穿衣上亏待自己。
梅老师耸耸肩:“投桃报李,将心比心。还不许我赚一点精神损失费嚒。”
师徒玩笑一阵,又各自忙碌,互不打扰。
围裙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廖清焰放下剪刀,掏出来看了看,是新的微信消息。
[N:在做什么?]
[小火:梅老师这里。]
[N:几点收工?]
[小火:大概十点半。今天会晚一些。]
[N:我来接你。]
[小火:我今天生理期。]
[N:嗯。十点半见。]
廖清焰愣了一下,回了一个“好”。
那边没再回复。
廖清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放到一旁,专注工作,不再分神。
梅老师不熬夜,九点店铺关门,九点半就回楼上休息去了。
廖清焰有时候需要做点自己的活儿,梅老师允许她随意留到几点,只要动静小一点,离开时关好水电和门窗就行。
梅老师上楼后,一楼更加寂静。
廖清焰换了个活计,投入进去便忘记时间,直到手机一振,回过神来。
[N:在门口。]
一看时间,已经是10点45分了。
[小火:不好意思没注意时间,我马上出来!]
[N:不着急。]
廖清焰把今天的工作收了尾,做好保存,闭窗关灯,飞快往门口走去。
薄司年的车就停在路边,她看了一眼,熄灭门厅的最后一盏灯,拿钥匙锁上门,快步走过去,拉开了车门。
车里有一股凉潮的香气,廖清焰很熟悉,是薄司年家里洗沐产品的味道。
他穿着一件松弛休闲的黑色衬衫,明显不适合酒会,那么大约是回家之后洗了个澡再过来的。
“久等了,不好意思。”廖清焰关上车门,拉出安全带扣上。“没事。”薄司年看她一眼,将车启动,“最近好像很忙?”
廖清焰掩口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嗯……在帮梅老师做订单。我自己还有商单要做,所以……”
深夜里,芦花路的铺子全都关门了,路灯昏朦,四下阒寂,车子驶过几无声息。
“困了可以睡一会。”薄司年说。
廖清焰说好,又打了一个呵欠。
有点累,但还不到困的程度,或许因为薄司年在身旁。
廖清焰抱着手臂,靠着座椅,闭眼休息一会儿,偷瞄薄司年一眼,又再闭眼。
车厢昏暗,路灯光投入又退离,他的脸时明时翳,她的心脏也跟着闪闪烁烁。
路遇红灯,薄司年将车暂停,第一时间转过目光。
廖清焰恰好也在看他,视线相及,她立即慌乱躲开,“……不是开去你那里吗?”
薄司年也仿佛没有料到她没有睡着,顿了一下说道:“送你回家早点休息。”
他自己都回家了,却专门出来一趟,就为了送她回家。
实在不是什么太划算的买卖。
廖清焰骤然的有两分不自在,上涨的潮水将心脏托起,一点微妙上浮的失陷感。
不好继续装睡,只能聊点什么,她随口问道:“酒会好玩吗?”
……好没水平的问题,感觉跟“今天天气怎么样”也没两样了。
“还行。”薄司年答道,顿了一下,又淡淡地说,“你没去。”
廖清焰跟薄司年相处以来,始终没能完全习得一项技能,就是从他的陈述语句中,准确辨认他的潜台词。
比如这一句,“你没去”,是表达遗憾,还是缺少玩伴的无聊?
她本来读书的时候阅读理解就不大好,他倒是很懂得怎么精准地刁难人呢。
“嗯。因为是若微爸妈他们办酒会。”
“你和檀若微怎么认识的。”
“我高二下学期转去十一中了,若微在实验中学读书,两所学校离得很近……”廖清焰停声看过去。
薄司年:“你说。我在听。”
廖清焰继续说道:“中午我经常会去一家便利店吃便当,那家店在我们两所学校之间,但不是学校门口的主乾道,所以人不多。我经常会在那里碰见她,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檀若微非常刻苦,等微波炉把便当转热的一分钟,都不会把手里的习题讲解放下。
便利店靠窗放了一条桌子,恰好只够两个人坐。
两个女生并排坐着吃了两周的便当,谁都没有搭讪谁,但不知不觉,好像就习惯了这样无声陪伴的默契。
两周后的某天,廖清焰看见若微捂着肚子,脸色苍白,一碗饭拆开许久,只动了几筷子。
廖清焰终于忍不住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得知是痛经,廖清焰去旁边药店帮忙买了止痛药,又问便利店的店员要了一杯温水。
此后交换微信,成为朋友,顺理成章。
两个女生互相分享烦心事和八卦,一个人面临考不上清北就是失败的巨大压力,一个人家里债台高筑母亲重疾缠身,中午一起吃饭的二十分钟,好像成了一天中唯一可以从暗沉的水底浮出来透一口气的时间。
而是要在快半年之后,廖清焰才知道檀若微的养父母家世显赫。
“怎么在便利店吃饭?”薄司年问。
“中午下课了我会去医院一趟,学校食堂排队很久,在便利店吃会快一点。”廖清焰话音稍顿,“……我妈妈那段时间在十一中附近的医院住院。”
薄司年嘴角微抿,没再说话。
芦花路和桃溪巷同属老城区,离得很近,没一会儿就到了。
照例车停巷口,两人穿过夜里狼藉的旧巷往里走去。
没走几步,廖清焰忽觉提包带子被轻轻一勾,下一刻从肩头滑落,到了薄司年的手里。
他把包换了手,靠近她的这一侧手空出来,顺势挽住了她的手。
廖清焰手指微蜷。
那种心脏上浮失陷的感觉,再一次袭来。
谁也没有作声,就这样牵手走过窄巷,走到了小门外。
廖清焰从薄司年手里接回提包,拿钥匙打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欲进未进,看着薄司年,欲言又止。想邀请他进去,可她在生理期,他也做不了什么。
实则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那种不舍得只是一种朦胧的情绪,并不构成行动的指南。
喜欢永远是很多的似是而非,很多的犹豫胆怯,再加上很少很少的孤勇。
薄司年低了低眼,看着她,轻声问:“不邀请我进去坐一下?”
“……我正要邀请呀。”廖清焰有点慌张。
“是吗。”带一点很浅的笑意的语气。
廖清焰好像终于得到了一份可实操的行动指南,忙把门推得更开,一步迈了进去。
两人自发放轻脚步,却在穿过天井时,看见东南角房间的灯突然亮了。
廖清焰吓得赶紧转身,想也没想地踮脚伸手,将薄司年的嘴一把捂住。
“……”
明明他都没有出声。
廖清焰竖耳细听那边的动静,直至掌心一团温热呼吸盘旋,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擡眼去看薄司年,他正盯着她,那目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但绝对算不上是和煦。
她急忙松开了手,但紧跟着竖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那灯亮了没多久就灭了,大约只是赵奶奶起夜上厕所。
廖清焰松一口气,转身往房间走去。
没有听见脚步声跟上,转身一看,薄司年站在原地,昏暗里看不清楚表情,大约不大高兴。
她只好退回去,主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牵了两下,才把他牵动。
真是身段好高的一个人。
进了屋,合上门,廖清焰总算松一口气。她依旧将沙发从毛绒玩具堆中挖出一个空位,让薄司年坐,自己去冰箱那里给他拿水。
结果转身一看,薄司年正抱着手臂,凝视着对面的置物板。
原本放置提琴盒的地方,现在放上了一张黑胶唱片。
“你的琴呢?”
“前一阵拿出来看,音柱有点偏移,送去让人调了。”廖清焰平静地奉上这套预制的说辞。
薄司年没说什么,接过水瓶坐下,拧开喝了一口,看一看明明在自己家里,却仿佛更显局促的廖清焰,说道:“你可以去洗澡。”
“那你……”
“我坐一坐。”
廖清焰生理期在店里待了一整天,确实洗个澡会舒服一些。
薄司年喝着水,余光去捕捉廖清焰的身影。
她跑去床铺那里拿上了睡衣,正要走往浴室,又停下脚步,转身从靠床的书架上抽出几本书,堆到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随后,又把枕头旁的平板电脑拿了过来,放在这堆书的上面。
“密码是……”她忽然一顿,忙把平板拿起来,面部解锁,随后划拉了几下,放回书上,“没有密码了。我去洗澡,你先自便。”
薄司年不是那么怕无聊的人,毋宁说无聊才是他生活的常态。
但他还是把平板拿了起来,一划屏幕,跳转到了主页面。
APP不多,似乎主要用来追剧。
他没有看剧的习惯,自感派不上用场,正要将其放回去,看见主页上有个logo为小提琴,名字叫做“VioLine”的APP。
点开,发现那是个小提琴音乐游戏,音符从上方落下,玩家需要精准地把握按弦的时机和位置,甚至还可以点击进行换把。
约莫二十分钟,廖清焰穿着睡裙,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仍是他上回来时穿的那一条,杏仁白色,领口带木耳边。
她头发没洗,团在了头顶。
薄司年目光定在她脸上,久未挪开。
那个模糊画面中的,戴口罩的女生,似乎也是这样的发型。
廖清焰被盯有些忐忑,正要问,薄司年收回了视线,指一指平板的屏幕,“经常玩?”
廖清焰走到他身边坐下,往屏幕上看去,是音乐游戏“VioLine”的曲库页面,她点点头:“嗯。还蛮好玩的。曲库很丰富。”
她顿了顿,看向薄司年,她知道他已经不碰小提琴了,于是语气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要试试吗?”
薄司年垂眼,手指滑动屏幕,选中一首曲子,递给廖清焰,“你先示范。”
这游戏廖清焰常玩,它对巩固已经退化的小提琴知识有多大用处,很难量化,但作为音游,还是很好玩的。
她时常会选随机模式,让系统随意指定,睡前玩上一两曲,轻松又解压。
她下意识地点击了屏幕中的开始键,直到按了几个音符,忽然意识到什么,擡眼去看屏幕上方的曲名。
《SongsMyMotherTaughtMe》。
廖清焰停住动作,音符落下,一连串的“MISS”。
“玩这个游戏换弦倒是不用擡肘。”薄司年忽说。
廖清焰看见曲名时已有预感,听见薄司年的话,仍然心里一惊。
她知道薄司年在打量她,是他常有的那种冷静审视的目光。
视线仿佛有重量,否则为什么她的脑袋突然沉得无法擡起。
薄司年又说:“我们之前打过交道。”
陈述而非疑问语气。
廖清焰心慌得不得了,屏幕里音符还在持续下落,持续不断的“MISS”。
她心里很乱,脑子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她很快组织好了语言,以很轻松的语气笑道:“原来你记得呀?我以为你没有认出来呢。对呀,我们打过交道,高一我在霁外的植物园里拉琴,你正好在看书,指导了一句我怎么换弦。”
薄司年的眼里有种晦明难辨的情绪,“为什么没提这件事?”
“因为……我们也不只打过一次交道呀。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很普通的小事,说出来好像在跟你攀交情一样。”廖清焰微笑,“以前我和周琎和你拼过几次桌,有一次在自习室我还捡到过你的钢笔。你记得吗?”
薄司年声音听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情绪:“还有呢?”
“还有……”廖清焰佯作认真思索,“还有一次是乔孟沅过生日,在KTV吧,我的美瞳弄脏了很不舒服,我去卫生间处理的时候,在走廊把你的手臂撞了一下。”
“还有呢?”
“没有了。”廖清焰笑说。
是真的没有了。同校一年,除去那些她单向的目光追寻,与薄司年的“交集”,就只有这么多。
那次去KTV,到卫生间摘掉美瞳重回包间时,也只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与他在同一条沙发上,坐了十分钟——因为薄司年就只待了十分钟,可能是给乔孟沅面子不得不去,但又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吵闹,所以就象征性地出席了一下。
这种“不得不”,就是乔孟沅相对于其他所有女生的特权。
薄司年依然在审视她,“你每一件都记得。”
廖清焰又慌了一下。
这些小事都记得,很难不显得她早有企图,对于一段随时结束、各取所需的床伴关系而言,“企图心”之于薄司年,可能还是太有负担感了。
廖清焰还是在笑,只是已经不大能够肯定自己笑得是不是还算自然,但这几句话用更夸张的语气说出来,或许更能消解此刻气氛的紧张:“拜托,你是不是对你的知名度有什么误解,我记得不是很正常吗?你可是薄司年,毕业那天全校女生都给你写了情书的薄司年。”
“全校女生不包括你?”
“你都看过了吗,怎么知道不包括我?”
薄司年盯着她。
廖清焰摸摸鼻尖,“哎呀,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得不大好。”
薄司年神色愈沉。
廖清焰不敢再在这种时候来回试探了,毕竟薄司年这个人真的不太有幽默感,她正色答道:“没有。你放心。我没有给你写过情书。”
放心?放心什么?
薄司年很难陈述此刻的心情。他只在十五岁选择放弃小提琴的那一年,体会过类似无能又愤怒的挫败感。
确实,廖清焰提到的拼桌、捡钢笔、KTV相撞……他一件都不记得了。
今日能想起拉琴的那件事,也只是音乐版本的普鲁斯特效应。
真正注意到廖清焰,是去年归国之后。
虚伪客套的社交场合里,有个率真、满不在乎到格格不入的人,大约很难不引人注意。
与所有人都以为廖清焰费尽心机只为融入这个圈子不同,薄司年通过有限的几次观察,认为她只是把这个圈子当成了一出滑稽的舞台剧。
大家在她的剧本里,要么是面目依稀的路人,要么是出尽洋相的小丑,要么是长袖善舞的掮客,要么是阿谀奉承的佞幸……
只有周琎,才是可以对她发号施令的国王。
她以周琎为中心进行公转,忍受所有的冷嘲热讽,又以自己巧妙的方式一一回击,她披着弄臣的戏服,可以为了国王摇旗呐喊,披荆斩棘。
薄司年突然想明白了那天答应跟廖清焰上床的真正动机是什么。
他是在任何人的剧本里,都足以成为国王的人;但在廖清焰那里,他只是路人。
也有见色起意,也有夺人所爱——但夺的不是叶惟舟的,是周琎的。
凭什么这样一个真正有趣的人,公转的中心是周琎?一个不思进取的二世祖,空有一张堪堪能看的皮囊,连家里安排的联姻都无勇气反抗——周琎配不上廖清焰堪称完美的华彩演出,他甚至都看不清楚她绝非弄臣,而是骑士。
而此时此刻,廖清焰的这一番话好像在告诉他:
即便他把她抢了过来,即便他已经是这个世界上与她最亲密的人,他照样不是她的国王,只是路人,只不过是稍显醒目一些的路人。
爱情就是这样公平,管你是天潢贵胄、皇亲国戚、天之骄子……一个女人不爱你,你就做不成她故事里的男主角。
如果他早一些注意到她,早到周琎之前,是不是他也有资格成为她的“国王”。
薄司年沉着眼,久未出声。廖清焰看着他,在这样的沉默里心脏渐渐下沉。
她的“答辩”可能没通过,但这已经无所谓了,她只感觉他气场很是冷郁孤沉。
她好像又见到高中时期的那个将所有人拒之千里的薄司年,芜杂纷乱的世界里,静止不动的白色独木舟。
游戏里那首曲子的音符已经全部落完,系统判了一个凄惨的等级“E”。
廖清焰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再度看向薄司年。
薄司年的一只手,垂放在沙发上,她低眼去看,手指缓慢地移过去,一点一点靠近。
碰到他的小指,他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他好像回神,偏头看她,又垂眸去看她的手。
廖清焰仅凭着最后一点孤勇,把他的手指握住了。就当拥抱十五岁的薄司年。
他没有把她挣开。
廖清焰心脏好像要停止跳动,她缓缓地将脑袋凑到他的面前,感受他呼吸浮荡,像翳翳的雾气。
她闭着眼睛,挨上他的嘴唇。
在心理做好了这就是最后一个吻的准备。
薄司年没有反应。
正当退离,他忽然擡手,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让她倾身贴向自己。
舌尖闯入她的齿间,毫无缓冲地直接进入掠夺的节奏。
她不确定自己感觉到的是否准确,薄司年并不满意她的回答,甚至可能嗤之以鼻,但因为对她有一点不舍得,所以选择了不跟她计较。
他吻她的方式,像是一个冷雨里淋得浑身失温的人,掠夺一点仅有的温暖。
她不会有这么重要。她模模糊糊地想,是因为她是他捡回去的“流浪猫”吗,不管什么宠物,养久了总归会有一点感情。
薄司年对她有一点感情。是这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