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温柔而相互慰藉的吻,在某个时刻突然变奏出了索求的意味。
仿佛他们是第一次发现,原来除了语言,还有更直接的方式可以用于互相辨认。
薄司年头发凌乱,眼尾湿红,一贯苍白的脸,因为过载到难以处理的庞杂情绪而泛出血色,他把急乱的吻,毫无章法地落在廖清焰的额头、嘴唇、脸颊、锁骨……又回到嘴唇。
不必询问“可不可以”,因为廖清焰同样乱七八糟的摩挲和回吻,都在回答“什么都可以”。
薄司年衬衫的纽扣被解得七零八落,呼吸也渐渐急促沉乱,他伸臂搂住廖清焰的后腰和膝弯,将她一把抱了起来。
跨过提琴与钻戒,跨过阻挡在他们之间的误会、错认、词不达意、心事沉宛、爱意暗投、有口难言、自卑自负……
没有停止的是吻,是苦涩与甜蜜交织的呼吸缠绕。
他们被床铺柔软的回弹承接,一直被痛苦紧扼的心脏,也在缓慢回弹。
廖清焰不要等待,执意要求跳过一些这个当下暂无必要的步骤,甚至些微的滞塞与疼痛,都是她此刻真实的渴求。
人类有时候需要一些疼痛感来分辨虚幻与真实。
联结在他们十指紧扣、彼此注视之间发生。
用人类的言语,似乎无法形容这个时刻。
地球运行至月球与太阳之间,三者恰成一条直线;或者太阳精准地运行到了“黄经60°”的位置。
是望月,是小满。
是最圆满、最严丝合缝的瞬间。
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几如喟叹的闷哼。
并不急于动作,因为已经确认了存在的真实性。
薄司年捋了捋廖清焰额颊边凌乱发丝,长久而深重地注视着她,她有点害羞,但是没有躲开视线。
从前她好像并不敢与薄司年对视太久,怕自己的目光会泄露心事。
薄司年把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廖清焰便看见他眼里又泛起薄雾,浸湿睫毛。
薄司年低下头来,手掌捧着她的侧脸,拇指轻抚她薄红的脸颊,“……你第一次哭是因为我。”
廖清焰目光闪躲了一下,又迎上他的注视,“……嗯。”
薄司年又把眼睛闭了起来,额头低垂,抵在她脑袋边的枕头上,仿佛某种沉痛使他暂时哑口无言。
他以为的那个“杀身成仁”的惨烈瞬间,是因为他,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
可是那天他甚至都没有吻她。
“……对不起。”薄司年声音黯哑得几乎听识不清。
他擡起头来,找到她的呼吸,心脏里满涨的某种情绪,使他停顿了一瞬,才敢挨上她的嘴唇。
绵长轻柔,像在气息间拉奏一支小夜曲,吻不间断地流连于唇边、耳畔与颈项,仿佛在补全第一次时,因为身份与经验的缺乏,而亏欠她的温柔。
廖清焰支起膝盖,呼吸变得散乱。
她忍不住去搂薄司年的肩背,向他索取一些更激烈的占有。
“……你之前叫我学长。”薄司年的音色带上几分浸水般的沉哑。
“嗯……”
“可以再叫一次吗。”
“……学长。”廖清焰声音微微颤抖,仿佛不由她控制。
她忽地坐了起来,薄司年也顺势调整,搂她在怀。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好像不如此的话,让她脸颊烧透的害羞就会让她难以继续。
她以微颤的指尖,解开了他身上衬衫剩余的几粒纽扣,随后把衬衫从他手臂褪了下去。
双臂收拢,紧紧拥住他清瘦的躯体,片刻擡头,把风的残片一样轻缓的吻,印在他的锁骨上,又挨上他的喉结。
“……学长。”
薄司年心脏剧烈颤抖。
他清楚生日那天他穿着她亲手制作的白衬衫在车里,以及此时此刻,她拥抱、亲吻的都是十七岁的他。
那个终结了音乐梦想的执念,徘徊于虚无,且不止一次去探索虚无尽头的他。
他丢掉的梦想被她珍藏,他不珍惜的生命被她热爱。
竟然有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地注视了他这样长的时间。
……哦,她说他是月亮。
那她是唯一看见了月亮暗面的荒寂,还情愿投以爱慕的人。
他没有那么好,他清楚知道。
他只是幸运在被她选择,得以成为她故事的男主角。
廖清焰颈侧皮肤感知到了一阵温热的潮湿,但她好像已经不会觉得惊讶了,因为她同样每时每刻都有落泪的冲动。
薄司年伸臂紧拥,隔着长发搂住她的肩背,低声问:“……怎么喜欢亲我喉结。”
“……那里有颗痣,你不知道吗?”
“第一次你就亲过,之前你怎么知道的?”
“……”
“嗯?”薄司年亲她耳垂,追问。
她如他所料地缩了缩脖子,腰腹也一并收紧,使他闷嗯一声。
“……有一次你在图书馆后面的草地上睡觉……我蹲在你旁边偷偷观察的……”
因为薄司年的动作,廖清焰声音断断续续,这种少女心事的坦诚,放在当下这个场景里,实在让她害羞得启齿困难。
现在并不适宜谈心,尤其某种空虚的匮乏感逐渐蔓延,且变得难以忽略。
他们暂且放弃了语言,把汹涌的心情暂托于拥抱、亲吻和纠缠。
并不比以往任何一次更激烈,只是因为心意相通,长久的独鸣变作了共振,才使得每一记节拍,都有天塌地陷的毁灭感。
廖清焰思绪逐渐涣散,开始乱七八糟地叫他。
薄司年、学长或者阿年,最后一个称呼是临时发挥,因为他说过只有“年”字是属于他自己,她看他好像很喜欢,就叫了很多很多次。
而薄司年就更乱七八糟,他做这件事一向寡言,最动情的时候才会叫她清焰。
这次却是,清焰、小火、小猫、宝贝……仿佛脑海里出现什么叫什么,每亲她一次就换一个,像在一枚一枚拾捡退潮的海滩上,闪闪发亮的贝壳。
他注视她汗津津的脸颊,失焦的瞳孔,发干的嘴唇,不止一次找她确认:“清焰,说你爱我。”
“我爱你……”
“再说。”
“……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爱你。”
在这样的场景里,仿佛根本不存在肉麻的概念,只要他多一点安全感,只要他不要以自毁自厌攻讦自己,她可以说一百次、说无数次……
说到用“我爱你”三个字,替换掉他们语言体系中的逗号、句号……一切所有的标点符号。
今天下雨了,我爱你。
吃过饭了,我爱你。
工作结束了,我爱你。
……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廖清焰脸颊靠在薄司年的胸膛上,平复短促的呼吸,等待从濒死间恢复神志。
薄司年心脏跳动、胸腔起伏的时候,会带动她的身体,也跟着微微起伏。
这种感觉很好玩。
耳朵靠近聆听,心脏跳动远比以手掌感知到的要剧烈。
这是薄司年的心脏。
当她脑中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会觉得心跳声变得更加悦耳动听。
“你的头像是卡西法。”薄司年忽说。
“嗯。卡西法其实是一颗流星,它将要陨落熄灭的时候,是哈尔拯救了它。”
薄司年低头亲一亲她的耳朵尖,“那你也应该知道,卡西法是哈尔的心脏。”
廖清焰一怔。
他们还有许多误会的细节需要一一同步,但在当下的这个节点,又好像变得不再重要了。
唯一强烈的、亟需解决的,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进行过一次,却没有半点消退的互相渴求。
于是没过多久,他们又开始。
再一次。又一次。
只是这个途中,薄司年会冷不丁地盘问起某个细节:“你的账号注册时间根本不在5月份。”
“……”
“说话,小火五月。”
她窘然蹬腿去踢,却被他一把扣住脚踝,往他的肩头搭去。
……人怎么可以变成回形针。
她气得去咬他的肩膀,他也只当嘉奖,欣然笑纳。
“最开始为什么要撒谎说是报复周琎?”
“因为你先说的报复叶惟舟……我不够漂亮吗,不够让你见色起意吗?”
薄司年俯身来吻她,仿佛顺毛:“你不好奇吗,第一次套我是什么时候买的。”
廖清焰并不能保持思维的高速运转,因为贪吃的本能接管了最高权限,“……什么时候?”
“在我折返回这里,进门之前,清焰……”薄司年一边亲她一边说道,“你当然够漂亮。”
廖清焰本已一片绯红的脸颊,瞬间烧得更烫,“你……”
“嗯?”
“……形象有一点坍塌了。”
“哦。”
报复以一阵急促的攻伐,只至她一叠声地求饶。
廖清焰太饿了,请求休战。
薄司年不肯让她下楼,打了个电话,吩咐管家直接将餐点送到门口。
这个时候,廖清焰才有空给父亲发去报平安的消息,并告知他自己要晚几天才能回岄城。
随后拉了一个群,好方便廖景山直接跟保管钥匙的朋友——同为岄城人氏的“棉被君”接头。
门被轻敲了一下,走廊里脚步声渐远至无。
薄司年起身去门口取餐,开门时经过琴盒,一下顿住脚步。
那时只注意到了提琴,没有发现另一半琴盒,可用来装乐谱的网状隔袋里,还有东西。
薄司年蹲身,拿出那里面的东西,又一下愣住。
廖清焰处理完必要的微信消息,擡眼一看,薄司年将一个餐盘端了起来,放在了书桌上。
她正准备爬起来用餐,薄司年径自朝着她走了过来,把两样东西,物证似的轻轻掷到她面前。
一支红色笔杆,金色键帽的钢笔。
一颗装在小号密封袋里,贴着“3/5”标签的白色石子。
廖清焰顿住动作,看向薄司年,他低着头,眉目陷于阴影,又有一种冷雨淋湿般的脆弱。
钢笔和他的同款。
石子窃自楼下的花盆。
他无法怪她为什么不早点坦诚心迹,只能怪自己迟钝愚蠢、自卑懦弱、一叶障目。
廖清焰爬到床边去,伸臂抱住了薄司年。她觉得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可能会像影子一样被一阵风吹散。
薄司年擡手拥住她,低头,嘴唇挨上她的发顶,“清焰……”
“……嗯?”
“如果过去有一个瞬间,你试着来敲门,会发现门没有上锁。”
他的世界,对外完全敞开。
只是因为没有火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来来去去的人,看一眼就认为绝无可能撬开他的门锁,进入他的世界。
于是来来去去的人,也只是来来去去的人。
只有她,在窥视多年之后,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解救他于荒寂、于漫长的虚无。
廖清焰眨眼:“你是在暗示,如果我之前跟你表白的话,你大概率不会拒绝我吗?”
“我是在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