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云遮蔽星月,今夜的天空就像是一方倾覆的墨池,将整座谷林山都浸入浓稠的黑暗中。只有山头的一处高脚哨亭,仍旧亮着一团荧荧的灯火。
这座哨亭矗立在孤峰之上,高约七丈。它严格按照秦军营制而建,竹条交错斜构,四边以楯板为栅墙。亭檐吊悬着一盏牛角灯,这种灯笼的蜡烛大似牛角,光芒可笼罩方圆数丈之远。
此时已近深夜,一名手执短矛的哨兵站在哨亭内,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下方的山岭。
忽然,一声轻微响动从身后传来,随即又是连续数声碰撞声,由近及远,似乎有什么东西磕磕碰碰地掉下悬崖。哨兵皱了皱眉头,转身走过去,朝亭外探出头。可惜下方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底。
大概是松鼠踩断了树枝吧?这些小畜生饿了一冬,这时喜欢冒头出来找吃的。哨兵打了个呵欠,决定返回站位。对面山岭上的巡官会时不时抬头查看,若看到哨亭站位上有灯没人,当值卫兵是要吃军法的。
他旋转步伐,正要往回移动,一个绳套从亭顶的吊梁无声垂下,恰好套中他的脖颈。哨兵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黑影从亭顶霍然跃下,利用落势扯着绳套急遽上升,把猝不及防的哨兵生生吊了起来。
当啷一声,短矛落在地上,哨兵的双手拼命去抓那条勒在喉咙处的“毒蛇”。但这套索是牛筋所制,越是挣扎,在脖颈处勒得越紧。他拼命挣扎,试图重新让双脚落地,不料一把涂黑刃面的匕首已悄无声息地刺了过来。
薄刃钻入胸甲侧隙,切开甲片之间的系绦,刺穿襦衣,从哨兵腋窝直直捅进心脏,再迅速拔出。
转瞬之间,一次杀戮已经完成。
黑影迅速收回匕首,把绳套的另外一头系在亭柱上,让尸体悬吊起来。这样从远处看来,这名哨兵依然在岗位上挺立,只是身子偶尔会微微摆动罢了。
做完这一切,黑影缓缓抬起右腕,凝神看去。
在黑影的腕口处,缠有一盘暗燃的素辰香。火头已烧至三划。黑影看罢时辰,在木亭楯板之后伏低身子,一双弩箭般锐利的双眼,从栅间向下方山沟里望去。
夜色深重,视线所及,只能看到一片高高低低的淡黄灯光。那些光点如星斗排列,严整有序,在漆黑的山体映衬下,俨然勾勒出一座堡垒的轮廓。过不多时,黑影的目光锁定在了灯火最璀璨处,那里一共可以数出十六个光点。从位置上看,应该是在堡垒的入口处。
虽然两地相距甚远,既看不清也听不到那边的情形,可黑影知道,那里即将有事发生。
“咸阳都官张苍,求谒谷林狱丞!”
大门之前,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响起,扑簌簌惊起了附近树林里的数巢夜鸟。
城头一字排开十六盏牛角大灯,把附近照得犹如白昼一般。值夜的卫兵们向下看去,城下叫门的是一个头戴獬豸冠、身着浅绿宽袍的高大男子。他的身旁还站着一名缁衣仆从。
卫兵们不认识那张面孔,但有眼睛尖的,注意到这位来客的身后不远处还停着一辆单辕戎车。两匹枣色辕马高大神骏,衡辕和轮辐等部位用的都是精铜件,在灯火照耀下泛着澄澄黄光——这可不是寻常官员的派头。
堂堂咸阳都官,为何会大半夜跑来谷林狱前叫门?
事有蹊跷,卫兵们不敢耽搁,飞快地回报给了狱丞。狱丞本来已睡下了,听说有一位咸阳的官员夤夜只身来访,又是惊讶又是疑惑。他赶紧换好官袍,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门前。
出于职业谨慎,狱丞没有打开城门,而是用一个木筐把自己缒下城外,随行的还有三名护卫,以防止对方暴起挟持。
这位叫张苍的官员冷淡地跟他见了礼,将自己的名刺与官印递给狱丞。狱丞双手接过,仔细查验了一下。名刺是黄杨木材质,印是蛇纽铜印,两者做工精良,文辞印记均无可疑之处。对方确实是咸阳派遣来的一位御史,更准确地说,是一名柱下史。
六百石的柱下史在咸阳不算稀罕,在谷林山这里却是需要顿首相迎的高官。
可是……柱下史司掌天下图籍档案,跟狱曹庶务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大半夜跑来这座谷林大狱呢?而且只带了一个穿缁衣的仆役。
狱丞带着疑虑,正要跪下叩头,张苍却摆了摆手:“夜来非礼,不必麻烦。本官此来谷林狱,是奉敕提审一名刑徒。”
“奉敕?”狱丞怔了一下,态度更加恭敬,“这个……您的符传呢?”
名刺官印,只是验明身份,还得有符传证明来意,才算手续完全。何况这位御史口称“奉敕”,说明是来自皇帝的授意,那就更得小心了。
张苍从腰间解下一枚竹简,下巴微抬着,递了过去。狱丞提着灯笼照看上面的文字,脸色有些尴尬:“呃,您这枚符传写的奉敕,是去东郡白马县校对钱粮,并无提审犯人的字样——是不是拿错了?”
张苍不动声色,又递过去一枚青铜质地的牌子,冷冷道:“密诏不可明发,尊狱不妨再仔细看看。”
狱丞一听“密诏”二字,手腕猛地哆嗦一下。他连忙低头接过铜牌,上面赫然盖着一枚龙形印记。印廓只有指肚大小,龙躯的细节却纤毫毕现,鳞片层覆,须角狰狞,昂首朝向一轮圆日。
日者,初也、祖也。这,这是一枚祖龙印!
据说这枚祖龙印,乃是故韩一位名匠所制,精细之极。刻成之日,始皇帝将名匠和其弟子全数处死,模具焚毁。从此无人能够翻铸,天下只有这一枚祖龙印。天下的官吏都知道,此印二世皇帝从不离身,见印如其亲临。
但狱丞心中的疑惑不减,以皇帝的权威,想要什么犯人,一道堂皇的调令就够了,何必发什么密诏?再说,谷林狱的犯人底细他都知道,哪个的罪行值得皇帝亲自遣使问询?
张苍似笑非笑:“尊狱确定要继续问下去?”他语调森森,眼神里带着几分酷吏看到猎物的快感。狱丞这才意识到不妥,连忙俯首长谢,口称死罪。
开玩笑,皇帝都要密行之事,他有几个脑袋敢去打听?
张苍轻捋长髯,淡淡说道:“你记住,我从来没来过这里,你们也从来没见过我。”狱丞忙不迭地点头,然后仰起头喊道:“开门!”
两扇城门徐徐敞开,狱丞引着张苍和那仆役穿过去。门的另外一端横亘着一条棘刺栅栏,右侧地面还摆有一方颜色斑驳的木台。木台高约半尺,恰好可供一人站立。狱丞向那木台一指,赔着笑脸道:
“张御史,法度不敢轻忽,请先肃身。”
入狱先肃身,这是定死的规矩。张苍顺从地掏出短笔、墨囊、竹片、刻刀等,那仆役身上还取出了火镰和一袋引火用的松木屑,都是旅人经常携带的东西。他们把这些物品一一搁在木盘上,然后伸开双臂,垂下袍袖。
为了表示尊重,狱丞没有让狱卒去搜身,而是叫来了自己的副手狱史。
狱史摸了一圈,注意到张苍腰间有一处鼓起,他迟疑地看向狱丞。张苍已先开口道:“哦,我竟忘了这个。”一撩袍边,把那东西从腰带钩上取下——原来是一个镂空的铜香囊。狱史把囊盖拧开,里面盘着一圈香,正袅袅暗燃着。
狱丞认出这是素辰香,只有达官贵人才会用这么奢侈的东西来计时。他内心感慨了一句,摆了摆手,狱史把香囊还给张苍,张苍将其系回腰带,顺便从木盘里把其他东西取回。
狱史在仆役身上也搜了一遍,忽然神色一凛,赶紧凑到狱丞耳边悄声说了一句。狱丞看向那仆役的眼神,立刻变得不一样了。
原来狱史在搜身时发现,那仆役的缁衣对襟处缝着一枚小玉片,细长如藜叶。
这是墨家的标志。准确地说,是秦墨的标志。
秦惠王时,墨家一位叫腹氏的巨子率众入秦,宣扬墨子理念,为秦国提供了百工之术。朝廷感念秦墨的贡献,特许秦墨弟子身着缁衣,胸襟缀以藜藿之叶——墨子曾说过“短褐之衣”,“藜藿之羹”,是墨者节俭的本分。如今秦墨将藜叶别在胸口,以示不忘本。
墨者在大秦境内,是相当超然的存在。他们虽无权柄,却深受重视。无论是都江堰、郑国渠、北地长城、九原驰道,还是帝王陵地,到处都能看到秦墨的身影。
一位御史带着一位墨者漏夜入狱,这到底牵涉到多大的事啊?
一想到这个,狱丞更加不敢询问,赶紧亲自提着灯笼,引着张御史和墨者朝里面走去。
一过城门,便可以看到一条跌宕起伏的蛇行石道,蜿蜒伸入漆黑的山腹。路上山风鼓荡,烛火摇曳不定,两侧密林中黑影幢幢。这一条入狱之路,还真有点闯入九泉幽冥的感觉。一路上狱丞大献殷勤,喋喋不休地介绍着本狱情况。
原来这座谷林狱和寻常囹圄的格局不同。当年故魏为了抵御秦兵,在谷林山里修起数座城垒。可惜这些建筑还未发挥作用,魏国便灭亡了。后来雍丘归并入秦,成为砀郡下辖的一个县。谷林山上的这些城垒,也索性改成了谷林大狱,以岭为狱,以壑为墙,专门关押砀郡的重犯。
“不是下官夸口,这里内占地利,外屯重兵,戒备十分森严。哪怕是咸阳狱和内宫狱,下官自信也能比上一比。”狱丞夸耀道。仿佛为了证实他的话,一队巡夜的甲士恰好迎面而过,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
“哦?”张苍眉头一动,“重兵且不说,这地利,有什么讲究?”
这随口一问,恰好搔到了狱丞的痒处。他兴致勃勃地答道:“御史有所不知。这谷林狱真正关押囚犯的大牢,是在山顶一处孤峰上。那座孤峰四周皆是深逾百丈的峭壁,与世隔绝,只有南边一座吊桥与外界相连。吊桥一拉起来,只有飞鸟才能离开。”
“真是一座天造地设的孤峰绝狱。”张苍淡淡称赞道。
狱丞看了一眼身旁那位沉默的墨者,又恭维了一句:“那吊桥是秦墨所建,实在是精巧得很。有了那吊桥之后,不是下官骄矜,一个能逃走的刑徒都没有。”
三个人且聊且踩着石阶向上攀爬,不一会儿便走到了山路的尽头。
这里是一处半山悬崖,在悬崖边缘立着一座体形庞大的吊桥。在铜制的虎头底座上面,两条长长的木制吊臂斜斜伸起,像两面大纛刺向天空,下方的绳索与十几个棘轮缠绕交错。这种杂乱中透着精密的风格,一看便知是墨家的杰作。
吊桥再往前,是一条深不见底的谷壑,宽有数丈,对面隐有一圈灯火,可以勉强照亮一座孤峰的轮廓。这孤峰周围环山,却四面不接,如同一根挺拔的孤柱矗立,狱丞所说果然一点都不夸张,真是个天造地设的绝狱。
张苍随手掏出香囊一看,火头已快过去四刻。狱丞看出这位御史有点赶时间,赶紧吩咐值守的卫兵尽快把吊桥放下来。
睡眼惺忪的卫兵们扯动绳索,随着棘轮咯咯作响,两条长吊臂缓缓放平,最终它们的顶端砰的一声搭牢在对面的凹台上,形成一条连接谷林山和孤峰的吊桥。对面的卫兵飞快地进行一番固定,然后晃动灯笼,给了一个可以通行的信号。
狱丞在前,张苍在中,墨者在后,三人晃晃悠悠地走过吊桥,正式踏上了孤峰绝狱。随后,吊桥又一次隆隆抬起来,恢复成隔绝状态。
孤峰之上,是一个方圆二里左右的葫芦状平地,坐落着几座晦暗不明的高大石堡,彼此之间还有低矮的甬道相连。这里的堡垒当年是为了抗秦而建,可惜时代已变,它们不复昔日的威严肃杀,透着衰朽的气息,一如囚禁其中的刑徒们一样。
张苍转动脖颈,似是有意无意向远处望去,发现有三团黄光在黑暗中高高悬浮,恰好位于孤峰的东、西、北三个方向,不由得“咦”了一声。在一旁的狱丞得意地解释道:“本狱在孤峰周围的三面对峰之上,分别设有一座外围哨亭。哨亭与孤峰之间有深壑相隔,上有哨兵日夜值守,居高临下地监视着,什么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任你囚犯有通天之能,总影响不到外围的这三座哨亭。这个设计确实犀利,等于为绝狱加了三双无法摘除的眼睛。
墨者凝神朝着东方望去,那里的哨亭距离孤峰最近,只有数丈之远,但仍是人类无法逾越的深壑。一丝微笑,浮现在他的唇边。
张苍冲墨者一点头,然后对狱丞说道:“本官要提审的犯人叫作黄石,年约三十,籍贯东海郡下邳。你先去准备一间静室,把他带过去。”狱丞点点头,正要转身引着他们向牢狱走去,张苍道:“这牢狱有些逼仄,你们都准备停当了,我们再过去。”
高官多有怪癖,狱丞也不敢多问,把灯笼交给墨者,亲自去办提审犯人的手续。
等狱丞走得远了,张苍和墨者对视一眼,分别站开。张苍踱步到石堡前的大路上,这里可以监控石堡来人的一切动静。而墨者则提着灯笼,走到孤峰的东侧边缘。
这里紧贴崖边,修起一条齐腰的夯土拦墙,以防止行人误跌下深谷。他走了大约十几步,停下脚步,又前后挪了几步,似乎在测算什么位置。最终墨者停了脚步,眯起眼睛,目光恰好与远处那座哨亭直线对望。
墨者在墙头举起灯笼,一会儿高抬,一会儿放低,反复了五次,然后将灯笼挂在土墙上方。很快对面哨亭上,灯火也随之明暗了五次。片刻之后,只听崖外传来轻轻的破风之声,随即土墙外侧噗的一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刺入。
墨者俯身探出崖外,借着烛光,他看到一支长铁箭深深扎在疏松的土墙外侧,恰好在灯笼位置的下方一尺处。箭尾拴着一股细细的蚕丝,另外一端斜斜牵连到远处的黑暗中,看不见尽头。
墨者拔下铁箭,双手飞速交替把丝绳往这边拽。拽过数丈之后,丝绳的另外一头换成了更粗更结实的牛筋绞绳。墨者把绞绳又拽过来很长一段,牢牢缠在墙围,用力扯了扯,确保绷直。
做完这些事,墨者掏出香囊一看,里面的素辰香恰好烧至四刻。
这时监牢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张苍咳嗽了一下。墨者挺直身子,提着灯笼回来,脸上又变回矜持呆板的神态。来的自然是谷林狱丞,他对刚才的事全无察觉:“那边准备好了,还请张御史移步静室吧。”
徐福和张苍微微回首看了一眼。矮墙外侧仍是一片深沉的黑暗。可他们知道,在深壑上空,易水正抓着绳子,从哨亭飞速向孤峰滑行。
谷林狱的这座“静室”,是一间逼仄的石室,原本是储藏军械之用。除去入口,没有任何通风的孔隙,里面特别憋闷。不过这样也有好处,只消大门一闭,厚实的石壁能杜绝一切窃听可能。
徐福进来的时候,囚犯已经被牢头押到了。这人全身赤裸,只在下体缠了一块腥臭的破布头,一头蓬乱污秽的散发遮住面孔,看不到表情。他的手脚戴着镣铐,佝偻着身躯,就这么木然地跪在静室中央,如同一根枯朽的木桩。
在他身前,是一张小小的案几,上面摆放着几卷竹册。狱丞很细心,这些都是犯人的卷宗,里面包括了个人户籍、犯案爰书、刑讯鞫书和定罪谳书等等,以备御史大人随时查阅。
徐福很平静,张苍的肩膀却在微微颤动,暴露了内心的激动。
狱丞跟张苍交代了几句,便知趣地退出静室。大门一关,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徐福和张苍对视一眼,知道接下来才是最艰难的部分。
张苍迅速调整了一下心态,跪坐到案几前,开口道:“我是咸阳来的御史张苍,接下来你要如实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否则从重治罪。”囚犯惶恐地点头应诺。
张苍随手拿起搁在手边的一卷竹册:
“黄石,东海郡下邳县陡门乡五树里人,弟子籍,爵位上造,身长七尺三寸,年三十二,是不是你?”
囚犯点头,可见这样的审讯他不知经历过多少回了。张苍又拿起鞫书:
“去年十二月,你潜入雍丘县城一位商贾的库房,窃走玉石三袋,被巡更兵卒当场撞见,人赃并获,供认不讳。是不是?”
囚犯再次点头。
张苍拿起谳书瞥了一眼,身子朝前探去,几乎与犯人四目相对:“依大秦律,偷窃过十钱者,要施以斩趾之刑,笞三十。你因为惧怕受痛,所以申请抵赎肉刑,交了一大笔罚赀,于是雍丘县廷把肉刑改判了拘役一年,是不是?”
囚犯第三次点头。张苍突然发出一声冷笑,把竹册往案面上重重一磕:“可是,能出得起这笔巨款之人,会去觊觎区区几袋玉石吗?”
面对这犀利的质疑,犯人这次保持沉默。张苍把身子徐徐退回,一根指头有节奏地敲击着竹册:
“去年十二月,一名朝廷要犯出现在砀郡境内,全郡惊动,大索十日。可眼见他即将落网,这个通缉犯却神秘消失。算起来,他失踪的时日,和你入狱的日子只差两天。先生入狱的时机,可真是恰到好处啊。”
不待囚犯有什么回应,张苍又道:“人欲远之,我必近之。朝廷在外头拼命大索,谁能想到,那个胆大妄为的朝廷钦犯,主动犯下轻罪,改换身份躲进大牢。等搜捕的风头弱了,他再赎抵刑期,便可平安脱出——好算计,真是好算计!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人敢这么做!”
声音在石室的狭窄空间里回荡,似有无数狱吏在厉声喝问。黄石缓缓抬起头,额前的乱发分散开来,露出一双好奇的深黑眸子,似乎在等着张苍揭晓答案。
张苍的指头陡然发力,重重地敲了一记竹册,目光湛湛:“你不是黄石,你是在博浪沙刺杀始皇帝的反贼——张良张子房!”
随着回声缭绕,一层亢奋沉醉的情绪浮现在张苍脸上。
这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的真实处境。这个拘捕张良的场景,张苍在脑海里不知演练过多少遍,每一次都令他高潮迭起。今天终于有机会付诸实现,他十分好奇,那位天下第一号反贼该是什么反应——愤怒?惊恐?故作镇定?大义凛然还是叩首求饶?
可是张良只是撩开乱发,慵懒地打个呵欠:“别闹,你也不是咸阳来的御史。”
张苍整个人一僵,像是全力冲锋时被迎面砸了一拳。张良晃了晃镣铐:“若咸阳知道是我,怎么会只派一个柱下史来问话?也忒看轻人了。”
张苍的面颊一阵青一阵红。他特意说出这桩玉石案子的破绽,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分析能力,可没想到被对方直接羞辱了回来。
屋子里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旁边的徐福突然上前一步,深深施了一揖:“跟贤士讲话,不该以诡道欺之,是在下失礼了。”张良好奇地盯着他,既然那位御史是假的,那么这位墨者也未必是真货。这两个人大半夜跑来绝狱,不知有何企图。
徐福恭敬道:“在下徐巿,刚自海外归来不久,久慕公子高明,特来拜见。”
“徐巿?”
这个名字,终于让张良微微有些动容。那个能诓到始皇帝的大骗子,他自然是知道的。
“如今在下已改名叫徐福,福气的福。”
张良打量了他一番,懒洋洋道:“说吧,一个早该死去的骗子,来找一个人人皆欲诛之的反贼,想干什么?”
“我应项缠所托,要把公子救出去。”徐福恭敬回答。
“我知道是那个笨蛋泄露的行踪——我问的是,你们想干什么?”
这位韩国公子果然不好对付,直接问到了关键。徐福趋步到静室门口,再次确认另外一侧无人偷听,这才回到张良面前,一字一顿道:“在下希望能和张公子联手,刺杀秦皇!”
最后四个字音量虽小,分量却不啻惊雷万钧,换了任何一个人——比如张苍——听到这话,恐怕都要惊得瑟瑟发抖。唯有张良眼皮都不抬一下:“我没兴趣,你们请回吧。”
徐福一怔,这回绝得也太快太干脆了吧?
“我在谷林狱里待得挺舒服的,暂时不打算出去。”张良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可公子不是矢志反秦吗?”
“秦皇已经死了。”
“我说的是二世,胡亥。”
张良叹了口气:“我问你,你刺杀秦二世的道理是什么?”
“仇恨。”徐福毫不犹豫地回答。一瞬间,似有一抹炽热的情绪从他眼底翻腾而起。
“好了,不要再说了。”张良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发出一声嗤笑,“怀怨衔恨,这只能叫杀人的理由,不是刺秦的道理。”
徐福之前设想过十几种说辞,唯独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饶他口舌犀利,也一时卡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张良见徐福不语,失望地摇了摇头:“来找我联手刺杀始皇帝的人,实在太多。可他们一个个只有理由,却没一个人能讲出道理来。”
说到这里,当啷一声,张良把镣铐往地上一磕:“我不关心你过往经历了什么,也不关心你跟始皇帝有什么恩怨。我只关心,你有没有自己的刺秦之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起身欲走,徐福急忙道:“张公子,大道如何,可以容后议论。您无须做什么承诺,且先逃出生天再议不迟。”张良耸耸肩:“好一条如簧的巧舌,不愧是连秦始皇都能骗过的方士。可我待得好好的,为何要急着逃走呢?”
徐福还要开口,张苍急忙一扯他袖子,带着责怪的语气道:“这可不是对待贤者之道。”然后转向张良道:“始皇帝道心坚定,如山岳之镇。有陛下在时,臣子绝无非分之想。如今时局却已不同,阁下难道还不打算乘时而起,反而要在这大牢里坐而论道吗?”
张良颇为意外地看了张苍一眼。张苍坦然道:“大秦如今就如同一辆在驰道上飞驰的马车,一切如旧,只是换了个新驭手,迟早有倾覆之危。张公子你可从来不是避害求生之徒,而是唯恐天下不乱之辈。”
张良闻言大笑:“你看着痴肥,倒真了解我。这‘唯恐天下不乱’几个字,着实不错。”
张苍并没有故意夸大。二世即位以来,虽然各项政令依旧遵循其父亲的规划,可每个环节都悄然发生着变化,张苍作为御史,对此体会得非常深刻,这天下正一点点朝着糟糕的方向滑落——所以赵成的中车府才会越来越忙碌。
张良转头对徐福道:“好吧。我现在有点动心了。”
徐福暗自松了一口气。久闻张良这个人脾气古怪,为此他在出发前准备了几套说辞腹稿。没想到见到本人,比预想的还要难应付,幸亏张苍精研“良学”,一语说动这位韩国贵公子。
“假若我允许你们救我,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们怎么把一个大活人从孤峰绝狱弄出去?”张良的话里,隐隐存在考校之意。
“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到,在下便不会厚颜来求合作了。”
徐福脸上浮起微笑,总算进入到预定的节奏里来了。他从腰间缓缓解下香囊,啪地搁在案几上打开。囊中那一盘素辰香,火头已过五刻,只余下极短的一截。他做完这动作,便不再言语,开始闭目养神。
一时间,就连张良都看不透,这个天下第一骗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看看徐福,又看看张苍,饶有兴趣地舔了舔嘴唇,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还不算太无聊。
素辰香在火光中缓缓缩短的同时,孤峰另外一端的吊桥旁,某种危险的力量正在悄然觉醒。
几个睡眼惺忪的卫兵正斜靠在吊桥旁边,他们只顾低声聊天,却没注意到,自从狱丞和那两位访客离开后,在吊杆和棘轮之间的狭小缝隙里,多了一星小小的红色亮点。
这是用鱼鳔胶粘成一团的松木屑,只有半个拳头大小,里面夹杂着糠皮,外面插着一截点燃的素辰香,这是刚才徐福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去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燃烧,香体终于烧至木屑,火头一接触到富含油脂的松木屑,便猛烈地蔓延开来,整个木屑团变成一个明亮的火球。在高温烤灼之下,鱼鳔胶受热化开,带着火苗的糠皮纷纷飞散,顺着空隙钻到吊桥内部的每一处要害。
这座吊桥出自墨者之手,机构精巧复杂。为了让运转顺滑,绳索和枢纽棘轮之间抹了许多鱼膏油脂。火屑所到之处,迅速燎起一道道烈焰,蔓延四周。
直到滚滚黑烟从吊桥缝隙冒出来,士兵们才如梦初醒。他们惊慌地叫喊着,一部分人脱下袍子去扑打,一部分人去附近的泉池里运水泼浇,试图控制火势。可是,火点是从吊桥内向外蔓延,外面能看到烟时,内里几乎都烧透了,再怎么救也无济于事。
士兵们的一切扑救,均告无效。他们只能退开几步,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绳木桥体化为一团大火,那番景象,就像有一管以火为墨的无形巨笔,正在吊桥上挥洒题字,把整个悬崖和半个天幕照亮。
火团中不时有爆裂声响起,那是吊桥结构行将崩溃的悲鸣。过不多时,随着几声尖涩的响动,整座吊桥崩散开来,绳索和断木像火蛇一样,扭动着身躯跌落崖底。
从这一刻起,对面的孤峰陷入了彻底隔绝。在新的吊桥造好之前,没人能进去,也没人能出来。
咚咚咚,咚!
石室外头传来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徐福睁开眼睛,面前的素辰香恰好全部烧光。他冲张良一笑,用袖子拂掉案面的香灰。张苍及时起身,走到门前。
大门推开,门外的狱丞额头沁满汗水:“张御史,呃,外头,出了一点点小意外。”
“一点点小意外,你就敢打断陛下的密审?”张苍拧着短眉,厉声训斥道。
狱丞本想委婉一下,被张苍这么一吼,吓得直接说了实话:“刚才对面意外起火,虽已及时扑救,但那吊桥却不堪使用,暂时没办法离开了……”
张苍眉头一皱:“最快要多久恢复?”
“起码十……不,七天!”狱丞有些心虚地回答。这种吊桥只有墨者能修造,而驻扎砀郡的墨者赶到雍丘,不知要多久。
他瞟了一眼御史旁边的那位墨者,对方毫无表示。狱丞听说墨者也分技业,这位所学大概并非路桥之术,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张苍冷冷道:“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总之审完犯人,我必须立刻返回咸阳,陛下可没什么耐心。”然后他砰地把门重新关上。
狱丞站在门外,绝望地揉了揉太阳穴,头疼欲裂。这位御史脾气不小,可有本事您冲那悬崖发去呀……
这时又一名卫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粮仓起火!”
这座粮仓坐落在石堡附近,里面存有米豆豉蔬,供应牢狱日常用度。听到它居然也起火了,狱丞顿觉喉头一甜。他强抑住吐血冲动,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外,朝粮仓方向看去。
眼前有两条明亮的火龙,从宽圆筒状的仓库两侧的气窗伸出来,犹如一位狂喜的舞姬在挥动着明亮的火袖,在黑暗中硬生生撕出一片红彤彤的光泽。
原本惊慌的狱丞,眉头不期然地拧紧了。
这批物资的存放严格按照规矩,堆积压实,不留空隙,很难被点燃。就算真的意外起火,也该是黑烟居多。可这才一转眼的工夫,火势便大到这个程度,绝对是有人故意泼油纵火。
就算狱丞再迟钝,此时也已经意识到:这接二连三地起火,是为了刻意制造混乱——而在一座囹圄中制造混乱,目的显然只能是一个。
狱丞急忙叫来诸位牢头,让他们严守牢房,弹压可能出现的暴动,然后亲自带着两个卫兵,朝粮仓方向匆匆赶去。
他们甫一靠近,就觉得一股灼浪扑面而来,不得不停下脚步。明黄色的火焰在仓顶跃动摇曳,照耀得四周明暗不定,不时有火屑和崩裂的麦粒四处乱飞,他们甚至能闻到几丝粮食烤熟的香气。
一看这火势,狱丞知道粮仓是肯定没救了。好在粮仓四周都挖了防火沟,火势暂时不会蔓延。他知道当务之急不是救火,而是抓住那个该死的纵火犯,而且要尽快。咸阳来的御史就在附近,万一波及他,自己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可是,这个凶徒到底是怎么混进孤峰的?狱丞实在是迷惑不解。刚才过吊桥的,明明只有两个人,而且他们一直待在静室里啊。
他转过身,正要下一道彻查的命令,却突然愣在了原地。因为眼前的两个卫兵,突然齐齐跪倒在地。借助火光,狱丞看到他们的咽喉处凭空多了一道红线,鲜血迸流。
凶手的速度太快,狱丞只来得及看到一抹影子闪过。他第一时间朝后退了两步,准备扯开嗓子高喊,却不防那影子居然在身后闪现,用重物狠狠地砸向他的后脑勺。
“好快……”狱丞的思绪最后闪过一句感慨,仆倒在地,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石室里亦传来咣当一声,一副打开的镣铐落在地上。
徐福把一根木签重新塞回笔管里,揣入怀中。重获自由的张良揉了揉酸疼的手腕,盯着徐福道:“让我猜猜,你刚才过吊桥时,偷偷塞了一团素辰香吧?那玩意儿我曾在楚国见过,可以用香的长度控制起火时间,很是方便。”
“张公子明鉴。”
徐福微笑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束方巾扔过去。张良也不客气,双手把油污的乱发抓住,往上一揪一盘,熟练地用方巾角缠了几圈。这时徐福才看清他的脸,这是一张细腻如女子的清秀面孔,柳眉长目,高鼻窄颐,只是嘴角右侧始终向上微微牵起,总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张良刚扎完头巾,大门砰的一声被猛然推开,门口出现一名身着皮甲的守卫。张良的动作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那守卫脸上东一道、西一条涂满炭黑,手里还提着另外一副皮甲。
很明显,这个是假卫兵,徐福的同伙。
那副多余的皮甲,大概是要自己也扮作守卫,所以徐福才会给他一条头巾——守卫可没有披头散发的。
想通了此节,张良眯起眼睛,好奇地打量了一番。这人的脖子很纤细,和盆领之间留有不小的空隙,就像是一根瘦竹插进了宽瓮中。走起路来,挂在侧襟的甲片会哗哗作响,一看就极不合身。
从走路时的姿仪韵律判断,此人应该是个女子。可惜她的脸上都是炭灰,一时看不清容貌。
女子感受到了这道冒犯的目光,转头狠狠地瞪了张良一眼。徐福抬手道:“张公子,这是我的好朋友,叫她易水就好。”
“易水?”张良“嘿”了一声,一个和刺秦联系紧密的地名,徐福这是把所有的反贼都收罗来了吗?
“少啰唆,快穿上!”易水粗暴地把手里的皮甲扔给张良。张良迅速把皮甲换好,却不防眼前突然一黑。原来易水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焦黑木炭,毫不客气地按在他脸上,来回蹭了几下。张良的脸被这么一折腾,变得比锅底还黑。
张良“呸呸”几声从嘴里吐出碎渣,有点恼火。他当然明白,弄污脸庞是为了遮掩身份,可也不能一声不吭强行涂脸。易水却压根不搭理他,抬头对徐福道:“走。”
四人飞快离开石室,悄悄走到外面来。
此时整个孤峰绝狱已陷入了一片混乱,巨大的烟和热搅乱了夜色,引来无数飞虫。狱卒们在石堡和甬道之间跑来跑去,大声呵斥,犯人们透过号窗鼓噪不已,还纷纷伸出手臂,像是沉船里一群绝望的溺水者。根本没人留意这四个人。
他们来到粮仓附近的边墙,昏迷不醒的狱丞正躺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另外两个卫兵的尸体没看到,估计已被踢下深壑。
易水和张良一人一边,把狱丞架起来,张苍和徐福走在前头,大摇大摆地回到石堡门口。疲于奔命的一个牢头正在指挥弹压囚犯,看到狱丞一脸血污被抬过来,登时大惊,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张苍冷笑道:“那凶徒纵火于前,刺杀狱丞于后,若非本官及时跟这几个卫兵会合,恐怕也要遭其毒手。你们这个守备森严的孤峰绝狱,真是徒有虚名。”
牢头的脸色,比面前那两个卫兵还黑。狱丞和他才刚分开没多久,居然遇刺,偏偏这一切还被一位御史看到,一场泼天大祸近在咫尺。他颤抖着声音道:“卑职……马上调拨人手,彻查整个崖面。”
张苍一挥手:“狱丞受伤甚重,必须立刻送去山下诊治。”
牢头心想,明明是张御史您吓破了胆想尽快逃离吧?他一脸为难:“非是卑职留难,实是吊桥被焚,如今谁也过不去啊……”
张苍不耐烦道:“你们不是还有鸟渡吗?”
牢头一怔,没想到张御史初来乍到,连这个都知道。
孤峰绝狱与谷林山之间的吊桥太重,不能频繁开启,所以日常的小宗物资交换,一般会用“鸟渡”。这是两崖之间拉起的两条索道,都是一头高,一头低,方向相反,利用高度差来吊滑运输。
“索道的绳子是三股绞麻绳,运粮食什么的还好,运人的话,恐怕难以承重……”牢头试图解释。
这时徐福在旁边发话:“墨者建桥,十步之内必有备料。吊桥应该有备用绳索,那个是浸过油的五股绞藤绳,韧性十足,连大吊桥都能扯住。两边配合一下,给鸟渡的索道换上那种绳子,运人不在话下。”
这位身穿缁衣,胸佩藜叶,牢头知道他是一位墨者。墨者给出的建议,自然是足以令人信服的。牢头先吩咐几个狱卒去准备,然后带着几个人登上了石堡的最顶端。
石堡的最高处是一个狭小的平台,正中竖着一个高大的龙门木架,上系一条粗绳。鸟渡的高处为“起”,低处为“落”。这里显然是一个起口,绳子遥遥下接对面的下方崖边——可以从绝狱滑向谷林山方向的落口。
徐福走上前去,用手握了握绳索,确实如牢头所说,太细了,人用这个滑过去等于送死。他抬起头,向深壑对面看去,看到几十盏灯火在吊桥残骸附近不安地晃动着,人声鼎沸。
看来整个谷林狱都被火灾惊动了。狱卒们不敢不来,可又束手无策,只能聚在崖边议论纷纷。
牢头站在石堡顶端,扯着嗓子朝对面喊了几声,很快就引起了注意。随后徐福掏出随身携带的毛笔和木牍,简要地把情况和建议写上,放入篮子,顺着鸟渡滑到谷林山一侧。
木牍立刻被送到狱史手里。他正愁该怎么处置才好,既然现场有墨者给出一个解决办法,他不敢怠慢,吩咐手下立刻执行,先把几位长官弄过来再说。
吊桥旁边的库房被迅速打开,卫兵们飞快地抱出一盘盘绞藤绳,把一头接到鸟渡的绳索上去,然后一点点挪动、盘转。这件事难度不大,只是很花时间。狱史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起码要小半个时辰才能替换完毕。
等待是一件磨人的事,狱史忧心忡忡地站在崖边,盯着对面的火势,盘算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突然,他感觉到肩膀被一只从身后伸来的手按住。狱史吓了一跳,遽然回头,看到背后站着一个人。
这人年纪很轻,胡子都没长齐,一副小吏模样,看面孔陌生得很。
“你是谁?”狱史站开一步,警惕地喝道,可话刚出口,动作便是一僵。
在那个小吏身后的山坡路上,几十个黑影尾随而至,有意无意站成一个稀疏的队形,像一面大网笼罩住了每一条路。浓重的杀气弥漫四周,狱史哪里还敢乱动。
“中车府办事。”小吏拿出一块谒者符令,在狱史眼前一晃。在他身后,重明鸟旗正在不远处飘扬。
狱史倒吸一口凉气。中车府?他不敢怠慢,连忙向这位自称公孙臣的谒者伏地叩首,心想今天出门怎么没查日书,连续碰到这么多倒霉事。公孙臣仰头看了眼前方正在抢修吊绳的崖边,眼神深沉:“今天可有人以咸阳都官的名义,来狱里提审犯人?”
“是,是……”狱史把来人的相貌描述了一遍。
“现在我们怀疑这两个人冒充天使,意图劫夺钦犯,你们谷林狱要配合一下。”公孙臣努力装出淡漠的口气,却压抑不住兴奋之意。
狱史面露犹豫,重明鸟旗和祖龙印相比,自然是后者效力更高。可这位谒者带来的那些士兵,个个披挂犀皮轻甲、鲛革披膊,绝非民间盗贼所能冒充。
思忖再三,狱史决定暂时相信这位谒者,毕竟他的刀锋就在附近。
于是狱史把当前情况汇报了一遍。公孙臣接过墨者书写的那枚木牍反复读了几遍,又朝着对面的孤峰瞥了一眼,脸颊上漾出一丝笑意。
这些反贼显然是先在绝狱内部制造一场火灾,引发混乱,然后打算化装成卫兵,谎称护送狱丞,在众目睽睽之下利用鸟渡脱逃。这和他们在白马祭台的行事风格差不多,计划不算精妙,胆子着实不小。
狱史紧张地征询道:“那我先叫停这边,给另外一座鸟渡换绳子?”
鸟渡一共有两座,高低位置恰好相反,方向不同。只要给另外那一座换上粗绳,就能派人从谷林山滑去孤峰绝狱。
“不必多此一举。”公孙臣抬手道,“万一被对方觉察,徒增麻烦。在这里等他们自投罗网就好。”说完他找了一块位置稍高的青石,拿袖子拂了拂,一屁股坐下去。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鸟渡的落口位置。十几名训练有素的中车锐士已站在了灯火边缘的暗处,一俟滑索有人过来,他们能在五个呼吸之内制敌。接下来,公孙臣只需要坐在这里,舒舒服服看对手自投罗网就够了,何等惬意。
公孙臣一边捶着有些酸胀的大腿,一边在内心感慨造化之巧妙。
他昨日抵达雍丘县廷后,听到一个奇怪的消息:去年十二月左右,张良突然现身雍丘,引发了一次旷日持久的大索。张良在包围圈中离奇消失,连累好几位雍丘官员掉了脑袋。
公孙臣想起张苍的教诲,张良很擅长借助当地故国势力的协助。于是他把雍丘的大户世族都捋了一遍,最终翻出一桩在大索期间处理的盗窃玉石案。
公孙臣从这桩案子的文书里,和张苍发现了同样的疑点,进而认定黄石就是张良本人。他藏身谷林狱,是典型的“人远我近”之计。公孙臣权衡再三,决定先把张良抓到手,再去追捕张苍和那个在陨石上刻字的神秘男子,便连夜又赶到谷林山。
没想到一到监狱,他就听到咸阳御史张苍来提审犯人,更高兴了。一次行动,可以擒下两拨反贼,天下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事情了。
凭这个功绩,脱离吏籍易如反掌,就算去做县令郡丞也不是奢望,哪怕只拿那笔金千镒的赏金,也够自己逍遥过一辈子了,这真是一个好时代啊。
这时,一阵呼喊打断了公孙臣的遐想。
石堡上方,灯火闪了三下,这边随即也有灯火三闪。这说明鸟渡的绳索已经更换完毕,对面将很快开始运人过来。
公孙臣捶腿的力度稍稍放缓,把注意力重新放在鸟渡的落口。
随着一声呼号,绳索开始抖动起来,应该是石堡那边正在往滑索上加重量。几名卫兵死死拽住绳索,让它绷直。过不多时,一个黑影顺着索道嗖地飞速滑过落口,手一松,整个人跌在地上,向前连打了几个滚。
就着灯光,公孙臣看到这是一个狱卒,脸上满是烟灰。不过他没有轻举妄动,以敌人的狡猾,这应该只是个探路的,真正的目标在后头。
很快,绳索又一次剧烈抖动起来,这次幅度比上次大很多,说明对面承载的东西相当重。狱史不得不加派了两个人扯住绳索。
从对面的黑暗中传来一阵喑哑的摩擦声,仿佛有巨大的蝙蝠在嘶鸣。随即一个硕大的藤筐飞速滑过来,晃晃悠悠,随时可能倾覆断裂。好在滑索足够坚韧,几个呼吸之间,筐体便滑降到了落口,一头撞在用来缓冲的草垛之上。
十几个大灯笼在四周同时高举,照亮了大筐里的每一个细节。公孙臣看到里面有两个人:一个躺着,应该是谷林狱丞,还有一个脸色乌黑的狱卒在旁陪同。那个“狱卒”一落地便左右张望,脑后的方巾扎得散乱不堪,似是草草系上。
公孙臣霍然起身,发出号令,十几名锐士从藏身处一拥而上。几乎是一瞬间,那一个“狱卒”连同先滑过来那位,被干净利落地死死按在地上,失去了反抗能力。公孙臣离开青石,慢慢走过去。狱史俯身提着灯笼照了一圈,面色古怪:“这两个人,都是本狱的狱卒……”
公孙臣眉头一皱,连忙喝令取来清水,把他们脸上冲干净再辨认一次,果然是谷林狱的属员。据这两个狱卒交代,他们是接了“张御史”的命令,护送狱丞过鸟渡。
公孙臣隐隐觉出不妙,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领口,急切地问道:“那张御史人呢?”
“他说有贼人潜入绝狱,他要主持大局,跟着牢头离开了石堡顶……”
公孙臣转头看向狱史:“这个孤峰没有其他出口吧?”
“绝对没有。”狱史斩钉截铁地回答,“孤峰四面都是深壑,下方是高逾百丈的笔直峭壁,就算用绳子缒下去,也是十死无生。只能通过吊桥或鸟渡,别无他途。”
公孙臣有点迷惑,越狱者虚晃一枪,固然让秦军扑了一空,可也断绝了最后一条离开孤峰的路。他们还想不想逃了?
忽然一个声音惊叫道:“看!流星!”众人同时抬头,看到在漆黑的云层之下,一颗微黄色的流星正划出一条弧线,朝着孤峰方向落下来。
可这流星有些古怪,它没有长长的帚尾,飞行高度特别低,不像从天而降,更像是自临近山间跃过来似的。过不多时,那流星坠落在孤峰之上,光芒消失,只有一阵闷闷的撞击声从黑暗中传来。
其他人尚不明就里,公孙臣已猛然跳了起来,双眼瞪圆如一只窥见蚊虫的青蛙。
这不是什么流星,这是孤峰东侧那座哨亭的灯光!
灯光走成那样的轨迹,只有一种可能——整座哨亭倒了,向着孤峰方向倒下来!
为了能够俯瞰整个孤峰,谷林狱的哨亭依山而起,足有七丈之高。而孤峰与哨亭之间的深壑宽度,恰好也是七丈。哨亭这么一倒,横在孤峰和谷林山之间,便成了一条临时的桥梁。
原来鸟渡只是用来争取时间的疑兵之计,那些越狱者居然弄倒了一座哨亭,生造出一条通道来!
公孙臣扯住狱史大吼:“快!快派人去东边那座山,把他们截住!”
狱史苦笑道:“谷林山势跌宕,东峰看着很近,但平时绕去那边少说也要两个时辰。如今夜色太黑,恐怕时间会更长。”
公孙臣很想破口大骂,可他也明白,山路并不会因此而缩短。他冲到崖边张望,对面夜幕重重,只有粮仓的火光依旧明亮。那些越狱者,此时应该已经踏上那条“竹桥”,朝东峰而去了吧?两个时辰之后,只怕他们早跑得没影了。
公孙臣拍了拍松软的脸颊,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回过头,对狱史大声道:“鸟渡不是有两座吗?另外一座准备换粗绳,我的人要直接滑过去!”
只要秦军锐士能抵达孤峰,便能循“竹桥”追赶过去。可公孙臣的话音未落,就听对面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喧哗声,如潮水一般。那似乎是近百人的呼喊和吼叫混杂而成,人影晃动,脚步纷乱。
狱啸?
啪的一声,公孙臣手里的木牍掉在了地上。
那伙越狱者肯定在临走前打开了监狱大门,让那些重获自由的犯人绊住狱卒。鸟渡的换绳工作需要两边配合,那边一陷入混乱,这边再着急也没用。
那些狡黠的反贼,居然连这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公孙臣有些颓然地望向对面,脸色煞白。他很清楚,至少在今晚,已经没什么手段能阻止张良、张苍和那个神秘男子离去了——如此一桩不世奇功,就这么飞走了。
不,岂止是无功,简直是大祸。
赵成把豪曹剑交给他时,说得很明白:此剑归还之前,必要饮血。若他追捕失败,就得伏剑自尽,方能对中车府令有所交代。
“不要慌,不要慌。”
突然间,一丝恶念自公孙臣的脑海浮现。这恶念他在白马县廷看过太多,没想到今日自己也要受其侵染。他磨了磨牙齿,对身旁的狱史道:“尊狱可知今夜走脱的那人是谁?”
狱史正惶惶不安,只是摇头。公孙臣嘴唇蠕动,把一个名字静悄悄地送入对方耳中。
狱史浑身一震,登时面僵如死。吊桥焚毁、孤峰狱啸,已是近年来少有的事故,若再跟那个人扯上关系,只怕谷林狱上下都活不成了。公孙臣淡声道:“此事干系太大,尊狱若不用心内审,只怕朝廷那边会过不去啊。”然后眼神一瞥。
狱史顺着公孙臣的目光,看到昏迷在地的狱丞,双眸不由一亮。
公孙臣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不用他说得太透,谷林狱的官员为了活命,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狱丞身上。等他们编圆了故事,再上报到县里,至少能给自己多争取几天时间。
至于那些反贼,他们即便脱离了谷林山,也绝不会跑开太远,还有机会。公孙臣捏紧了拳头,向着远处的黑暗望了一眼,然后迈开步子,带着锐士朝山下飞快地走去。
在他目光所不能触及的远方,四个人正站在横亘于深壑之上的哨亭上,在悬空中一步步前行。
哨亭是一个用竹条和桧木交叠构成的架子,横放之后,需要每一步都踩准横肋。四周太黑,目不能视物,上面的人只能谨慎地挪动脚步。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踩空。就算不踩空,竹肋也随时可能断裂。
每一脚下去,结缚处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挤压声,足以吓得胆小鬼浑身酥软,失足跌落。
易水走在最前面,动作轻盈,像一头小鹿在木架之间跳跃,看起来毫不费力。身后的张苍、张良与徐福,只能舍弃矜持,弓着身子,战战兢兢地往前挪动,有时还得像猿猴一样手脚并用。
忽然,张苍脚下咔啦一声,半条腿陷进竹架中去,连带着整个人都失去平衡。前方的易水陡然回身,从手腕甩出一条皮鞭,像蛇一样缠住了张苍的脖子,猛地把他往回扯。
张苍强忍着勒脖子的痛苦,借着这股力道一跃,勉强扒住了一条凹陷的岩缝。
在后面的徐福及时赶到,举手一托,张苍这才算是脱离险境。易水把皮鞭唰地收回来,自顾自跳到地面上。张苍摸摸脖颈一圈,火辣辣地疼,心想这女人下手可真狠,明明可以缠手臂,偏偏冲着脖子来。
他又调整了一下姿态,几下动作,双脚总算踏踏实实地踩在东峰边缘,长长呼出一口气。很快张良和徐福也跟上来,顺利跳上崖边。
张良逃出生天,脸色却不大好看。他朝前走了几步,冲着左侧阴翳的树林喝道:“项缠你这个熊崽子,给我滚出来!”
灌木一阵哗哗响动,项缠扛着一把大锯走了出来。
想要弄倒一座大瞭望台,得有非常之力。其他三个人混入绝狱的同时,这边就得靠项缠的怪力来弄倒哨亭,制造通道。
项缠走到张良面前,表情里多了几分欣喜,可也有些忐忑。张良仰起头厉声道:“当初我怎么叮嘱你的?不要自作聪明!”
项缠比张良高出许多,可在张良面前却像只瑟缩的松鼠:“……我是想早点把你救出来。”
“所以你就把我的计划卖给别人?”
张苍听到这句话,恍然大悟。断亭为桥,这个计策本来就是张良规划的退路,项缠把这事告诉徐福,反过来做了人情。怪不得张良这么气恼。
项缠嗫嚅着解释:“先前约好的帮手都被抓了,我一个人做不来,正好徐先生……”张良却瞪了他一眼:“别人说来帮你,你就信?”
徐福见项缠被训斥得狼狈,连忙劝说道:“是在下勉强他的,请公子不必责怪项缠。”说完,诚恳地向张良一拜。“此事虽是在下越俎代庖,实在事出有因,绝无市恩之图。只要先生能平安脱出,反秦大业不致中折,在下就算行事有愧,也值得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谦和至极。张良用右手指着徐福,发出一声感叹:“你这个人有意思,很有意思。”
徐福这个计划,能人尽其用,环环相扣,硬生生从大狱里把人弄出来,手段确实惊人。只是张良久在逃亡,深知所付越多,所谋越大。这家伙看似态度谦卑,谁知道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孔背后,藏着个什么人。
徐福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说完冲项缠一拱手:“有劳。”项缠看了眼张良,张良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项缠往手里吐了团口水,拎起半身大锯,大步流星地走到横倒的哨亭前,咔嚓咔嚓地锯了起来。竹屑四溅,很快哨亭底部就被锯得四分五裂。项缠伸开双手,双足蹬地,用力朝前推去,蚯蚓大小的一条条青筋在臂头凸起。
那座哨亭本来就摇摇欲坠,被这股大力一推,登时失去平衡,整个“竹桥”翻滚着跌落到深壑中去。
从现在开始的两个时辰之内,他们的处境绝对安全。
五人就地休整片刻,迅速从东峰离开。天色依旧漆黑,但徐福早早就踩好了一条不为人知的山路,行走起来全无迟疑。不过一个多时辰光景,他们已踏上一条横岭。这里已是谷林山的外坡,植被繁茂,只要翻过去,从此便是白鱼入江、天下任行了。
他们踏上岭脊,正待向前疾行。突然一阵突兀的烈风从远处涌起,瞬间便扑到了山脊之上。
这阵山风来势极猛,如一条长龙掠过谷林山上空,满山草木为之悚然倒伏。他们也不得不伏低了身子,避其锋芒。好不容易等到风势收住,张苍忽然抬起右臂指向天空,惊讶地喊了一声:“快看!”
众人齐齐朝天穹看去,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终生难忘。那一片笼罩在谷林山顶的彤云,被这阵大风生生吹散,露出了漫天排布的璀璨星斗。
张良负手而立,目光灼灼:“拨云见月,风起现星,真是好天象啊!”
“先生也懂星象?”徐福问。
“不懂。不过我哪一夜脱困,哪一夜就一定是好星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