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清焰稍有怔忡,片刻后擡手回抱。
她想到在薄司年留宿的那一晚,他们互陈噩梦后薄司年的反应,这个拥抱与那个时候如出一辙,一样的用力和沉默。
这种时候,以及很多个微小的瞬间,廖清焰会觉得薄司年对她的感情,是有一点超过了床伴这个身份。
她对于自己的能量有客观的认知,她相信任何人只要摒弃成见与她相处一段时间,就不可能完全不对她产生一些好感,她有这样的自信。
但这对于她需要面对的某种宏大、坚固、冰冷、森然的秩序,几乎可以说是蚍蜉撼树。
说她悲观也好——虽然她更愿称之为理智现实,清偿债务、与父团聚是一场生存之战,为了打赢它她已经累得不能停下、不能沮丧、不能软弱……没有心力再去开启一场必输的战争。
毕竟,“拥有”薄司年只是她人生中极偶然的一个瞬间,就像浮云某一天恰好将影子投落在了一朵花上,他们短暂地共享了一刻天光,风起的时候,浮云会继续他孤独自由的旅行,而花要继续她争取雨露阳光的战争。
不拥有薄司年,才是她人生至今,绝大部分时间的常态。
“你要不要试一下合不合身……”廖清焰偏一偏脑袋,轻声问,“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就先拿回去修改,改好了再给你……”
薄司年“嗯”了一声,松开她,去解身上黑色衬衫的扣子。
刚解了一粒,动作一停,看向廖清焰:“帮我换。”
“……”
薄司年把她的手抓过去,手掌摊开,看了看她五根手指的指尖,又抓过她的另一只手,重复如此。
最后,才捏着她的手指去够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廖清焰反应过来他是在检查她手指尖有没有新的扎破的伤口。
廖清焰按着纽扣的手指莫名有些发烫,犹豫了一下才开始帮他解。
倒也不是担心别的,他们有一周多没做了,她此刻不是特别能相信自己美色当前的定力。
薄司年的肌肉线条锻炼得非常好看,多一分夸张,少一分单薄,廖清焰努力使自己的目光只停留在纽扣上不要乱瞟。
黑色衬衫脱下,换上她做的那件白色。
休闲版型,用的丝麻混纺的料子,既有筋骨又有流线,适合大部分的生活场合。
薄司年垂眸,看着廖清焰,她专注一件事的时候,常会不自觉地将嘴唇紧抿,便会显露出某种不可摧折的倔强。
他没有忍耐,低头倏地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廖清焰有点措手不及,还没反应,薄司年已经退了回去,声音从她的头顶低沉地落下来:“做了多久。”
“二十多天吧。”
给薄司年的衬衫,廖清焰用到了更多的裁片,缝制的时候也使用了侧缝后移、领座弧形剪裁、袖口错位上袖等复杂的技法,走线时明线密度也更高,缝份包边、扣眼手工锁缝更是基本操作。
“不是还在做商单和梅老师的订单?”薄司年问。
“……嗯。”
“哪里来的时间。”
“……海绵里的水?”
薄司年有点想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廖清焰“不摸胸肌和腹肌”的定力挑战宣告成功,扣完最后一粒扣子,说道:“好啦。”
薄司年习惯性地将衣袖挽了挽,顿住目光。
衣袖内侧,一个白色丝线刺绣的古典花体的“N”。
薄司年盯着这个刺绣,许久没作声。
廖清焰自然发现他注意到了,藏在头发中的耳朵微微发烫,她很是不好意思地退后,坐正身体,又捋了捋头发,将耳朵盖得更严实。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合适?”
“没有。很合身。”
廖清焰便侧过目光去打量他整体上身的效果,相较于黑色,白色会放大他气质里矜贵清冷的那一部分,而使得阴郁感变得没有那么强烈。
对于自己的劳动成果,人总是不免赋予一些滤镜。
廖清焰觉得这件白衬衫,比他以往穿过的任何一件白色都好看,大约只有十五岁那年,他在霁城音乐厅穿的那一件,可以与之媲美。
她亲手装扮的小王子。
廖清焰久未作声,薄司年看向她。
她的神情有两分恍惚,目光分明是盯着他的,却又好像是通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半刻,她终于回神,“你把手臂擡起来一点我看一下。”
薄司年依言照做。
廖清焰检查了一下袖窿的部分,缝制时自觉不满意的地方,实际上身倒是可以忽略不计。
“可以换回来了。”廖清焰说。
“就穿着吧。”
“这个只熨了一下,还没洗过……”
“没事。”
薄司年整理了一下衬衫衣摆,将车启动,问道:“晚饭吃过了吗?”
“嗯。”
“吃的什么。”
“随便吃了一点盒饭。”因为要赶着给衬衫整烫包装,怕来不及,只随意扒拉了两口。
“去不去澜园吃夜宵。”
廖清焰眼睛一下变亮:“好呀。”
澜园有预约才可进店,但薄司年在这个规则之外。
澜园的主人曾经在薄家做厨师,后来辞了职,准备出去自己开店。恰好当时旧澜园故步自封,经营不善,濒临倒闭。薄司年的爷爷就牵头将店盘了下来,交给厨师,叫他把“澜园”这个老字号招牌重新做起来。
重振旗鼓的澜园,味道、环境与服务都属一流,圈里很多迎来送往的重要宴请,都会选在此地。
夜里的澜园愈发幽寂,自月洞门进入,脚下是一条青砖垒成的曲径,两侧太湖石疏朗有致,石间隙地种着南天竹,竹枝斜逸,竹叶拂过粉墙,沙沙作响。
池水暗沉,走近才能隐约看见几尾红鲤倏忽聚散。
廖清焰凑头去看鱼,未防踩上了草间卵石,脚下差点一个趔趄。
薄司年适时提住她的手臂,“看路。”
手垂落下去,顺势挽住了她的手,待她看够,牵她继续往里走去。
穿过曲径,到了廊下,绢灯几盏,光晕柔和,像映在水中的月光。
服务生偶尔回身,继续引路。
前方一扇包厢门打开,两三道人影走了出来,为首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顿步望来,急忙打了声招呼:“薄总。”
薄司年淡淡地应了一声。
忽觉手上一轻。
他微微一愣,垂眸望去,廖清焰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去了。
那几人本在闲聊,这时都住了声,面露笑容地行起了注目礼,那架势明显是请薄司年先过。
薄司年神情微冷,反手握住了廖清焰的手腕,她轻挣了一下,放弃了。
廖清焰不认识这几个人,料想是薄司年工作上打过交道的人。跟在薄司年身后从他们身旁经过时,她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但能感觉几束打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短不长的时间。
包间清幽,窗户玻璃又额外铺了一层半透明的窗纸,极有一种古香古色的韵味。
服务生斟了茶,送上菜单。
廖清焰翻看一遍,几乎每一道都想吃,难以抉择,看向薄司年。
……算了,问他还不如自己随便开盲盒。
“就要这个双人套餐吧。”廖清焰说。
服务员说:“套餐里的古法酒酿鲥鱼今天已经沽清了,不知道换成鸡油花雕酒蒸东海黄鱼可不可以?”
“可以的。”
“那么想要多大的鱼?”
“两个人多大够吃?”
“最小的一斤半就差不多了。”
廖清焰说好,将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桌面上有盏琉璃小灯,微黄的光线,把空间渲染出一种黄昏时刻的寂静。
廖清焰托着腮,喝一口茶,往对面望去。
薄司年正瞥向放在手边的手机,察觉到似的擡起头来。
廖清焰忙把目光低下去,又喝了一口茶,笑问:“晚餐只有你和你奶奶么?”
经过这一阵相处,他们在闲聊这件事上,有了一些可观的进步,廖清焰也知道一般的问题基本都不会触及到薄司年的禁区。
“还有司少游和乔孟沅。”
廖清焰笑说:“司少回霁城了?”
她刻意忽略掉了乔孟沅的名字——乔孟沅加了她微信以后,一句话都没说过,这种态度反而隐约有种“你知道我已经知道你了就行了”的威慑感。
“嗯。”薄司年说,“他知道我们的事。我警告过他在你面前不要乱说话,但他习惯嘴碎,下回碰到,如果他还是没忍住开你的玩笑,你不用理,直接告诉我。”
廖清焰微怔,“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生活在海洋深处不见光的鱼,一旦上潜露出水面,就会因为压强、水温和光线急遽变化,而感觉到巨大的不适。
廖清焰隐隐有这种不适感。
她是见识过圈里那些“女伴”们的生存环境的,不会有任何人对她们报以尊重。
前菜是罗勒叶蒜汁拌红壳海螺、山苏小鲜和烟熏鲳鱼。主菜除了一道黄鱼,还有茶油鸡枞菌炒仔鸡和茴香山药桃花虾,主食是山笋素面,甜品是桃胶燕窝冰淇淋。
美食一端上来,廖清焰暂且把所有的低沉心情都抛之脑后。
薄司年动筷很少,大约在家里已经吃饱了。
菜量很足,廖清焰再努力也只消灭了一半。
她撑到不得不放了筷子,看向对面,悄声说:“那个……”
薄司年看她。
“这边会允许打包吗?”
薄司年有点想笑,擡手按铃把服务员叫了进来,叫人帮忙打包。
吃饱以后,坏心情烟消云散。
步入曲径,牵手往外走去,薄司年问她:“还想去什么地方?”
“是你生日,你想去什么地方?”
薄司年擡手把她脑袋薅了一下,“你替我决定。”
“……那我不客气了?”
“嗯。”
廖清焰想了想,“Caliber可以吗?开过去可能有点远,不知道到了会不会已经关门……”
“可以。”
四十分钟车程,两个人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到了。
虽然多半的时候,都是廖清焰在说,薄司年在听。她讲自己拍视频的经历,讲自己的up主朋友,讲跟檀若微的一些往事……每次停顿看向驾驶座,薄司年都会说他在听,让她继续。
Caliber通常营业到晚上十点半。
停好车,薄司年带廖清焰去了他常用的VIP休息室。
一位工作人员送来装备,要帮廖清焰穿戴。
“我来。”薄司年说。
工作人员放下装备离开了休息室。
薄司年拿上射击背心,叫廖清焰张开手臂,帮她套上。
扣安全扣的时候,问她:“想玩什么枪?”
廖清焰差点脱口而出“伯-莱塔银鸽”,反应过来之后,故意思索了片刻才问:“你经常玩什么?”
“银鸽。不过那个后坐力比较强。”
“我可以试吗?”
“可以。”
薄司年依次给她戴上了防护耳罩和眼镜,垂眼打量,她全副武装,有种凛然不侵的严肃,实在可爱。
低头亲她一下,最后把棒球帽扣上她的脑袋。
到了室外靶场,教练送来薄司年专用的那一支687。
枪-管上下并排,哑光黑色;胡桃木枪托,布满规律的防滑方格纹路,末端配置黑色橡胶缓冲垫。
金属机匣呈现锐利冷冽的银色,也便是“银鸽”名称的由来。
这支霰-弹枪很沉,廖清焰以前摸过同款,这次有了心理准备,端上感觉比记忆中的好一点。
左手托住前握把,右手的虎口抵住握柄上方,枪托顶进肩窝。
薄司年站在她身后,帮她调整枪托的位置,一边细心叮嘱:“核心收紧,枪托抵紧肩窝,脸贴上去。”
他的声音隔着一层耳罩传过来,低沉但很清晰。
廖清焰点头,深呼吸。
“扣扳机的时候人往前迎,别往后躲。眼睛盯着飞碟,不要闭眼。”顿一顿,“我会盯着,不会出问题,别怕。”
廖清焰再点头。
“准备好了就说OK。”
廖清焰再次深呼吸,闭一闭眼,睁开,屏息凝神:“OK。”
橙色飞碟高抛至半空,廖清焰瞄准,迅速扣下扳机。
砰——
枪声比她想象中沉闷得多,像是有人在她胸口重重捶了一拳。后坐力猛地撞进肩窝,她极力控制,身体还是微微往后一仰,枪口也跟着上挑寸许。
那枚飞碟划了一道弧线,完好无损地落入远处的草丛。
没中。廖清焰毫不沮丧。
“还要再试一次吗?”
廖清焰摇摇头,笑说:“不试啦。”
她以手成拳,抵住心口,“这里有点疼。”
她还是蛮怕疼的。
“试试固定靶?速射半自动步-枪喜欢吗?”薄司年问。
“玩过贝加尔,但是感觉一般般。”
“那试试CZ。”
他们换到了固定靶场,教练送上来一支CZ512。
铝合金机匣,冷锻枪-管,枪托和护木为山毛榉,冷静而不失优雅。
薄司年帮忙填充了弹匣,廖清焰端起枪,瞄准标靶。
深吸一口气,闭眼,扣下扳机。
“砰砰砰——”
子弹射出,只有轻微后坐力,像被人往后轻推了一把。
廖清焰继续扣动扳机,弹壳接连飞溅,25发子-弹一口气打完。
她将全程屏住的呼吸猛地全部喘出,摘下护目镜跳起来:“哇哇哇好爽啊!”
“你知道你一发都没打中吗?”
“我知道啊!”
薄司年忍不住扬起嘴角。
实在无法按捺那种觉得她可爱极了的心情,低头伸手捧住她的脸,擡起来亲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