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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含雪 正文 第38章 可以?

所属书籍: 春含雪

    第38章可以?权贵是权贵,蝼蚁是蝼蚁。

    ——————

    衣物摩挲,声响窸窣,摩擦,气味,呼吸。

    萦绕的丝线,解不开。

    幽暗里面有人,于是幽密,不可说。

    蒋晦几乎要控制不住,他早就拦不住了。

    在她不见的那一刻。

    在她不知踪迹,脱离他手心的那一刻。

    他以为自己怒到极致,都快疯了。

    在追查的路上,追到了她的踪迹,却又发现陈皎等人的踪迹。

    他才知道自己真的疯了。

    那会,哪里还有半点生气,甚至疯了一样求佛祖庇护她好好的,不要出事。

    皮毛无损,安康如初。

    是他错了,他不该自以为是,他不该让她涉险,关在房间里一点都不顶用。

    这就不是他守不守门外的事。

    他忘了,她是可以自己飞走的凤凰。

    他守不住她呢。

    可即便再错,如东流水,是他的责任,佛祖能降罪他身上吗?

    她不能有事。

    ——————

    这种颠乱的心思,脆弱的心性,他难以言说。

    又难以释然为何最终追到洞口,看到她真的毫发无损,且自己就把陈皎这人全部解决了他在乍然狂喜后,又无端暴怒。

    原来,她也是能容人那么亲近她的。

    也能无端信人,爱护人。

    其实他早知道,这次只是进一步了然她的善良跟柔软,但也进一步了然她对他的算计——原以为是当敌人一般的在意,他本不生气,甚至无端窃喜,暗叹她的厉害,但她也是可以更在意别人的呢,也让别人用那样的眼神看她的呢。

    他不如拂夷。

    呵,原来如此,理当如此。

    没什么好说的。

    但一番交谈后,他心态其实又平和了许多,用多年权衡局势的能力跟自身的教养告诉自己:她若是不这么聪明冷静又善解人意,他还未必觉得她珍贵。

    这就是人心。

    可,人心善变。

    当他察觉到她把自己给的暗弩藏着后手,他愣了下。

    这是他给她护身的暗弩。

    安排她去乙三号房之前,他特地给的——她明知道,她明知道!!

    现在却暗暗指着他?!

    看到蒋晦眼里簇燃起来的眼神,言似卿神色微变,挣扎了下,想要挣脱开,但下巴已被捏住。

    “蒋呜”

    红唇被吞没,言似卿想要说话,舌被缠住,难以呼吸。

    他知道她会逃。

    她总在逃。

    还会飞,飞到不知道哪里去

    言似卿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像是溺毙在水里,可不多时,对方突然松开了她的手腕。

    是握着暗弩的那只手。

    她错愕,但立刻。

    她用暗弩抵着他的腰身,用艰难夺得的口舌呼吸空隙威胁蒋晦:“你停”

    谁知,人家腾了她的手,也只是为了腾出他自己的手。

    腰肢一软,已被这混账贴到了他那边。

    身体相贴。

    像是岩浆碰冰川。

    他没管那暗弩,已然失态,失智,往日自持身份对她的“不至于,不该,不屑”全都变成不可理喻。

    他明知道暗弩真指着他。

    他的命在她手下。

    他不管。

    脑子烧着了,不然怎么会疯了一样。

    “不去长安了。”

    “我自己回去摆平”

    “你母亲,你女儿,我都能护着,我能保下来。”

    “你信我好不好?”

    “言似卿,你可愿意嫁给”

    言似卿听到他唇齿换气间的喘息跟胡言。是胡言。

    他疯了一样胡言乱语。

    在她唇上胡作非为,在她耳边胡言乱语。

    言似卿有了他控制的喘息,却说不全话语,直到听到他最后那一句,她突然不挣扎了,也不动。

    他自己停下了。

    手指轻轻抚着她的唇瓣,抵着她肩头。

    他知道她肯定生气了,心也慌了,如视珍宝一样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颊,自己却像是刚从水里出来的困鱼,呼吸都是乱的,轻轻说:“是我失态。”

    “对不起。”

    “你生气也是应该的,但我们好好谈。”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他真是疯了,可好像也极端冷静。

    “我”

    他还想继续说,以表诚意,动作却很急切,生怕慢了,愣是没管她手里依旧抵着他胸膛位置的暗弩,只低头取下自己的扳指,往她手里塞。

    王府世子的权力之戒。

    他要给她。

    “这是赔罪,以后你”

    言似卿掌心闭合,没让他塞成功,但打断了他,微红肿的唇瓣却轻轻吐出一句:“可以。”

    蒋晦一愣,本欢喜,但又听出了不对劲。

    他认真看她。

    言似卿抬眸对视着,“殿下,我说我可以。”

    “可以与你茍且。”

    “在这也可以。”

    蒋晦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半。

    “对不起,我冒犯了你,但我”

    言似卿比往常更冷静,继续说:“这并非我在码头那会未预判过的代价。”

    “所以不算最坏的下场。”

    “我也能做到满足您在任何时刻任何地方的需要,予所予求。”

    “待一切解决,在您的王府,晨昏定省,对您的未来世子妃下跪请安。”

    “也可能因为我的身份可鄙,连您的王府都没资格进去,您在外面给我安排一个外院。”

    “随时都可以。”

    “我只有两个要求。”

    “其一:刚刚您允诺的,终生践行。”

    “其二:我不会离开您安排的院子,但希望您也别放外面的人进来。”

    她的意思非常明确。

    她愿意以一生的身体为代价。

    困在牢笼,予他享用。

    但也预判到了所有难堪的境地——在王府,或者不在王府。

    甚至不算是金丝雀。

    天地之差,龙凤与草芥。

    她知道自己算什么。

    一盘菜。

    还是一盘别人享用过,甚至生育过的一盘菜。

    这不是她轻贱女子,而是她自己能做到不轻贱,但其他世人呢?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啊。

    她始终清醒判断了自己的价值,也看到了世俗之中、无力抗衡、改变、举世之人固有的苛刻——言家的案子,嫁入商贾之家,已婚,已育。

    不论背后的风险,还是自身的价值,都无法凌驾于她自身如今看来还算光鲜的风采。

    一时上头情迷,恣意妄为,情欲之后冷静袭来,只要是个人就会权衡利弊。

    她的冷静跟聪敏也用在了这里——还没情迷,就已经看到将来的狼藉。

    现在,她看到了蒋晦的安静,也看到了他的面无表情。

    于是她重申了这次协议。

    “我可以做到,甚至没有怨念。”

    “这是我可以接受的局面。”

    “殿下,可以吗?”

    她说她都可以,又问他可不可以,好像是她在自荐枕席,自荐受用。

    体面又礼貌。

    她就这么冷静,冷静地安排好了她的下场。

    甚至没有反讽,激将,只是在权衡利弊,为一切做周全。

    唯有她自己不周全。

    这一次,蒋晦脸上连剩下半分血色都没了,高大英武的身段好像弱化成了岣嵝的暗影,只低头,想要靠近她,却又怯怯地,眼底发红,嘴巴微微张开,欲言又止。

    唯独不敢亲她了。

    最后只有寥寥数语,比她更破碎残缺。

    “你能做到?真可怕,我竟做不到。”

    言似卿微顿,予他对视一眼,但这次,是他先别开眼。

    “以后不会了。”

    “但其一,我允诺。”

    “你女儿也确实在我手里——你之前将她安排到了狭城吧。”

    不是雁城,也是狭城,只因蒋晦反推此人对林黯父子的了解跟准备,猜测她在狭城有极大的根基,那等这俩父子一死一逃,狭城就等于是她的地盘,用来安置她的女儿是再好不过的。

    言似卿脸色变了变,指节也攥紧了,几乎想到了——自己还能卖弄什么以换他退让?他说得可信吗?自己需要再付出什么为此进一步作保?

    她依旧不信他。

    蒋晦:“好厉害的灯下黑。”

    “我出去,你可以选择自己回狭城,不会有人拦你了。”

    他后退,转身了。

    她看不到他转身后的恐惧跟痛苦。

    其实是被她的“都可以,能做到。”吓到了。

    他能联想到了这般“协议”之下——她将来的下场。

    想到了她的曾经。

    那时,她是不是也已经做好了委身在那些杂碎身下的准备?

    原来比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更可怕的是“明玉自甘落蒙尘,为脏污摩挲损毁。”

    什么未来世子,什么王府中人。

    她是谁啊?

    是言似卿啊。

    是聪明绝顶,轻而易举就能破常人绞尽脑汁也不能解之疑案的九公子,也是随便几年就能造福一方振兴经济的大东家。

    她是言似卿!

    她跪谁?谁能让她跪?让她俯首如奴婢?

    蒋晦一想到那等场面,竟想拔剑,若是想到将来自己一脚踏入王府,一眼看到她跪在那

    剑得指着谁?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多可笑,多可怕。

    在她眼里,他还不如那沈藏玉吧。

    真可鄙啊。

    ——原来他蒋晦也不过如此。

    蒋晦自嘲,又自觉不堪,甚至不愿再面对她了。

    言似卿并不知此时蒋晦脑海中如何惊涛骇浪,她是惊讶的,因为对方让步太多了,连他父王的处境都不顾了?

    这可不是王府世子跟沙场悍将该做的。

    还是真烧了脑子了,今夜跟疯了似的。

    反而让她心虚了。

    “殿下,你这算是恻隐之心吗?”

    蒋晦背对着。

    “不,是赔罪。”

    “言姑娘,你随时可以此差遣我,甚至要我的命。”

    “我也都可以。”

    言似卿表情微顿,一个人站在洞内。

    他走了,月光独照,但也没到她身上。

    因为她往里面退了几步,月光独照的极限堪堪在她脚下。

    没人能看到她在黑暗中的神色如何。

    也只有她知道自己内心的波澜跟诡秘。

    她刚刚是赌一把,赌这人的心性,结果赌对了。

    其实就算赌输了也没关系,真臣服其身下,也有所得——拿捏他的愧疚,迟早会受益在她的母亲跟女儿等挚爱身上。

    那也很好。

    不论什么结局,她确实都能接受。

    这是真心的。

    因为比起几年前那次遭遇,这已经是极好的下场了。

    但局面远比她想得好。

    她竟也没多高兴。

    只是有一种莫名的伤感。

    低头看脚下。

    ——月光已至,但我在暗。

    她从未对任何人的心有所期待,也从未苛求过任何人的品德高贵来放自己一马。

    但她知道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天真,也因为期待落空得了惨烈的痛,从此,心肠变冷变硬。

    怎么能再因为他人指尖泄露了些许宽容而感激涕零呢?

    若是有,那她可真贱啊。

    权贵是权贵,蝼蚁是蝼蚁。

    她也无声自嘲了下,后踱步走出。

    蒋晦知道她出来了,也猜测她要走了。

    怎么能不走?

    她怕是厌恶极了他。

    他正从小云等人那拿了好携带的暗器跟药品,装了包裹,让小云拿给言似卿。

    小云不敢多问刚刚在山洞里面发生了什么,反正两人衣物齐全,也就那么点时间,不至于,但肯定也发生了什么。

    否则不会如此。

    “言少夫人,这是给您的行囊,我陪您一起回去,不然您一人不安全。”

    “您放心,这次一走,以您的安危第一,除非您遇险,我会联系殿下求助,否则绝不会倒行逆施。”

    “您能信我吗?”

    一晚上跟信不信的干上了么?

    言似卿觉得这一伙人上下一体的,都一路货色,总说些她不想回应的话。

    而且一看那行囊。

    好大一个。

    鼓鼓囊囊的好像装了十个馕。

    小云也是体格好,轻轻松松往后背扛着,一副就要远行的兴奋样儿。

    言似卿确实要走。

    她永远臣服自己的冷静判断,也不做攀附世上任何一个人的良心信诺而投以来生。

    她甚至不会拒绝小云的陪伴,只因对自己,对女儿有益。

    这就是她。

    骨子里也是有商人本色的。

    “那就多谢了”

    言似卿已经要上马了,若钦等人其实不乐意,但蒋晦已经安排了,此刻背对着,也没有阻止的意思,他们也只能服从。

    但言似卿刚握住马缰,突然听到天空之上雷霆轰隆爆响。

    她一怔,跟所有人一起看向天际。

    天还没亮,其实也到了黎明时分了,看着却还黑沉,原来是因为要下雨了?

    恐怕不止下雨。

    风好大,俨然要暴雨之像。

    “言少夫人,此地界恐怕提前进入雷雨季了,那”

    若钦欲言又止,小云也这么认为,但不好说话。

    反而是拂夷劝了一句,“九姑娘,要不咱们先看看雨势?再看后续。”

    “这雷雨太厉害,不管去哪,都万万不好行路,马匹也找不到方向的。”

    是这个道理。

    蒋晦碍于之前的事,都不好劝她别走了,可她真要冒险赶路,他也是不介意毁约的。

    言似卿点点头,“多谢拂姑娘,我晓得。”

    温柔和善,通情达理。

    蒋晦撇了撇嘴角,看拂夷一眼,又有点不善,但也只是转瞬的事。

    其实这里大都是走南闯北的兵将,深谙地理气候之道,也知道言似卿如果要去狭城,还是赶时间的话,必走水路,直下江南,就是如此也要好长一段时间了。

    若是赶上雷雨季,这边地界的码头肯定就终止行船了,否则极不安全,若走陆路,那时间至少拉长两倍。

    昭昭自然是已经在他们的人马保护之下的,可言似卿若不能过去带走蛰伏起来,又不跟蒋晦去长安,进而干预那边的党争。

    谁也不敢确保祈王跟宴王谁能赢。

    若是宴王府弱势,有败局之像,即便蒋晦再守信诺,狭城那边的人马也难以保证能抗住祈王的暗害。

    覆巢之下无完卵。

    还有就是现在蒋晦等于忤逆宴王,那又是单兵作战了。

    将来难说。

    言似卿再天真也知道不能全把压力投诸于蒋晦身上。

    她看着黑云压顶且已经逼近的水气,知道暴雨难免。

    这时,蒋晦也收回了一个方向的目光,回身看向她。

    她刚刚既软化了态度,没有冒险赶路的意思,他就顺势说:“再往前二十里地,有靠近长安的白岫码头,若只下雨一两天,天气好转,依旧能开船,你可以从那走,应该也不至于耽误太久。“

    他知道她去意已决,很难在这里舍弃如今的大好局面——等去了长安,她能不能走就未必是他说了算了。

    甚至那会他也很难说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放开她。

    这点,两人心知肚明。

    言似卿静默些许,朝小云作揖,“那只能劳烦小云姑娘先陪我去白岫码头了。”

    那也是走长安的方向。

    小云先飞快看了一眼蒋晦,随即客客气气:“不敢不敢,言少夫人决断就是,一概听从。”

    都是当掌事的,既有决断,就不拖泥带水,但大雨倾盆而来,现在不可能赶去码头,所以只能回退去驿站,等雨势弱一些再说。

    蒋晦直接剑挑马鞍下面的囊袋,甩出一些备用的披风。

    “女子用上。”

    世子殿下冷酷,甚至比从前更刻薄,谁都不看,挑了剑就入鞘,也管自己走了前面。

    拂夷跟小云等人都看向那边的言似卿。

    眼神各有不明,但都知道好歹——这俩位都在避嫌,全程都没怎么看对方。

    体面得很。

    但拂夷目光若有若无扫过言似卿唇瓣,又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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