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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或像你的人 正文 第34章 呓语

所属书籍: 你或像你的人

    薄司年生病了。

    将廖清焰送到之后他寻常地开车回到霁山路,寻常地洗漱上床。

    和晶驰科工的几轮谈判全部结束,之后便要签订协议,进入申报审查的流程,他连续高强度地工作了一周多,或许因为实在累得不得了,沾枕便睡。

    第二天去公司上班,开了几个会,约谈了几个部门领导。

    晚上以为会入睡困难,谁知依然倒头就睡着。

    这非常好。

    证明这件事完全没什么大不了,正如这么多年司静鸥缺席了他80%的人生,他照样健康无碍地长大了。

    就在第三天上午,昏昏沉沉地接到了助理的电话,才发现自己睡过了头,而且在发烧。

    没有非出席不可的工作,他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也懒得爬起来吃药,接着睡。

    再醒来是因为喉咙里渴得像块盐堿地,睁开眼睛,室内昏暗,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白天还是晚上。

    手臂伸出去,摸了许久才摸到手机。

    看时间是下午三点。

    他打开微信,给置顶的对话框发去消息。

    [N:在梅老师那里?今天几点结束?]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便反弹回了一个红圈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薄司年懵了一下。

    他往上看,看见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天前,6月4日的晚上8点27分。

    [小猫:你已经到了吗?你在哪里呀~]

    现在已经是6月6号了。

    那些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无意偷听、终结关系的对话,好像这一刻才终于同步到了他本人这里。

    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后坐力,突兀地撞向心脏。

    敲门声响起,伴以吴管家的声音,询问他是否还在睡觉,需不需要吃一点东西。

    通常不会有人在他在家的时候上来二楼,显然他实在睡得太久,吴管家也不得不打破惯例。

    他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站了片刻方才适应。

    可能烧有点退了,不确定。

    他去冲了一个澡,经过洗手台时,看见白色岩板的台面上,一根黑色的发圈。

    东西太碍眼了,他冷淡地瞥了一眼,拿了起来,随后回卧室检查还有没有其他更碍眼的。

    没有。只有这一根发圈。

    随便把别人的东西扔进垃圾桶很不礼貌,他就大发慈悲勉为其难地跑一趟,把东西还给她。

    下了楼,吴管家问他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喊人来看看。

    没有。没有生病,只是有一点发烧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睡一觉就会好。

    为了不使吴管家为难,喝了半碗粥,出门。

    路上很堵,明明这么短的一段路,开了这么久还不到,真是浪费时间。

    从霁山路到桃溪巷这一段道路规划,是他的某个远房舅公做的,他要大不敬地说一句,规划得很烂。

    终于到了桃溪巷口。

    拿出手机,拨出她的电话号码——单纯一串数字不容易记住,但当做一段11个音符的乐句,心里念上一遍,就过目不忘。

    她的电话号码之歌是这样的一段旋律:C4,C5,A4,A4,B4,F4,C5,B4,D5,……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两分钟后,再次拨打。

    同样的提示。

    皱眉,啧了一声。

    他一点也不想再走一遍那条脏兮兮的巷子。她知不知道她真的很会给人添麻烦。

    她最好不要在家,他一点也不想跟她碰面,发圈交给房东他就会离开。

    傍晚大门关闭了,侧边的小门是打开的。

    擡手轻敲,天井里正在吃西瓜的赵奶奶擡头望了过来。

    赵奶奶认出他来了,有些惊讶:“你是那个……”

    他迈步走入天井,平声问道:“廖清焰在吗?”

    赵奶奶更惊讶:“她搬走了呀,你不知道吗?”

    “……什么时候?”

    “昨天刚搬走。”

    “……东西全部都搬走了?”

    赵奶奶点头。

    “我能进去看一看吗。”

    “你自己去吧,门没锁。”赵奶奶朝着正中的那间屋子指了指。

    门敞开着,原本琳琅满目的那一切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白墙灰地,木床架、砖红色丝绒沙发、空了的置物柜、置物板和洞洞板……

    小冰箱没有断电,里面也是空的。

    从极繁主义到此刻的几如毛坯,冲击力巨大,叫人会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那样多的东西,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搬得完?

    他应当是把这句话问出声了,因为赵奶奶回答:“小廖上周就跟我说了要退租,那时候就买了纸箱回来开始打包。昨天叫了快递上门,把箱子全部寄走了。”

    ……哦,原来是早有打算。

    赵奶奶觑他的神色,“你们是分手了还是吵架了呀?难为你还有心找过来,是不是有什么没有说清楚啊?小年轻谈恋爱吵架都是正常的,讲清楚就好了。小廖耳根软,不行你就多哄哄她……”

    他好像从来没有哄过她。

    都是反过来。

    “她说了搬去哪里吗?”

    “没有……我原本还以为小廖退租了是要搬去跟你住呢。”

    ……不是说舍不得赵奶奶吗?骗子。

    赵奶奶拿了块西瓜递过来请他吃,他婉拒间手背被碰到。

    “哎呦,你在发烧啊?!烧这么烫,怎么不赶紧去看医生……”

    走到了小门口,又折返。

    “那张沙发是她买的吗?”

    “是的。她说大件运不走,留给我了。缝纫机也送给我们一个街坊了。”

    “多少钱?”

    “……啊?”

    “多少钱。我买了。我找人来运。”

    他在那张沙发上吻过她,用手指将她送上过高丨潮,也一并分享过关于母亲生病的酸涩心事。

    也是坐在那里,她说她没有给他写过情书。

    “你想要就拿走吧,本来就是小廖的……”

    傍晚的巷子还是那么嘈杂。

    陈家面馆人满为患,里面开了空调依然热气腾腾。

    老板娘认出他来,让他稍等,等下就有位子空出来。

    “我不吃面。廖清焰搬走了是吗?”

    “是的哎,昨天搬走的,她带不走的一些陶瓷盘子杯子什么的还送给我了。”

    “说没说搬去哪里。”

    “没有。虽然舍不得,但我们这边挺乱的,她一个女孩子常住这里也不是太方便,搬去更好的地方挺好的……”

    走到门口,恰好一对情侣吃完了起身,把位子空了出来。

    顿步转身,问道:“雪菜肉丝面有吗?”

    “没有了,那个中午差不多就卖完了,下次想吃早点来,或者微信上提前说一声。”老板娘向着墙上贴的二维码扬扬下巴,“就这个。”

    回到车上,叫司机开车去梅记。

    非休息日梅记里面没有客人。

    门一推开,铜铃轻响,梅师傅的声音传来:“欢迎光临……”

    人绕过海棠玻璃的隔断走了出来,愣了一下,换以笑容:“薄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廖清焰在吗?”

    “哦她不在我这里当学徒了,上周把给章总的那条裙子送去签收以后就跟我辞职了。”

    ……所以答应得那样干脆,因为早已在计划之中。

    却一个字都不告诉他。

    “……说没说去哪了。”

    “没有。”

    在车里坐了很久,让司机随便开。

    给檀若微发去微信消息,两分钟,没得到回复,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

    檀若微:“……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找我什么事?”

    “廖清焰去哪了。”

    “什么去哪儿了?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家……”

    “她搬家了。”

    “……啊?”

    “你不知道?”

    檀若微语气十分震惊,不像作假:“她没跟我说……她搬去哪儿了?”

    “我正在问你。”

    “确定是搬走了,不是出差?她经常去外地参加活动……”

    “房间都空了。”

    檀若微哑然,“……我真的不知道。你等一下我给她发微信问问。”

    不知道等了多久。

    以为是一个世纪,实际是十分钟。

    檀若微发来了微信对话截图。

    [檀若微:清焰你搬家了?!!!]

    [小火:嗯。我离开霁城啦。]

    [檀若微:你走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啊?]

    [檀若微:去哪儿了?]

    [小火:等定下来再告诉你吧。]

    不是整屏的截图,檀若微截掉了后面的对话。

    猜测或许是廖清焰的要求,也或许是提到了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事。

    檀若微发来文字。

    [檀若微: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檀若微:清焰跟我说你们两个人已经结束了,是吧?]

    [檀若微:你别找她了吧。]

    [檀若微:她其实三月份就说想走了。她本来就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待得很不开心,一直有人针对她。最近因为跟你……谣言传得巨难听。]

    他没有回复。

    挨个打电话去问周琎和虞亿宁。

    同样的回答,同样都很震惊。

    随后,周琎也发来了几乎类似的劝诫:走得这么干脆,就是没想拖泥带水。都结束了就不要再打扰了吧。

    /

    司少游被急召回总部开了个会,业务上遇到一个棘手的情况,想找薄司年帮个忙。

    微信没人回复,电话也无人接听。

    后来打去薄司年助理那里,才知道人两三天没去公司了,好像是生病了,一直在家里。

    司少游直接开去霁山路,进门时吴管家见到他,表情如师傅被妖怪抓走了的猪八戒终于等到了孙悟空。

    “薄总这几天高烧反复,又不肯去医院,麻烦帮忙劝一劝吧。”吴管家一脸愁云惨淡。“想通知章总,他也不让……”

    薄司年不是讳疾忌医的性格,司少游问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说不好……只是廖小姐好一阵没来过了。”

    司少游在国外消息不通,他这儿的版本还停留在薄司年生日那晚朋友圈首秀恩爱。

    “行。我先上去看看。”

    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司少游直接把门打开,大白天的,里面窗帘拉满,昏暗得像是进了一个地下洞窟。

    “我把窗帘拉开了啊……”

    没人出声。

    司少游正准备按下电动窗帘的开关,忽听床铺那边传来模糊含混的声响,有点像是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拼命想要发出来却怎么也做不到,听来十分难受痛苦。

    他吓了一跳,立马跑过去。

    把台灯按亮,却见合衣躺在床上的薄司年眉头紧锁,冷汗涔涔,喉结滚动,却只有含糊难辨的声音。

    司少游赶忙推他,“醒一醒!”

    连搡了好几下,那滞在喉间的声音终于停止,薄司年睁开眼睛,动作很慢,好像眼皮极为沉重。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司少游都不用去探他额头,就知道他烧得不轻,因为仅仅只是这么挨坐着,就能感觉热气袭来。

    他眼窝深陷,眼下发青,脸色发白……以前就有点鬼气,现在完全像个支离的骷髅架子,或者神识消散的游魂。

    “你倔驴啊?病成这样不去医院?药吃了没有?”司少游往床边柜子上看去,水杯是满的,药片也一颗没少。

    薄司年又将眼睛阖了起来,一个字也没说。

    司少游搀住他的手臂,想把他扶起来,“来来你坐起来,先把药吃了,我观察会儿,烧不退我送你去医院。”

    薄司年擡手把他的手臂拽开了。

    “……”病得都要死了,力气倒是大。

    “我跟你说,一会儿你烧糊涂了,我就跟老吴把你擡下去,一人擡手一人擡脚的那种擡法。你识相点就自己把药吃了,给自己留点体面。”

    薄司年好似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依旧阖着眼,一动不动。

    司少游暂时不想硬来,主要他扛过喝醉的朋友,知道有多沉,薄司年的体格又比他大上不少。

    “要不……我帮你把廖小姐叫来?”

    “……别提这个人。”

    司少游愣了一下,确定薄司年确实说话了,只是声音非常含混。

    “她怎么了?”

    她是骗子,满嘴谎话。

    薄司年声音又干又哑,像拿砂纸摩擦过声带一样:“她说3月5日是她生日……但她身份证号的生日是6月17日……一开始就在博取我的同情……”

    司少游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生日?什么博取你的同情?”

    “……我不应该生气吗?”薄司年只感觉到头疼欲裂,“明明她从头骗到尾。”

    生日是假的,“报复”是假的,“单恋周琎”也是假的。

    司少游一句话也听不懂。他隐约感觉薄司年可能也不是在说给别人听的,而是实在憋不住了,所以说给自己听。

    “……为什么是这两个人?”薄司年皱紧眉头。

    不会有人回答他。

    他不能相信自己的自尊心,竟然会允许他在过去的两天里,不多的清醒时刻,都在反复地琢磨,究竟他是谁的替身。

    到底是叶惟舟?还是檀知易?

    一个跟他长相相似。

    另一个同样会拉小提琴。

    或许檀知易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毕竟他们都会拉同一支德沃夏克的曲子,毕竟她有个欲盖弥彰的小提琴盒——真的送去维修了吗?还是怕他看见琴盒里的东西就提前知道了替身的秘密?

    她连闺蜜都不愿意告诉,不就是因为,檀知易是她闺蜜的兄长?

    愤怒、嫉妒和无能为力烧成一根烫红的铁丝,在他脑袋里钻跳,制造某种头骨都要裂开的疼痛。

    檀知易,十五岁已经在柯蒂斯读书的天才琴童。

    而他,十五岁还在国际赛事的初赛阶段苦苦挣扎,被反复发作的腕管综合症深深困扰。

    天赋带来的碾压像一座越不过去的高山,他再怎样努力,也只是在狼狈追逐山体的阴影。

    所以他放弃了。

    他不是一定要听到那句“bravo”,不是一定要得到司静鸥的喜爱。

    可是为什么,十一年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从檀知易的阴影里走出,好不容易切实地感受到了某种幸福的存在,结果却得知那幸福也只是赝品。

    所以可以解释了。

    她宁愿背负骂名也要留在周琎的社交圈到底是在为谁忍辱负重;在跟他做丨爱的时候,那些恍神的瞬间是因为什么;她让他穿上白衬衫,那个怔忡的眼神到底是通过他在看谁的影子;她情不自已脱口而出的“学长”又是指谁。

    她为什么对他别无所求,因为她一开始求的就不是他,而是借他的相似性去圆一场梦。

    他想到那些瞬间,拥抱、亲吻、身体相融……

    渡给他的氧气、开在他心口的枪、亲手缝制的衬衫……

    一旦知道了这些都是她借他为自己编织美梦,他就瞬间心脏抽紧,只有呕吐的冲动。

    她真的很可恨。

    他不应该生气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是他辜负了她?

    半晌没有再听见薄司年出声,司少游有些担心,伸手,又轻搡了一下他的肩膀。

    刚要说话,听见薄司年哑声说:“你不觉得她的名字很好听吗。”

    “……”

    “清、焰,念起来很温柔;但廖这个姓又很铿锵。”

    “……”

    才讲过她坏话,转头又开始夸她名字好听。好不好听他感觉不到,他只能感觉到薄司年可能疯了。

    失恋而已,搞成这样,一副恨不得把自己病死单方面殉情的样子。

    不过他听出来薄司年的语气好像平静了一些,便试探着说道:“要不先把药吃了?还有你的衣服……”

    他皱鼻嗅了嗅,“你这衬衫穿几天了啊?都臭了!吃了药换身衣服再好好睡一觉吧……”

    “别碰我的衣服。”

    “好好我不碰。那你先吃药?——配合一下行不行?真想把自己病死啊?”

    “那你帮忙邀请她出席我的葬礼。她穿黑色好看。”

    “……”

    薄司年突然伸臂,去摸床边柜上的药板:“我不能死。我要活着把他们两个都杀了。我就是唯一的正品。”

    “……”司少游想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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