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20/仲春不想破茧的少女和不想远航……
夏天天气热,从樾的外公外婆一般都会在院子里支起桌子吃晚饭。
林稚音是第二次来小院,虽然已经来过一次,但这一回她依旧拘谨。
唐潇潇舀了碗鱼汤,放在林稚音面前,示意她:“这是用阿樾捞的鱼熬的,特别鲜,你尝尝。”
鱼汤的汤底是乳白色的,没有添加多余的佐料,完全将河鱼本身的鲜味提了出来。林稚音尝了一口,抬眼见从樾盯着自己瞧,那眼神炯炯发亮,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他这副翘首以待的模样,像隔壁邻居家摇着尾巴,想被人摸脑袋的金毛。
林稚音抿了下唇,简短地给了个评价:“好喝。”
从樾勾勾唇,表情说不出的满意。
自家儿子这副便宜的嘴脸,唐潇潇有点没眼看,又忍不住在心里发笑:这都还没什么呢,就被吊成这样了,以后真要有什么了,那还得了?
想到今天从樾和自己吵的一架,唐潇潇摇摇头,一阵感慨。儿大不由娘了,这要是有人能治一治他,也是好事。
吃饭的时候,院子外面有人经过,乡里乡亲的关系好,会和从樾的外公外婆说上两句话。刘姨来到小院送自己做的卤料,看到林稚音也在,和她聊了聊今天去舞蹈社指导的事。
刘姨走后,从樾问林稚音:“刘姨和梅姨去学校指导你们跳舞了?”
“嗯。”
从樾:“我差点忘了,她们两个以前在平湖舞蹈团里呆过,当采茶舞的指导老师还是很够格的。”
林稚音颔首:“她们很厉害。”
唐潇潇听到他们俩的对话,插了句嘴:“稚音进了学校舞蹈社?”
林稚音颔首。
唐潇潇笑道:“上回镇上的表演活动我有工作没回来,之后听人说你上去表演了,技惊四座,到现在镇上都有人夸你跳得好。不过可惜,我没看到。”
从樾接上他妈妈的话:“你想看她跳舞,校庆的时候去学校就能看到。”
唐潇潇问:“你们舞蹈社跳的采茶舞?”
林稚音点点头:“嗯。”
“你跳的什么角色?”
林稚音回道:“采茶女。”
“啊?”唐潇潇意外,问道:“我听说你之前在广场上跳的是‘蝴蝶’啊,怎么不跳这个角色,你们老师不让?”
林稚音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是我自己不想跳。”
唐潇潇一个“为什么”就在嘴边,从樾先一步开了口,肆意道:“想跳就跳,不想跳就不跳,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一番发言可谓是率性之至,唐潇潇瞥他一眼,这小子还对着她挑衅似的轻哼一声,嚣张至极。
这个不孝子,话里有话,在点她呢!
唐潇潇想到从樾今天和自己吵的那一架,顿时气得牙痒痒,要不是林稚音在,她这会儿已经上手了。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唐潇潇和从樾母子俩一直在较劲。盘子里剩下最后一块炖排骨,他们谁也不让,最后还是从樾外婆看不下去了,筷子精准地一夹,把那块排骨放进了林稚音的碗里。
吴奶奶微笑着:“稚音,你吃。”
林稚音:“……”
吃完饭,新闻联播刚播完,时间不早不晚。
从樾问林稚音:“你急着回家吗?急的话,让我妈现在送你回去。”
唐潇潇晚上要回市里,让林稚音坐她的车回家。现在时间还早,林稚音看唐潇潇和从樾的外公外婆还说着话,不想因为自己,让她赶着回市里,便说道:“不急。”
从樾:“那我带你去广场?刘姨刚才说了,让你有时间去找她们跳舞。”
林稚音想着反正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待着也是待着,倒不如走一走消消食。而且她刚才没有回绝刘姨的邀请,是该去应约的。
入了夜,白石镇非常安静。镇子虽然还属于城市范围,离市中心也不过二十多公里,但景观截然不同。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灯红酒绿的夜生活。
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当属主街以及靠近大庙的那一处,不办活动的时候,白天庙前广场上会有临时市集,镇上的一些人会出来摆摊,卖些自家种的瓜果蔬菜,或者手工艺品。
傍晚,这里是篮球场,镇上的年轻人会在这儿打球。到了晚上,这里就成了娱乐中心,是阿姨们的舞池。
可谓是一地多用。
林稚音和从樾到的时候,刘姨和梅姨她们已经打开音响,欢天喜地地跳起来了。今天没有表演,阿姨们没有浓妆艳抹,不过还是穿着统一的服装,舞服红艳艳的,看上去格外的喜庆。
看见林稚音来,梅姨立刻把手上的竹篾蝴蝶塞进她手里,双手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推着,让她跳起来。
盛情难却,林稚音深吸了一口气,跃身舞起了手上的蝴蝶。
梅姨在一旁看着,啧啧称赞:“好苗子,真是天生就该跳舞的好苗子。阿樾,稚音跳得好看吧?”
从樾看着在广场上起舞的林稚音,坦率地点点头:“嗯,好看。”
“那你可得好好珍惜她。”
从樾:“啊?”
“别在姨面前装了,放心吧,姨替你保密。”梅姨眨了眨眼,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
从樾摸摸鼻子,解释道:“梅姨,我和林稚音真不是那种关系。”
梅姨觑着从樾,问:“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从樾在梅姨犀利的眼神下一时失语,就那么两秒钟的卡壳,梅姨就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满脸写着“看吧,我就知道”。
“放心吧,姨是过来人,都懂。”梅姨拍拍从樾的肩,煞有介事地告诫道:“像稚音这么漂亮又出色的姑娘,肯定很多人喜欢,你一定要对她好,不然别的男孩可就趁机而入了。”
从樾:“梅姨……”
算了算了,从樾都无力解释了,越描越黑。
他回头看向林稚音,她持着竹篾蝴蝶,灵活地躲着扑过来的阿姨们,脸上洋溢着欣欣然的笑容。
或许她自己都不曾发觉,每次跳舞的时候,她的表情都是松弛快乐的,与平时拒人千里的冷漠模样全然不同,反差极大。
从樾现在几乎是百分百肯定林稚音平时在学校里是戴着面具的,现在在广场上尽情地跳舞的人才是真正的她。
如果学校里那些男生看过她面具下的样子,一定不会轻易地就被她装出来的人格吓退,到那时候,那些人会不会真的“有机可趁”?
林稚音跳完一段舞,从广场上下来,到了从樾跟前,见他入定似的,抬起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从樾倏地回神:“……你跳完了啊。”
林稚音把竹篾蝴蝶还给梅姨,抬手理了理自己跳乱了的头发,随口一问:“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从樾眸光闪烁,抬起手抵在唇边,虚咳了两声:“我在想……不知道明天天气怎么样,我们学校篮球队和附中有一场友谊赛。”
林稚音问:“你是校篮球队的?”
“我可是主力。”从樾的表情傲娇起来,“你没看过我打比赛吧,明天要是有时间,你可以去学校看我把附中的那些人打得落花流水。”
林稚音回道:“我要排舞。”
“什么时候?”
“下午。”
“球赛也在下午,不过是在四点后。”从樾耸了下肩,“指不定你们排练结束,我们才开始打,到时候你过来看。”
男生打球赛,围观的人一定很多,林稚音是不太想和人扎堆,但是看到从樾期盼的眼神,扫兴的话没由来地说不出口。
“如果排练结束得早的话。”林稚音最后说道。
……
林稚音在广场上和刘姨梅姨她们一起跳了会儿舞,休息的时候,梅姨拉着她说话,大体意思和韩裕华下午说的差不多,就是希望她去跳“蝴蝶”。
但林稚音并不想出这个风头。
从广场回到小院,唐潇潇准备回市里,从樾晚上要留在白石镇,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和他妈妈较劲,很有骨气地说自己明天踩自行车回去。
唐潇潇也不服输,油门一踩,直接甩她儿子一脸车尾气。
“这臭小子,还来劲了。”唐潇潇看了眼后视镜,磨了磨后槽牙,又回头看看坐在副驾上的林稚音,缓和了语气,说道:“稚音,今天晚上让你见笑了,我和阿樾闹别扭呢,你别介意。”
林稚音摇摇头,迟疑了下,问道:“您和从樾……为什么吵架?”
“害,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下午聊未来规划的时候意见不合,话赶话就吵起来了。”唐潇潇叹了一口气,说:“昨天你们班主任给我打了电话,提了高考意向的事。”
“你们之前是不是写过意向大学?”唐潇潇问。
林稚音点了点头。
上周黄瑜发了一张意向表,让全班同学填写几所自己心目中最想去的大学,这样能让老师更加了解学生的报考意向,也能让学生树立奋斗目标。
对于未来报考的大学,学习的专业,林稚音还没有认真思考过,处于一种“随便,都行”的状态,就估摸着自己的分数,随意地填了几所学校。
她知道班上同学填什么大学的都有,部分人和她一样还没想好报哪所大学,就随便一填。还有一些同学根本不把这张意向表当回事,毕竟又不是填了就能上,成绩垫底的那名同学还填了清华北大,闹着玩一样。
“你知道阿樾填了哪所大学吗?”唐潇潇问。
林稚音摇头,心里暗暗猜测:不会也是清华北大吧,所以他妈妈才这么闹心,是觉得他不切实际了?
“平湖大学。”唐潇潇很快给出了答案。
林稚音愣了下,很是意外。
平湖大学就在平湖,是一所一本校,虽然不是985也不是211,但有几个专业在国内都排得上号,不是那种名不见经传的学校,至少在省内,这所大学的招牌还是很响亮的。
以从樾的成绩,如果要上这所大学,应该是稳稳的,但好像太稳了些,显得过分保守。
“你说他,从小在平湖长大还不够,大学还想在这儿读,连江城的大学都不想去,是不是太没志气了?”唐潇潇皱着眉,一脸的发愁,这时候倒像个为子女计之深远的妈妈了。
林稚音斟酌道:“或许他有自己的想法……”
“他的想法就是不想离开平湖。”唐潇潇提起这个就一肚子气,“我看他就是在平湖待的太安逸了,一点心气儿都没有。我和他爸爸年轻的时候好歹还出去闯了一番,最后才决定回来创业,他倒好,直接躺平了。”
“我以前就不该放养他,就该学别人家的妈妈,狠狠鸡娃。”
唐潇潇说着幽幽地叹了口气,其实对自己的教育方式说不上后悔,但确实有点无奈。
从樾是个好孩子,这一点唐潇潇可以很自信地说出来。他积极乐观,阳光开朗,心地善良,亲和力爆表,从小到大,就没有长辈不喜欢他,学校里的老师也常常夸他。
唐潇潇和从之恒的教育理念是只要不走上犯罪道路,就放任孩子自由成长。
从樾喜欢白石镇,他们就让他住那儿;喜欢上山下河到处野,只要安全,他们就让他去;不喜欢英语,好,只要能及格,他们就睁只眼闭只眼。
总之,在从樾的成长过程中,唐潇潇和从之恒给予了他高度的自由,从不约束他的天性,给他设立各种目标去逼迫他。
以前唐潇潇觉得这种教育方式非常完美,现在却不得不怀疑,她和丈夫是否对从樾要求过低,导致他内驱力不足,对自己的人生都没有高追求了?
哪个少年不想远航。
再过不久从樾就成年了,他现在的人生追求还和小时候一样,是在平湖甚至更小的白石镇里当老大,当净炉手,这对吗?
这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