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臣站在棘市西门口,神情恍惚。他手里还紧紧捏着张苍给他的竹简,边缘的封泥已被敲开,露出里面潦草的字迹。
只有三个字:“亡毋疑。”
亡毋疑?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就让我尽快逃走?
公孙臣彻底蒙了。张御史前一天还自信满满,怎么今天态度猛然发生了转变?我们已接近成功,为什么突然要逃亡?中车府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如果局势真是如此危险,张御史为什么不跑?
虽然公孙臣从没跟上过张苍的思路,可这一次的指示比之前的都难以索解。无数疑问像泥土一样倾泻而来,把公孙臣封埋得严严实实,最终压实成了同一个问题:
在那一片候牍里,张御史到底看到了什么?
公孙臣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却想不起来张苍在阅读时表情有什么异状。他痛苦地扭动脖颈,觉得都要窒息了。张御史这道题,可真是太难了,连手里这竹简,都变得无比灼热烫手。
且不说为什么要逃亡,即使现在从白马县逃开,又能去哪儿呢?跨越县境需要符传,跨越郡境需要行节,就连晚上住逆旅,也需要出示验帖。没有这些手续,任何人都有权抓住他,扭送官府换取赏钱。早在十几年前,大秦就凭借这一套绵密手段,把故魏土地紧紧锁住。
公孙臣听说过一个故事。这套制度的始作俑者公孙鞅——恰好与公孙臣是同族——自己政争失败,在潜逃时要住逆旅,却被店主回绝。店主表示,这是公孙鞅定下的规矩,不能擅改。结果他因此被捕,被车裂于市。
公孙臣在迟疑,在彷徨。因为张御史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要舍弃自己安稳的生活?这太荒唐了。可他却有一种直觉,如果不听张苍的话,恐怕下场会更糟糕。临别前他告诫过自己:“机会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这莫非是一种暗示?
一阵钲声在城头响起,闭市的时间即将到来。卫兵们已经开始搬动门墩,准备落钥关门了。公孙臣这才如梦初醒,紧紧捏住竹简往旁边避了一避。
卫兵客气地询问这位文无害,大门即将关闭,到底是要入市还是留在外面。公孙臣注视着那一个浅陋漆黑的城门洞,它像一条界限,分割着两种不同的命运。可惜的是,无论哪一种命运,未来都混沌不清。
他忽然想起来,在那一夜返回白马的路上,张御史说过,在这个时代,人的命运可以不受星象的束缚,靠自己的努力做出改变。
但张御史可从来没说过,这个改变是好是坏。
无论如何,得做出抉择了。公孙臣把竹简扔在旁边的排水沟渠里,咬紧牙关,朝着自己选择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
“可惜在下并不是张良。”
这一句话说出来,张苍堆满谄媚的面孔一瞬间失去了协调,比鼎侧的饕餮纹还要盘结扭曲。隔了许久,他才结结巴巴地道:“张公子,您说什么?”
“乞蒙见恕,尊驾认错人了。”
车内之人探出头来。他四十岁出头,方脸阔面,两缕长髯,最醒目的是额头高高凸起,像崖边半悬的一块岩石,随时会砸在脸上似的。按相书的说法,这叫作“天庭抑四野”,可谓是天生苦相。可他的脸上却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稍稍冲淡了一些苦相。
张苍作为钻研张良的专家,自然也揣摩过他的相貌,确实和眼前之人半分不像。
“那张公子在何处?”张苍不顾体面,仰首叫道。
马车主人的礼貌中带着一丝困惑:“谁跟尊驾说过这件事和张公子有关?”
“陨石刻字的不是他吗?散布谣言的不是他吗?”
“很抱歉,都是在下所为。”
张苍感觉心里某一块咔嚓碎裂了。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整个人的气息急速衰弱下去。自己付出那么大代价,居然追错了人?这玩笑,可开大了。
“那你到底是谁……?”张苍喃喃道。
马车上的人还没回答,远处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只见项缠骑在一匹秦军的坐骑上,朝着这边疾驰而来。扛在肩头的那柄长剑已有多处缺损,缠在剑柄上的麻布被鲜血浸透。
“五百二十九。”巨汉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看来那三名锐士也完蛋了,暂时没别的追兵了。
项缠骑到马车旁边,扫了一眼面色灰槁的张苍,手腕欲振。马车上的人摇摇头:“不必。”项缠面无表情地把长剑挂回到鞍钩上,站开数步。
这个人似乎对秦军怀有刻骨深仇。如果计数是真,岂不是已经杀了五百二十九名秦兵?项氏如果有这么一位杀神,按道理早就该惊动官府了。可张苍仔细回想了一下,并不曾看到任何秦兵大规模伤亡的奏报。
他下意识地瞥了项缠一眼,发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猪羊,脖颈后不由一凉,赶紧挪开了视线。马车主人抬头看看暮色渐沉,笑眯眯道:“此地不宜久留。既然路逢张御史,如不嫌弃,何妨同车一叙?”
他的语气谦和温润,说得好似路上偶遇旧友一般,这让张苍心里稍微好受了点。他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伸手拽住车侧悬下来的绥绳,一脚踏上轓木,狼狈地钻进车篷里去。
这架车的车篷是用竹架搭成一个框子,外披北地毡幔。里面空间逼仄,横七竖八摆着十来个暗青色的木箱和竹笥,杂乱不堪。篷顶用藤丝悬吊着一枚铜球香囊。香囊分成内外两层,外饰菖蒲纹。一缕优雅的龙涎香,正从这里袅袅散发出来。
张苍在箱笥之间找到一块空地,规规矩矩跪坐。从车篷内的陈设,他猜测马车主人应该是个齐地的士人,那里濒临大海,爱用海香。但这人的身份不会太高,马车细节比世族的奢华程度还差得远。
马车再度奔驰起来,头顶的香囊来回轻摆。车的主人斜倚竹架,借着透过帷幔的最后一丝暮色,顾自捧起一卷书来读。张苍没心情看书,他把脊背靠在障板上,颓然盯着对方。
张苍担忧地望着对面,内心翻腾不已。此人对大秦充满敌意,他绝不会满足于制造一条谣言,自己难道要跟着他一起走吗?
如果是张良也就算了,如今这个人虚实不知,怎么放得下心?也许我该暂且虚与委蛇,然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去官府举报。只要逮住这几个反贼,功劳报到陛下那儿,中车府便也无可奈何了,我仕途上还能更进一步。
想到这里,张苍涌现出一丝微茫的希望,他赶紧闭上眼睛,生怕被对方察知。
很快暮色完全沉降下来,篷中变得一片漆黑。马车主人索性把书收好,闭目养神,外面只有轮毂碾过硬土的声音。约莫一个时辰光景,张苍听到车夫把轫石用力塞到轮下的声音,知道他们抵达目的地了。
他没有动,生怕被误会有潜逃的意图。马车主人掀开帘子看看外头,回身打开一件竹笥,从里面拿出一枚验帖扔给张苍:“一会儿咱们要去逆旅住店。这个相貌跟张御史你差不多,拿着用吧。”
张苍看了眼验帖,帖主是一个雍丘县的行商,上面写的是申请至邯郸贩货,单程四百里。伪造者甚至连途经诸县的关印都做出来了,细致得很。以张苍的精细,一时都不易分辨真伪。
借着外头的月光,他隐约看到,这竹笥里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符传,涵盖了大部分官府与军中的通行文书。张苍又好气又好笑。难怪这家伙可以周游诸郡如入无人之境,原来随身带着这么多假货。
在大秦,做任何事情都要携有凭符,认符不认人。这一招对付普通的黔首,自然锢民有术;可若碰上一个伪造高手,反而给他提供了无限便利。
“哦,对了,还有这个,太醒目了。”
马车主人伸出手去,把张苍的獬豸冠拽了下来,随手丢进竹笥里。张苍心疼得不得了,他弯下腰把长冠重新摆了摆,避免磕坏,这才接过一条行商常用的蓝色头巾,扎在头上。
马车停下的地方,是在一座宽阔建筑前。民间的逆旅一般都修在驿站旁边,共用一个停车的广场和水井。魏地的逆旅很好辨认,一般会在门楣上挂三个彼此交叠的艾草环。因为魏人将“太平无事”称为“艾安”,艾草环即寓意出行圆满。
逆旅店主殷勤地迎了出来,先查验了他们三位客商的验帖,确认无误以后,吩咐一个小隶臣牵走马车坐骑,然后把他们三位引到后头的走廊去。走廊右面是一排木制方形客舍,屋子轩敞整洁,之间栽有低矮的灌木,互不干扰,很是方便。
张苍仔细地观察了这个神秘的家伙。他谈吐风雅,举止也有礼数,不过与真正的贵族相比,还差着点意思。他琢磨了半天,才发现差距在哪儿——真正的六国世卿,无论态度多么和蔼,总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矜持。而马车主人对任何人都很和蔼,没有那与生俱来的骄气。
大概是一个受过专门教育的底层文吏,或者是个黔首出身的商贾?张苍猜测。
目前他只能确认两点:第一,他对朝廷体制非常熟悉;第二,他很有钱,不,应该说是非常有钱。
这位马车主人眉头都不皱地要了三间最好的客舍,以及级别最高的膳食供应。项缠谁都没理睬,径直钻进自己的客舍。他的肩膀受伤不轻,得尽快包扎一下。马车主人没有挽留,转头邀请张苍去自己屋里吃点夜食。
张苍一天没怎么正经进食,饥肠辘辘,便答应下来。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去提醒店主,说夜寒露重,菜里要放一点辛姜和花椒,以调温凉。
没过多久,便有隶臣端着漆盘送进屋里。逆旅餐饮比较简便,不过是两碗掺了荠菜末的干糁、四串烤禽肉和两碟鱼露拌荇菜丝,外加一壶烫好的粟酒。禽肉上头撒了一点点灰黄色的姜末和椒粒,算是尊重了张苍的要求。
待那隶臣摆完碗碟,马车主人随口道了声谢谢,他慌忙跪倒,以为要受什么责罚。马车主人见隶臣吓得筛糠一般,无奈地叹了口气,挥了挥袖子,让他退下。张苍忍不住道:“礼不下庶人,何况一个罪隶?先生逾越了身份,对他来说只会惶恐不安。”
“哎……你们这些世家出身的人哪。”马车主人摇摇头。他此时变回那个温文优雅的士人,从案几上拿起酒杯,双手一拢:“有朋自远方来,先敬张御史宜寿永昌。”张苍心里苦笑,这祝词怎么听都像是在讽刺。他端起酒杯,也略一回敬,然后一口吃尽,想要靠酒意来压住心中的不安。
这粟酒用的是陈粮,里面有微微的霉味。霉易致病,张苍有点后悔一饮而尽,赶紧放下酒杯,开口问道:“现在先生可以说出身份了吗?”
这问题对张苍来说太重要了。他迫于无奈投了此人,可连真实身份都无从得知,根本无法安心。
马车主人呵呵一笑,他拎起酒壶,在手指上倒了几滴酒水,然后走到张苍的案几前,在桌面上写下两个字。张苍垂目一看,登时像被烈火燎到脚心一样,遽然起身,差点撞翻了碗碟。
那两个字是:徐巿。
不是“市”,而是“巿”,头上不是一点,而是以一竖纵贯。这个字原义是一条裹在膝盖上的熟皮围子,行祭礼时方便垫在双膝之下,读音为“服”。
令张苍骇然的,不是这两个字的训诂,而是这个名字。
十年之前,即始皇帝二十八年,秦皇向天下征求长生不死之药方。这时出现了一个齐地的方士,姓徐,名巿,字君房。徐巿宣称海外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中有神仙,愿意带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为皇帝寻找不死药。秦皇大喜过望,慨然应允,可惜徐巿却空手而回。
谁知这位方士巧舌如簧,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再一次说动了始皇帝,在三十七年再次出海。这一次,始皇帝跟随他一起去了琅琊海边,亲自送他出海,然后在返程途中病逝于沙丘宫。至于徐巿,从此不知所终。
张苍之前对马车主人的身份做过种种揣测,可怎么也没料到,居然会是那个失踪已久的传奇大骗子。
这时马车主人伸出手指,把“巿”字抹掉,重新蘸着酒水,写了一个“福”字,微笑道:“荀子有云,顺其类者谓之福,逆其类者谓之祸。我生性柔弱,又逢剧变,索性改换了喜气一点的名字,取个顺应天势之意。张御史以后,不妨就叫我徐福吧。”
张苍死死盯着他,嗓子干涩无比。这个人失踪了几年之后,再度现身大秦,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徐福注视着张苍,笑意更盛:“过去的经历,不提也罢。我去年年底才从海外归来,这一次回中原,是为了复仇……”他跪坐回自己的案几后头,拿起竹筷像握着一把匕首,在空中轻轻一划:
“我要杀死秦皇。”
徐福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明天朝食吃什么似的。可他的双目灼灼若火,比旁边的雁鱼烛灯还要明亮。
张苍的短眉一颤,他知道徐福对大秦怀有敌意,可没想到会这么激烈,这么……天真。
没错,天真。
天下想要秦皇性命的人太多了。前有荆轲、高渐离,后有张良、兰池盗,这只是名气最大的四次,除此之外,还有暗中夭折不为人知的刺杀举动,不知凡几。
可成功的呢?一个也没有。
始皇帝把咸阳所有的宫殿,都用甬道连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安寝之所;日常饮食和各地送来批阅的公文,皆由宫内宦官传递;他与臣子相谈之时,永远坐在殿中高处,相隔数丈之远。张苍在咸阳做郎官时,一共也只远远地看过秦皇一眼,随即便被重重禁卫挡住。
始皇帝已然驾崩,他说的秦皇应该是胡亥。可胡亥即位以来,把森严的保护体制继承下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是专诸、聂政这样的高手,面对秦宫恐怕也只能束手兴叹。
“先生大概是远离中土太久,对时势缺乏了解。造谣抹黑是一回事,刺杀皇帝则是另外一回事,两者的难度不啻霄壤啊。”张苍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徐福笑眯眯地再次端起酒杯:“张御史担忧得没错。吞舟大鱼,光凭一只蝼蛄自然无法遏制。因此在下一直在各地游历,我的打算,是寻找像张御史这样志同道合的能人异士,共襄盛举。”
“喂喂!什么叫志同道合?我是被赵成逼迫走投无路,对陛下可没有非分之想。”张苍惊慌地出言抗议。他是走投无路,并不是自寻死路。这个徐福讲话藏着无数沟壑,稍不注意就被绕进去了。
“张御史不必紧张。”徐福那宽大的额头缓缓抬起,双目泛起光芒,“人心就好比山中的流水。不临绝崖,不知疾流之所向;不濒绝境,不知真心之所趋。在下相信,普天之下,一定有很多人怀有倾覆大秦之心而不自知,他们只欠一个契机。我虽愚钝,却愿意化身为这个契机,来唤醒他们内心最深处的夙愿。”
张苍不期然拧紧了眉头:“所以这个陨石天书,真的是你刻的?”
徐福把身子后仰,眼神穿过屋顶,似乎回到那一夜的苍穹:
“那一天,我和项缠正好路过白马,露宿于野外。到了午夜时分,我突然心神不宁,夜不成寐,遂披上衣服走出帐子。无意中一抬头,一下子惊呆了,我看到一颗赤色流星穿过繁密的群星,向着大地冲过来。它飞得太低了,我甚至能看见有罡风与火焰在它周身翻卷,就像披起一件亮炽色的离火大氅。我站在原地呆呆望着火球越来越近,越来越低,根本挪不动脚步。不,不是恐惧,而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它摄住了魂魄,旁的什么都顾不到了。”
张苍面上露出几丝羡慕,不是每个人都能亲眼看到如此盛况。
“约莫过了十几个呼吸的光景,那颗流星终于坠落在不远处的丘陵对侧。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一股沛然莫御的伟力充塞天地之间,大地为之颤抖,连天空都要坠落下来。我和项缠被这股力量震倒在地,全无抵御之力。等到我爬起来时,群星复熠,远近寂然,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天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世界一定和从前不同了!”
说着说着,徐福的眼神越发闪亮:“我飞快地朝着坠落地点跑去,很快便找到了粟米田中的大坑——相信张御史你也见到了——那时坑里还很炽热,不能近人,我战战兢兢地等在坑边,满心惶惑。我不清楚这颗凶星落在附近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它的降临一定有什么意义,可又不知到底预兆为何。我想远远逃开,可双足却寸步难离。我不知在等候什么,却足足等候了半宿。直到坑中陨石的温度降了下来,直到我无意中抬头看到满天星斗,才陡然明白。”
“明白什么?”
“那一晚的星空特别美,星宿列张,熠熠生辉,庄严一如从前。可我刚刚目睹了妖星穿行其间,知道这只是假象,辰宫的秩序已不复从前。天上那么严整的星象,尚且有飞星作乱,何况人间?所谓天命,本来就是以无常乱有常啊!”徐福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度。
“所以你就趁着陨石温热之际,刻了一行天书上去。”张苍的表情有些郁闷。
“我觉得这是一次绝好的契机,让天下每一个人重新审视自己的真正内心,想想看,当你看到这一行天书时,第一反应到底是愤怒?惊恐?是暗喜?是野心萌动还是如释重负?你的反应,就是你对大秦天下的真正态度。”
徐福的双眼灼灼,如同那颗流星坠落前那样耀眼。
“我想起来,三十六年,也曾有一枚陨石落在东阿,上面也有一行天书‘始皇帝死而地分’。我便效仿先贤,用项缠的剑刻了‘二世死而地分’六个字,然后特意在白马多留了一段时间,推波助澜,让这个消息传出去。”
“等等……”张苍惊讶得几乎站起身来,“你怎么知道东阿的陨石天书?”
那一次的知情人几乎被中车府杀光了,即使在咸阳也只有极少的人了解,他徐福一个外人,又是如何知道里面细节的?
徐福笑了笑:“这话说来就长了。简单来说,皇帝——我是说始皇帝陛下——为什么去琅琊,为什么会给我第二次出海寻找仙药的机会?正是拜东阿那一枚陨石所赐啊。”
张苍是个聪明人,立刻由这几句语焉不详的话推断出了大概情形。
始皇帝最畏惧死亡,看到那句“始皇帝死而地分”,必然大受刺激。所以他明知徐福失败过一次,仍给了他第二次去蓬莱寻药的机会。所以徐福侥幸有第二次机会出海,竟是因为东阿陨石。
张苍突然觉得荒唐。徐福本是路过,却一时兴起,在石上刻字;自己本来检查钱粮,却一时兴起,导致仕途全毁;白马县令本以为这是桩传谣小案,却因为这谣言撞上了飞星穿心的天象,惊动咸阳的中车府令夤夜来访,以致县廷齐齐悬首于柱上。
每一个参与者的本心,都没打算闹大。可谁想到区区一滴水花,在重重误会和碰撞中,演化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吞没了所有的相关人等。
看来飞星引发灾厄,并非虚妄之言啊……可是,这灾厄到底是来自它本身,还是来自人们对它的恐惧和扭曲?
徐福道:“说实话,我刻字之时,实在没想到竟然和飞星穿心的天象相呼应,谁敢说这不是天意昭然呢?”张苍“唉”了一声,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徐福斟满一杯酒,恭敬地向张苍施以一礼:“张御史,你在大秦仕途已断,何妨以此为契机,与在下同举大计?”
徐福语气情真意切,张苍皱紧了眉头:“……恕我冒昧,现在你找到多少同伴了?”
“不算张御史在内,已有两人之多。”
当啷一声,张苍失手把酒杯掉落在地,同时两条短眉迅速地塌垮下来。搞什么啊?说得这么热闹,原来一共才招募到俩人,这点人手想筹划刺杀胡亥?疯了吧?
徐福却一点不见惭愧:“寻常匹夫,百万亦不足用;可若是张御史这样的国士,一人便有万乘之力。哪怕一国只唤醒一人,合起来也有七人之多,足以倾国了。”
张苍双目呆滞地望着徐福,这狂放夸张的口气,颇有纵横家的风范。他大概就是用这种口才说服了秦皇,扬帆出海去为皇帝寻找不死药,现在这是又在忽悠自己吗?
刺杀胡亥,谈何容易。更何况,刺杀他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此事太过突兀,容在下思忖几日可好?”张苍苦着脸拱手。他心中悔意比咸阳城前的金人还重,可也不敢拒绝得太狠,项缠那个疯子可就在隔壁呢。
徐福也不急躁,笑眯眯道:“张御史想几日都成,不过中车府最迟明天也该发现不对了。咱们不能在一地停留,远离为妙。”
“哦,那倒未必。”张苍随口说道,“赵成这会儿未必有精力顾及这边。”
“何以见得?”
“我今日出发前去见赵成,他正在看一卷案牍,上头画着图形,像是某种建筑的规式图。”张苍终于找到机会炫耀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我离开白马县城时,看到中车锐士正驱赶着一村黔首在修筑一个祭坛模样的高台——这祭坛的施工要赵成亲自审图,一定是要举办很重要的祭礼,他不可能分神去做别的事。”
听到这里,徐福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
这是张苍第一次看到徐福不笑的模样。他一直在用刻意的笑容压抑天生苦相,只要笑容消失,就会变得愁容满面,几乎不存在中间态。
徐福严肃地向张苍询问起祭坛之事。从阶梯的级数到方台的尺寸,乃至垒土的方式,问得十分详细。张苍对祭祀仪轨不甚了解,好在他记忆力超群,能回忆出个七八分。等到张苍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要补充的了,徐福扶住案几,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是朱辂厌胜之术啊……”
张苍皱起眉头,觉得这名字在哪里听过。
“秦人一向讲究拜祭四方天帝,祭台呈方形,叫作祭畤。你在白马县城看到的那个祭畤,阶梯在南侧,显然是南方炎帝的象征。炎帝属火,需要用朱辂,就是红色的马车祀之,所以每一阶都涂成红色。”
“陨石属金,火克金。我明白了,赵成这是打算祭祀炎帝,举火焚石,厌而胜之?”张苍反应极快。朝廷对于各种不祥的征兆,一般都会举办厌胜仪式来禳灾,不算稀奇事。
“不错。只要在祭畤上燔烧陨石,把它烧成铁汁,就意味着炎帝斥退了飞星,收回了天书,人间自然不必受其影响了。”徐福是方士出身,对这些理论自然熟稔。
张苍这才明白,赵成来白马最重要的目的,不是镇压谣言,不是捉拿首恶,而是要以厌胜之法当众销毁陨石。
现在白马这枚陨石上的天书,已传遍了整个东郡。中车府无法杀光整个东郡的人,就只能改变做法,搞个仪式来消弭天书的影响。
说来讽刺。刻天书的人,知道这是假的;烧天书的人,也知道这是假的。可绝大多数民众却笃信鬼神天象,他们既相信陨石天书得自天授,也相信朱辂厌胜可以让上天收回成命。所以赵成想要消弭民众的疑心,就得把自己的目的包上一层玄学的皮。
张苍不由得赞道:“如此一来,一场谣言化于无形,我大秦可保安稳。”说完才想起来,自己又习惯性地跑回原来的立场了,只好尴尬地哈哈一笑。
徐福的胸口快速起伏,似乎内心饱受煎熬:“……张御史可知道这朱辂厌胜之术的代价吗?”
“嗯?代价?”
“按照阴阳家的说法,炎帝厌胜的效力最为强悍。可恶火尚赤,须得用鲜血浇沃整个祭畤,方能引出。这鲜血不能取自牢牛,也不能取自牲羊,更不能是特豕,而是得用人牲!”
一阵极度的恶寒突然笼罩在张苍身上。
人牲,就是拿活人祭祀神灵。
据说商人最喜欢这么干,不过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他记得早在秦献公那会儿,法律已经禁止人殉、人牲。此后虽偶有贵族搞点殉葬什么的,终非常例。怎么胡亥又开始搞起复古来了?
可张苍转念一想,不对,这不是一般情况,这可是和“飞星穿心”挂钩的陨石天书啊!其凶险程度,足以动摇国本。如果只需要献祭几百个人牲就能平息,胡亥绝不会迟疑。
张苍简单地估算了一下,倘若要把整个祭畤用人血浸透,得消耗三百多人的鲜血,正好是一个村子的人口数量。难怪赵成要不辞辛苦把他们弄来县城,原来是打算用罪人之血来祭天帝。
他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三百一十具无头的大小尸身,齐齐跪倒在祭畤四周的沟渠旁,鲜血从腔子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灌满深沟,浸透土壤,让整个高台逐渐变成血红颜色,腥味扑鼻。一团火焰在台顶升腾而起,那黑色陨石在蠕动的尸群中露出狰狞面容……
张苍突然张开嘴,哇的一声把刚才吃的东西都呕了出来。
徐福跪坐回席上,手握胸口那串珠链沉默不语,面上的苦相愈加浓烈。过了半晌,他重新站起来,对张苍道:“我们得回去。”
“啊?回哪儿?”
“回白马。”徐福的语气无比凝重,“我在陨石上刻字时,没想到中车府会丧心病狂到这地步。我们若一走了之,于心何安?”
张苍大惊失色,徐福用的词是“我们”。开玩笑,他好不容易逃出来,现在最不想去的就是白马。张苍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现在回去会死的。”
“我们不回去的话,就会有三百多人死掉。”徐福道。
张苍沙哑着嗓子吼道:“难道你刻字的时候,没想过中车府会故技重施,把附近的人都灭口吗?”徐福的眉头一拧:“他们之前在东阿就是这么干的?”
张苍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徐福应该只了解东阿陨石的天书内容,却不知道中车府的处置方式,因为那是与蓬莱寻药无关的事。
张苍简短地把东阿后续的处置说了一遍,徐福沉吟片刻,霍然起身:“如此说来,那些村民即将面临的灾厄,皆肇始于我,我更是责无旁贷。”
“救人?怎么救?也许仪式已经开始了,根本赶不及;就算赶得及,项缠一个人怎么打得过那两百个中车锐士?就算邀天之幸,救出那些黔首,你打算怎么安置?大秦律法严密,他们根本无法返回村子,难道先生打算拖着这三百多逃犯辗转各地?”
张苍怒气冲冲地吼道。
“总有办法的。”徐福却不为所动,“何况张御史熟谙朝廷内情,有阁下相助,相信一定有两全之策。”
“恕在下不能影从,这是自寻死路!”张苍有些胆怯地挺直了胸膛,直视徐福,打定主意即使项缠破门而入,把剑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回白马。
别忘了,徐福这个人是天下第一号骗子。眼下这一脸悲悯的义士形象,未必不是演出来的。
徐福盯着张苍,灿烂的笑意毫无预兆地再度出现在脸上:
“张御史,你我虽然相识不过半日,可我很了解你。你野心勃勃,自命不凡,非常顾惜自己的性命。一个怕死的聪明人,绝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除非有更大的利益。所以我不会强迫你,只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张苍觉得自己在这道目光注视下,像是什么衣袍都没穿。
徐福张开嘴,轻轻说了一句话。
张苍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知道徐福是对的,自己根本无从拒绝。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仿佛被抽空了魂魄。
“今晚好好歇息,明天一早出发。”徐福拍了拍手,口气轻松得仿佛是去郊游。
张苍失魂落魄地离开,回到自己的客舍。他扑通一下瘫倒在榻上,酒意、愁意和惧意一起涌现。自从看到那颗凶星之后,他的命运就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骤然加速,跌宕起伏。到底这匹疯马会奔向何处,张苍根本无从判断,他光是抓紧马鬃不被甩下去,就已竭尽全力。
在陷入沉睡之前,他蓦然想起一件事。
徐福整晚都在谈论刺杀胡亥,可偏偏一个字都没提过,他为何要刺杀胡亥。
赵成脚踩东城墙的马面边缘,手执规式图版,眯起眼睛注视着城外那座小土丘。
在落日的余晖映照下,四条横沟歪歪斜斜地拱围着一座土黄色高台。高台不是一个规整的方形,它的东南角偏圆,西北角又特别凸出,这是施工过于仓促而导致的滑坡。位于高台南侧的阶梯更是惨不忍睹,宽窄不一,连基本的找平都没做好。
跟图版相比,实物就是一个粗制滥造的怪胎。若换作墨者来督建,要比这个精致百倍。
不过赵成对此并不在意。仪式这种东西,象征意义要大于实用价值,只要这高台看起来像是一座祭畤,就够了。
此时白马县城的居民和棘市行商正鱼贯走出城门,朝着土丘而来。他们是应官府的号召,“自发”地前来观摩祭礼。官府提前用石灰撒出几十个方格,引导着这几千人有秩序地聚拢在祭畤四周。
至于那个村子的三百一十名黔首,早早在四条横沟旁跪了一溜。每三个人身后,都站着一名手持长刀的中车锐士。出于中车府令的仁慈,他们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赵成已经事先了解了祭礼的流程:一位祝官先念诵祷文,然后锐士会一口气砍掉三百一十颗脑袋,踹倒尸身,让鲜血直接灌入横沟。横沟满盈之时,祝官会登上高台,点燃浸透了鱼膏的柴薪,燔烧那枚陨石,直到它和它上面的天书诅咒化为一摊铁水,与土台融为一体。
接下来,祝官会向所有围观民众宣布:借助鲜血的力量,厌胜之术成功地让天帝收回天书,皇帝陛下既寿永昌。民众会把这个消息扩散到周边郡县,让天下都知道。
其实在赵成眼里,无论陨石天书还是朱辂厌胜,都是方士们的信口胡说。可谁让那些愚蠢的黔首相信呢?民众笃信之事,皇帝便须加以重视;皇帝重视之事,臣下就得任劳任怨地推行。为了获得这些愚民的信赖,聪明人不得不去做一些冒傻气的事。
收回这些愤世嫉俗的思绪,赵成转动脖颈,从落日角度判断了一下时辰。距离祭礼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不过他决定不等了。
他想尽快结束这一切,然后返回咸阳,返回陛下身边。陛下被这枚陨石气得不轻,脾气一日数变。兄长赵高虽说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但另外一位丞相李斯始终是个变数,不得不防。
赵成抬了抬手指,示意身边的侍者去传令。
中车府令的命令被一层层地传递下去。过不多时,鼓声咚咚响起,周围的中车锐士同时横过长矛,约束围观的民众不要向前拥挤。紧接着,一位祝官昂然走出东城门,赤足踏在一条红土撒成的痕迹上,迈着玄妙的禹步走向祭畤。
这是东郡唯一一个能主持厌胜祭仪的祝官,年岁已经很大了。他身披赤弁服,头戴高山冠,耳侧两条白毦结在下颌,腰间还插有一枚大圭。如果被六国故老看到,随口便能指摘出十几处不合礼法的粗鄙。不过中车府令懒得挑剔,别人自然也不会多嘴。
土丘之下,早摆放好了三鼎五簋,里面盛放着五齐酒和黍稷羹,下方火焰熊熊。大祝走到跟前,把辛夷花、高良姜磨成的香饼投入大鼎之中,香味很快随着青烟散逸出来,袅袅飘上酡红色的天空。
在青烟缭绕之下,祝官展开一卷书简,开始大声宣读祭辞。这都是事先准备好的成稿,只要照本宣科就得了。不知道是这篇祭辞太过佶屈聱牙,还是这位大祝记忆力衰退,对祭仪变得生疏,他念得很慢,半天念不了几个字。好在围观民众本来也听不懂,只觉得很神秘,以及神秘带来的神圣感。
赵成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照祝官这种念法,只怕天黑了也念不完。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派人去催促。这时一名卫兵匆匆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赵成脸上那条如蛇般的伤疤,腾地昂起头来,似乎很高兴从这乏味的流程里解脱出来。
很快,卫兵带着一个人走上城墙,那人身材高大,肥白如瓠,头戴一顶獬豸冠,正是去而复返的御史张苍。
赵成盯着这位御史,似笑非笑。昨天出发之前,他曾对骑吏密授机宜,一旦抓住张良,就立刻把张苍杀掉。即使没杀掉,被他跑了也没关系,一口大黑釜可以扣得实实在在。
可赵成没想到的是,骑兵们没回来,反而是张苍只身返回。
张苍脸色苍白,看得出心情很糟糕。他一看到赵成,就要过来拜见,赵成却冲旁边的卫兵使了个眼色,先仔细搜了一遍他的身,取走书刀、火镰之类的危险品,这才放他过去。
张苍顾不得计较这种无礼行为,趋步到了赵成身旁,低声道:“赵府令,有要事禀报。”
“讲。”
张苍欲言又止,朝左右看了看。赵成周围的护卫知道有机密要聊,自觉站开几步,只留他们两人站在马面上。
张苍刚要张嘴,却先弯腰干呕了几声,这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以致胃部痉挛。赵成感到有些好笑,解下一条巾帕递过去。张苍掩口擦拭一番,道声多谢,这才继续低声说:
“赵府令可知道二石弩的射程吗?”
赵成一怔,这算什么问题?不过他还是回答道:“军中良弩,二石满弦可达百步。”
张苍抬起胳膊,指向城墙尽头的拐角处:“东南角有一座望楼,从那里到您站立之处,约有五十二步,中无障物。现在望楼里有一张二石弩正对准府令的胸膛,随时可以击发。”
赵成眉头一挑,循张苍的手势望去,那座望楼高约三丈,是城邑寻常可见的设施。此时斜阳低照,望楼上看不到人影,但围栏之间泛起了一道危险的金属光泽,与赵成所站立的城墙形成一个绝佳的射击角度。
张苍后退了小半步:“您还记得那个在棘市击杀数名列伍长的游侠吗?此时他就蹲在楯板后头,持弩通过一个孔窗瞄准。从现在开始,您如果挪动半步或有任何示警行为,或我有什么异常,他便会扣动悬刀。这个距离之下,弩箭绝无偏斜之虞。”
“想不到张御史屈身事贼,真是可惜。”赵成冷冷道,他已猜到之前发生了什么。
“屈身事贼,总好过蒙冤遇害。”张苍苦笑着回应。
赵成道:“本令不知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张御史你是个聪明人,就没想过,如果我被射杀,你能逃得出去吗?”
“有劳府令费心。弩箭杀人只在一瞬。您中箭的同时,我会先扶住您的尸身,然后指向望楼大喊有刺客。相信您的护卫们非但不会怀疑我参与行刺,反而会感激我及时发现刺客行藏。说不定朝廷还会褒奖我的忠勇之举,破格拔擢……”说到这里,张苍的短眉抽动一下,小声叹息道:“这个前景太美好了,您可别诱惑我。”
赵成冷哼一声,双手矜持地背在了身后。他没想到,自己在护卫拱卫的情形下,居然被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挟持。
这次中车府不用白马县的人手,只用两百名中车锐士来维持秩序,人手上捉襟见肘。因此城墙望楼没设置警戒——毕竟这不是什么军事行动。没想到,真的有反贼跳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锁死了中车府令。
赵成的身体不能动,眼睛却死死盯住张苍。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张苍这么做,总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倘若我许诺给你同样……不,更好的前景呢?三年之内,想去地方,保你一个上郡的监御史;想留中枢,保你一个给事中的头衔。”
监御史掌一郡监察,乃是仅次于郡守的大员;给事中是加官,从此可以随侍君王左右,以备顾问应对。两者都是炙手可热的官职。
可张苍还是摇了摇头:“承蒙赵府令错爱。只可惜啊……哀今之人,胡为虺蜴。执我仇仇,亦不我力。”
这是《小雅》里的两句话。前一句是说如今的人如同毒蛇、蜥蜴一样狠毒;后一句是说表面上器重良臣,实则慢待无礼,处处冷落。赵成抚了抚脸上的蛇形疤痕,虽然心中愤愤,却也不得不承认引用得绝妙。
“那你挟持本令,究竟意欲何为?”赵成质问道。
张苍拱手道:“岂敢劳动府令。只要您在这里站着不动不言,便足够了。”赵成眉头一皱,他本以为反贼会挟持自己做什么事,却没想到这些人大费周章,只为了把自己定在原地?然后呢?
这时他注意到,张苍微微抬起手腕,朝袍袖里看了一眼,又放了下去。一缕极为淡薄的烟气从张苍袖口飘出来。
素辰香?
赵成久居宫中,什么奇物都见识过。这种香产于象郡,质软味淡,烟气几近于无,但一经点燃极难熄灭。若在香上划几条痕迹,便可用于短暂计时——此时在张苍的腕口处,应该缠有一盘暗燃的素辰香。
看来他接下来要做的事,需要对时辰有精准的把控。
赵成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猜想,他缓缓转动脖颈,朝着城外高台望去,恰好与那位祝官四目相对。
祝官执祭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全神贯注,不得左顾右盼。此时这祝官居然转头看向这边,应该是为了确认城上的状况。赵成想看清祝官的面孔,可惜对方的脸被高山冠两侧的白毦挡住了,只露出一个宽大的额头。
很明显,这个祝官并非原来那位。
今天警卫注意力都在祭坛,谁会想到一个老祝官会被人调包。
可惜在弩箭的威胁之下,赵成没法呼叫护卫去阻拦,甚至无法用眼神暗示,因为张苍身材高大,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中间。
祝官与赵成对视了片刻,确认他现在无能为力,转回头去,恭敬地把祭辞书简搁在鼎上。这个假祝官很专业,连续三次稽首,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从旁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火炬,伸向鼎下。火炬的头部缠着数圈浸满油膏的麻布,一靠近火堆,呼啦一声便熊熊燃烧起来。
祝官手持火炬,口中依旧哼唱着玄妙的祭辞,大袖飘飘,一步步踏着朱红色的台阶向上而去。
看到这充满神圣气质的一幕,围观民众响起一片低沉的敬畏声。可站在人牲身后的锐士们却大为疑惑。这个流程,似乎不对啊。
他们事先接到了明确的命令:祝官念完祭辞之后,会把大圭插在祭畤前的土山前。锐士即可斩杀人牲进行放血,这个时机不能早也不能晚。可是祝官似乎忘了这一环节,径直上了高台,大圭别在腰带上,这让锐士们有点不知所措。
他们纷纷看向长官,长官们纷纷看向白马城头,可是中车府令却蹊跷地毫无表示。秦军军法极严,既然没有新的命令,那他们只能恪遵原有的军令,原地不动。
祝官完全没有动用大圭的打算,他晃晃悠悠地攀登着台阶,中间毫不停留。这里的高台并不算高,台阶一共只有三十余级。一会儿工夫,祝官便攀到祭畤的顶端。
祭畤顶部挖好了一个方形大坑,坑体比陨石恰好大上两圈。从坑底竖起一个巨大的松木架子,一直伸出坑边三尺高处,上端几根木梁纵横,搁着那枚不祥的陨石。在木架和坑体之间的空隙里,堆满了灰白色的膏脂块和大量柴薪。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仪式。一俟祝官点燃坑底的脂膏,松木架上的陨石会迅速被火焰笼罩,给围观民众留下深刻印象。这个过程不会持续太久,大火会迅速烧垮木架,让陨石落入坑内。紧接着,坑口会被封闭,助祭们将从侧面的通道不断补充燃烧物,以及持续鼓风。
陨石毕竟是铁物,只有按照冶铁的法子才能彻底焚化,不留后患。不过民众不需要看到这个过程,他们只要亲眼看见燔烧的盛况就够了。
此时初春的太阳已近乎完全沉入地平线,只留下一抹余晖停留在天边,好似跌落山涧之人死死抠住崖边的一只手。祭畤周遭陷入日与夜交叠的神秘昏时,光线暧昧而黯淡,只有祝官手里的火炬,如孤星般闪耀。
在昏黄暧昧的光线中,祝官举起火把,向坑中奋力投去。只听得轰然一声,耀眼的火光腾空而起。几种燃料被相继点燃,脂膏的油香、柴薪的烟气混杂一处,它们汇成几百条赤黄色的焰舌,缭绕于陨石四周,仿佛要重现飞星划过天幕时的炽热。
火烈具扬,火烈具阜。绚烂的焰光激烈地舞动着,陨石的漆黑表皮仿佛涂上一层金漆,两者交融成了一种不可言说的雍容金黑之色。此时暮色沉沉,举世皆黯,唯有高台之上依旧煊赫有光,仿佛是这世间唯一的光明。它庄重而威严,让人抬头仰望时心中凛然,顿生敬畏。
这正是赵成苦心孤诣要营造出的效果。他特意选在昏时行祭,正是要让民众在强烈的明暗对比中感受到视觉冲击,对祭礼的神性笃信不疑。
为什么一定要用人牲来厌胜?不是因为阴阳家们说的古礼如此,也不是因为赵成残忍好杀,而是因为朝廷需要这么一个噱头。
如果想抵消掉火流星的影响力,必须得有一个同样具有冲击性的噱头。几百个人头落地,几十斛的鲜血淋漓,这个血腥的祭仪会给围观民众一个极其强烈的印象,让他们真的相信天书被厌胜之术收回了。
可眼下效果是有了,次序却和赵成的设想背道而驰。
人没杀,陨石却开始燔烧,性质完全变了。
赵成注视着高台上那熊熊燃烧的火焰,脸色铁青。如果任由那假祝官胡闹下去,很快陨石便会化成一摊铁水。届时天书流言非但无法压制,反而会传得更为凶猛。
可是他现在没法采取任何行动,一张弩和一个人将他死死地锁定在城墙之上。更讽刺的是,中车府向来是赵成一言而决,其他人纵然觉得不对劲,也不敢去干扰祭礼的进行。
张苍又一次抬起袍袖,确认了一下素辰香的进度。赵成趁机从嘴里缓缓吐出浑浊的气息,轻轻挪动一下右脚,让发酸的身体微微旋转。他瞥了眼望楼,现在暮色降临,视线受到很大阻碍,那位弩手恐怕很难保持高度警觉。
距离陨石烧化还有一段时间,并不是没有机会。他距离最近的护卫,只有十步之遥。只要弩手或张苍一个短暂的恍神,他就能冲到护卫身后,躲过必杀的一箭。
可惜张苍不失时机地向附近的护卫一招手:“府令有命,举火。”
十几把火炬相继点燃,把城墙这一段照得灯火通明。敌暗我明,这样一来,弩手的优势立刻回来了。赵成的嘴角猛然抽动,暗暗诅咒了一句。
“请府令少安毋躁。”张苍轻轻地提醒了一句。
他其实也很紧张。在望楼内的项缠很难观察到赵成的细微动作,全靠张苍在近处监控。他一个走神,哪怕让赵成喊出一声,整个局面都会崩盘。
这是一场静止而激烈的战争,双方都必须倾注全部心神,去寻找对方的一丝破绽。
赵成注意到了张苍的疲惫,他神色严厉道:“张御史,希望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在放任谬言毒化整个天下!你这么搞,令诸郡不安,百姓骚然,会引发多少变乱?损折多少人命?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张苍苦笑着回答:“下官只是想苟且偷生罢了,旁的不曾多想。”
“若你只想苟且偷生,一走了之便罢,为何还要跑回来挟持本令?”
张苍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忽然有巨大的响动从祭畤顶部传下来。两个人同时转头去看,原来是承托木架在灼烧之下彻底坍塌,陨石直直落入坑中。从高台下的百姓视角来看,光芒突然消失了,只有许多火星还在半空缭绕。
赵成闭上眼睛,知道这一切已不可逆转。张苍却是心中一喜,陨石已焚,人牲还活着,接下来可以准备撤退了。
随之而来的变化,却出乎两个人的意料。
祝官没有从高台上撤下来,反而用亢奋的声音,从高台处向下大喊。那两句话近乎俚俗,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能听懂:“陨石落地,天书归天。后土为凭,黔首为证!”他一边呐喊,一边用右手高擎着火把,左手从腰间掏出那一枚玉制的大圭。
锐士们见状,精神无不一振,纷纷掣出长刀,把刀刃架在人牲的脖子上。这时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他们开始小声啜泣,随后声音越来越大,有呻吟声,有恳求声,有呼唤妻儿父母声,有怒愤诅咒声,最后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可惜锐士们不为所动,他们紧盯着祝官的动作,手里长刀随时准备砍下去。
但是祝官手里挥舞着大圭,却迟迟不插在地上,反而一路禹步走下高台,慢慢踱到了东侧的横沟旁边,口中一直喊着“陨石落地,天书归天。后土为凭,黔首为证”。这两句话很好懂,又富有节奏感,最关键的是,它似乎在说黔首也可以为这场祭礼做见证,这引得围观民众纷纷小声应和。
祝官走到跪在横沟最右侧的黔首跟前,这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满脸褶皱,神情麻木。祝官举起玉圭,在他的额头轻抚了一下,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对不起……”然后仰头大声道:“监其德。”随后走向下一个黔首。这次是个病恹恹的老太太,祝官用玉圭也抚了抚她的额头,低声致以歉意,再次喊道:“监其德。”接着走向第三个,一个正在哭泣的小孩子。
负责斩杀这三个人的锐士后退了一步,满脸茫然。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至少知道这不是砍头的信号。这些底层士兵同样笃信鬼神,他们看到被大圭抚额的三个黔首,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敬畏。
只有站在城头的赵成和张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周礼中的“监观之礼”。《左传》有云:“国之将兴,明神降之,监其德也;将亡,神又降之,观其恶也。”周礼认为国家之兴亡,上天会降下征兆,或监其德,或观其恶。周人往往会通过祭仪与上天沟通,玉圭加额,将这种监德观恶的职责授予人类,让他们可以随时劝谏君主得失。
这种监观之职,从前只授予宗室公族。眼下这位祝官,却一个个地给黔首们抚过去,显然是打算一口气授出三百多个“监观”。
赵成愕然望着这一切,喃喃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如果说反贼要阻止厌胜之术,他们已经成功了,假祝官此时的举动,根本是节外生枝啊。
赵成用余光瞥了一眼张苍,发现这位反贼也是一脸惊愕,显然这个举动也在他意料之外。
“张御史,看来有很多事,你的同伴并没跟你说啊。”赵成终于窥到了一丝破绽。
“闭嘴!”
张苍低声吼道,短眉皱得更紧了。
当初从长垣返回白马的路上,徐福和他定下了一条釜底抽薪之计。这计谋很简单:他和项缠锁死赵成,徐福冒充祝官,让陨石在献祭人牲之前燔烧。没了陨石,献祭也就失去了意义,自然没必要再杀人了。
计划明明很顺利,为什么徐福要节外生枝,去搞什么监观之礼?那可是三百多人,这得耽误多少时间?张苍已经筋疲力尽,每耽误一息,他在城头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徐福依旧在横沟前忙碌着。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每一个黔首他都得执行一遍祭仪,大声喊一遍“监其德”,三百一十人就是三百一十遍。很快徐福的嗓子嘶哑了,脚步也变得虚浮,可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这时赵成的声音又不失时机地响起:“张御史有没有想过,那位祝官可能会假借行监观之礼,偷偷离去,把你独自留在城头与本令对峙?”
张苍没有吭声。他和徐福之间的信赖确实非常薄弱,尤其是现在徐福做出计划外的举动,更让张苍的信心雪上加霜。
“若本令猜得不错,你当初是迫于我欲杀你,这才不得已投靠反贼的,对吧?你们联手,只是形势所迫,又怎么放心不会出卖彼此?”
张苍还是没作声。赵成郑重其事道:“本令承认,当初确实有杀你之心。不过如今厌胜之术已毕,已没有杀你的理由。若张御史迷途知返,本令也会捐弃前嫌,不吝封赏举荐。”
赵成的语气十分诚恳,可他脸上那条蛇疤依然保持着昂然欲噬人的姿态。张苍的双眼倏然一亮。
不是他接受了诱惑,而是终于想通了徐福的用意。
两个字:理由。
想救下这些黔首,光是燔烧陨石是没用的。
是的,燔烧完陨石,赵成就没有杀人的理由了。可是,中车府令要杀人,又何须理由?若是赵成恼羞成怒,有的是办法让这三百一十人消失。徐福如果想把这些人真正救下来,还要找到一个不杀的理由。
这个办法,就是在白马数千居民众目睽睽之下,授予他们“监观”之职,成为这次朱辂厌胜之术的见证者。
这样一来,他们的生命就和厌胜仪式绑定在了一起:监观在,厌胜成;监观死,厌胜败。赵成无论如何都得坚称厌胜成功,这三百一十人的性命,也会得以保全。
这才是徐福的目的,你既然要用祭礼杀人,那么我便用祭礼救人。
赵成和张苍想不到这样的发展,是因为他们无法想象,居然会有人大费周折,只是为了保住区区三百多个低贱黔首的性命。
对于徐福的这个选择,张苍觉得是多此一举。但他转念一想,一个愿意为了贱民性命而折返的人,应该不会抛弃同伴。于是他强压下紧张,又看了一眼素辰香。香体已经烧过五条刻痕,说明已过去五个水刻,距离他们撤离的时间很近了。
在祭畤高台之上,浓浓的黑烟依旧飘荡着,与黑夜化为一体。在不断鼓风的作用下,坑内的火焰温度不断上升,陨石亮起了通透夺目的赤红颜色。嶙峋的表皮连同上面的天书字迹一点点熔化开来,化为炽热明亮的汁水。这都是上好的铁水,质地极纯,可惜没有渠道排除,也无坩埚承接,就这么直接渗到坑底的泥土里,发出咝咝白烟。
这颗飞星的本体,就这样彻底消失了。至于它在这世间泛起的涟漪,却依旧一圈圈地向外扩散着。
此时徐福的举动也终于到了尾声。他的动作明显迟缓起来,一次祝福三百一十人,这对体力的消耗实在太大了。高台四周的围观民众,其实根本看不清动静,全靠徐福手里高擎的火炬来锁定目标。他们观礼到了现在,神情都很疲惫,可是还有一种奇妙的兴奋之情支撑着——看哪,和我们一样的黔首贱民,居然成为厌胜祭礼的见证,这可真是从未听过的奇闻。
终于,徐福走到最后一个黔首跟前。这是一个极瘦弱的女人,她跪倒在沟前,怀里仍旧紧抱着一个婴儿,最后一次让他吸吮自己干瘪的乳房。
徐福疲惫地挥动手臂,将玉圭轻轻搁在婴儿的头顶,摸索着头顶稀稀拉拉的软毛,似乎舍不得停手。女人抬起头,眼神空洞而茫然,不知这位大人物的到来是凶是福。徐福凝视着这一对母子片刻,从脖子上那一串精致的珍珠中掐下一枚,俯身塞在襁褓里。
高山冠两侧的白毦挡住了他的表情,没人知道此时的徐福在想什么。
然后他踉踉跄跄地走下高台,回到三鼎五簋之前,把大圭郑重地插回去,用尽全力高呼道:“礼成!”然后沿着那一条红色的痕迹,朝着城门内倒退而去。
轰的一声,围观民众区域像开了锅一样,陷入狂热的喧嚣。今天他们目睹的这一场祭礼太精彩了,之前不敢高声议论,现在迫不及待想要去跟旁人分享。
在白马县城的城头,张苍向赵成深施一礼:“恭喜赵府令,厌胜之祭功成,陛下必然欣喜。”
赵成冷哼一声。事已至此,无论这些反贼做了什么,他都只能禀报陛下说大获成功。陛下不容许犯错,尤其不容许中车府令犯错。
“时辰不早了,请容在下先告退。”张苍举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三个圈。
这是事先约好的信号。张苍先走,项缠会继续在望楼里瞄准赵成。直到张苍和徐福抵达安全地带,项缠才会悄悄离开。由于望楼处在黑暗中,赵成甚至没法判断,弩手到底何时撤走。
赵成盯着这位前御史,语气森然:“张御史,你记住,你们给这个天下放出了一头不祥的凶兽。”
张苍耸耸肩:“赵府令也记住,您并没有不顾性命,挺身而出。”
说完,他转身离开马面,朝着城下走去。旁边的护卫觉得有些蹊跷,可府令依旧站在马面上没发话,他们也不好去拦阻。
张苍疾步走下台阶,一直走到城根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疲惫感突然涌了上来。光是应付赵成,便已耗尽他的全部心神,张苍甚至没发觉自己的后襟几乎凉透了。
他抬腕看了看素辰香,差不多已烧到了头。他们三个人的素辰香长度一样,行动前同时点燃,便于协调行动。接下来,他只要在香燃尽之前,赶到位于城南的撤离地点就安全了。
张苍略微分辨了一下方向,迈开步子想要跑起来。可是他的双腿站立了太久,僵硬麻酥,骤然跑动,整个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石板地上。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搀住了他的左侧胳膊。
“张御史,小心。”对方关切地说道。
张苍抬眼一看,居然是公孙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