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司年生病了。
将廖清焰送到之后他寻常地开车回到霁山路,寻常地洗漱上床。
和晶驰科工的几轮谈判全部结束,之后便要签订协议,进入申报审查的流程,他连续高强度地工作了一周多,或许因为实在累得不得了,沾枕便睡。
第二天去公司上班,开了几个会,约谈了几个部门领导。
晚上以为会入睡困难,谁知依然倒头就睡着。
这非常好。
证明这件事完全没什么大不了,正如这么多年司静鸥缺席了他80%的人生,他照样健康无碍地长大了。
就在第三天上午,昏昏沉沉地接到了助理的电话,才发现自己睡过了头,而且在发烧。
没有非出席不可的工作,他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也懒得爬起来吃药,接着睡。
再醒来是因为喉咙里渴得像块盐堿地,睁开眼睛,室内昏暗,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白天还是晚上。
手臂伸出去,摸了许久才摸到手机。
看时间是下午三点。
他打开微信,给置顶的对话框发去消息。
[N:在梅老师那里?今天几点结束?]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便反弹回了一个红圈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薄司年懵了一下。
他往上看,看见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天前,6月4日的晚上8点27分。
[小猫:你已经到了吗?你在哪里呀~]
现在已经是6月6号了。
那些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无意偷听、终结关系的对话,好像这一刻才终于同步到了他本人这里。
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后坐力,突兀地撞向心脏。
敲门声响起,伴以吴管家的声音,询问他是否还在睡觉,需不需要吃一点东西。
通常不会有人在他在家的时候上来二楼,显然他实在睡得太久,吴管家也不得不打破惯例。
他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站了片刻方才适应。
可能烧有点退了,不确定。
他去冲了一个澡,经过洗手台时,看见白色岩板的台面上,一根黑色的发圈。
东西太碍眼了,他冷淡地瞥了一眼,拿了起来,随后回卧室检查还有没有其他更碍眼的。
没有。只有这一根发圈。
随便把别人的东西扔进垃圾桶很不礼貌,他就大发慈悲勉为其难地跑一趟,把东西还给她。
下了楼,吴管家问他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喊人来看看。
没有。没有生病,只是有一点发烧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睡一觉就会好。
为了不使吴管家为难,喝了半碗粥,出门。
路上很堵,明明这么短的一段路,开了这么久还不到,真是浪费时间。
从霁山路到桃溪巷这一段道路规划,是他的某个远房舅公做的,他要大不敬地说一句,规划得很烂。
终于到了桃溪巷口。
拿出手机,拨出她的电话号码——单纯一串数字不容易记住,但当做一段11个音符的乐句,心里念上一遍,就过目不忘。
她的电话号码之歌是这样的一段旋律:C4,C5,A4,A4,B4,F4,C5,B4,D5,……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两分钟后,再次拨打。
同样的提示。
皱眉,啧了一声。
他一点也不想再走一遍那条脏兮兮的巷子。她知不知道她真的很会给人添麻烦。
她最好不要在家,他一点也不想跟她碰面,发圈交给房东他就会离开。
傍晚大门关闭了,侧边的小门是打开的。
擡手轻敲,天井里正在吃西瓜的赵奶奶擡头望了过来。
赵奶奶认出他来了,有些惊讶:“你是那个……”
他迈步走入天井,平声问道:“廖清焰在吗?”
赵奶奶更惊讶:“她搬走了呀,你不知道吗?”
“……什么时候?”
“昨天刚搬走。”
“……东西全部都搬走了?”
赵奶奶点头。
“我能进去看一看吗。”
“你自己去吧,门没锁。”赵奶奶朝着正中的那间屋子指了指。
门敞开着,原本琳琅满目的那一切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白墙灰地,木床架、砖红色丝绒沙发、空了的置物柜、置物板和洞洞板……
小冰箱没有断电,里面也是空的。
从极繁主义到此刻的几如毛坯,冲击力巨大,叫人会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那样多的东西,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搬得完?
他应当是把这句话问出声了,因为赵奶奶回答:“小廖上周就跟我说了要退租,那时候就买了纸箱回来开始打包。昨天叫了快递上门,把箱子全部寄走了。”
……哦,原来是早有打算。
赵奶奶觑他的神色,“你们是分手了还是吵架了呀?难为你还有心找过来,是不是有什么没有说清楚啊?小年轻谈恋爱吵架都是正常的,讲清楚就好了。小廖耳根软,不行你就多哄哄她……”
他好像从来没有哄过她。
都是反过来。
“她说了搬去哪里吗?”
“没有……我原本还以为小廖退租了是要搬去跟你住呢。”
……不是说舍不得赵奶奶吗?骗子。
赵奶奶拿了块西瓜递过来请他吃,他婉拒间手背被碰到。
“哎呦,你在发烧啊?!烧这么烫,怎么不赶紧去看医生……”
走到了小门口,又折返。
“那张沙发是她买的吗?”
“是的。她说大件运不走,留给我了。缝纫机也送给我们一个街坊了。”
“多少钱?”
“……啊?”
“多少钱。我买了。我找人来运。”
他在那张沙发上吻过她,用手指将她送上过高丨潮,也一并分享过关于母亲生病的酸涩心事。
也是坐在那里,她说她没有给他写过情书。
“你想要就拿走吧,本来就是小廖的……”
傍晚的巷子还是那么嘈杂。
陈家面馆人满为患,里面开了空调依然热气腾腾。
老板娘认出他来,让他稍等,等下就有位子空出来。
“我不吃面。廖清焰搬走了是吗?”
“是的哎,昨天搬走的,她带不走的一些陶瓷盘子杯子什么的还送给我了。”
“说没说搬去哪里。”
“没有。虽然舍不得,但我们这边挺乱的,她一个女孩子常住这里也不是太方便,搬去更好的地方挺好的……”
走到门口,恰好一对情侣吃完了起身,把位子空了出来。
顿步转身,问道:“雪菜肉丝面有吗?”
“没有了,那个中午差不多就卖完了,下次想吃早点来,或者微信上提前说一声。”老板娘向着墙上贴的二维码扬扬下巴,“就这个。”
回到车上,叫司机开车去梅记。
非休息日梅记里面没有客人。
门一推开,铜铃轻响,梅师傅的声音传来:“欢迎光临……”
人绕过海棠玻璃的隔断走了出来,愣了一下,换以笑容:“薄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廖清焰在吗?”
“哦她不在我这里当学徒了,上周把给章总的那条裙子送去签收以后就跟我辞职了。”
……所以答应得那样干脆,因为早已在计划之中。
却一个字都不告诉他。
“……说没说去哪了。”
“没有。”
在车里坐了很久,让司机随便开。
给檀若微发去微信消息,两分钟,没得到回复,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
檀若微:“……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找我什么事?”
“廖清焰去哪了。”
“什么去哪儿了?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家……”
“她搬家了。”
“……啊?”
“你不知道?”
檀若微语气十分震惊,不像作假:“她没跟我说……她搬去哪儿了?”
“我正在问你。”
“确定是搬走了,不是出差?她经常去外地参加活动……”
“房间都空了。”
檀若微哑然,“……我真的不知道。你等一下我给她发微信问问。”
不知道等了多久。
以为是一个世纪,实际是十分钟。
檀若微发来了微信对话截图。
[檀若微:清焰你搬家了?!!!]
[小火:嗯。我离开霁城啦。]
[檀若微:你走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啊?]
[檀若微:去哪儿了?]
[小火:等定下来再告诉你吧。]
不是整屏的截图,檀若微截掉了后面的对话。
猜测或许是廖清焰的要求,也或许是提到了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事。
檀若微发来文字。
[檀若微: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檀若微:清焰跟我说你们两个人已经结束了,是吧?]
[檀若微:你别找她了吧。]
[檀若微:她其实三月份就说想走了。她本来就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待得很不开心,一直有人针对她。最近因为跟你……谣言传得巨难听。]
他没有回复。
挨个打电话去问周琎和虞亿宁。
同样的回答,同样都很震惊。
随后,周琎也发来了几乎类似的劝诫:走得这么干脆,就是没想拖泥带水。都结束了就不要再打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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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少游被急召回总部开了个会,业务上遇到一个棘手的情况,想找薄司年帮个忙。
微信没人回复,电话也无人接听。
后来打去薄司年助理那里,才知道人两三天没去公司了,好像是生病了,一直在家里。
司少游直接开去霁山路,进门时吴管家见到他,表情如师傅被妖怪抓走了的猪八戒终于等到了孙悟空。
“薄总这几天高烧反复,又不肯去医院,麻烦帮忙劝一劝吧。”吴管家一脸愁云惨淡。“想通知章总,他也不让……”
薄司年不是讳疾忌医的性格,司少游问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说不好……只是廖小姐好一阵没来过了。”
司少游在国外消息不通,他这儿的版本还停留在薄司年生日那晚朋友圈首秀恩爱。
“行。我先上去看看。”
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司少游直接把门打开,大白天的,里面窗帘拉满,昏暗得像是进了一个地下洞窟。
“我把窗帘拉开了啊……”
没人出声。
司少游正准备按下电动窗帘的开关,忽听床铺那边传来模糊含混的声响,有点像是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拼命想要发出来却怎么也做不到,听来十分难受痛苦。
他吓了一跳,立马跑过去。
把台灯按亮,却见合衣躺在床上的薄司年眉头紧锁,冷汗涔涔,喉结滚动,却只有含糊难辨的声音。
司少游赶忙推他,“醒一醒!”
连搡了好几下,那滞在喉间的声音终于停止,薄司年睁开眼睛,动作很慢,好像眼皮极为沉重。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司少游都不用去探他额头,就知道他烧得不轻,因为仅仅只是这么挨坐着,就能感觉热气袭来。
他眼窝深陷,眼下发青,脸色发白……以前就有点鬼气,现在完全像个支离的骷髅架子,或者神识消散的游魂。
“你倔驴啊?病成这样不去医院?药吃了没有?”司少游往床边柜子上看去,水杯是满的,药片也一颗没少。
薄司年又将眼睛阖了起来,一个字也没说。
司少游搀住他的手臂,想把他扶起来,“来来你坐起来,先把药吃了,我观察会儿,烧不退我送你去医院。”
薄司年擡手把他的手臂拽开了。
“……”病得都要死了,力气倒是大。
“我跟你说,一会儿你烧糊涂了,我就跟老吴把你擡下去,一人擡手一人擡脚的那种擡法。你识相点就自己把药吃了,给自己留点体面。”
薄司年好似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依旧阖着眼,一动不动。
司少游暂时不想硬来,主要他扛过喝醉的朋友,知道有多沉,薄司年的体格又比他大上不少。
“要不……我帮你把廖小姐叫来?”
“……别提这个人。”
司少游愣了一下,确定薄司年确实说话了,只是声音非常含混。
“她怎么了?”
她是骗子,满嘴谎话。
薄司年声音又干又哑,像拿砂纸摩擦过声带一样:“她说3月5日是她生日……但她身份证号的生日是6月17日……一开始就在博取我的同情……”
司少游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生日?什么博取你的同情?”
“……我不应该生气吗?”薄司年只感觉到头疼欲裂,“明明她从头骗到尾。”
生日是假的,“报复”是假的,“单恋周琎”也是假的。
司少游一句话也听不懂。他隐约感觉薄司年可能也不是在说给别人听的,而是实在憋不住了,所以说给自己听。
“……为什么是这两个人?”薄司年皱紧眉头。
不会有人回答他。
他不能相信自己的自尊心,竟然会允许他在过去的两天里,不多的清醒时刻,都在反复地琢磨,究竟他是谁的替身。
到底是叶惟舟?还是檀知易?
一个跟他长相相似。
另一个同样会拉小提琴。
或许檀知易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毕竟他们都会拉同一支德沃夏克的曲子,毕竟她有个欲盖弥彰的小提琴盒——真的送去维修了吗?还是怕他看见琴盒里的东西就提前知道了替身的秘密?
她连闺蜜都不愿意告诉,不就是因为,檀知易是她闺蜜的兄长?
愤怒、嫉妒和无能为力烧成一根烫红的铁丝,在他脑袋里钻跳,制造某种头骨都要裂开的疼痛。
檀知易,十五岁已经在柯蒂斯读书的天才琴童。
而他,十五岁还在国际赛事的初赛阶段苦苦挣扎,被反复发作的腕管综合症深深困扰。
天赋带来的碾压像一座越不过去的高山,他再怎样努力,也只是在狼狈追逐山体的阴影。
所以他放弃了。
他不是一定要听到那句“bravo”,不是一定要得到司静鸥的喜爱。
可是为什么,十一年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从檀知易的阴影里走出,好不容易切实地感受到了某种幸福的存在,结果却得知那幸福也只是赝品。
所以可以解释了。
她宁愿背负骂名也要留在周琎的社交圈到底是在为谁忍辱负重;在跟他做丨爱的时候,那些恍神的瞬间是因为什么;她让他穿上白衬衫,那个怔忡的眼神到底是通过他在看谁的影子;她情不自已脱口而出的“学长”又是指谁。
她为什么对他别无所求,因为她一开始求的就不是他,而是借他的相似性去圆一场梦。
他想到那些瞬间,拥抱、亲吻、身体相融……
渡给他的氧气、开在他心口的枪、亲手缝制的衬衫……
一旦知道了这些都是她借他为自己编织美梦,他就瞬间心脏抽紧,只有呕吐的冲动。
她真的很可恨。
他不应该生气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是他辜负了她?
半晌没有再听见薄司年出声,司少游有些担心,伸手,又轻搡了一下他的肩膀。
刚要说话,听见薄司年哑声说:“你不觉得她的名字很好听吗。”
“……”
“清、焰,念起来很温柔;但廖这个姓又很铿锵。”
“……”
才讲过她坏话,转头又开始夸她名字好听。好不好听他感觉不到,他只能感觉到薄司年可能疯了。
失恋而已,搞成这样,一副恨不得把自己病死单方面殉情的样子。
不过他听出来薄司年的语气好像平静了一些,便试探着说道:“要不先把药吃了?还有你的衣服……”
他皱鼻嗅了嗅,“你这衬衫穿几天了啊?都臭了!吃了药换身衣服再好好睡一觉吧……”
“别碰我的衣服。”
“好好我不碰。那你先吃药?——配合一下行不行?真想把自己病死啊?”
“那你帮忙邀请她出席我的葬礼。她穿黑色好看。”
“……”
薄司年突然伸臂,去摸床边柜上的药板:“我不能死。我要活着把他们两个都杀了。我就是唯一的正品。”
“……”司少游想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