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公孙臣打发去棘市,是张苍难得的善意。其时他已经决心叛逃,一旦事发,跟随自己的公孙臣必会被连累。所以张苍准备了一封提醒他“亡毋疑”的密函,让公孙臣抵达棘市再打开。
不过密函里没说为什么要逃亡,张苍不屑也不愿去解释。他已经仁至义尽,能不能参透其中利害,就看公孙臣的悟性了。
没想到公孙臣不但没有逃亡,反而回到了白马;不但回到了白马,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张苍面前。他头顶依旧束着葛巾,可那葛巾边缘多了一条绿边。一种极度危险的预感,在张苍的直觉里浮现出来。
诸郡县的吏员,皆束纯色葛巾。而咸阳的吏员都束青边葛巾,因为他们侍奉的是中央官员。
“你投靠了中车府?”张苍单刀直入。
公孙臣笑了笑:“是您教我的。要昂扬搏击,迎势而上,要把握自己的命运。”他的眼神里燃起光芒,就像那一夜的张苍。
“很好,很好,我留给你的题目,你总算做对了一次。”张苍勉强站起身来,想把左胳膊从公孙臣手里抽出来。不料公孙臣却牢牢抓住,不肯放松,仿佛鹰隼抓着一条肥美的鲤鱼。
不必再去用言语试探了。以公孙臣的头脑,不难推算出张苍已然叛逃,也不难推算一个叛逃的臣子能值多少功勋。
“我好意提醒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张苍气势汹汹地瞪向他。公孙臣却一改之前的唯唯诺诺,昂然冷笑:“张御史您一向明哲保身,无利不落。把我派去棘市,只是为了吸引中车府的注意,方便自己逃亡吧?”
张苍一怔,他居然是这么想的。可仔细一想,这话很难反驳。就连张苍自己,都不太确定是否存了这么个心思。公孙臣紧紧拽住他的胳膊,略带亢奋地说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我现在明白您之前抓张良的心情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又岂能错过?”
他的十指抓得越来越紧。张苍暗暗叫苦,几句无心点拨,没想到教出这么一个大麻烦。可惜他的书刀被收走了,不然现在一定捅过去。
不过,没有书刀,还有别的东西。
张苍心念电转,右手的手腕狠狠一抖,一蓬粉末凭空绽开。这是袖子里残留的素辰香灰。公孙臣双目圆睁,正好被这蓬香灰撒进眼睑,不由得痛苦地眯起眼睛,抬手去揉。
恢复自由的张苍撒腿就跑,他的双腿其实还没从麻木中恢复,可如今哪里顾得过来。身后的公孙臣反应亦很快,他视线还未恢复,便先扬声喊道:“快来人!有刺客!”
他不知道张苍重返白马城的目的,但“刺客”这个词对中车锐士来说最为敏感,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
这里距离赵成站立的城头并不远。公孙臣在城下的喊声,立刻惊动了上头的护卫。护卫们一听有刺客,第一反应不是去查探声源,而是扑过去保护中车府令。纷乱之中,他们手中的火把摇曳不定,以致马面附近的光线忽明忽暗。
赵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刻的炫目,以迅猛的速度猫下腰,朝护卫们的身侧跃去。与此同时,漆黑的望楼里响起筋弦绷动之声,一支蓄势已久的乌黑弩箭破空而来。它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人们听到弦声时,它已射穿了一名护卫的小腹,在赵成的肩头深深地刮掉了一层血肉,然后才刺入对面的城垛之中。
这一切在瞬间发生,即便是这些身经百战的护卫,也要花上数息时间才能理解整个局面。其中一名护卫迅速判断出了弩箭的射击方向,带着几个人朝望楼跑去。赵成伏在地上,脸上的蛇疤在颤动着。他声嘶力竭地抬头叫道:“封闭城门!快去封闭城门!”
护卫们来不及下城,索性沿着两侧的城墙飞跑而去。还有人冲向附近墙头的钲架,准备敲响示警。
张苍听到城头上传来的混乱声音,知道僵局已被打破。短时间内,所有中车锐士都会被调动起来。他顾不上去想项缠是否能顺利脱身,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跑出白马县的东城门。那附近藏着一辆轺车,是潜逃的希望。
从城墙阶梯到东城门并不远,张苍一路跌跌撞撞冲到城门口,正好赶上那些护卫冲到城门上方的蔽亭。为首的护卫扑到亭子边栏,探出半个身子呼叫下方的卫兵,挥动手臂,让他们立即关门。
此时张苍距离城门还有二十步,已经来不及冲过去了。他急中生智,一边跑动一边挥动手臂,也大声呼叫道:“关门!快关门!”
城门卫推着两扇城门的动作,不由得又快了几分。张苍冲到即将合拢的城门前,钻过门缝,趾高气扬地回头喝道:“我离开之后,你们快把门关上,不许任何人通过,不得有误!”
他头戴獬豸冠,一副居高临下的气派。卫兵们纷纷点头称诺,等这位急躁的官员从城门缝隙中钻出去,再重重合拢。
张苍听到身后城门关闭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虽然公孙臣意外搅局,但事情尚有转圜余地,不致完全崩坏。他定了定心神,按照既定计划绕过那些火炬照亮的地带,沿着城墙根部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这一带恰好是徐福刚才祝祭之地,那三鼎五簋还摆在中央,下方的篝火尚未熄灭。在火焰跳动映照之下,依稀可见地面上那一条红土道和上面的脚印。
“徐福那家伙应该已经跑掉了吧?”张苍心想。他正要迈步前行,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看到一个大鸟般的黑影在城墙上飞速朝这边移动,有一群护卫紧追其后。
“项缠?”
张苍认出了那个凶神。看来那家伙的运气不太好,没能悄无声息地离开望楼。公孙臣这个混蛋,真是把撤离计划搅得乱七八糟。
转瞬之间,项缠便冲到张苍头顶的城头位置,低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跃下来,正好落在张苍身边。白马县的城墙不过两丈出头,夯土裸墙,身手好一点的人跳下来不算难。于是那些护卫也噼里啪啦跳下城墙。
这一下子,把张苍置于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
他好不容易脱离了追击,现在却被项缠连累,再度成为中车锐士的焦点。而在远处,十几条火龙正迅速朝这边游来。那是祭畤高台附近的中车锐士,他们觉察到异动,举起火把,迅速组成了十几支队伍。这些队伍头尾衔接,形成一条没有缺口的包围线,朝着这边缓缓聚拢而来。
项缠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漠然,仿佛对身处绝境这种事完全无感。他为了方便持弩,并没有带剑,眼看一个护卫气势汹汹地拔剑欲砍,项缠伸出一对肉掌夹住了剑脊,然后狠狠往旁边一掰,硬生生把兵器夺了过来。
有剑在手,项缠的危险性陡然大了数倍。一道寒芒横扫,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护卫被迫退了数步。不过项缠并未追击,而是侧滑一步,把张苍护在了自己身后。
徐福在行动前叮嘱过,他的次要任务是保护张苍。
得此强援,张苍脸上却是一点喜色也无。就算项缠战力通天,能干掉尾随而至的这七八个追兵,也不可能冲破那一条封锁线。
这次真是被这个混蛋害死了。你自己逃掉便是,干吗非要跳到我身边啊?你难道不知道,离我远点才是保护我的最好办法?心里虽然这样想,张苍的身体却还是诚实地往里靠了靠,缩到了项缠和城墙之间。
眼看封锁线逐渐迫近,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尖叫声。
张苍急忙抬头,赫然看到祭畤高台上出现了一番奇特的景象。一条炽红色的明亮火流从台顶涌出,朝着丘底缓缓流淌而去。它的躯干顺着斜坡逐渐伸长、伸直,偶尔还会旁逸斜出几条小分支,好似一条张牙舞爪的赤龙在逐渐成形。
不知是谁从底部扒开了焚烧陨石的火坑,让烧熔的陨铁汁水流了出来。由于高台四边都有横沟,这些铁汁并不会真正流淌到地面。可是围观的民众只看得到一条火龙从祭畤跃出,朝着台下扑来,无不大叫起来。
偏偏维持秩序的锐士,被张苍和项缠分走了一部分注意力,这让形势更加混乱起来。这时,一个张苍熟悉的声音在人群中不失时机地高喊道:“赤龙出世,归屋避忌!”
《日书》里有一条禁忌,普通百姓若见到龙、蛟等奇物,须回到屋子里,以避灾厄,因为他们无法承受其威。这一声传出来,围观民众如梦初醒,纷纷惊慌地朝着白马县城里跑去,想找到屋子避威。
有限的几根火炬无法照明所有地界,那么多人在黑灯瞎火中一乱跑,秩序彻底崩溃。一时间,黑暗中呐喊声、脚步声和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而这又反过来加剧了人们的恐慌心理。几千名民众化为一场泛滥肆流的洪水,扑向白马县城,一下子冲垮了中车锐士的队形,将他们彻底淹没。
骚乱一起,项缠立刻反握长剑,朝前一掷,刺穿了一名护卫的胸口。其他护卫还没等反应,便被旁边一大群惊慌的黔首给冲散了。
“五百三十。”
趁着这一个机会,项缠粗暴地拽住张苍的胳膊,义无反顾地朝着潮水的反方向跑去。他们就像两条游鱼,三两下摆尾,很快消失在沸腾的人海之中……
等到白马县城的局势重新安定下来,已经是次日的上午了。
望着祭畤高台顶上袅袅升起的余烟,望着城外一地狼藉的头巾、斗笠、草鞋和各种兜囊,赵成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他脸上的蛇疤突然一颤,不由得斜眼哼了一声,一个身穿赭袍的医师吓得立刻跪下。这个拙笨的庸医是从白马县调来的,笨手笨脚,在包扎时总是弄疼赵成肩上的箭伤。好在伤口不算严重,只是被箭镞刨出了一道肉沟,没伤及腠理,一个月时间便能复原。
昨晚的混乱也没造成太大损失。几百人受了轻伤,但真正死掉的一个也没有。至于陛下的差事……也勉强算是办成了。现在外头开始流传,说是炎帝赐诏三百一十名“监观”,合力逼出了陨石里的天书。无数人看到它化为一条赤龙逃走了——从效果来说,这很符合黔首的口味,估计传播起来速度不会慢。
至于这能不能抵消掉“二世死而地分”的影响,就看天意了。
总体来说,赵成这趟差事虽不完美,但大节无差。哥哥赵高可以把这些意外修正成一份完美的奏书进呈皇帝。
总算赶在那件事开始前,把陨石天书解决了。
赵成不无庆幸地想,可内心的屈辱感却挥之不去。赵成和赵高两兄弟自幼在隐宫长大,受尽欺凌与折辱,内心极为敏感。无论是当年的隐宫令、数年前那个嘴欠的方士卢生,乃至公子扶苏这样的大人物,所有侮辱过他们的人都不得善终。
昨晚那些反贼,绝不会是例外,绝对不会!
赵成的拳头陡然握紧,不是因为决心,而是那个蠢材又一次弄疼了自己的伤口。他这次没发脾气,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医师的肩膀。
中车府的一名军官把缨盔夹在腋窝处,踩着台阶向城头匆匆赶去。他刚爬到一半,一个赭色人影惨叫着从他身旁掉了下去,直落城下。军官对此熟视无睹,继续前行,一直走到赵成跟前,这才单腿跪下。
赵成垂眼望着下方,没说话。
军官不敢抬头:“在城南三十里的一处蒿草丛里,我们找到一辆遗弃的轺车。对方应该已弃车换骑,属下已分派飞骑前往诸路要道拦截。”
赵成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抬起手来正要去拍拍军官。这时一个怯怯的声音从旁边角落传来:
“这样是追不到他们的。”
赵成收回手臂,斜眼一看,说话的是一个短须年轻人。这个人他记得,原来是张苍的小跟班,之后跑回来投靠了中车府。他这种抓住机会就敢爬的心劲,还挺合赵成胃口的。
公孙臣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因为赵成对昨晚的混乱进行复盘,发现要不是这个年轻人在城下喊那一嗓子,自己恐怕已死于望楼弩手的箭下。
“你说说看?”赵成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公孙臣咽了咽唾沫:“无论是张良还是张苍,都是心思缜密之人,一举一动皆有深意。他们为何弃车不毁,徒留证据?分明是故意丢在那里,误导追兵。”
军官的脸色变得不好看,可赵成却饶有兴趣地追问道:“哦?怎么误导?”
公孙臣越说越流利:“弃车不毁,自然是想给我们留一个错误印象,以为他们将从陆路逃亡。等到中车府分兵去路口堵截,他们就可以自水路逃之夭夭。”
“黄河?”
“不。本地名为白马,是因为附近还有一条白马水。此水为黄河支流,水量不大,大舟难行。不过如果只是轻舟简从,速度反而会很快,而且一路不留痕迹,是逃亡的绝好路径。”
“这条水路通向哪里?”
“此水经白马而南下,途经长垣、东昏两县,至雍丘并入汳水。”
“这么长一段水路,他们在哪儿下船都可以,怎么追?”
“属下认为,他们会直抵雍丘,再谋出路。”
“为何?”
公孙臣抬起脸来,谨慎道:“长垣与白马同属东郡,东昏属陈留郡,而雍丘县则是砀郡下辖。”
高层的事,他一个文无害不敢妄议。可赵成已听明白其中暗示:这条水路跨越三郡,秦军想要追捕,就得协调三个郡的力量。郡守们各有各的小算盘,想得到他们的通盘协助,可没那么容易。
那些反贼走这条路线,可以最大限度地给追捕带来麻烦。
公孙臣又道:“雍丘乃是八方通衢。东可投睢阳,那曾属故魏信陵君的封地,芒砀山中活跃着不少流贼;西可至颍川郡,那是韩国旧地,张良家的门客故吏遍地都是;南边有陈县、鄢县、郢县等等,当年都曾是故楚的都城,那些楚蛮子可是最死硬的反秦派——若我是张御史和张良,必走此地。”
他看来是做了不少功课,努力模仿着张苍分析事物的口气和方法。
赵成听罢,捏着下巴没作声。公孙臣不知自己是不是触犯了什么忌讳,惶恐地闭上了嘴,把身子伏下去。过了半晌,赵成淡淡道:“我要去咸阳复命,不能久留。倘若给你一个谒者的头衔,带一个百人队以及一面重明鸟旗,你可有把握拿下他们?”
公孙臣不敢置信地仰起脸来,巨大的狂喜霎时笼罩头顶。从一个下县的文无害到中车府谒者,还被委以如此重大的责任,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属下……敢效犬马之劳!”公孙臣伏在地上,激动得脊背不住颤抖。
“犬马之劳只是无能之辈的托词。本令不关心你有多辛苦,我只要结果。”赵成脸上的蛇疤挺立起来,他起身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递了过去,“此剑名唤豪曹,它归还之前,必要饮血,无论是谁的。你想清楚。”
公孙臣听出了暗示,可仍旧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把冰冷的剑身稳稳捧住。他抬起头,炽热的眼神越过豪曹,越过赵成,越过祭畤高台,朝着遥远的白马水望去。
在他视线的极限之外,一条狭长的渔舟正在水上飞驰。
这是一条木底竹舷的乌篷小舟,船头尖窄,行进时可以推出两条水波,如同舞姬在舒展长袖。偶有白色水鸟掠过水面,飞入枯林之中,反而更显幽寥。
这条白马水属于野河,宽窄不一,最宽处也不过七丈左右,尚不及郑国渠的干渠宽阔。不过现下正值春季,冰面无碍,水流颇为迅猛。船夫只需要用竹篙控制一下方向,剩下的事情便可以交给河伯。
一连串桑叶从船头依次飘落,在水面上漂浮成一长溜,很快便被小舟超了过去。
“按照这个速度,抵达雍丘境尚需两日半。”
张苍蹲在船侧,语气里满是焦虑。他对风景不感兴趣,每隔一段时间就测量一下速度,盼着尽快脱离追击范围。
“张御史,这么好的闲景野趣,合该静心欣赏一下,不必紧张。”
徐福坐在船头,悠闲地端详着不断倒退的景色。此时他已改换了装束,蓝袍斗笠,如同一位行商。船尾的项缠身披蓑衣,手握竹篙默默地撑着水,一言不发。
就和公孙臣预料的一样,他们三个趁着那一晚的骚乱,顺利逃出白马,先乘轺车走了一段,然后换乘小舟顺流而下,轻轻松松就脱离了白马县的范围。一路上偶尔碰到几次盘查,被徐福轻松糊弄过去。
徐福的手段,再一次震惊了张苍。这家伙的身家居然豪奢到了这地步,随随便便就把一辆轺车当弃子扔掉,轻轻松松换了一条船,他到底安排了多少手段在附近?
张苍恼火地揉碎了手里的桑叶,起身仰头,长长地叹一口气。时至今日,他仍旧觉得恍如梦中。我好好一个前途无限的咸阳御史,怎么一夜之间就沦为反贼了呢?
那一晚的行动是一个奇迹。
徐福、张苍、项缠三个人各展所长,以无厚入有间,硬是在中车府重兵环伺下做出一局。若不是公孙臣搅乱,这计划可以说近乎完美。可越是完美,就越是把张苍朝着理想的反面推去。
船儿晃晃悠悠,张苍的心思也晃晃悠悠。接下来的路,就像行于白马水上一样,不能再回头了。他决定去船尾清净一会儿,可走过去几步,便看到项缠那一双无喜无怒的眼睛,登时浑身不自在。
项缠意外地开口问道:“还有多久到雍丘?”
原来他除了数数,居然也会正常说话。张苍回答:“两日半。”项缠“哦”了一声,撑篙的动作加快了几分。过不多时,他又问道:“现在呢?”
“……还是两日半。”张苍忍不住抚额叹息了一声。
项缠有些失望,可动作却一点没放缓。小舟的速度,的确比刚才要快上那么一点点。张苍随意跟他聊了几句,发现这位游侠只对杀秦兵和去雍丘的话题有反应,你说其他的,他便恢复冷漠,连客气的敷衍都没有。
项氏虽说是军功家族,可族中子弟不至于这么木讷吧……张苍觉得跟他讲话实在不得要领,一转身,钻回到船篷里。
船篷中间摆着一个陶灶,里面烧着几块精白的炭火。灶膛口设计得很巧妙,在侧面伸出一条雁脖状的曲管,沉入旁边的水盆中。这样就没什么炊烟飘出来,不用担心被岸上的人发现。灶上搁着一个小釜,咕嘟咕嘟炖着一整条去鳞的鲤鱼,鲜香豆豉、芜菁和姜块在褐色黏稠的汤汁里翻腾不已,鲜香扑鼻。
看到这景象,张苍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看来徐福这个人很会享受,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委屈了自己。原来那辆轺车已经很豪奢了,现在乘小船逃亡,他居然还不忘弄一套炊具在里面。张苍暗自计算了一下,这些器具不算贵,可要在仓促间置办齐全,所费必然不赀。做反贼真是一件很费钱的事。
徐福两次出海,应该攒了不少身家吧?
釜边只有一条横在舟内的宽木条,没法跪坐,只能箕踞。张苍觉得这实在太粗鄙了,可又无法可施,到底还是勉为其难地坐下来。他身材肥胖,一屁股坐下去占据了大半个木条。
“舟窄篷低,不能布席,只好委屈张御史吃一次釜边餐了。”徐福也钻进船篷,取出一副翠绿色的新削竹筷,递了过去。
张苍满腹心事,没什么食欲,可他知道按时饮食对身体很重要。他叹了口气,接过筷子,恨恨撕下鱼鳃边最好的一块肉,放进嘴里一咬,眼睛不由得一亮:
“这鱼炖得好,汤汁浸润不夺其嫩,配料佐使不掩其鲜,你的手艺?”
徐福笑道:“海上漂泊那么久,没什么别的乐子,倒在庖厨里混了个手熟。”
张苍想起来了,这家伙出海经年方归,大概只能靠烹鱼打发时间。不过看徐福的样子,并不打算多谈海上生涯,张苍索性不去多嘴,专心在鱼上。
鲤鱼健脾和胃,利水下气,且肉性温和,最宜久饿进补。他食欲被鱼汤勾了起来,一会儿工夫,便把釜里东西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堆残骨剩汤。张苍擦擦嘴,想散一下步,消消食,可船里实在太过狭窄,只好站到船头去。没过多久,徐福收拾完釜筷,也过来了。
两个人并肩而立,沉默地看着前方的景色徐徐接近,又徐徐远离,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不知过了多久,张苍开口道:“徐先生,我有几个问题。”
徐福笑了:“我还在想,张御史到底能憋到何时。”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新铸的秦半两,置于掌心。“光是一问一答,未免枯燥,不如咱们玩一把猜正反。你若猜对了,我便回答;猜错了,就换个问题。”
张苍觉得这实在太儿戏了,可又怕徐福借口不答,只好答应。他先开口问道:“昨夜你节外生枝搞什么监观之礼,明明是必胜之局,被自损成了平手之势,为什么?”
徐福大拇指一抬,一枚铜钱飞到半空,高速翻转,然后啪的一声,被左手盖到了右手背上。张苍说:“正面!”徐福的手挪开,“半两”二字清晰可见。他笑眯眯道:“我若不节外生枝,那三百一十条人命,就没了。”
“我知道这个。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何那么在意他们的生死?那只是一些愚昧的黔首,即使救下了,他们对你的计划也毫无用处。”
徐福又扔了一次铜钱,张苍再次猜中。
“人命岂能如此衡量。”徐福正色回答,“泥土中的蝼蚁,都知道避开农人的锄头;即便是最卑微的隶臣,也该有向日求生的机会。诸侯之命,重若珠玉;士卿之命,贵比黄金。难道这些黔首,就活该沦为猪羊一样的祭品吗?就活该无人拯救吗?”
这一番话,似儒而近墨。张苍叹了口气:“果然。徐先生是个有仁德之心的人,若去担任郡守县令,一定是个良吏——可是你要做的事情是刺秦啊!刺秦!”
他的语气越发激烈起来:“荆轲若是顾虑樊於期和秦舞阳的生死,又怎么有机会接近秦王?高渐离若担心连累宋子城的百姓,又怎么会举筑击秦?刺秦那是天下一等一的难事,不付出巨大的牺牲,绝无成功之理。像昨夜这种妇人之仁,会让你与这个目标背道而驰!”
听了这一番话语,徐福笑道:“张御史果然是法家的好信徒呢。”
“这跟法儒没关系!这是最现实的道理!”张苍几乎吼起来,“你今天为了人命,甘愿冒被中车府逮住的风险,我怎么知道你明天不会为了别的原因,把我拖下水?”
“所以你的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我的问题是,你为什么要刺秦?”
这个问题在张苍心中萦绕了很久。徐福是怎么从一个备受皇帝信任的方士变成一个反贼的?那两次出海到底发生了什么?凡事与其理其枝叶,不如究其本源。搞明白徐福刺秦的动机,这对张苍的未来非常重要。
徐福笑了笑,第三次掷出铜钱。这一次张苍仍猜正面,可落在手背上的钱面却是空无一字。张苍懊恼地砸了一下船舷,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猜错?
船头水声哗哗,那枚秦半两在徐福的指节之间来回翻转,感觉随时会坠入水中,可就是掉不下去。张苍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这家伙投铜钱肯定有特别的手法,要正得正,要反得反,可以选择性地回答问题。
“你这个大骗子!”
张苍很愤怒,可又无可奈何。他霍然起身,又悻悻坐下,瞪着徐福,语气严厉:“最后一个问题,你答应我的事情,何时可以兑现?”
徐福正要掷出铜钱,却被张苍一把按住:“这件事,你本来就承诺过我的,不用猜铜钱了吧?”徐福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对,对,是我思虑不当。”
“那你快说,我到底何时可以见到张良?”张苍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
当初张苍之所以冒着偌大风险重返白马,是因为徐福给他开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事成之后,带他去见张良。
张良对张苍来说,是一个极其特别的存在。张苍花了数年时间去研究他、揣摩他,举目秦境,恐怕没人比他更懂张良。研究来研究去,张苍发现自己已默默崇拜起这位传奇人物了。如今既然立场转变,自然要投靠他才有前途。
张良出身高贵,名满天下,韬略智谋冠绝于世,极富魅力,跟着他比跟着这个妇人之仁的大骗子强多了。
徐福微微一笑,信手朝前方一指:“在雍丘县与东昏县的边境,有一座大山名唤‘谷林’。当年魏国还在时,曾在此山中修筑了数座堡垒御秦。秦吞魏之后,这些城堡遂被改建为谷林大狱,用来关押砀郡的朝廷重犯——张公子即囚禁于此。”
张苍大吃一惊。张良已经落网了?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过?可他转念一想,立刻反应过来。
“张良是为了躲避某种危险,改换身份主动入狱的吧?”
徐福翘起大拇指:“不愧是张御史,见事极准。他虽在狱中,可谷林山囚犯名册里,写的并不是张良。雍丘县廷可不知道他们的牢狱里关了何等样的大人物。”
他把铜钱随手弹给张苍,指了指船尾撑船的项缠:“这是张公子的一位好朋友,叫项缠。他希望张公子能早日脱困,而我恰好也找他有事,所以我俩一拍即合。至于陨石天书什么的,只是我们南下雍丘路过白马时顺手而为罢了。”
张苍恍然,他总觉得徐福和项缠的关系不似主仆,原来只是合作关系。怪不得那家伙一直在追问抵达雍丘的时间。可张苍转念一想,立刻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这家伙根本不认识张良!他只是应项缠的委托,即将去雍丘救张良。换句话说,徐福用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期许,来换取张苍冒着天大风险的配合。
大骗子,真是个大骗子啊……张苍在内心哀鸣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张苍没怎么和徐福、项缠两个人交谈。他不是在船篷里沉思,就是站在船头看着流水发呆。不过张苍倒不是为之前受骗而悔恨——毕竟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而是在思考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他有心投奔张良,但张良显然不会随便收留自己。张苍得先想明白,自己的价值何在?这个价值决定了他在张良心目中的位置。
张苍初入咸阳时,丞相李斯给新任郎官训话,让他们每天早晨都面对铜镜问自己三个问题:“我之前做了什么?我如今能做什么?我未来想要做什么?”大部分人敷衍了事,只有张苍能理解其中的真意。
这三个问题一个取决于过去,一个决定了现在,一个则预示了未来,乃是三颗定盘星,能清楚地勾勒出一个人的真正命运。无论是在咸阳官场还是在反贼团伙里,只要你身处尘世,就一定与这三个问题反复纠缠。只有最聪明的人,才能从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中,规划出自己的人生。
张苍可不是那种动辄一蹶不振的人,任何环境他都会挣扎着活下去,还要活得足够长。
拥有这种坚定意志的,还有一个人。
公孙臣。
在徐福、张苍、项缠三人乘坐小舟顺流直下的同时,公孙臣腰悬豪曹剑,正带着一百名中车锐士,高擎重明鸟旗,沿着白马水一路疾驰南下。马蹄掀起的烟尘淹没了沿途的树木,直冲天空,远远望去宛若一面猎猎旌旗。
他们人太多,白马水行不了大船。于是公孙臣果断选择了沿河岸而走,这一带地势平坦,骏马跑起来比舟楫还要快。赵府令留下了大量坐骑,一人可配双骑,赶路时间还能翻倍。更何况公孙臣还持有中车府的符令,沿途乡县亭驿,均得全力支援。
唯一可虑的,就是那伙反贼的逃亡方向了。
白马水虽有支流,但规模都极小,按说只要一路沿着干流追击到雍丘即可。不过公孙臣深知这伙人的狡黠之处。白马水处处可以登岸,他们一定会在某个节点弃舟上陆,改换路线。
公孙臣从前只是个下县小吏,现在陡然成了中车府的谒者,他兴奋之余,行事却越发谨慎。这件事做不好,回去他只能用豪曹自刎谢罪。他舔了舔嘴唇,轻声念着“昂扬搏击,迎势而上”八个字,那些患得患失的意念顿时灰飞烟灭,浑身充满力量。
他们又继续赶了三十里路,一名骑吏凑到身旁,提醒这位新任谒者,今日已持续奔驰了四个时辰,无论人马都达到了极限。
公孙臣读过《孙子兵法》,知道奔袭百里与敌争利,将军恐怕会有损折;奔袭五十里与敌争利,恐怕只有一半部队能赶到。于是他没有强行要求赶路,传令找一个适合的地方休息。
百人骑队放缓速度,徐徐绕过这一带的丘陵。他们运气很好,很快发现了一处村落。这里没法提供足够多的住所,但至少能征调大量的刍稿和豆饼,好歹能把马喂饱。
村里的里老战战兢兢地跑过来,听到骑吏的吩咐,不由得满脸苦楚。公孙臣心里微微叹息了一声。他做惯了下吏,知道这种征调对这些黔首意味着什么。时下税赋沉重,徭役繁多,各地都被榨到了极限,多一点负担都有可能崩溃。
他想了想,拿出一枚竹简,在上头写了一行字,又用谒者符令做了签押。
按照秦律,兵马过境在地方征调物资,要给留下水食凭券。黔首凭此券可以减免税赋,或从郡县仓廪里兑提。不过这条法令在六国之地,并未得到彻底执行。
秦法大行于六国,可写在简面上是一回事,如何落实到一村之内是另外一回事。比如白马,光是县内十二个乡的事务,就让县廷疲于奔命。事多,法繁,吏少,所以县里的官吏,只好先保证税赋徭役,其他的暂时顾不得了。胡亥登基以来,天下骚动越来越多,大多数都是从这样的小地方兴发起来的。
公孙臣出于怜悯,给村子出具了这么一份凭证。至于能不能找县里要到补偿,就看主官是否清明了。
百人队的宿营自有军官安排,公孙臣叮嘱了几句不要扰民,然后径直住进村里最轩敞的里老家中。里老全家已经挪去了别处,把偌大一座房子留给他歇息。
公孙臣双髀酸疼,可精神却健旺得很。他打开随身的包裹,摊开一张牛皮地图。这张地图上标明了附近几个郡的地形和官道,只有中车府才有收藏。他点起一盏油灯,试图从地图上猜穿那伙反贼的心思。
这个村落在东昏县内。白马水从这里延伸到雍丘境内,还有百里左右。这百里沿途有七八条道路,都是他们可能弃舟登岸的地方。如果把适宜步行的地形算进去,那选择就更多了。
观看良久,公孙臣突然神经质地把地图揉成一团。
“不对不对,那些人怎么会循着正常思路行事!”
张良——公孙臣一直以为张苍投靠的是张良——从来都会出人意料。想要猜出他的想法,实在是太难了。公孙臣甚至想,说不定他们假意向南,然后又朝北去了。
可这个念头立刻被否定了。
向北有什么意义呢?那边有一条滔滔黄河横亘前方,只消在孟津、白马、延津几个渡口一堵,抓人如抓瓮中之鳖。“人远我近”之术是为了逃脱,可不是为了送死啊。
公孙臣重新把地图展开,俯身下去,双眼瞪圆,用指头蹭着牛皮转圈,希望能把反贼的意图从地图上挤出来。
可偏偏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咚咚声,似乎远处有什么人在敲鼓。鼓点很有节奏,时高时低,时急时徐。公孙臣有心不理,可他每次需要重新收敛思路,都会被鼓声打断。那感觉,就像有一百个弓手瞄准他的太阳穴,一箭一箭地攒射着。
公孙臣愤愤地一推案几,起身走出房外,循着声音望去。
他看到远处的空地上聚了二十几个村民,围成一圈鼓盆而歌。人群正中间燃起了一堆篝火,篝火上方熏着几束艾草,有刺鼻的味道隐约传来。其中有一个人头戴艾草扎成的草环,身披一件宽袖彩襦,赤着足哼唱着什么,不时还要丢一些脂块到火里去,让焰口呼啦一下燎起来。每到这时候,鼓盆者的动作都会变快。
公孙臣把里老叫过来,问他那些人在做什么。里老惶恐地跪倒在地:“上官有所不知。我们魏地有个习俗,管太平无事叫艾安。若是碰到不吉的事,村里都会请一位日者过来,做一场艾安厌胜之术。以艾草厌胜,祈吉辟邪。这仪式很快就结束了。很快,很快的。”
日者负责一地的占候卜筮,黔首们无论做什么都得先问问他们吉凶,日者有时候比官府都权威。
“什么不吉之事?”
里老赔着笑脸解释道:“这不前些天有一颗流星坠地了嘛,好多人都看见了。据日者说星象特别不吉利,见过的人都得驱驱邪。”公孙臣眉头一皱,对里老道:“让他们赶紧收了,把那个日者叫过来!”说罢拂袖回了屋子。
过不多时,驿丞把那位日者带到了。这人脸膛黝黑,身材矮小,披着一条不太合身的五色彩襦,身上还散发着刺鼻的艾草味道。
“那颗坠地的流星,你可听说过什么奇怪的传闻?”
日者有些惊恐地摆了摆手,可他的表情却暴露无遗。公孙臣道:“你但说无妨。”可日者还是摇头,公孙臣没张苍那么强势,只好用脚尖点了点地。
日者知道无法拒绝,战战兢兢地蹲下身子,用长长的指甲在沙地上勾画了六个字。公孙臣低头一看,果然陨石天书的传闻,已经传到东昏一带了。限于官府禁令,黔首们不敢公开议论,可私下里却偷偷找来日者辟邪。
公孙臣叹了口气,看来这谣言已深入民间,难以根除了。也不知道赵府令搞的那个炎帝厌胜之术,能有多大效果。他伸出脚,把沙地上的图案抹掉,俯身凑近日者的耳朵:“这件事你要烂在肚子里,否则性命不保。”日者忙不迭地点头。
公孙臣本来要放日者出去,可忽然窥到他肩上挂着的羊皮革囊,心中一动,问日者里面装的什么,日者回答是丹砂、姜黄、垩土和少量的犀角粉,都是方士常用之物。
看到这些物件,公孙臣回想起了棘市调查。张苍正是靠这些东西,识破了项缠的藏身之处。谁能想到,几天之后,两个人的立场竟转变到了这地步呢。
“嗯?”
公孙臣歪歪脑袋,隐隐想起什么事情。
他努力地在脑壳里搜刮片刻,终于刮出了一缕话语:“下个月初,天下有名的学者将齐聚雍丘,聚议五德终始。所以当地的用酒量大增,滤浆用的茅草已涨到一钱三捆;犀角粉是通灵之物,也涨到了一斛四百钱;丹砂可用于描红,羊皮口袋可盛放赏赐,它们的价格亦随之水涨船高……”
这是张苍分析那四样物品的原话。
公孙臣猛然起身,问了日者一个问题。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眉头一皱,大踏步走出屋子,高喊着带队军官的名字。军官赶过来之后,公孙臣道:“我们立即出发。”
军官一愣,怎么突然要走得这么急?眼看入夜,士兵疲惫,如此行军风险太大了。公孙臣冷冷道:“赵府令派你们来,是为了让你们舒服的吗?”
甩下这句狠话,公孙臣径直跨上一匹马,扬鞭狂奔而去。军官没办法,只得吹动号角,紧急召集刚下马歇息的骑兵们集合,去追赶那位发了疯的谒者。
公孙臣紧紧伏在马背上,握紧缰绳的末端,一边沿小路奔驰一边在内心呐喊。
全错了,全错了。
他此前分析的思路,完全错了。
如果按照往哪里逃亡最安全去想,根本是南辕北辙!这些反贼如果追求的是安全,根本就不会搞出这些事来,他们是一群黑袍下的跳蚤,喜欢持续不停地给朝廷制造各种羞辱和麻烦,搞得官府瘙痒难忍、寝食难安。
所以想抓到这伙唯恐天下不乱的反贼,不能去他们觉得最安全的地方,而是要去他们最容易搞出乱子的地方。
张苍说过,下个月雍丘要举办一场五德终始说的聚议。对黔首和大部分官吏来说,这种活动太过高深。可公孙臣幼承庭训,深知“五德终始”对于朝廷乃至这个新生国家的意义,对那些反贼来说,这是何等合适的闹事良机。
啪的一声脆响,马鞭又一次挥起。
公孙臣决定放弃猜测对方的下船地点,他决定提前赶到雍丘去赌一把。
可惜公孙臣不知道,自己刚刚错过了一次绝好的追捕机会。在距离百人队只有三十几里的白马水下游,徐福等人刚刚踏上岸边。
“为什么在这里下船?”张苍拎着袍角,谨慎地跳上陆地,四处观望。
他从舟速判断,此地仍旧是在东昏境内,距离谷林山尚有一段距离。这一带的水岸相接处荆藤交错,看上去完全不像个适合登陆的地方。
徐福也紧跟着跳下了船:“连张御史都觉得不可能在这里下船,那自然就该是下船的时候了。”
“应该还有别的用意吧?”张苍没好气地追问。
“张御史目光如鉴。我们要先去和附近的一位同伴会合,了解谷林大狱的最新情况,再定接下来的行止。”
张苍记得徐福说过,他已经为“反秦大业”招募到了两名同伴。除去项缠,还有一位——应该就是守在谷林大狱那位了。也不知道他是因利益才加入,还是真相信徐福的那一套狂言妄语。
项缠最后一个离船。他掏出一把斧子,三两下把小舟凿出一处破口,然后奋力一蹬,让它漂到水中央去,小舟很快就沉入水底。
徐福抬头看看日头,辨别了一下方向,抬步便走,显然对去什么地方早已胸有成竹。
他们在寂静中步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林子开始变得稀疏起来,树间依稀可以看到几条樵采小路。徐福中途数次观望方向,七转八拐,很快来到一处山坳里。
这处山坳不算深险,不过四周山坡逼仄,像是一个聚拢的瓮口。让张苍惊讶的是,山坳腹中,居然立着一座夯土高台,形制与白马城外的祭畤颇为相似,只不过它的阶梯是向东而起。这祭台看起来有年头了,外壁上星星点点,东一簇、西一片,有野草与藤蔓的痕迹。
徐福遥指高台:“咱们去那上头等着。”张苍这次没插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座台子的细节。三人走下山坳,来到高台东侧。这里的台阶修得比白马那座精致多了,每一级都用碎石勾了边。
三人举步登阶,迈了二三十级便来到台顶。台顶方正,空无一物,只有三道浅浅的横沟依稀可见痕迹。徐福和项缠席地而坐,拿出相应器具,准备生起篝火。只有张苍一会儿蹲在沟旁边,用指头去蹭沟底的泥土,一会儿站到方台边缘,往下眺望。
项缠拿着火镰与燧石,咔嚓咔嚓几下擦起火头,篝火很快便熊熊燃烧起来。这时张苍回过身来,兴奋地喊道:“我知道了!三沟为三春,阶梯向东,这是东方青帝的祭畤啊!”
“哦?莫非这里也曾是厌胜之所?”徐福往篝火里扔进几块油脂,随口问道。
张苍兴致勃勃地坐回篝火旁:“这你算是问对人了。东昏这个地方啊,原来叫户牖乡。九年前,皇帝陛下出巡——对,就是博浪沙那次出巡——路过这里,恰好赶上浓雾蔽日,昏气四塞,车马皆不能行。车队原地等候了整整一天,雾气才散开。陛下十分不悦,遂命人修起一座高台,用厌胜之术镇压雾气。东风属青帝,三春有风,正可以压制雾气。从那时起,这里的地名也从户牖改成了东昏。”
此事与博浪沙略有些关系,张苍查阅卷宗时也顺便了解过,自然不会放过炫耀的机会。
“从那次开始,陛下只要一看到不吉利的征兆,就要筑台厌之,久而久之,便成为朝廷的惯例。赵成在白马搞朱辂厌胜之术,不过是因循旧例罢了。”
“因循旧例,呵呵,如今皇上因循旧例的地方,只怕不多了。”徐福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张苍居然也没反驳。
接下来没什么事情好做。徐福拿出几块黄粢饼来,用树枝穿起来,放在火上慢慢烤着。这种粢饼里掺着蜂蜜和一点点碎肉酢,一经炙烤,那浓郁的香味立刻冒了出来。张苍伸手拿了一串,怕粢米灼烤易伤胃,先在嘴里细细地咀嚼一番,再咽下去。至于项缠,他对吃的似乎毫无兴趣,永远低头在摆弄那柄青铜剑。
不知何时,迷雾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弥漫过来,高台四周宛如垂下一圈厚纱帷幕,触目只有缥缈的白色雾霭,就连近在咫尺的篝火都被虚化成荧荧光点。张苍环顾四周,忽然能理解当年秦皇陛下的不爽了。
这雾气绵密无间,隔绝天地,人置身其中,仿佛与世间万物都断掉了联系。一旦人对环境失去了判断力,便会觉得白茫茫的帷幕后头危机四伏。对一位手掌天下大权的帝王来说,这种感受简直比死还难受。
张苍在雾霭之中走到方台边缘,负手遥望着迷茫的远方,努力揣测着始皇陛下当年在雾中的心态。
说起来,咸阳朝野一直偷偷议论,始皇帝在生命的最后几年,精神状况有些堪忧:易怒、暴躁、多疑,而且极度敏感。张苍曾听过一件事。有一次始皇陛下登台望远,看到远处丞相的车队,随口说了一句“这有点太奢靡了吧?”,次日他再看,发现车队的仪仗减掉了一半。陛下知道一定是近侍把这句评论传给丞相了,便将当日身边服侍之人全数杀掉。
如果此事是真的,说明陛下陷入了极大的不安。难怪他要不停地修筑各种殿阁甬道,不停地更换寝宫地点,不停地让徐福出海,仿佛那一场大雾从未在他的记忆里散去。
如今陛下已经去世,他成功避过了凡间的杀意,却终究没能逃过天数。继承他位子的胡亥,实在是个庸才,天下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动荡起来,陨石天书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等等!张苍及时止住了思路。我明明是一个屈身事贼的忠臣啊,怎么如此自然地滑到这种想法上去了?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无稽的念头甩出脑子,突然感觉一条冰冷的毒蛇缠到了脖颈之上。
张苍悚然一惊,这台子上怎么会有蛇?他下意识去拽扯,毒蛇却骤然缠得更紧。张苍想大声呼救,气管被压迫得只能嗬嗬出气。他像溺水者似的向白雾伸出手臂,却抓不到任何东西。
这时徐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毒蛇松动了几分,张苍扑通一声仰面摔在地上,四肢摊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觉得肺里稍微舒服点了,缓缓抬起头,看到眼前多了一双勒着草鞋的大脚,视线再向上,是一对紧实的麦色小腿,全无半点赘肉;沿着曲线继续上移,可以看到两条大腿被灰短胫衣紧紧裹住,勒出修长的轮廓,带着一种蓬勃矫健的动感。
张苍的视线再往上移,顿住了,因为一个女子在俯视着他。
女子年纪不到二十,柳眉长目,身材高挑,却丝毫没有娇弱之感。她身着一件短袖无襟的白绫紧衫,肌骨匀称而凝练,好似一柄刚开刃的铜剑。
更令张苍在意的是,她的右腕缠着一圈牛筋绳,缠住自己咽喉的,大概就是这玩意儿。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女子问道,口音里带着燕地特有的清脆。
张苍爬起身来,勉强蠕动喉头,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我是徐福的……朋友。”他已经反应过来了,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徐福的另外一个同伴。
这时徐福已经走了过来,冲这边郑重一揖:“易水姑娘,别来无恙。”易水面无表情:“这人你认识?”徐福笑着道:“不错。”
女子撇了撇嘴,手一抖松开绳子。徐福对张苍又介绍道:“这位是易水姑娘,燕地渔阳人,也是咱们要等的人。”
张苍心想,这多半是化名。不过她既然是燕地人,又叫易水,莫非和荆轲有点关系?可看她年纪,只怕荆轲刺秦时她还没出生呢。他双袖一抱,恭敬道:“在下忝为咸阳柱下御史张苍……”
“秦人?”易水厉芒一闪,手中绳索又要飞出。张苍连忙后退几步,分辩道:“阳武人,我是阳武人,故魏出身,不算老秦地。”
易水的绳子缩了回去,冰冷的双眸看向徐福。徐福解释道:“张御史弃暗投明,如今和咱们在一条船上,大家共谋大事。”易水打量了张苍一番,耸耸肩:“你是雇主,听你的。”身上的杀气这才敛起。
张苍听了,心中又暗暗骂徐福。这个大骗子,说什么志向相投的同伴,这个易水分明就是一个“杀手”。燕地苦寒,做杀手的人特别多,个个不要命似的。
徐福叫了他们两个回到篝火旁,项缠只是略抬眼皮,算是打过了招呼。张苍环顾一圈,忽然发现,徐福是齐国人,易水是燕国人,项缠是楚国人,而自己理论上算是魏国人,再加上他们打算去救的张良是韩国人——东方六国,除了赵国都齐了。
四人席地围坐,张苍讨好地拿过一串烤粢饼,却被易水拒绝:“我只吃自己带的食物。”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帛质地图。
这帛图上头墨线纵横,看起来杂乱无章,可其中似乎隐含着某种规律。张苍凝神看了一阵,居然能看出点端倪,高低平险之处历历在目,不得不感叹这杀手果然有点小名堂。
易水道:“你们在白马之时,我已经把谷林狱的细节摸清楚了,都画在这图里了。”
张苍看了徐福一眼。原来他停留在白马,也不纯是为了陨石天书,其实是在等易水的狱图。这个大骗子之前可是只字不提。
“对了,你要的那些玩意儿也弄到了。”易水又掏出一个革囊,从里面倒出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半拳大小的黑泥丸,表面覆着一层灰黄碎屑;有形状奇特的小玉片;有一大盘还没处理过的素辰香;还有一个极精巧的陶制模具。
除了素辰香,张苍一件都看不出来功用。
徐福一一检视了一番,满意地笑道:“易水姑娘辛苦。”易水伸手从篝火上取下一串烤饼:“你出了钱雇我,我就是一把刀,你会对刀讲礼法吗?”
徐福看了一眼张苍:“如今有了张御史的加入,我有一个新想法,咱们的计划可以略做调整,把握更大。”易水眉头一挑:“临阵变计,可是大忌。再说了,这只青蛙能做什么?”
张苍刚才摔倒在地,四肢摊开,他皮肤又白,身体又胖,可不似是一只青蛙?这外号起得形象,徐福不由得大笑。张苍有些发窘,没料到易水出口这么毒。易水却依旧漠然,似乎只是说出一个事实。
徐福道:“秦人重法而峻刻,行事风格与六国迥异,即使是我都演不太像。而张御史久居咸阳,混迹官场,天然自有一股秦人气质,更容易敲开谷林狱的大门。”
张苍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他意识到,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来了:“我大秦的体制,可跟故旧六国不一样。没有世卿分割食邑,更没有世袭官职。皇帝之意志,可以自咸阳贯彻至任意一郡一乡一亭。若不能理解这个差异,任你演技再好,也会露馅。”
项缠这时皱眉道:“别废话,要怎么救张良?”
这是他除了杀秦兵之外,唯一关心的话题。徐福手捏着那串剔透珠链,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咱们把张御史加进计划,再做一下推演便是。放心好了,张公子不会等候太久。”
徐福咔吧一声撅断了穿烤饼的树枝,摆在地图之上,又搁了几块大大小小的石子。四个人头碰头地凑过来,开始了推演。不知不觉,东昏高台上的浓雾越发浓郁起来,很快让这一群反贼的身影变得扑朔迷离……
与此同时,公孙臣刚刚奔及雍丘边境。他一口气跑了几十里,抬头遥遥可以望见远处的谷林山。不知为何,一种直觉突然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眼前那翠绿色的重山之间,将有一头倾覆天下的猛兽挣脱锁链,冲出到这人世间来。但直觉不能取代证据,公孙臣只是略做迟疑,仍旧挥动鞭子,纵马朝着雍丘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