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循正途入仕的文法吏眼里,赵成和他的大哥赵高,是这世界上最荒谬的存在。
关于赵氏兄弟出身的流言很多,有说他们出自大秦宗室的某一条支脉,有说他们是赵国公族的某一脉孑遗。不过这些并不重要,即使是真的,也没有什么意义。赵氏兄弟的母亲因为触犯刑律,被贬入隐宫为婢。赵高、赵成从一生下来,便注定只能做两个无足轻重的洒扫隶臣。
可赵高就像是毛遂口中的锥子,只要放进口袋里,总会脱颖而出。他天赋异禀,精通所有的律法,又在宫中做事,靠近御座,因此年纪轻轻就赢得了秦皇的赏识。在始皇帝离奇暴死于沙丘宫后,本来接替皇位的该是公子扶苏。可皇帝遗诏却赐扶苏自尽,帝位这才由胡亥继承。这其中到底怎么回事,没人敢议论,总之赵高应该出了不少力,才得以出任郎中令——让包括张苍在内的所有文法吏又恨又嫉。
赵成的成就不如其兄,但也很炫目。他本是始皇帝身旁的一名奉车郎,因为在博浪沙果断驾驶副车,替皇帝挡下一椎,因此也颇得信赖。二世即位之后,他接替了胞兄原来的职位,一跃成了中车府令。
“中车府令不是司掌宫廷车马的吗?怎么会跑来白马?”公孙臣不解。
张苍面露鄙夷,地方小吏就是眼界狭窄,只会望文生义。中车府令名义上司掌车马,其实是负责指挥一支叫“中车锐士”的军队。这支队伍地位超然,即使是六卿也无权干涉,只听命于中车府令或皇帝,负责外出执行一些秘密任务,是赵高握在手里的一柄隐秘利剑。
张苍万万没想到,咸阳居然会派出中车锐士,而且还是赵成亲自带队——那辆四驾戎车挂着重明鸟旗,正是中车府令的标志。
张苍的手指在袖子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日程,隐隐觉得事情有点脱离掌控。
从陨石坠地开始算起,天书流言传得再快,至少也得十天才能到咸阳。而今天赵成居然就抵达白马。也就是说,几乎是流言一传至咸阳,赵成便立刻动身,中间日夜兼程,毫无耽搁。
这个速度,已经不能用“紧张”来形容,简直就是“气急败坏”。
算着算着,张苍的袍袖遽然一抖,整个人脸色微变。他转头对公孙臣道:“等一下我自己先过去,你等到正午时分再进城。进城之后,马上去给我找一样东西。”
他接下来的话近乎耳语。公孙臣有点不明就里,不过他已经习惯张御史从不解释的风格,只得点头称诺。
交代完这件事,张苍撇下公孙臣,一抖缰绳,径直朝着白马县城的城门骑去。很快护卫的秦军注意到了这一骑的逼近,纷纷警惕地抬起了手中的短刀。张苍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符,举起来高声道:“我乃咸阳御史,要去见你们赵府君。”同时放缓了坐骑的速度。
一名军官迈着大步过来,取走青铜符在火把下查验。借着火光,张苍注意到,这些秦军的披膊是波纹状的鲛革,前胸甲片是山陵纹的犀皮。如此昂贵的装备,只有中车锐士才有资格配备。而此时在城门口聚集的,少说也有两百骑。
好家伙,这么如临大敌,难道说……他们也觉察到张良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一钻进张苍脑子里,便再也赶不走了。除了张良,天下还有谁值得让中车府令和几百骑锐士千里迢迢赶来?
若真如此,自己的好处岂非要全泡汤?
张苍脑子还在飞速转动着,军官已经查验完毕,请他过去。张苍迅速调整下头冠和衣襟,来到那辆停下来的四驾戎车前,翻身下马朗声道:“咸阳柱下御史张苍,昧死求谒赵府令。”
按说柱下御史的官秩是六百石,与中车府令相同,可他不会愚蠢到执平级之礼。
随着一阵生涩的木轨滑动声,马车侧面的帘子缓缓拉开,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孔。眼窝深陷,鼻梁挺拔,望之有君子之风。可惜的是,一道触目惊心的粗大疤痕从他的右侧眼角斜下,一直延伸到左侧的唇边,把这副不凡的仪表破坏无遗。
赵成没料到在白马县城门口会碰到一位咸阳的御史。他打量片刻,语气淡漠:“何事?”
“敢告赵府令。近日白马县境有飞星坠地,滋生谣言,妄称陨石上有天书云云。下官恰好在此地查账,听闻此事,不胜惊骇愤慨。下官既食秦禄,不容见宵小毁谤陛下,遂越俎代庖,擅自在县境四方大索,特来告罪。”
张苍抢先把自己进行陨石调查之事说出去,这样就算没功劳,至少也证明忠心可嘉。听完他的话,赵成那条疤痕微微游动了一下,似是冬眠初醒的蛇。
“本令还以为白马县没人关心天书之事呢,看来陛下毕竟还有忠勤的臣子啊……”大概是久在宫中的缘故,赵成讲话很缓慢,每一句都仿佛要斟酌再三。
张苍略一俯首,脑子里却转个不停。赵成这句话,他听出了三重含义:第一,中车府令赶来白马,确实是为了处置陨石天书的流言;第二,陛下极度不满,白马县完蛋了;第三,中车府令应该还不知道张良是幕后黑手。
知道对方掌握的信息多少,是胜负的关键。张苍飞速盘算一番,跪倒在地,向重明鸟旗叩头:“下官毕竟逾越职分,一俟赵府令在此间事了,在下回咸阳后甘领罪责。”
这是一次小小的试探。赵成轻轻笑了一声:“陛下见到勇于任事的臣子,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责罚?请张御史宽心,本令此来,一定会追根溯源,拿究到底。”
张苍还没来得及细细咀嚼这八个字,一阵夜风轻轻吹过,送来了诡异的声音。声音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持续不断的隆隆声,像是沉重的石磙碾过沙石地面;另外一部分则是细碎的沙沙声,如蚕虫食叶,中间还隐隐夹杂着呻吟和哀泣。
张苍循声转头望去,心脏陡然停跳了半拍。
在远处晦暗的灯火边缘,一支奇特的队伍正在暗夜里压抑地蠕蠕前行。借着稀疏的几根火把,可以勉强看到,位于队伍中间的是一块造型奇特的嶙峋黑石,它被搁在一块宽阔的大木板上。木板四周钉有一圈木条,防止黑石滚落,下方不是车轮,而是十几根圆径差不多的滚木。
在这辆简易的滚车前方,几十个衣衫褴褛的黔首面露痛苦地行走着。他们的身体不自然地前倾,一根几乎绷直的绳索紧紧勒在肩头。在滚车两侧和后方,还有同等数量的黔首弓着腰,时刻准备着把怀里的滚木插到木板前方,然后把后方的滚木抽出来。两侧有十几名骑兵不断巡视驱赶,不时呵斥几声。
巨大而沉默的黑石,以这种方式缓慢而坚定地碾过官道,靠近城门,宛如一头蓄势扑击的暗夜凶兽。
“这是……那枚陨石?”张苍惊道。
赵成轻描淡写地弹了一下手指:“不错。那些运陨石的黔首,都来自陨石附近的村落,一共三百一十口,都在这里了。他们妄造谣诼,讪谤国君,断断不能轻恕。”
张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联想起东阿陨石的事——中车府令这是要故技重演,要把他们都杀了?
“那个村子里没人识字,妄造谣诼者应该另有其人吧?”他提醒了一句。
“妄传谣诼,亦不容赦。”赵成的语气淡漠而坚决。
张苍讪讪地闭上了嘴,因为他嗅出了一丝诡异味道。驱役民众这种琐碎的事情,明明可以交给当地官府去做,赵成为什么要不辞辛劳地动用中车锐士?
更诡异的是,从时间上推算,赵成进入白马境内之后,恐怕连县城都没停留,直奔陨石坑而去。他们先围捕了附近村子的村民,再驱赶他们拖着陨石赶到白马县城。这个行程,简直紧迫到插不下一根骨针。
如果要灭口,就地屠戮就行了,何必这么折腾?
看来在那枚陨石背后,一定还隐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张苍忽然有些不安。他意识到,必须多吐露点消息出来,才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个有利的位置。于是张苍咳嗽了一声,对赵成道:“其实……真正妄造谣诼之人,下官已查出了些许眉目。”
“哦?”赵成眉毛一挑。
张苍简略地汇报了一下在棘市的冲突,不过只提及了那个项氏的高手,没提张良。赵成听得很认真,他拿起笔、简,边听边做笔记,简上的墨字工整,俨然也是位书法高手。等张苍说完,他一点头:“张御史所言,甚有启发,不知还有没有其他发现,不妨一并告诉本令。”
这句话既是询问,也带着淡淡的不满。张苍道:“下官愚钝,只查到这么多。”赵成呵呵一笑,不再追问,反而抚掌赞道:“没想到朝中还有这等人才,御史是哪里人?”
张苍略有犹豫,回答说“阳武张氏”。赵成歪着头,伸出左手食指敲击着太阳穴,一会儿才开口道:“哦,三十三年入仕?”
“是,是,您记性真好。”张苍又惊又佩。
没想到赵成只凭着一个人名和籍贯,就能准确报出他去咸阳的时间。这个人能当成中车府令,看来并不只是靠哥哥的面子。
问清了来历,赵成的态度亲切了不少,他轻轻拍了下张苍的肩膀:“郎官为国家储才,你能成为御史,足见忠勤。来,来,你我一并入城。”
这一骑一车并排进入白马县城。县令、县丞和一干官员战战兢兢地跪伏在道路两侧。他们连夜被锐士从被窝里拽起来,仓皇出迎。赵成却正眼都不给一个,只跟张苍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就这么从他们身旁开过去。那些官员大概感觉到大难临头了,一个个瑟缩如穷鼠。
车行至县廷门口,赵成客气地表示,请张苍先回传舍休息,以备咨询——这是个客气的说法,其实就是将其软禁。这很符合中车府令的行事风格:周密,霸道,从不相信任何人。
张苍很识趣,他痛快地缴还了白马县令的副印,然后在两名锐士的陪同下返回传舍。
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张苍先是埋头酣睡,把昨晚熬夜赶路的精力补回来,快到正午方才起身。他推开窗子,看到传舍外的两名锐士还在,便吩咐庖厨做了些羹菜。等到羹菜送到,他一边徐徐咀嚼,一边沉下心思考当前的状况。
赵成想要做什么,张苍一点也不关心。他只关心,张良这条大鱼该怎么办?
张良如今就在白马城中,可是张苍却偏偏不能采取任何措施。中车府的兵马遍布全城,他稍微一动,这份功劳便会被赵成摘走。
怎样才能安全地把擒良之功纳入革囊,这才是张苍殚精竭虑要搞清楚的。
他慢慢啜饮着新榨的酸枣汁,皱着眉头推算着。忽然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守门的锐士过来禀报,说有一个叫公孙臣的小吏求见。
赵成只让张苍在传舍歇息,没说要禁绝交通。因此公孙臣的求见,并未遭到阻拦。锐士只是简单地搜了一下他的身,便放进去了。公孙臣满头是汗,眼神里带着惊疑,显然他也觉察到白马城的异样了。张苍没兴趣向他说明,开口便催问:“东西带来了吗?”
公孙臣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串枯黄的桑树叶子,它们用棘刺首尾串联,上头有潦草的墨线勾画。
大秦最重农桑,每个县都设有一位候官,负责观测四时天象和物候时令,并把观测结果统统记在候牍之上,以备农时。因为使用量比较大,候牍一般不用竹片,而是用晒干的桑叶。
张苍要找的,是本年一月的候牍。这些东西一过时就没用了,堆放在库房里平时根本无人问津,公孙臣很轻易就拿到了手。
张苍拎起这一串叶子,从头到尾仔细阅读起来。白马的候官很尽责,候牍上记得密密麻麻,小到蝉蜕初现,大到星象动摇,事无巨细。公孙臣不明白张御史为何纠结于物候,不过他不敢出言打断,只能安静地跪坐在下首等待。
张苍这一看,足有小半炷香的时间,这才徐徐放下叶稿,面无表情。他拿起一支笔,在一枚空白竹简上写了一行字,和另外一枚简对扣,然后用两团封泥粘住两者边缘,扔给公孙臣:“你带着它,立刻返回棘市。到了那儿再打开看,里面有给你的详细指示。”
公孙臣一怔,还等着他给个解释。张苍却挥了挥袖子,不耐烦道:“机会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说完他径直走到外间,对守门的锐士说要见赵成。锐士见御史态度坚决,只好带着他去了县廷。
一靠近县廷,张苍先注意到门前的悬杆之上吊着几颗新鲜人头,个个表情惊骇,脖颈处的鲜血滴落下来,顺着杆子往下流淌。几条黑狗聚在杆子下面兴奋地舔食着,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一发全散开了。
这几个人头张苍都认识:县令、县丞、县尉和几位令史,白马县的实权人物都在这里了。
即使他们镇压谣言不利,这处理得也太决绝了点。一县之廷,就这么全军覆没了。中车府令真是杀伐果断,绝无留情啊。张苍强按住心惊,迈步朝里头走去。赵成正在公厅里埋头阅读一方案牍,张苍扫了那案牍一眼,双手一拱:“赵府令,下官有一个紧要的发现,特来禀报。”
赵成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张御史真是忠心王事,日夜匪懈啊。”
从昨天开始,这位御史先后几次禀报,每次只肯吐露一点消息,显然是存了待价而沽的心思。张苍也不脸红:“若下官推算无差,相信已发现那个陨石刻字的贼人身份了。”
“哦,是谁?”
“张良,张子房。”张苍轻轻吐出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一化为声波,赵成脸上那条疤痕之蛇立刻昂起头来,似乎会随时暴起噬人。
作为精研博浪沙刺杀一案的御史,张苍明白赵成为何如此反应。
当年那一次出巡队伍里,赵成以奉车郎的身份随行,恰好就坐在那辆被误砸中的副车上。据说,铁椎本来没有投错,是赵成及时觉察到异样,喝令自己的马车加速遮在始皇帝前面,才挡住了这重重的一击。结果是副车被毁,赵成的脸上也留下一道疤痕。
有了这一份护驾的大功,始皇帝才对他另眼相看。所以对张良这个名字,赵成比任何人都要敏感。
张苍见赵成动容,顺势把自己对张良的分析和盘托出,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多时辰。听完之后,赵成的声音果然多了一丝急切:“这么说,你认为张良此时就藏在城中某处宅子里?”
“原本如此。不过张良此人狡黠如狐,昨夜大军入城动静不小,说不定会惊动到他。此时多半……已设法离城逃跑了。”
赵成立刻叫人去把城关记录调来。从昨夜开始,白马县城的南北城门,都被中车锐士接管,进出皆需报备检查。
区区半日,离开县城的人并不多。赵成很快从中找到两条可疑的记录,一条是今晨旦时四刻,一辆单驾马车离开东城门,车主是一个看风水的日者,外出帮人相宅;另一条是日中三刻,也就是刚才,一个本县的文无害离开北城门,说是要去棘市解决一起市易纠纷。奇怪的是,这个文无害其实进城不久,只停留了不到三刻,又匆匆离开。
“张御史的意见如何?”
“必然是那个日者。”张苍毫不犹豫地回答,“张良最喜欢冒充巫卜之职流窜。一来行事神秘,人皆敬畏而远之;二来他本人精通卜筮龟策,不怕盘问泄底。”
赵成立刻派锐士去那位日者的宅邸查探,结果家人说他一个月前外出办事,至今未归,不可能在今天离开县城。可见,张苍的判断完全正确。
“那辆马车旦时四刻已经离开,如今去追,会不会太晚了?”赵成皱着眉头,语气很是不满。
马车出城之后,可以走的方向太多,而且对方很可能迅速换车换身份,变数太大。如果张苍肯早点说出来的话,追击会容易得多。
咕咚一声,张苍突然伏在地上深深一叩。不等赵成有什么反应,他仰起头来,满怀诚挚道:“张良心思狡诈,一步十计,非寻常庸士所能捉摸。下官不揣浅陋,愿替府令分忧,为锐士先导追剿。”
赵成似笑非笑地望着这位野心勃勃的御史。这家伙,应该已经猜出了张良的下一步动向,打算从这不世之功里分一杯羹。中车府的便宜,他都想算计,真是胆大包天。
不过“张良”这个名字的诱惑太大了,于是赵成开口道:“你要多少人?”
张苍大喜过望,连忙抬起身子:“张良的随从不会太多,给我五骑一吏足矣!”
除了讨要五个骑兵,张苍还额外多要了一个骑吏,也是有用意的。秦军每五骑置一吏。有这名军官在,张苍便无法越级去指挥那五骑,反而要受其监视,这是为了让赵成放心。
见张苍如此识趣,赵成不禁微微一笑。这位御史的分寸拿捏很准,这样的人才若早点发现就好了。赵成惋惜地啧了一声,顺手签了一张出城令和调兵火符,唤来一位骑吏。
赵成先向骑吏面授机宜,然后勉励了张苍一番,还送了他一匹九原产的好马。
骑吏迅速将自己的部属召集过来,一看便知是秦军中的精锐。甲胄闪亮,兵刃犀利,胯下骏马最少五尺九寸,蹄间三寻,都是一等秦马。这六骑聚在一起,就像六把蓄势已足的锋锐巨弩,气势逼人。
他们迅速和张苍编成一队,没做任何耽搁,立刻朝着城外飞驰而去。赵成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之后,回到县廷里头,继续自己原本的工作。
骑队甫一出东城门,还未加速上路,队首的张苍忽然注意到一个景象。
昨晚被抓来的那三百多个黔首,不分老幼,都聚在城郊的一个灰黄色的土丘附近。这些不幸的家伙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攀在土丘表面,俯首挖掘,箕畚相递。在他们的艰苦劳作之下,土丘四周被挖出四条笔直的长沟,挖出来的土在中央堆放,夯成一座方形的高台。在高台的东侧,还有一条简易的土阶梯,每一阶上都涂抹着一道朱色的波纹。
而那枚黑色的陨石,正搁在中央高台之上,四周潦草地堆放着柴薪与盛满鱼膏的陶罐。烈日笼罩之下,高高在上的陨石折射出几丝锐利的光芒,像正在伸展开来的爪牙。
中车府把他们抓来县城,难道是为了充当免费劳役,修一座类似祭台的玩意儿?
张苍脑海里稍稍浮起疑问,不过迅速把视线收回,与己无关之事不值得多费心思。他拨转马头,面无表情地对骑吏道:“我们朝南边走。”
“理由?”骑吏言简意赅。
张苍不悦道:“赵府令才需要知道理由,尊骑只要服从调遣就够了。”骑吏看了他一眼,并未争辩。
这一队人马踏上官道,在张苍的指引下朝着南方疾驰而去,一路掀起扬扬的烟尘。骑兵速度很快,不出半日光景,他们便赶到了位于白马东南方向的县边境。
县境附近是一片宽阔的荒凉平原,没什么村落,触目皆是大丛大丛的绿色蒿草和棘灌木,中间偶尔夹杂着几棵白桦与野枣树。只有官道上面夯实了黄土,寸草不生,在原野上特别醒目。
如果视线再向东南方向延伸的话,可以看到官道在远处深入一片黄绿色的丘陵之间。丘陵普遍个头很小,不过数量颇多,活像是一群弓着背的小兽簇拥在一起。
这片丘陵地带,正是白马县和长垣县的边界线。
张苍显得颇为兴奋,他在马上兴致勃勃地说道:“长垣这个地方,原是匡地。当年孔子途经此地,被误会为大盗阳虎,被匡人包围了足足五日——这片丘陵,正是孔子师徒被围之处。”
骑吏和部属们保持着沉默,军人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张苍却依旧喋喋不休,说着各种典故。这一队人在聒噪中骑入丘陵之间,曲折前行。别看这片丘陵不高,可彼此之间的距离狭窄,岔路颇多。张苍不得不随时停下来,趴在地上仔细勘察,才能决定追击方向。
经过一番周折,他在地上发现了两条不甚明显的车辙印,朝着左侧而去。一群黑黝黝的蚂蚁正忙前忙后。张苍对骑吏道:“他们应该就在不远处。你看,这个蚂蚁洞是在车辙印里,被碾塌了,蚂蚁刚刚重新挖开一半。”
这个证据很有说服力,骑吏立刻要追过去。张苍却把他拦住了:“张良这个人,怎么高估都不为过。这也许是他故意留下来的,最好分兵合围。”于是骑吏唤来三名骑士,让他们沿这个方向追下去,自己和张苍带着剩下的两个人,从另外一个方向疾驰。两边都带着呼哨和鸣镝,可以随时保持联络。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个低矮的隘口,两侧土黄色的丘陵向中间对倾,像两名殿前侍卫交叉起斧钺,中间夹着一条铺满了沙砾的上坡小路。
“在那里!”张苍突然低声喊道。
隘口之下,有一辆马车正在缓缓前行。那是一辆很普通的单驾轺车,方形车舆,车盖的四边稍稍上卷,正好挂起素色帷幔,遮成一个封闭的车篷。这种车子轻小便捷,又不逾制,是日者、行商,以及县中小吏外出办事最喜欢乘坐的车具,官道上时常可见。
不过张苍注意到,这辆车的两侧安放着两条屏泥挡板,向外翻折,这便蹊跷了。
这种挡板叫“轓”,只有县令乘坐的车驾才能安装,以示官威。很显然,张良一离开县城,便把马车改头换面,伪装成官府用的轓车。如果追击者一心要去追一辆轺车,就会错过真正的目标。
啪的一声,张苍一扬马鞭,纵骑狂追,跑到了最前头。骑吏和两名同伴紧随其后,四骑在窄路上跑成一条直线,像四支离弦之箭射向马车。骑吏不忘吹响挂在腰间的呼哨,召唤外围其他几骑迅速向这边集结。
那辆马车也听到了呼哨声,陡然加速。可是它再怎么轻便,也不可能比得过铁骑的速度。转瞬间,它和追兵的距离被拉近到十几步。张苍一马当先,抬起了右手,骑兵们看到信号,纷纷夹紧马腹,抽出狭长的铁剑。
眼看目标近在咫尺,这时冲在最前方的张苍却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肩膀一斜,突然从马背上滚下来,落地瞬间用怀里的书刀狠狠刺入马的侧腹。坐骑猛然吃痛,下意识地旋身躲闪,正好和身后三匹高速冲锋的马狠狠地撞在一起。
这一个极其突兀的转折,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骏马们的冲击力太过强悍,悲鸣与骨头破裂声同时响起,它们登时筋折颅碎。三名骑兵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同时被甩下马背。
这时,一道剑光从隘口上方垂落下来,直接劈中了那个骑吏的脖颈,登时血花四溅。
“五百二十四。”
随着冷漠的计数声响起,另外两名锐士反应极快,他们迅速改成双手握剑,同时发出呐喊。一人朝袭击者头顶劈砍,一人朝着小腹猛刺,动作间不容发。袭击者略偏了偏身子,让劈砍的剑刃落在右肩之上,硬吃了一记斩击,手里的长剑毫不迟疑地与另外一名锐士对刺过去。
他的剑身,比那名锐士的剑恰好长出半尺。当剑尖刺穿了锐士心脏时,锐士的剑尖堪堪刺破他的麻布衣衫。
“五百二十五。”
他抽出长剑,顺势上挑。第一名锐士保持着劈砍姿态不及收回,结果被锋刃抹开了脖颈,血柱冲天。
“五百二十六。”袭击者低沉地念动着数字。
几乎是一瞬间,三名中车锐士尽皆殒命。袭击者的右肩也受了伤,可这人甚至懒得用手去摸一下,而是把视线投向那唯一的幸存者。
张苍从诡异落马那一刻起,便朝着马车一路狂奔,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仿佛那场厮杀的结果他一点也不关心。就在剑锋抵达张苍的脊背之前,他用十指死死抠住轓木,冲着马车内声嘶力竭地喊道:
“张公子,张公子,咸阳御史张苍特来相投!”
这一声喊,硬生生让剑光顿住了。一个略带讶异的声音,从马车帷幕内响起:“尊驾……这是何意?”
张苍松开手指,无比诚恳地提醒道:“此事容后细禀。此时尾随而来的,尚有三骑中车锐士。还请这位……呃,这位游侠先行阻挡。”
他回过头去,看到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右侧重瞳,应该是那个从棘市逃掉的项氏凶徒。
“项缠,你去解决一下吧。”马车里的声音淡淡说。那个被唤作项缠的汉子撤下长剑,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这时马车里的声音再度响起:“尊驾带着这许多锐士来抓我,离不世之功,可以说近在咫尺。何以突然自毁胜势?”这声音温润细腻,谈吐典雅,即使是在质问,也令人听着舒服。
张苍发出长长一声叹息:“什么胜势,直落九泉的死局还差不多。”
不劳对方发问,张苍主动交代了自己在白马的经历,如何勘察陨石,如何调查棘市,如何遇见中车府令,又是如何主动请缨追击。讲完这些,他颓然地摆了摆手掌:“……我本来盘算得很好,擒下公子,破获陨石大案,回咸阳去加官晋爵。可我此前忽略了一个细节,把一切谋算都毁了。”
说完,他从怀里拿出一片记录物候的桑叶,用手掌抚平。
桑叶之上有几个墨点,还有一道墨痕。这是候官在一月初随手记下来的天象。
“这三个墨点,代表的是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心宿。心宿又叫明堂,乃是君王布政的宫阙所在。宫中有三颗主星,分别叫作天王、太子和庶子。而这条墨线,就是落在白马这一颗流星的轨迹。”
张苍的手指,顺着那一条锋锐的墨痕冲入心宿正中,割裂了天王与太子、庶子三星。即使一个对天文一无所知的人,也能明白这个比喻的危险。
“我看到它的一瞬间,立刻全明白了。中车府为何行动如此急切,为何行事如此诡谲,都有了解释。”张苍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愿闻其详。”
张苍徐徐闭上眼睛,回想自己在叶稿上辨认出天象那一瞬间的惊骇。
始皇帝去年离奇去世,扶苏被迫自刎于塞北,登基的居然是十八子胡亥,民间一直有传言,说胡亥是矫诏篡位,得国不正。
这一颗流星冲入明堂,割裂天王与太子。在有心人眼里,这完完全全就是宫廷之变的一次暗喻。如果胡亥听说,那颗该死的流星上面,居然还被刻了“二世死而地分”的天书谶言,无异于在烈火上泼了一勺膏脂,皇帝该会变得何等暴怒?
中车府令星夜赶来白马,亲自督办此案,是因为它触动了皇帝最心虚的要害。
听完张苍解说,马车里的人又问道:“此事固然严重,却与尊驾何干?你自去擒拿反贼,又何须叛逃呢?”
张苍苦笑着摇摇头:“先生大概不知中车府令的秉性。赵成此人,面和而心忌,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犯人。”
帷幕后轻轻“哦”了一声,明白张苍的意思。
这次的事情实在太大,寻常黔首和官吏都扛不住罪名。若要让皇帝信服,这个犯人的身份不能太低微,学识不能太差劲,背景不能太平凡——这样的人在白马县其实不太容易找。张苍的意外出现,却给赵成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人选。
想想看,一个咸阳御史,为何在飞星坠地的同时出现在白马?为何如此突兀而热心地参与调查陨石?而且张苍分析过,天书的撰写者是六国世卿出身,文化水平高,通晓政治天文,这岂不是和他自己的出身很吻合吗?
如果再往下挖,他在咸阳曾多次调阅博浪沙刺杀的卷宗,肯定是张良的同伙;他还多次公开引用儒家言论,这恐怕是儒家对朝廷焚禁的一次报复。
张苍随便就能想出十几条无懈可击的理由,来证明自己才是陨石天书的幕后黑手。他相信赵成也可以,甚至更擅长。
找出真相,从来不是赵成的目的。他的目的是消弭皇帝的怒火。
回想起来,在城门口赵成曾亲切地拍他的肩膀——原来在那一刻,杀心已萌。咸阳城里流传着一句童谣:“不惧司命叩问,只怕府令拍肩。”当赵成和和气气拍你肩膀时,你就离死不远了。
“所以尊驾一看到候牍,便有了逃亡的心思吧?”马车上的人问。
张苍苦涩地点了点头。
当时他一发现飞星穿心,立刻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判断出现了极大偏差。原本的坦途直道,陡然坍塌成了绝崖深壑。可是,张苍却不能露出半点惊慌。他一方面努力维持着淡定表情,不让公孙臣看出破绽;另外一方面,他还得拼尽心神,为自己找到活命的办法。
必须立刻逃走!
可是中车府已经占据了整个白马,他处于软禁状态,怎么逃?张苍推演再三,发现唯一的生路,就是用张良作为诱饵,骗赵成放他出城,然后反过来投靠张良,寄希望于项缠干掉监视的骑兵。
这个计划充满了不确定性。万一张苍没有追踪到马车,万一项缠并没有跟随马车,万一项缠没打过中车府的锐士,万一项缠打败了锐士,但张苍投降的动作稍晚一步……中间只要有一处意外,他都将陷入死地。
“这个计划,实在是太过弄险了呀。”马车里的声音感叹道。
“错非情势所迫,在下也不想兵行险招。”
“这计虽险,委实精彩。谁能想到,追击者的用意,竟是向被追击者投降呢?这么有创意的手法,胆略、智慧、决断和运气缺一不可。设我易身而处,也不可能比张御史做得更好了。”
听到天下扬名的张良这么赞扬自己,张苍的心情稍微舒畅了一些,可一转念,脸颊上的两团肥肉却微微抽动。这个决断虽说救了他的命,可也毁掉了他在大秦的仕途。从此以后,这位前途无量的御史,将会被打上“反贼”的烙印,终生逃亡。
扑通一声,张苍跪倒在地,带着几丝哭腔叩头:“在下已穷途末路,愿投公子门下为走狗犬马,恳请收留……”
既然不能为陛下尽忠,那就只能去抱反贼的大腿。
随着张苍的呜咽声,马车的帷幔被轻轻推开。先流泻出来的,是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鸡舌香,不是麝香,而是略带咸腥味的龙涎香。张苍的记忆力很好,他记得只有大秦宫中才能点这样名贵的海香。
随着香气缭绕,一张阳光般灿烂的微笑面孔探出来,胸口有一串剔透的珠链在晃动。
“可惜在下并不是张良,尊驾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