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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含雪 正文 第37章 不解

所属书籍: 春含雪

    第37章不解她早就知道,但一再否决。……

    ——————

    夜色将散,天地微微白。

    溪涧潺潺,水汽中。

    沿着水路边缘便可离开驿站区域,但这里路难走,逃亡之人需小心翼翼。

    但言似卿没料到自己会遇到另一个逃亡的人。

    黑漆漆的。

    对方就这么撞到了自己怀里。

    言似卿毕竟不是习武人,脑子跟身体是两码事,哪里防得住,惊险之余吓了一跳,袖下藏着的、从女暗客身上取来的匕首抵住对方的咽喉。

    但气味先来,还没看清人,深谙香料的她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是你?”

    看清来者是拂夷,言似卿微蹙眉,退开些许,避开对方近身怀抱,但匕首并未离开对方身体。

    她对此女有怀疑。

    太巧了。

    可拂夷身娇体软,比常年勤恳经营商业且身体康健的言似卿还柔弱几分,刚刚能撞她身体,已有先机,也没伤她,言似卿心里是清楚的,只是出于多疑而谨慎。

    现下,对方似也惊慌,险些叫出声来,但看清是言似卿后,“九”她忽而闭息,精致白皙的咽喉上下蠕动,以些许缄默表达自己的无害跟顺从,但依旧出声,只是压低了声音,如同小猫一样。

    “陈皎意图不轨,我这才逃出,并非有意撞上公子您。”

    拂夷并非愚蠢之人,否则也无法在名动天下之后引来的豺狼虎豹环伺之下保全自己。

    言似卿前面冷眼旁观几次,就看出了其人取势为自己解围的能力。

    所以,她必看出自己在逃亡,也非什么真谢公子,甚至已经知道自己是女人了吧。

    可她不提“逃亡”。

    言似卿也当彼此体面,甚至听见林子那边来自陈皎那急促的追赶脚步声跟言语间的咒骂。

    她们两人脚程肯定不及对方男儿速度,若是被追上,自己这手头的匕首未必能拦住人——对方有下属。

    拂夷:“您放开我,我往另一边跑,公子珍重。”

    言似卿松开手,认同了她的提议。

    拂夷未有失言,转身就往另一边逃,但她脚下竟只有一只鞋子,显然逃亡路上不小心掉了一只,无比狼狈。

    虽是月光下,也能看见白色袜子上沾染的泥土脚背上还有红。

    道路艰险,伤了脚也不奇怪。

    突然,拂夷手腕被攥住。

    她一怔,回身,瞧见对方也转身了,攥着她往边上去。

    “快,人呢?”

    “她没了一只鞋,跑不快。”

    “快!”

    陈皎不多时果然追上了,也果然带着下人,一副急火不耐的样子,那嘴脸可鄙得很。

    ——————

    其实她们都是往后山跑的,山中有溪涧,需要爬坡,对于女子而言确实是辛苦。

    但山中可躲避的地方也多。

    林荫遮蔽的山洞中。

    拂夷喘息了好一会才平复了劳累,但也尽量压着声音,不愿暴露任何风险予人追上,也怕连累人。

    她躲在疙瘩角落里,山洞中有些野兽栖息遗留的腥臭味,但她鼻尖因为挨着别人,闻到的却是别的气味。

    那种淡淡的、干净非常、让人走神意象白日夏木与月下花开的香气。

    侧过眼,也能瞧见对方的侧脸。

    身量高,薄,轮廓漂亮得像是雕刻的玉,安静不语时又隐隐破碎。

    可,谁能忘记其人在今夜之中也曾轻描淡写连破两个无头案。

    用时不到半个时辰。

    她的手早已放开了自己,但手骨挂着皮肉,正握着袖下什么物件不知道在想什么。

    肤白雅泽,神有静思。

    对方也压着呼吸,但声量比自己更弱一些,轻轻的。

    既强大又脆弱,这很可怕。

    言似卿本在等着外面的动静,但始终察觉到边上人的打量。

    女子跟男子理当不一样,可她又觉得一样。

    抿抿唇,终究看了拂夷一眼,后者低头,摩挲了下袖摆,想要说些什么,又怕被外面听见,就保持了安静。

    可言似卿开口了。

    “你身边那个小姑娘呢?”

    不是丫鬟,是小姑娘。

    拂夷惊讶,但说:“秀儿吗?我让她往另一边逃了,两人一起更危险。”

    那她是对那小姑娘极好了,没想拖累人。

    言似卿想到了柳儿,别开眼,思绪有点涣散,却听拂夷问:“公子为何救我?”

    言似卿:“现在不算。”

    不算?

    猛然听到外面动静。

    “原来在这!”

    陈皎可鄙的皮囊撩开洞沿垂挂的藤蔓,猛然蹿入,紧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他的随从。

    一干人堵死了洞口,也把两女堵得死死的。

    一看到言似卿,陈皎却是错愕,先是忌惮,不过眼珠子提溜转了下。

    四下无人,这九公子出现在这显然不合理。

    而且若是真贵公子,要图谋拂夷,根本犯不着私奔或茍且,只稍像那姜灵信一样找上自己就可帮到拂夷,甚至来日找到自己舅舅也能要走这拂夷。

    逗乐的玩意儿而已,舅舅等官员怕是非常乐意。

    对方并未,说明身份存疑。

    这陈皎脑子一根筋,只会用自己鄙薄肮脏的思维去揣度他人,可错错得正,他最后揣度的结果竟还是对的。

    “抓住她们!”

    “我倒要看看这不男不女的东西到底啊!”

    众人逼上前,却见那九公子袖摆一扫,眼前一片粉尘

    吸入后,众人只觉得口鼻腔内刺得难受,脑袋也眩晕起来。

    扑通扑通全倒下了。

    软骨散,一概通用,全部中招。

    言似卿早就吃过解药,吸入也无碍,拂夷身子却疲软下来,正要倒下,却被言似卿沉稳扶住。

    “拂姑娘,吃掉这个。”

    之所以没有提前给,就是要看她几斤几两,是否有可疑。

    如今后者这般言似卿自不会伤她,何况她袖下还藏着暗弩。

    泛着药香的丸子在言似卿手中,她递给拂夷,让后者取走服下。

    她担心拂夷不信自己,就补了一句,“这是解”

    未说完,对方没有动手,反而身体贴过来,唇瓣贴着她手掌含下了药丸。

    微湿热。

    言似卿一怔,恍然:对方还真认出自己同为女子了,不然也不敢如此亲近。

    但。

    言似卿忽觉得毛骨悚然,拂夷也被惊得抬头。

    只因洞口。

    高大魁梧的人影就怵在那。

    藤蔓早就被陈皎等人扯开,洞口大开,月下空冷,那人个子都快挨着洞口上端了,就这么怵在那。

    锦衣华服,悬宝剑而佩美玉,皎皎孤上,但难掩狼狈。

    不论祈王的诡计,林黯的厮杀,这位世子殿下都游刃有余,片叶不沾身,唯有此刻,衣物沾碎屑,发丝微乱,连清贵傲矜的皮相都带着残损。

    苍白又发红。

    唇瓣红。

    眼眶似乎也红了。

    “你们,在做什么。”

    他怒,但压着了。

    声音沙哑,扣着名剑剑柄,手骨用力发白。

    言似卿是震惊的,她没想过对方还会追来没中毒吗?

    不然如此身份,怎能带着毒冒险外出。

    永不为价值不如自身的人或物亲自冒险急追,所谓穷寇莫追不外乎如此。

    上位者大忌之一。

    可蒋晦来了。

    后面的下属等人一看蒋晦怵在那,活像是市井郎君发现娇妻偷人的阎王摸样,都吓得不轻,哗然后退,生怕看到了什么被灭口。

    若钦也如此,真以为里面有什么男人唯有解毒后的女暗客记得刚刚路上窥见的脚印——对方恐为女子。

    那么

    言似卿在惊愕后冷静下来了,步伐挪开,远离了拂夷。

    “拂姑娘她”

    她不愿意连累人,正要解释。

    蒋晦:“出去。”

    拂夷心惊,紧接着那女暗客迅速进来,“拂姑娘,还请跟我们走”

    拂夷忧虑言似卿,“九姑娘,你”

    言似卿更冷静了,轻声说:“我与表哥的事,与拂姑娘无关,今夜恰好遇见而已。”

    “劳烦小云姑娘带走她。”

    暗客小云惊讶言似卿记得自己名字,垂下眼,抓紧了拂夷的手腕,后者知道好歹,顺从了。

    但出去的时候,瞥见蒋晦冷厉的侧脸,后者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只直勾勾锁着言似卿。

    好像虎狼饥饿时贪着娇弱的兔儿。

    ——————

    碍事的人出去了,洞内只剩下了言似卿。

    蒋晦踱步进去。

    一步步逼近。

    外面,若钦低头,后退一步步,也摆手了。

    包围此地的下属们全部后退,最后齐齐背过身。

    小云等人眼里有忧虑,可没办法。

    他们都背对着。

    不知里面详情,也只听见脚步声。

    最后脚步声停下了。

    “她怎知道你是女子?”

    很突兀,也出人意料的开场。

    语气很冷。

    言似卿惊讶,但抬眸后,触上蒋晦幽深背光的黑瞳,心里突了下。

    ——————

    蒋晦逼到了言似卿跟前,距离太近,但也没近到曾经在雁城码头船上那会。

    他似乎还是冷静的。

    言似卿避开他的目光,自不可能提对方撞到自己怀里,女儿家自是分明彼此的事。

    但她正想着如何作答,蒋晦就替她答了。

    “你跟她说了?”

    “才认识多久,这就信了人家。”

    “可真是有趣”

    “夫人,你对别人,总那么好。”

    “好到让本殿下以为你的心是捂不热的。”

    言似卿都觉得此人胡搅蛮缠,做了提醒,“殿下,她是女子。”

    她对同性不设防是必然之事。

    这有什么可说的?

    蒋晦:“哦,那看来是因为我是男儿,让你担心我图谋不轨了?所以连夜潜逃。”

    言似卿一顿,正视了他。

    “殿下,你我之间无关男女之事。”

    “我逃,是因为您先把我当做诱饵勾那林黯上门,这有违此前你我约定,把我吓到了,露了贪生的狼狈。”

    “让您追到了,是我的命数。”

    “没什么好说的。”

    设计了软骨散,等的可以是林黯,也可以是他。

    这是她的心机。

    但心机无用,对方还是追来了。

    她还有什么好说的?也希望对方别说。

    胜负已定,她认栽。

    蒋晦恨她这般冷静清高的样子,唇瓣轻瞥,越显凉薄,“呦,夫人这幅姿态,是任由我处置的意思?”

    言似卿不语,算是默认,但不看他,只垂眸看着地面。

    他在那,好大一片墙,堵了月光,也拢了她全身,让她尽显被困住的幽暗。

    她不适,但不能表现怯弱跟无力。

    蒋晦:“我承认是要引他,因为只知道那伙差役有鬼,人也过多,来时还故意制造尘土飞扬的乱象,当时既觉可能有人要混进驿站,静候时机出手。”

    “可那会确实混乱,也没抓到人,后来清点人数,也没什么异常。”

    “确实也算是以你为饵但我安排小云两人,且,我就在外面等着。”

    “我以为这已是周全,是我鄙薄,你怪罪也正常。”

    “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你既猜到我算计你,算计他,还用了毒拿下小云,且布置毒粉候着,那你肯定提前知道林黯来了,甚至还知道他躲在哪。”

    “你有你的计策,不说,那我有我的盘算,也不说。”

    “算平了吗?”

    言似卿:“是平了。”

    蒋晦:“你也笃定我若是中毒,必定无法亲自来追你,而以你的聪明,若钦他们就算带再多人,你也有希望成功躲过。”

    言似卿:“我没料到殿下没中毒,那是殿下赢了。”

    她知道这人很在意输赢。

    蒋晦:“可你也一定能猜到我就在驿站,此前我说过,你我若同在一处,若真要死,那一定是我死在你前面。”

    “你始终不信。”

    言似卿抿唇,后轻轻说:“若殿下是我,会不会信?”

    她不解释,但反问。

    蒋晦一动不动,也算据实回答:“自然不信。”

    言似卿:“那我此举,殿下生气是有道理的,因你在上,阶下囚过于自我,自谋生路,确实是一种冒犯,但您实在不必要问我为何。”

    蒋晦微笑:“确实如此,是我失态了。”

    言似卿再次不语。

    她怕他真正失态,但现在看着,对方还能有的没得问对错,说明还很冷静,内心在意输赢。

    让他赢,对她有利。

    蒋晦:“所以你告诉我,之前你能不顾生死为你女儿等人殿后,如今在意生死,非要逃。”

    “是因为你已经摸清了我的路数,知道我找不到你的女儿,威胁不到你,这次你若能脱身,跑到你女儿那,就真的海阔凭鱼跃了。”

    “从此不再被我掌握。”

    “对吗?”

    言似卿被说中了,内心咯噔,也发现蒋晦说这番话的时候,又重新走近一步。

    言似卿表面平静,却后退了一步。

    “殿下高估我了。”

    “我说了,我只是临危才贪生怕死。”

    “更重要的是,此前可以死在殿下手里,但我接受不了死在林黯手里,他不配。”

    “何况人无天眼,无法预判结局,我并不知殿下能不能护我周全。”

    这话也算是取悦他。

    她第二次在言语上拿捏他的心性。

    可蒋晦

    “这样啊。”

    “那我信你。”

    言似卿看他还在靠近,神色未有放松,“那殿下到底在气什么?”

    蒋晦:“我也不知。”

    “本来没那么气,就是怕你出事。”

    言似卿:“”

    蒋晦:“可是刚刚我知道为什么了若是真逃了,也就算了。”

    “可你没有。”

    什么?

    言似卿还没反应过来。

    蒋晦猛然一大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反扣她的手腕,她藏在袖下的暗弩也就显现了出来。

    手臂往后折。

    言似卿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被他拽到他怀里。

    死死扣住。

    俯首,贴着她的耳畔。

    逼人的凶悍气息冷冽缠了她。

    “你本可以逃,但你没有。”

    “就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你就心软了,放不下你心中的道义,想要帮她一把。”

    “我为什么生气?”

    “开头我就说了。”

    “言似卿。”

    “你可以不信我,你也可以看穿我,拿捏我,毕竟你足够聪明,足够冷静,但你就不能装得更好一些,别让我看出来吗?——你心里就一点没把我当回事。”

    “以身入局,隐忍蛰伏,算计我诸多才逃成功。”

    “可就为了别人,又让自己陷入险境。”

    “她凭什么?”

    言似卿好一会都没理清这人的想法,她觉得他有毛病。

    她觉得自己不必要了解他,男人的心有什么好揣测的?

    可从小聪颖,最擅解题解密,凭此活下来,熬过去,混出头

    但这种习惯也让她无法放任疑难不管,尤其是眼前人太强势,太危险,太让她心悸无力。

    于是她走神了,却察觉到蒋晦盯着她。

    目光在她唇上。

    没有为什么。

    答案也一早明朗。

    她早就知道,但一再否决。

    但它一再按捺,又浮沉。

    它没消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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