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山路周遭景致的颜色,似乎要比廖清焰印象中的更深一些。
浓重到发黑的绿意,把潮热的夏风都浸透。
她只是一个多月没有来,已经是个纯粹陌生的闯入者了。
吴管家开门时极为惊讶:“廖小姐?你……”
“薄司年不在是吧?”
“薄总在外地出差,按计划是明天才回来,需不需要我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廖清焰笑一笑,“我是来还东西的。”
她将背上的琴盒卸了下来,递交给吴管家,“请你帮忙放到……放到他卧室的书桌上吧。”
“好。我会照你的要求放置。”吴管家郑重地接过了琴盒,“进来喝杯水吧廖小姐,外面热……”
“不用。我还要赶去机场。”廖清焰微笑说道。
“那……那有什么话要我传达给薄总吗?”
廖清焰微微低眼,思索片刻,笑说:“就帮忙说句谢谢吧。我还欠他一句很郑重的道谢。”
“廖小姐去机场,是准备去哪儿……”
廖清焰笑一笑,没有回答,退后一步,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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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去离岄城最近的省会城市的飞机,最近一班是在晚上七点。
廖清焰抵达机场,找到对应的值机柜台,预备办理登机手续之后,先进去吃点东西。
一边排在值机的队伍里,一边给廖景山发消息询问他到哪一站了。
等发完消息,刷了一会儿手机,渐渐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廖清焰从包里取出身份证递过去,值机柜台的工作人员验证信息,将打印出来的登机牌递给她。
她伸手去接,却有一只手横插而来,先她一步拿走了登机牌。
廖清焰霍然回头,惊诧失声:“……薄司年?”
薄司年紧抿嘴唇,目光沉冷,神情凛冽,像暴雨欲来的天色。
他一言不发,另只手将她手腕一扣,从队伍里拽了出来,紧跟着不由分说地往外牵去。
“你放开……我要去安检……”
“你走不了了。”
薄司年步履飞快,廖清焰跟得两分踉跄,他手指扣得极紧,她几度尝试掰开,都没有成功。
薄司年就这样牵着她进了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
一部黑色劳斯莱斯,早已在通道里等候。
开车门,把她塞进去,再关上车门,一气呵成,没给她任何可能溜掉的机会。
车子旋即启动,驶离停车场。
“……”廖清焰握住被攥得发疼的手腕,转头看薄司年一眼,又忿然地紧抿嘴唇。
车开得很快,变道超车都非常激进、非常不稳重,这不应当出现在一个长期服务薄家的司机身上,只有可能是薄司年提前吩咐过。
无人说话,但廖清焰能感觉到薄司年是在酝酿一场爆发,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样难看的神色,比檀若微生日那日他赶她下车时更甚。
“你在生气什么?”廖清焰忍不住了。
“你不知道我在生气什么?”薄司年看向她,眼里沉怒的情绪翻涌,“为什么又是这样,走的时候一声招呼都不打……”
“那你走的时候打了招呼吗?”
“我跟你爸说过事情忙完,我马上去岛上接你们……”
“接去哪儿?”
“……”
“我们有什么打算,你知道吗,问过一句吗?反正你永远是这样,跳过所有的询问自己做决定,所有人都必须像你的下属一样,乖乖听你的决策。你让我们等,我们就得乖乖等着,等你先把你的事情忙完!”廖清焰愤怒地拍了车窗一掌,“……你凭什么把我拽进来关在这里!”
空气凝滞了一瞬。
“……对不起。”薄司年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霍然伸臂,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他永远是这样,嘴上在道歉,身体却在做更过分的事。
廖清焰拼命挣扎,咬完肩膀咬手臂,但不管她怎么样,他就是不松手。
她也没力气了,眼泪抢夺了愤怒的高地,明知道这个时候哭除了给自己泄气,没有丁点用处,还是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薄司年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后背。
预计半小时的车程,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车刚一停稳,薄司年就牵着她的手腕下了车,自车库步入客厅,径自上楼,快步穿过走廊,进入主卧。
门在身后重重阖上,廖清焰听见“嘀”的一声提示。
他主卧用的是智能门锁,如果使用主人的权限锁门,除了把门撬开,没有其他打开的方式。
“……你什么意思?”廖清焰愠声问道。
“就是这个意思。我不出去,你也不出去。”
“……你要把我关起来?”
“对。”
“……你以为我不敢报警吗?”
薄司年把自己的手机也掏出来递给她,一副悉听尊便的架势。
廖清焰垂眼看他手机被点亮的屏幕,那个燃着蜡烛的雪山月亮的蛋糕,她的狠心都没有持续超过十秒钟,哽咽的声音就会先一步出卖她的偏爱:“……薄司年,你能不能清楚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薄司年擡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就跟你关在一起。”
他的声音有种怪异的冷静,好像他其他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冷静。
廖清焰很难不颤栗,“……关多久?”
“关到你不想跑为止。”
“……我是一个人,不是宠物。你知不知道你在犯罪。”
“无所谓。”
“……”
廖清焰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想哭,她知道薄司年其实不会真的伤害她,否则他也不会在他们第一次上床之后,说出“我不是好人,下次不要再这样了”这种话。
他可能生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可是把她关起来是治不好他的,只会让她也生病。
她擡手掩面,“……可是你把我关起来又能怎么样呢……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薄司年顿了一下,朝着她走近一步,把她的脸擡起来,注视一瞬,像是情不自禁地低头,噙去她腮上的泪滴,以更冷静的声调说道:“你离开我,我可能会死。”
“……”廖清焰现在相信了,他这句话很有可能是真的。
“清焰,我已经不在乎了。我知道我很糟糕、一无是处……”薄司年手落了下去,像是陡然间失去了某种心力上的支撑,不由地退后一步,背靠门板,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顷刻间颓然的身影,像一道被击溃的影子。
进门时没开灯,室外天色尚未完全黑透,但室内只有混沌的昏暝。
薄司年声音也低下去,被沉重暮色吞噬后的天光一样黯淡苦涩:“……我不在乎你喜欢谁,不在乎你把我当成谁……只要你不要离开我。我爱你,清焰,你也可以爱我吗。”
廖清焰思绪仿佛卡顿了一下,无法处理这样庞杂的信息,“……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
“……什么当成谁?”廖清焰震惊极了,“你……你听到了我和若微的对话?”
薄司年没有出声。
忽听“咚”的一声轻响,廖清焰垂眼看去,薄司年手指微蜷,似乎是什么东西没有拿稳,从他指间跌落了下去。
两人几乎同时蹲身去捡,廖清焰先一步够到。
薄司年看了一眼,仿佛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手臂垂落,随后背靠门板缓缓地坐了下去。
廖清焰捡到的是一个黑色绒面质感的盒子,她看了薄司年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把盒子打开了。
天边残余最后一缕天光,使盒中物品折角的偏光一闪而逝。
那是一枚,大得超出了廖清焰认知的钻石,镶嵌在铂金质地的戒圈上。
廖清焰愕然擡眼,却又在瞬间愣住。
她放了盒子,小心翼翼地将脸挨近,拇指指腹轻轻挨上薄司年眼睑的时候,他潮湿的长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在哭吗?”
薄司年没有出声。
廖清焰思绪乱得要命,她不知道先说哪句话更好,更能向他表达自己的立场,于是只能本能转头去书桌上寻找,“……你是不是还没来得及看?”
薄司年眼皮擡了一下,看她一眼,仿佛在问“看什么”。
“你先看了再说,好吗?”
廖清焰起身,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仿佛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廖清焰没有把他的手挣开,轻声说道:“你不是把门都反锁了吗,我能去哪里?”
话音落下之后,过了片刻,薄司年才缓缓地将手松开。
廖清焰起身,走去书桌,把那上面的东西拿了下来,走回到薄司年面前。
“我可以开灯吗?”
没有听见异议,廖清焰就把灯打开了。
薄司年眯了一下眼睛,看向被放到他面前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烤漆的提琴盒。
廖清焰准备打开,想了想,又说:“你自己打开吧。”
薄司年仿佛是程序崩溃、失去自主行动能力的人形机器人,每一步的行动,都需要依赖她的指令。
他捉住了拉链头,拉开拉链,打开琴盒,掀开盖子。
十五岁那年,薄司年在霁城音乐厅,参加焦阿基诺·罗西尼国际青少年小提琴比赛的初赛。
演奏过半,腕管综合征发作,节奏变形,直至完全停奏,在司静鸥和各评委错愕的目光中,终止演奏,鞠躬离场。
在音乐厅外的户外休息平台,司静鸥找到了他,但她对他说了什么,他已经毫无印象了。
医生过来为他做冰敷按摩处理,几无缓解。
他遣退了所有人,在那个空气寒冷、日光稀薄的冬日午后,缓慢地走到了草坪的坡顶,站在那里,最后一次演奏《轻舟荡漾》——他4岁学琴,学会的第一支曲子。
奇怪的是神经不再觉得麻痹,手腕也不再疼痛。
他的谢幕演出拉奏得异常顺利,所有的音符进入他的耳中,又以流水的速度,从他脑中飞离,不留任何痕迹。
一曲终了,他把他的小提琴,从高处掷下。
他听见了琴身断裂的声音,没有回头。
告别了自己前十五岁的人生,就像抹掉了一段拿铅笔写在纸上的荒诞奇闻。
薄司年错愕地看着面前琴盒里的小提琴。
面板右侧,一道裂纹从右腰蜿蜒至尾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裂纹用胶细细填补,打磨平整,又上了一层薄漆。
可是在光线下,那道痕迹迹依然清晰可见——比周围的漆色深一号,像皮肤上愈合后发暗的伤口。
这是他的琴。
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从什么时候开始断裂的。
十五岁,六岁,或者从出生开始。
就像断裂的小提琴。
可是此刻,它躺在这个琴盒里,断裂的部分伤口虽然无法掩盖,可或许在琴盒的庇护下安然地休养了十多年,那些伤口也变成了它的一部分,变成了某种昭示成长的勋章。
变得不再疼痛。
廖清焰抱膝蹲在他的面前,想开口,眼泪先扑簌滚落:“薄司年,你没有一无是处,你一点也不糟糕。可能你已经不记得了,你摔掉提琴的那天,随口一句话却帮了我和我爸,保住一个小公司十几个人的工作……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你是一个多好的人,你的琴声有多好听……”
那天,王老板走之后,廖清焰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白衣少年,跟父亲打了声招呼,就偷偷留了下来。
她看见他爬上坡顶,闭眼独奏,看见演奏完毕之后,他长长喘息,神情痛苦。
看见他决然摔了提琴,转身快步离开,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从来没有目睹过这样惨烈的诀别,好像他扔掉的不是提琴,而是他的人生和所有的荣光。
她把琴捡了回去,自己攒了很久的钱,请她能力之内能够接触到的最顶级的工匠做了修复,虽然工匠告诉她,修好了也不可能再发出完好如初时的音色了。
“对不起……薄司年,我没有想到我面对若微一时懦弱的信口开河会伤害你,我可以伤害全世界任何人,唯独不愿意伤害你。你不是像我喜欢的人,你一直是我喜欢的人,从我十五岁开始………我因为你才去学的小提琴,一直留在周琎身边也只是因为你……”
廖清焰把琴盒拿到一边,跪坐在薄司年膝盖之间,脸颊缓慢地凑近。
声音潮湿,带着仿佛来自心脏深处的轻微颤抖:“我也爱你……一直都很爱你。”
嘴唇在薄司年微凉的唇上贴了好久,他仿佛才从长久的失温中复苏,产生了应有的反应。
他擡起手臂,试探性地碰了碰她,仿佛是在确认她的存在,随后才缓慢地收紧手臂。
力道渐重,直至用力得骨骼都生出痛感。
吻却是又轻又慢,单纯的像是两只小动物在末日的冰天雪地里,分享仅存无多的温度。
但他不会死了,他确信。
不管天有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