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清焰睁眼的时候头痛欲裂。
她独自一人躺在床上,身上穿的是睡裙。感受了一下,身体并不留存某种酸涩感。
意识断片前的最后记忆,是在跟薄司年接吻。
她不是很能肯定,那是幻觉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廖清焰爬起床,先没洗漱,跑到窗边把窗户打开,果不其然廖景山正在小院里给花浇水。
“爸!”
廖景山擡头。
“薄司年昨天来过吗?”
廖景山神情有点古怪:“……他早上从你房间里走出来的,你不记得?”
“……我是说,他已经走了?”
“走了。等你到八点钟,说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廖景山的语气不怎么好,“把他的助理也带走了,说有凌沛帮忙,他能早点把事情办完。”
“……还说什么了吗?”
“过几天来接我们。”
“……接我们去哪里?”
“那谁知道。”
廖清焰怔忡了一会儿。
她知道廖景山可能是误会薄司年昨晚趁她酒后占了便宜,又没有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
“爸……他没有做什么……他……”廖清焰有些难以启齿,“他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想的是什么人?”廖景山朝着她走近两步,擡头看她,“他当年帮了我们,我很感激;他去泰国忙前忙后接我回国,我也很感激。凡是他有需要,要我怎么报答都可以。但这是两码事,小火,至少我认为他对你的事情,表现得不够干脆。你电影已经拍完了,又不能在这儿久待,他一句明确的话都不说,那你怎么办?就在这儿等着?等他忙完了再说?”
廖清焰不作声了。
即便她可以为薄司年解释:她喝醉了,她起得太晚,没能给他好好说话的机会……
也无法掩盖心里的失落和些许委屈。
洗漱过后,换了衣服,廖清焰下楼吃早饭。
她咬着小饼,喝着豆浆,默默吃了一会儿,对廖景山说:“爸,你来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拍戏,也没机会带你好好玩,西边我们都还没去过,听说那边更热闹。以后可能都没机会来了,我们再玩个几天,正好你做的腌螃蟹也好了。我们请邻居最后吃顿饭,然后……”
廖景山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然后我们先去岄城。”廖清焰撕下一点小饼送进嘴里,“爷爷家的老房子,我把钥匙寄过去,让那边的朋友请人打扫出来了,我之前在霁城的东西,也已经提前寄过去了。”
那时廖景山避走他乡,出发得很匆忙,留下了仅剩无几的存款,和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老房子的钥匙,让廖清焰实在走投无路了,可以前去投奔亲戚。
廖景山有些意外:“原来你有明确的打算。”
“嗯……我已经查好了,我们离岛去市里,坐大巴或者绿皮火车都能直达岄城。等去了那边,安定下来之后,你再慢慢找喜欢的事做。我这里还有一点存款,省着点用,我们半年都不用操心。而且我还会继续拍视频接商单……欠银行的钱,我们一起慢慢还。”
“那你跟薄司年……”
“我先过自己的日子吧,他愿意怎么样,是他的事情……”
廖景山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廖清焰很少说这种赌气的话。
“是我耽误你了,小火……”
廖清焰立马做个制止的手势,笑说:“我不喜欢煽情,你赶紧不要说了!”
后面两三天,剧组的人整体撤离了,廖清焰租了一部车,载着廖景山环岛玩了一圈。
村不是旅游热点,原生态的风貌保留得还算不错,都藏在老码头和旧巷子里,慢悠悠地深度探索很有意思。
廖景山拍照技术也不差,这些天相机不离手,到哪里都要给廖清焰拍上几张,恨不得把缺席的几年一朝弥补回来。
醉螃蟹腌好了,告别宴也开席了。
廖清焰是做任何事情都用尽全力不留遗憾的人,哪怕告别宴,她也一定会全情投入,畅快痛饮。
但这一次,中途她两度离席,躲进厨房里偷偷掉眼泪。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之所以能够与一切潇洒道别,是因为内心深处并没有真的与他们产生深入的联结,因为默认了自己到哪里都是过客,预设了一切的盛筵都会结束,所以从来只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这当然会讨喜,因为她一开始就奔着讨喜、不要给人添麻烦去的。
她其实是对外界并不抱有太深期待的一个人。
“嗨。”
肩膀忽被轻轻拍了一下。
廖清焰急忙抹了抹眼睛,转头露出笑容。
沈俊生低头看着她,“你哭了吗?”
“嗯……”廖清焰笑着抽抽鼻子,“有点伤感。”
“其实……以后不是不能来的,只要你想,买张票、坐趟船就到了。”
“来了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啊,吃顿饭聊聊天。”沈俊生耸耸肩,“其实人和人之间,能有吃饭聊天的关系,已经很不容易了。”
廖清焰愣了一下,“你等下我去拿相机,你把这段话再说一遍!”
“……”沈俊生有点郁闷,转身就走,“真是不想理你。”
廖清焰还是上楼了一趟,违背了一贯的原则,打算跟大家多拍些合影。
这顿饭从六点吃到了八点半,廖清焰跟父亲一起收拾干净厨房,上楼各自回房,洗漱休息。
廖清焰在床上躺了下来,习惯性地划拉了一下跟薄司年的对话框。
这几天,他们保持了基本的交流,或许因为薄司年真的很忙,每次对话都结束得很干脆。
某种疲惫的感觉像微冷的海潮一样漫上来,廖清焰点开朋友圈,心不在焉地刷着,等待困意缓慢来袭。
刷了一会儿,手指一停。
乔孟沅半小时前发布的状态。
几张照片,第一张便是她跟司静鸥的合影。
司静鸥穿一条黑色长裙,肩上搭着披肩,露出恬淡优雅的笑容,乔孟沅把脑袋轻轻地靠在了她的肩头。
廖清焰这才去看文案:
「在最喜欢的餐厅提前偶遇司老师~」
其后几张,都是日常记录,在网球场训练的身影、漂亮鲜花、漂亮饭……
最后一张,是拍的投射在地面上的两道影子。
明显的一男一女,两人挨在一起的手紧紧牵在一起。
/
行李提早收拾好了,廖清焰下楼,发现厨房门口小山似的堆积着许多的箱子和袋子。
荔姐正在煮面,指一指那些东西,“都是邻居送过来的,让你们带回去吃。”
“我带不走的哇!这也太多了……”
“那你到家了给个地址我给你寄过去?”
“好……”廖清焰鼻尖发酸,“你们怎么这么好啊。”
“因为你好啊。”荔姐笑说。
吃过早饭,一切收拾妥当,廖清焰与廖景山离开小院,去往码头,道别的话都已经说过,未免五次三番地惹人离绪,这一次他们从石屋的大门离开,并且婉拒了荔姐的送别。
登上船,廖清焰坐在靠窗处,一直目送小岛,直至它在海天一色、烟水茫茫中,变成一个再也捕捉不到的小点。
两人乘车去了大巴车站。
卧铺车,只有上午这一趟,廖清焰和父亲提前十五分钟上了车,等待发车。
车站很小,多是流水发车,窗外时不时传来吆喝的声音:去XX的还有没有,马上发车了啊!
廖清焰垂着头,看着手中的票。
上车的人越来越多,将要坐满。
发车在即。
廖清焰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件跟当下场景或许并不相关的往事。
四岁半,倪婆婆去世之后,她被送去福利院。因为长得漂亮,又聪明伶俐,几乎每一周,都会有想要领养的家庭前来“面试”。
福利院的院长妈妈其实并不那么愿意轻易让她被领养走,因为那些家庭来的时候,大概率不会空手而来,为了体面和人情,都会顺道带上一些资助物资,衣服、零食或者图书……不管什么,有总是比没有更好。
后来她了解到濒危动物里有个“旗舰种”的概念,明白那时候的她,就充当了福利院的“旗舰种”的角色:领养也是要看缘分的,并不是说她最漂亮最聪明,别人就一定要她,但她的存在,可以吸引更多关注的目光。关注的人越多,其余小朋友被领养的概率也就越大。
她至今记得跟她邻床的是一个稍微有点口吃的女孩子,特别文静内向,甚至可以说稍有木讷。因为是初八出生的,小名就叫小八。有一次一对夫妇来“面试”她,但在上楼的时候碰到了小八,他们当天就决定要领养小八,因为她和他们一岁夭折的女儿,眼睛长得一模一样。
大约在福利院待了四个月,有一对条件优渥的夫妻,连续三周每周都来拜访,表达了非清焰不可的领养意愿。院长妈妈也终于松口,因为他们是所有有意愿的夫妻里,综合条件最好的。
那时敲定了意向,所有小朋友无一不表达了歆羡的意思——他们都知道那对夫妻是开豪车来的,两个“R”的车标,院里的大孩子说那个叫“劳斯莱斯”,是世界上最贵的车。
她在满怀期待中,一天天等待——期待的不是什么世界上最贵的车,是再一次见到那位“准养母”,那位温柔的女士每次来都会给她带好吃的巧克力和漂亮的绘本,温声细语地陪她说很久的话,她擡手抚摸她脑袋的时候,她能闻到她袖子上淡淡的香气。
但到了约定的时间,那对夫妻没有来。
后来,当廖清焰被廖景山和蒋蕙收养,离开福利院的那天,她去问院长妈妈,才知道之前那位女士怀孕了,即便已是45岁高龄,也决定要生下来。
她一点也不怪那位女士,毕竟将心比心,她有多想要一个亲妈妈,那位女士就会有多想要一个亲女儿。
只是好像,从那时起她就渐渐领悟到了一个道理,任何让她喜出望外的好事,都有可能被命运猝然地收回。
之前倪婆婆去世,到后来廖家破产、妈妈去世,无一不在验证这个道理。
所以她永远警惕命运的翻云覆雨,预设了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是竹篮打水。
唯独这一阵,薄司年让她有点得意忘形了。
她期待得太深,早就越过了那条给自己划定的警戒线,才会在昨晚看见乔孟沅的那条朋友圈时,如遭棒喝。
廖清焰忽说:“爸……”
“嗯?”
“我想……”廖清焰擡起头来,她做决定很快,执行起来更是不乏效率,“我要去一趟霁城,把这个还给他。太重了……我有点背不动了。”
她轻轻拍了拍抱在怀里的琴盒。
廖景山稍有怔愣,但什么也没多问,笑说:“好,你去。放心,小火,你做任何决定爸爸都支持你。而且我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姑娘,什么结果都不会压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