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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正文 第94章 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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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第94章徘徊

    第94章决断

    自她醒来,两个男人不知为何,都不曾再出现过,不过却都陆续送来了各样物件,大多是珍稀补品。

    她看着这些,却是只觉茫然。

    自打陆承渊没了,她遇到难处,不知在心里骂了他多少次,恨他抛下自己,恨他不能护着自己,可再是恨,她到底是记挂着他们往日的甜蜜。

    这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是她昔日对终身最初的向往,如今他回来了,且看样子并不曾怪她,她怎么能不动心?

    她甚至生出荒谬的念头,忘记陆承濂,她和陆承渊便能回到过去,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可——

    怎么可能当做没发生过!

    她记起自己昔日的忐忑揪心,记起自己翻来覆去的纠结,也记起自己终于痛下决断的畅快,陆承濂给她的一切,在她心里掀起的是狂风巨浪,足以将她淹没。

    若她就此割舍,那她这辈子永远不能释怀,以后陪着陆承渊的每一个日夜,都会不经意间记起那个男人。

    这于陆承渊来说,又何尝公平?

    她想着这些,以至于这日躺在榻上,她竟迷糊睡去,睡梦中,她竟觉身体中有两个自己,一会儿是那个因为丧夫而悲恸绝望的小寡妇,一会儿是那个因觅得又一春而满怀憧憬的顾希言,这两个她在她体内撕扯挣扎,她便觉自己身子一阵冷,一阵热。

    她猛地醒来,只觉越发煎熬。

    这时,孟书荟端着一个箩筐进来了,见她这般纠葛痛苦,也是不忍心,道:“若这样憋下去,倒是怕你熬病了,明日恰是腊八,不如出去走动走动?”

    顾希言却没什么兴致:“出去若撞见什么人,没得难堪。”

    孟书荟:“撞见什么人怎么了?陆三爷可是手握兵权,帝王的肱股之臣,那位陆六爷也得了帝王宠信,要委以重任,这两个你选哪个,将来都是凤冠霞帔的诰命夫人,哪个敢轻看你?”

    顾希言不言语。

    孟书荟:“说句难听的,这世道笑贫不笑娼,你虽一女二嫁,但事出有因,嫁的又是贵夫,熬过去这一阵子,谁还敢提你过去的事?”

    顾希言听了,倒是也慢慢缓过神来,她看着窗外,喃喃地道:“腊八了?这么快?”

    孟书荟给她看自己箩筐里的蒜瓣:“你瞧,我让两个孩子剥蒜,剥了这么多,回头腌腊八蒜,晚上咱们吃蜜饯拌嫩白菜,喝腊八粥,这会儿,你先出去庙里,走动走动,摇个签,说不得心里好受些。”

    顾希言心里一动,是了,她正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可以摇个签,听天由命吧。

    她有些犹豫地问孟书荟:“他们两个,这会儿不在吧?”

    孟书荟:“你且放心便是,自打老太太来过,这两个都被支应走了,不见人影,估计是宫里头把他们禁足了,免得闹出什么事来,国公府那边兜不住。”

    顾希言这才放宽心,便想着去西郊庙里上个香,求个签,寻个解决之道。

    孟书荟看她有兴致,便连忙让秋桑去雇一辆车——这处院落不大,也容不下那么多人,如今家中只有秋桑一个丫鬟陪着。

    秋桑知道顾希言愿意出去,忙听命去雇了,很快一切准备妥当。

    孟书荟带着两个孩子,陪着顾希言一起出城。

    赶上腊八节,外面倒是热闹,路边挑担摆摊的,卖腊八蒜腊八粥,卖香包香腊的,还有各色蜜供和干果,桂花金银年糕等,一应俱全。

    顾希言带了帷帽,进去庙中,烧香拜佛。

    她跪在那里,望着香烟缭绕中的菩萨,宝相庄严,慈悲缥缈,她心里也宁静起来。

    说来也怪,她其实也不信什么,但却在这佛门之地得了些清净。

    交了香油钱后,她摇了一根签,手中捏着那根签,却见上面写的是“莲华原出淤泥中,何须东西问吉凶……但看稚子扑蝶乐,不识卦象亦从容。”

    她看着这卦签,不觉茫然,可一时竟也不愿意请人去解,只匆忙揣在袖子,想着回去后细细琢磨。

    谁知道才从大殿中出来,却见静儿和铭儿一对小儿女正缠着一锦衣男子说话,倒是亲热得很。

    她定睛一看,正是叶尔巽。

    叶尔巽和两个孩子说着话,感觉到异样,一擡眼,恰见到带着帷帽的顾希言。

    虽隔着一层薄纱,他显然也一眼认出了。

    四目相对间,彼此都沉默了片刻。

    之后到底是叶尔巽上前,拱手一揖,算是见过了。

    顾希言颇有些尴尬,她当年和叶尔巽是有过婚约的,后来没成,嫁给国公府的陆承渊,如今自己这些事,他估计已经知道了,怎么有脸见人呢?

    她只能勉强一笑,道:“二爷,你如今高中进士,前途无量,还没来得及和你当面说一声恭喜。”

    叶尔巽显然看出顾希言的不自在,便对一对小儿女说话,要他们去那边看竹子,这对儿女倒是听话,欢快地跑过去了。

    叶尔巽的视线扫过顾希言手中的卦签:“顾家娘子到此,可是抽了什么难解的签?”

    顾希言听着,攥紧了手中签,犹豫了一会,轻轻“嗯”了声。

    她需要有一个人给她一些启示,帮帮她。

    自小便结识的叶尔巽,和国公府没什么瓜葛,此时在她看来是值得倚重信任的,反而让她觉得心里踏实。

    叶尔巽:“可否借小可一观?”

    顾希言咬唇,看着叶尔巽,将手中卦签递给他。

    叶尔巽接过来,仔细看了一番,才道:“恭喜顾家娘子。”

    顾希言:“二爷,此话怎讲?”

    叶尔巽温和一笑,道:“这卦签的意思是说,娘子原本便是心思澄明之人,并不必外求签卦,凡事随心而行便是,纵然前路渺茫,自有舟筏渡你过河。”

    顾希言迷惘:“竟是这样吗?”

    叶尔巽定定地望着顾希言:“顾家娘子可记得,你我少时,曾在春日前往郊野。”

    顾希言颔首:“嗯,记得。”

    其实说起来也不过七八年吧,但如今想来,却仿佛过了半辈子那么长。

    叶尔巽轻笑:“那一日,你本兴致勃勃,要前去攀摘桃花,却被一旁飞过的彩蝶吸引,就此移了心思,跑过去扑蝶。”

    顾希言想起过往,不免叹息,那时候实在天真懵懂。

    叶尔巽:“最后,你并没扑到那彩蝶,却在草丛中发现一株紫果子,那果子已经熟透,好生甜美,你摘了一大把,分给大家同享。”

    顾希言愣了下,仔细回想着,倒也记起来了,甚至记得那果子紫到发黑,实在甜美多汁。

    她垂眼,轻轻笑了:“说来也巧,竟尝到那么甜的果子。”

    叶尔巽:“顾娘子,你瞧,这卦签,倒是应了这桩往事,不问得失,只随本心,反倒得了真趣,所谓‘天真即道’,便是这个道理。”

    顾希言一怔,垂眼,低声喃喃道:“所以……一切但凭心意,是吗?”

    叶尔巽深深地看着顾希言,笑了下:“陆家三爷与六爷,皆是人中龙凤,对娘子又都是一片赤诚,无论娘子选哪一位,想必都会美满顺遂,眼下……实在不必多虑。”

    *********

    一趟郊野之行,顾希言心里倒是松快了。

    她重新将这两个男人的种种理了理,到底想明白,她对陆承渊是愧大于情爱,对陆承濂是渴念大于羁绊。

    只是愧疚不能让她和陆承渊相伴一生,带着对陆承濂的牵挂,她便是应了陆承渊,不说对陆承渊并不公平,就说以后,他们终究也会成为一对怨偶。

    当想明白这个后,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放下了。

    孟书荟看她归来后,气色颇好,人也有了精气神,总算放心了。

    顾希言看孟书荟:“你不问问我怎么想的?”

    孟书荟却笑了:“这还用问吗?你心里藏不住事。”

    顾希言愣了下,之后便低头笑了。

    孟书荟:“如今你既越发想明白自己心思,陆六爷那里,还是得设法说清楚,免得他闹出什么事来,回头鸡飞蛋打,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顾希言:“我知道。”

    她有些无奈,想着该怎么和陆承渊说,让他不要闹了。

    她其实还是不太好面对,心虚,愧疚,但总归要面对的。

    孟书荟看她这样,不忍心,道:“这个只能从长计议了,我看晌午了,你要吃什么吗,我去给你做。”

    顾希言低头想了想:“确实有些饿了,别的也就罢了,我挺想吃往日你做的熏鸡子儿……”

    熏鸡子儿?

    孟书荟愣了愣,之后便笑了:“难为你,这会儿还惦记着这一口,行,我给你熏去。”

    那熏鸡子儿是专捡个头小的鸡子,最好是鸽子蛋大小的,先煮后熏,格外入味,往日搭配茶酒来吃,最是宜人。

    孟书荟也是许久不曾吃过,听她这一说,倒也馋了,当即便去熏了。

    谁知她刚出去,顾希言就听得外面动静,仿佛有什么人打起来了。

    顾希言听得这声,心里一惊,慌忙下榻去看,一眼便看到阿磨勒,手中长棍舞得虎虎生风,正和一人缠斗得难解难分。

    这男子一身玄色窄袖锦衣,一头墨发高高挽起,赫然正是陆承渊。

    顾希言见此,忙道:“阿磨勒,住手!”

    陆承渊听得这声音,骤然回身,那边阿磨勒不曾收势,一棍子抡过来,陆承渊侧身闪避,棍梢仍擦着臂膀掠过,那力道只震得他身形一晃,脚步一个踉跄。

    顾希言不忍心,忙上前:“承渊,你没事吧?”

    陆承渊见她这般,哪里顾得自己受伤,急步上前。

    然而不料阿磨勒身形一晃,长棍横空,硬生生隔断二人。

    她大声道:“奸人,不许你碰我们家奶奶!”

    陆承渊被阿磨勒挡住,眸色骤寒:“滚!”

    阿磨勒才不怕呢,理直气壮:“这是我们三爷的妻子,不是你的,不许你抢!”

    陆承渊神情越发冰冷,攥紧拳:“你再不让开,我不客气了。”

    顾希言连忙对阿磨勒道:“阿磨勒,我有话要和六爷说,你让开,不许拦着,不然我饶不了你。”

    阿磨勒听这个,便委屈:“可是——”

    顾希言:“没有可是,你让开!”

    阿磨勒简直要哭了,手上一松,陆承渊一把推开,大步上前,就要抱住顾希言。

    顾希言却后退一步,躲开了。

    陆承渊意识到了,身形微僵:“希言?”

    顾希言:“阿磨勒,我和六爷说几句话,你先避让下,可以吗?”

    阿磨勒不太情愿,她为难地站在那里。

    这时候秋桑过来了,悄悄地扯她袖子,拽她,阿磨勒心不甘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可到底出去了。

    待阿磨勒出去,顾希言再次看向陆承渊:“你来找我,必是有话要说,你若愿意,我们便平心静气地说说话,可以吗?”

    陆承渊定定地看着她,哑声道:“好。”

    只是这句之后,两个人却都沉默了。

    冬日的暖阳洒在寂静的小院,两个久别的昔日夫妻却相对两无言。

    临别时,似乎也是这样的冬日,那时候你侬我侬,难舍难分,再相见,谁曾想竟是这样的局面。

    过了许久,陆承渊才开口:“我想知道,是不是他欺辱你,他逼迫你?”

    顾希言仰着脸,红着眼圈,笑着道:“承渊,是我对不住你,你走了后,日子太难熬了,我有我的苦衷,我没能守住妇道,和他有了首尾,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她这么说的时候,清楚地看到,男人眼底泛起的痛。

    她几乎不忍看,但到底是继续道:“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去细说这些,他固然有他的不是,但一个巴掌拍不响,是我自己心乱了,才走到了这一步。”

    陆承渊听此,咬牙,嘶哑地道:“这不怪你,不怪你。”

    喉结滚动间,他艰涩地道:“府中的事,如今我已经知道一些,我母亲那里……”

    他一时有些不知道如何张口。

    其实怪谁呢,当时离去时便已经知晓了,为此还大闹一场,自己的妻子问起来,他没说,就这么甩手离去。

    他当时想着自己应该冷静下来,等自西疆回来,再行处置,可谁曾想,自己一去不返,母亲苛待寡媳,岳家也接连出事。

    待归来后,夫妻离心,母亲更是事情暴露,避居庵中。

    他想起这些,苦涩地道:“你父母出了事,兄长也不在了,我知道,你遇到许多苦楚,你也是被逼无奈的,在你最煎熬的时候,我不在。”

    提起这些,他越发痛心。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妻子,她出身小官之家,养在深闺,往日最细品茶赏花,沉浸于丹青之道,那是最娴雅温柔的女子。

    岳家出了那样的变故,她无人帮扶,哪里知道该怎么办,自己母亲对她诸般算计,她自然更是无措,这时候那陆承濂乘虚而入,拉拢她的心思,她几乎别无二选!

    而顾希言听着这些话,何尝不心痛。

    自己经历过多少徘徊挣扎,一次次的反复纠结,才无可避免地坠入,过去种种,言语说来不过一句话,但那是一夜夜自己煎熬的心!

    这其中但凡有一次,有人拉她一把,她都不至于走到这步。

    她拼命咬着唇,克制住自己的泪,颤声道:“承渊,说那些都没用,我已经回不去了,我会放下,你也忘记吧,我们都往前走,过去的事别想了。”

    陆承渊:“忘记?让我怎么忘记?我忍辱负重两年,我拼命回来,我为了什么?”

    顾希言:“可我已经和他走到了这一步!我和他——”

    陆承渊眼底泛红,他颤声道:“希言,我说了我不怪你,你和他在一块,那是因为我不在,我知道你的苦楚,如今我回来了,我们一起忘记他,我带着你远走高飞,我们就像过去一样,好不好?”

    顾希言却只无声地看着他。

    她并没有什么拒绝的言语,可清凌凌的眸子却再无往日情意,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昔日夫妻,无恨无怨,只想好聚好散。

    陆承渊只觉心口像被什么狠狠碾过,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吸口气,开口道:“我这次随西狄王使团归来,已将过往经历禀明皇上,皇上并不曾怪罪,反而多加褒奖。如今两国交好,因我与西狄王室相熟,陛下命我为大昭钦差,率使团出使西狄,并交好西疆诸部。”

    他望着她,颤抖的声音带了恳求:“希言若愿意,我们便离开京师,再不回来,我们一生一世不分开——”

    他急促地道:“你忘了吗,希言,我们刚成亲时,那时候你说你希望看尽天下风光,我带你去,我们就像最开始那样,你不喜欢吗?”

    她勉强压下哽咽,哑声道:“我们不可能了,承渊,放弃吧,你想想悠悠众口,想想你母亲那里。”

    他们之间太多阻碍了,更何况她和陆承濂的事,是抹杀不掉的。

    陆承渊听此,默了默,才涩声道:“我其实早知她的错处,只恨我自己当时不曾果断了结,反倒闹到这一步,如今她自是不可能再回国公府,我会设法安置好她,要她安心颐养天年。”

    顾希言颔首:“嗯,这样也好……”

    她固然恨三太太,但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况且这是陆承渊的母亲,她私心里也不想赶尽杀绝,如今陆承渊能妥善安顿,那是再好不过了。

    陆承渊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继续道:“至于你和陆承濂的婚事,我已经查过,虽做成了文书,但其实还未曾加盖户部齐民司官印,也未曾在官府黄册上更改,如今我们尽快去撤了婚书,那你便和他再无瓜葛了。”

    顾希言怔了下。

    陆承渊给她提供了一条路,一条设想周全,几乎解决了他所有后顾之忧的路。

    有那么一瞬,她也有一丝心动。

    妇人家讲究从一而终,她纵然中间有过人,可若是最初和最后都是这个男人,她心里会感觉好一些。

    但这种动摇只是一瞬间。

    她仰脸,温柔地望着陆承渊:“承渊,是我不好。”

    陆承渊怔怔地看着顾希言,默了半晌,才低声问:“希言,如果我一直陪着你,如果我不曾前往西疆,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吗?”

    顾希言摇头:“不会。”

    陆承渊:“如果你娘家不曾出了那些变故呢?”

    顾希言苦笑了下,她望着远处的晴空,有谁家的彩幡正在空中飘舞。

    她这才想起,眼看就要腊八了,腊八节,挂彩幡。

    她就这么看着那浮动的幡条,神情变得缥缈起来。

    “承渊,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走的这两年,我遇到太多事,我回不去了。”

    陆承渊没再说话。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日头缓慢西移,之后他缓缓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顾希言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觉那身量削瘦单薄,以至于宽大的衣袍仿佛挂在冬日枯枝上。

    她心酸,愧疚,也心疼起来。

    她想她是卑劣而自私的,只顾着自己的情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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