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小舟划破绿色水面,无声地向南驶去。它的竹篾乌篷比寻常的要宽大几分,把船舱遮掩得严严实实,岸上的人根本望不见舱内虚实。
徐福从船头返回船舱,朝张良一拜:“张公子,我们已离开谷林山范围。以此水速,一日之内便可离开雍丘境内。”张良此时已换了一袭齐锦裁就的连身长袍,头扎青巾,腰束革带,重新变回一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唯一缺憾的是来不及沐浴,他身上还隐隐散发着谷林狱里的腐臭味。
“我记得这条水路是延伸至西南吧?”
“公子真是博闻强记。”徐福道,“再过一日便可抵达阳夏,进入颍川郡。”
颍川是故韩旧地,到了那里,张良便会如鱼得水,所以他不需要多做解说。
徐福这个人不愧是曾经骗过始皇帝的高手,太会揣摩人心了。从踏入谷林大狱那一刻起,每一个环节都算计得精准,几乎所有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没错,几乎所有人,包括自己人。
想到这里,张良恨恨地把目光投向项缠。这头蠢笨的大熊自知理亏,此时正躲在船尾背对众人,装模作样地撑着一杆竹篙。不过张良的注意力,很快放到了站在船头的易水身上。至于站在易水旁的张苍,则完全被忽略了。
张良在两个方面自负眼光高绝,一个是天下大事,一个是世间女子,可像易水这样的女子,还从未见过。
易水此时换上了一身灰色短袍,正警惕地望向岸边。她的体形比项缠手里的竹篙丰满不了多少,却丝毫没有娇弱之感,衣衫下的肌骨极为匀称凝练,宛若一柄刚开刃的鱼肠铜剑。张良无法想象,易水是怎样只凭一根牛筋绳便横穿孤峰深壑的,身手堪比猿猱,简直是天生的刺客。
“易水”很明显是个化名,张良猜测她大概来自燕国,说不定还和荆轲有点关系。不过荆轲刺秦是在始皇帝二十年,距今已有十八年之久。看她的样貌不会超过二十岁。
不知为何,易水对张良似乎怀有不满。离开谷林山之后,两个人还没说过一句话。此时她感应到了张良的目光,冷冷地转身回眸,细长的双眼聚焦到了张良身后的某一个点,仿佛视线里根本没有此人。两个人就这么决斗般地对望着,谁也不肯先撤掉视线。
幸亏徐福及时打破了尴尬:“羹菜已备好,请张公子先吃些吧。”张良这才把视线收回来。
羹菜是徐福亲自下厨烧的鳖汤。不过张良不是张苍那种老饕,吃饭对他来说只是一桩不得不做的麻烦事,如果有人能炼出吃一粒可当十日食的仙丹,他会果断放弃进餐。
项缠闻到鳖肉的香味,几次忍不住回头耸动鼻子。徐福想给他也盛一碗过去,张良板起脸道:“随便吃,反正他如今只听你的。”吓得项缠赶紧把头转回去,专心撑篙。至于易水,她从怀里拿出一块烤硬的黍糕,慢慢啃着。身为刺客,她只吃自己带的食物。
只有张苍最为坦诚,他闻到香味,立刻跑回到船舱来。张良挪了挪屁股,给他腾出个地方。徐福满满盛了一碗,递给他。张苍把肉汤浇在粟米饭上,唏哩呼噜地吃了个痛快。
张良随便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双眼微眯。徐福以为他要小憩,正要俯身去熄灶火,不料张良忽然道:“你还有什么话,还是趁现在说吧。”
徐福笑了笑:“果然瞒不过公子。之前在谷林大狱中,不便请教。公子所言秦皇之命,取之有道,如今可否详解一番?”
张良似乎早算准他会问这个,从容开口道:“有周一代,周王为天下之共主,而诸侯各有国邑——所谓封建亲戚,以藩屏周。这样一来,纵然王室不振,亦有诸国拱卫。譬如幽王败于犬戎,而申、鲁、许等国扶宜臼继位,迁都至洛邑,周室犹存,不致天下大乱。”
他一指船舱边缘挂着的渔网:“就好比这渔网一般,处处结绳。即便有一处网绳断裂,却不妨碍整张网的使用。
“而秦皇呢?废封国而改郡县。什么是郡县?一县之长,须听命于郡守;一郡之守,须听命于咸阳;咸阳百官,须听命于皇帝。九州诸事,唯中枢一人而决。他若突然死了,便如一个人的首脑被斫,无论身子再粗壮,也是无用。”
徐福没动声色,张苍却已先明白了。他本是大秦官员,对这个话题最为了解。
要知道,大秦的治政结构,是以秦皇为绝对的中心,这是三代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整个郡县体系,皆是为此设计。若秦皇突然不在,又没有同样强势的皇帝来补位,这个体系便会崩塌,届时天下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胡亥登基后的作为,就是答案。
张苍开口道:“在下明白张公子的意思。幽王虽败,犹有诸侯;秦皇若死,则天下必乱。刺秦简单,但刺完之后,这天下又该如何收拾,却要想透彻才行。”
张良赞许地看了这位柱下史一眼:“你说的不错。与一人为敌,匕首一把足矣,此为用术;以一国为敌,战车千乘足矣,此为用势;可若刺杀秦皇,则是以天下为敌,非得胸中有大道才行。无道而杀,与匹夫之争何异?所以想要杀他,必须得有一番关乎兴亡的道理才行。”
“那么请问公子的道理是什么?”一直没出声的徐福发问。
张良淡淡道:“待我合纵世族残力,复辟山东六国,使天下重归旧位,则其道自现。”
这个见解,并未出乎徐福的意料。张良出身故韩大族,自然是希望复辟六国。何况大秦统一天下之后,六国的公族、世卿虽然纷纷蛰伏,却始终僵而不死,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张苍忍不住道:“若依着公子之前的渔网之喻,网眼越多越好,为何只是复辟至六国即止?为何不是恢复到周威烈王之前?”
这一声犀利的反诘,令张良不由眯起了眼睛。张苍心中暗暗叫苦,后悔不迭,这一下肯定把张良给得罪死了,可不说出来,实在如鲠在喉。
周威烈王在位期间,韩、赵、魏三家分晋,田氏取代姜氏成为齐国之主,皆是以下克上,以臣逼主之举。可周威烈王却册立他们为诸侯,从此周室权威崩散,诸侯纷纷称王,始有七国之格局。
若认真计较起来,张良口中所谓复辟六国,韩、赵、魏、齐这四家都是谋篡得来,非是正统,又哪里来的资格“各安旧位”?这四家觉得被暴秦吞并委屈,那被肢解的晋国,被篡位的姜氏又到哪里说理去?是否也有资格复辟?
张良盯着张苍,点头夸赞道:“我本以为你在这些人里是最没用的,想不到口舌竟是如此犀利。”
“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张苍赶紧补了一句。
“你说得很对。”张良语气淡然,听不出情绪,“所谓复辟六国,无非是时势使然。以我韩国为例,自周威烈王时立国,前后一百七十三年,整整五代人。民众只知韩国,早没人记得什么故晋了。如今入秦也已二十多年,倘若再持续二十年,只怕当地人连故韩也忘了,只知是大秦颍川郡之民——所以我说复辟六国,非是为复辟而复辟,乃是要借重故国余烬尚温的人心罢了。若再拖下去,只怕这灰烬都冷了。”
“所以公子的道,便是合纵六国贵族,一起反秦喽?”徐福截口道。
张良微微叹了口气,没有正面回答:“当年我就和现在的你们一样,以为纠集几个能人义士,准备几套周详巧妙的计划,选个好时机,就能成功。甚至在博浪沙功败垂成之后,我还认为是自己运气不好罢了,再来一次便是。殊不知,这是大错特错。——你们可知为何?”
张苍迟疑道:“运气不好?”
张良自嘲一笑:“其实不只是我,你们仔细想想。荆轲近在咫尺,却为医者所扰;高渐离以筑相击,却因盲目而失了准头;我在博浪沙差之毫厘,兰池那几个刺客失之散乱。每一次刺杀,都功败垂成,为什么?真的是运气不好吗?”
张苍“呃”了一声,不敢回答。张良也没指望他回答,兴致勃勃道:“我在诸国行走多年,才明白其中缘由。之前那四次刺杀,都是取决于运气,败得并不冤枉。譬如博浪沙那一次,我要绞尽脑汁去算计始皇帝的行车路线,算计大铁椎的投掷方式,出手只有一次机会,如果错失,就只能落荒而逃。没办法,我没有势,只有术,孤军奋战,四周都是秦皇的耳目,随时可能张开天罗地网。如果大势在我这边,我又何必苦苦算计,从容扔过去一百把铁椎,怎么也砸死了。”
徐福和张苍一起笑起来。
“我这些年来隐姓埋名,只是苟且偷生而已,很难有什么大的作为。因为我太专注于术了,却罔顾了势和道。”
张苍听得眼睛发亮,张良到底是博浪沙的亲历者,居然分析得如此透彻。
张良竖起三根指头:“我如今明悟了。刺杀有三重之境:曰道,曰势,曰术。刺秦之事,道为先,势次之,术为轻,此三者不可或缺,次序亦不可颠倒。此前刺杀失败的根本原因,就是过度用术,而忽略了道、势之用,本末倒置,焉能不败。”
张苍能听出来,这应该是从韩非的“法术势”学说里演化出来的,没想到张良也是个法家信徒。
“有术无势,是树高十尺而无根;有势而无道,是水蓄千池而不流。真正的刺杀,心中要先存了胸怀天下的道理,才能够颠倒天下之大势;只有颠倒了天下大势,施展出的手段才是必杀。以道演势,借势施术,这才能刺杀成功。”
船舱内的人都听出来了。张良的“刺秦”,跟徐福的“刺秦”是两码事,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对抗。如果说在始皇帝治下,张良无力与之争道;那么如今换了胡亥在位,他便可以一试了。
张苍整理了一下思绪,拱手道:“如此说来,公子之道,乃是六国之道。”
“不错。我当年在一枚陨石上刻下‘始皇帝死而地分’七个字,正是为了向天下宣扬这个大道。”
无论是徐福还是张苍,听到这里都忍不住身体前倾。始皇帝三十六年坠落于东阿的那枚陨石,竟然是张良亲手刻上的字?
再仔细一想,这几乎是唯一的答案。
无论是行事风格还是动机,那都太像是张良的手笔了。也只有他,能干出这样的事来。徐福在白马陨石上刻了字,张苍第一时间怀疑是张良所为,现在看来,他的猜测并不算完全错误。
这最后一块线索补上,张苍大概明白张良的构想了。他是打算先制造舆论,号召六国复辟,此所谓道;六国残余贵族一见到有复辟的机会,便会人心浮动,纷纷拥兵割据,对抗秦廷,此所谓势;当有了大道,取了大势,再去刺秦,则无往而不利。上一层次的胜势积蓄到了一定程度,下一层次的机会自然水到渠成。
这不是刺人,这是刺国啊……何等雄大的野心!
张苍光是想象那一番图景,便觉得体内的鲜血在奔腾,也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可他侧眼一看,徐福对此竟毫无感动,平静地把话题扯了回来:
“公子有道,志在倾覆一国;在下浅陋,志只在秦皇一人。公子之道,与在下之术联手,又有何不可呢?”
张良摆摆手:“你既然从海外归来不久,我建议先好好看一下这些年来诸国的细微变化。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潜心观察,必有所得。”这既是劝告,也是委婉的拒绝。徐福抬起头来:“公子出身高贵,莫非是不屑与鸡鸣狗盗之徒为伍?”
张良家乃是韩国世卿,那个看似粗糙的项缠同样出自楚国名门。至于徐福、张苍还有易水,身份都太低微了。换到十几年前,他们只怕连同舟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舟上的气氛,一时凝滞起来。张良掸了掸靴子上的灰尘,从容道:“曹刿有言,肉食者鄙。所谓的贵贱有别,不在身份,而在想法。那些愚昧狂妄的贵胄,在我眼里,比卑贱的隶臣亦不如;而那些见解高妙的隐逸高士,我跪拜又何妨?——我的师承,想必你们也是听过的。”
这个故事,全天下都知道。风传张良年轻时,曾在下邳的圯桥上遇到一位老人。老人故意把鞋子扔在桥下,让张良去捡回来给自己穿上。张良忍气吞声,依言照做。老人见他很有诚意,遂传了一套素书给他,自称黄石公。张良得了黄石公的真传,从此学问大进,名震天下。
“你放心好了。本公子鄙夷人,绝不是因为其门第卑下,只会因为其智识浅陋。”
“是在下唐突了。”徐福深深致歉,不防船舱外传来一声冷冷的哼声,一听就知道是易水。
张良丝毫不以为忤:“说起来,你在白马搞的那一桩飞星之事,做得委实不错。我刻完那七个字,却被釜底抽薪,没有流传开来。你这六个字,却传得天下皆知,算是帮了我一把,赢得了我的尊重,所以我才会跟你们说这么多——但我很好奇,你自己信星象吗?”
“我是个方士嘛,方士是靠解释星象吃饭的,又怎么会真的相信呢?”
徐福的坦诚让张良放声大笑。待他笑声住了,徐福又正色道:“我听书里讲过一个故事。武王伐纣,路遇日食,卜筮结果是大凶,连坐骑都震惶而死。可太公望怎么说?顺天之道未必吉,逆之不必凶。若失人事,则三军败亡。于是太公望亲手焚龟折蓍,援枹而鼓,武王一战而下朝歌——可见人的命运,总是要靠自己争取。若真信了天象吉凶,我们只需安坐家中,坐等强秦灭亡便是,一切自有天命,又何必出来奔走呢?”
听完这话,张良闭目沉默了一阵,修长的手指敲着船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徐福和张苍不敢打扰,便在对面保持着沉默。过不多时,张良唰地睁开眼睛:“你能有这样的见识,已异于群氓。虽不至于道,但已在术、势之间。这样吧,我非是避贤不见之人,亦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不妨给你一个机会。”
“嗯?”徐福精神一振。
“等一下入了颍川境内,我便要下船了。你不妨返回雍丘,那里如今还藏着一个契机。不适合我,却于你合用。倘若你找得出来,我便考虑与你联手去刺胡亥。”
张苍忙问:“是什么契机?”张良却摆手道:“这契机乃是你自家得来的。若你们还悟不出来,此事也便到此为止。”
徐福还没表示什么,张苍却有些慌张。张良说的是“你们”,显然是把自己也算进去了。好不容易碰到一条大腿,岂能如此轻易放走?他忍不住道:“颍川虽是故韩之地,可秦人在这里投入精力也最多,公子孤身前往,只怕会有风险啊!”
张良瞥了他一眼,促狭道:“可惜我身上带的吃食,只够一人之用。”他的视线落在张苍手里端着的第三碗汤饭上,张苍脸色一红,悻悻闭嘴。
这时徐福起身,取回一个细丝束口的革囊,双手递给张良:“公子这一离开,一定有大事要办。这是我从海外带回的十枚明珠,每一粒都有鸡子大小,价比隋侯。公子名满天下,自然有诸国士卿倾心捐纳。在下也愿效仿前贤,进献一批财货给公子,权作小补。”
“看来你这两趟出海,身家不小嘛,难怪说话底气这么足。”张良一点也不客气地接过去,在眼前晃了晃,“你这笔进献,抵得上那些士卿五年捐纳了。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嘿嘿。”
这是《唐风》里的句子:你有华美的衣服,为什么不舍得穿?你有车马,为什么不舍得驱驰?是用来讥讽贵族吝啬的——徐福听得出来,张良在各地得到的支持并不充裕。
张良把明珠揣到怀里,下巴一抬:“我也不白拿你的东西,喏,我把那头笨熊借给你。他这个人脑子不灵光,打架还可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这……这合适吗?”
“一个人多省心啊。带他在身边,三天两头给我招惹一堆莫名其妙的人来,谁受得了?”张良冷笑一声。他说完又把视线定在另外一人身上,面露微笑:“倘若易水姑娘愿意随行,我倒是无任欢迎。”
船头的易水远远听见,只是厌恶地耸了耸鼻子,把身子背了过去。张良惋惜地啧了一声,他倒不是垂涎什么美色,张公子什么女人没见过?他只是觉得这女人的态度实在有趣,面对他这名满天下的危险人物,她竟丝毫没有畏惧,隐隐还带有一些敌意——六国纠缠多年,诸家恩怨密如罗网,不知自己何时得罪过她。
外头船边,忽然传来一声惊慌的响动,想来是项缠听见了。他弯下腰,把头伸进篷内,瞪大了双眼望着张良。
“我要跟着你走。”项缠有些惊慌,语气里还带了一点点委屈。
张良眼皮都不抬:“我在谷林山这几个月,我看你一个人在外头过得也不错嘛。”项缠顿时开始紧张起来,下嘴唇有些哆嗦,一连串颤音倾泻而出:“这可怎么办?怎么办?我是要找人救你,救你,怎么办,怎么办……”
他开始还像是在辩解,到后来更似自顾自地絮叨,而且一絮叨便停不下来,整个人显得颇为狂躁。
张苍很是好奇。他初见项缠,是一头寡言少语的杀戮动物,冷酷到几乎感觉不到人味,唯独见到张良,却变得如同一头……嗯,惶恐的弃犬。这家伙好歹也是楚国将门出身,怎么会跟着张良?又是怎么变成这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的?
徐福身边这些人,个个性格都不太正常。难道只有我是个身家清白的正常人吗?张苍不无幽怨地想。
项缠还要往船篷里挤,硕大的身体几乎要撑破篷顶,嘴里仍旧无意识地絮叨着:“这可怎么办?怎么办?”似乎自己无法控制。徐福赶紧从腰间解下一个药袋,从里面倒出些细粉,放到项缠鼻下。这也许是什么安神之物,项缠嗅了之后,情绪才算稳定了几分。
张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没听到吗?我给了徐福一个机会,让他证明自己。让你留在他身边,是帮我做个见证。”
项缠还是不肯退后:“我只想杀秦兵。”张良道:“他都要刺秦皇了,岂不是更合你心意?”项缠惊恐神色却不减:“可你已经脱困了,不跟着你,可叫我怎么办,怎么办……”
眼看项缠又要开始絮叨,张良只得伸出手拍拍对方肩膀:“这样好了,无论徐福成不成,你都可以回来,这样总行了吧?赶紧撑你的船,都快被水冲走了。”
项缠双肩明显松弛下来,讪讪地退出船篷。徐福再一次拱手道:“在下尚有最后一问。倘若我寻得那个契机,又该去哪里寻公子呢?”
张良从船舱里缓缓起身,负手望向远处的青绿河岸,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到了那个时候,不消你来,我自然会去寻你了。”
又过了两日,小舟终于行到颍川境边缘。张良眼看暮色将至,寻了一个靠近大道的岸边,要项缠把船靠过去。项缠老老实实撑篙过去,一句话都不敢多问,只是嘴唇微微颤动。张良拍拍他肩膀,从船边跳开。
只见一袭白袍翩然登岸,在黄昏的霞光中逐渐远去,说不出地潇洒俊逸。谁也想不到,三日之前,他还是一个蜷缩在谷林狱里的脏污囚犯。
待得小舟掉头开始北返时,张苍找到徐福,直截了当问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徐福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回答:“你没听张公子说的吗?我们去雍丘。”
“你知道契机是什么了?”
“完全没头绪。”徐福乐呵呵地回答。张苍气得一阵眩晕。他先是被迫舍弃了朝廷命官的身份,又眼睁睁看着张良这条大粗腿远去,转了一大圈,却还是跟这个不靠谱的大骗子绑定在一块。
偏偏他还不能拂袖离开,还得陪着这骗子一起寻找契机,否则连最后一个跟随张良的机会都没有了——投靠张良,已经成为张苍最大的执念。
徐福反秦,单纯只是要刺杀胡亥,即使刺杀成了,对张苍来说也没什么意义;而张良反秦,则是谋国之道,倘若六国真的复辟成功,他张苍还是有机会挂上一国相印的。
行百里者半九十,自己付出这么大牺牲,无论如何也不能倒在这最后一步。
张苍咬了咬牙,出去把项缠、易水都叫进来,和徐福一起坐了个面对面,摆出一副讨论的架势:“咱们得聊聊这个契机,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件东西,还是要做成什么事?张公子给的考验,肯定没那么简单。咱们得聊透了才成。”
项缠问了一句:“有秦兵杀吗?”张苍摇摇头说不知道。项缠“哦”了下,从腰间掏出一小块砺石,当场开始磨起剑来。
“我听雇主的。”易水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摸出一枚秦半两钱,在右手五指之间翻动,却始终不掉下去。
张苍直直看向徐福。项缠也罢,易水也罢,其实只是执行的手脚罢了。真正定策的脑袋,还是取决于这个大骗子。
“徐先生,关于契机,你到底有什么想法?”
徐福双手一摊:“我们在这里讨论,只是浪费时间。张公子既然说到了雍丘就会知道,那我们就先去了再说。”他见张苍有些悻悻然,便笑道:“做我们这一行的,讲究万事不萦于怀。做不到的,便果断不去想;没线索的,便彻底不去猜。不以无谓之事扰心,反而是取胜之道。”
张苍知道对方说的是正理,可内心的焦虑却无法遏制。没有周密思虑就去雍丘,连找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没问题吗?
他魂不守舍地想要站起身来,可双腿却绵软没有力气。徐福以为他是担心安全,便宽慰道:“雍丘城乃是座大都邑,往来人色庞杂。公孙臣就算再机警,也想不到我们会跟张公子分道扬镳,反身回去雍丘——你就不必杞人忧天了。”
“杞人忧天?”
张苍一听这四个字,先是怔了怔,然后脑海里急速翻动着典籍。无数竹简翻腾交错,最终碰撞出了一丝灵感。他不由得惊叫起来:“要不要这么巧啊?”
“杞人忧天”这个典故出自《列子》。传说杞国有一个人,整天忧虑天塌下来,为此愁眉不展。别人告诉他,天只是气息的积聚,不会坍塌。他又问:“那天上的日月星辰会不会落下来,把人砸死怎么办?”别人回答:“日月星辰也是由气所化,不会有事。”杞人又问:“那大地崩溃了怎么办?”别人回答:“大地都是土块堆积,无一处无土,又能崩去哪里呢?”他这才放心下来。
这个故事,是嘲笑那些整天为虚无缥缈之事无谓担忧的人。但张苍饱读典籍,知道杞国乃是姒姓方国,大禹后裔,中间迁徙过几次。它在西周的封地乃在杞地,杞地后来改了个名字,便叫作——雍丘。
张苍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事情真的那么巧吗?当年那个杞人心忧天地崩塌、星辰坠落,惹起无数讪笑。而如今真的有一颗流星坠落在地,化身为天书流言,激起极大的风波。这会不会是另外一种苍天将塌?这一次,又有谁来做杞人之忧呢?
张良说契机就在雍丘,难道是和杞人有什么关联?
突如其来的发现,让张苍一时为之口干舌燥。这单纯只是个典故上的巧合?还是一个富有深意的暗示?他的思绪转动到了极限,勉强在旋涡里捕捉到一点点光亮。张苍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片模糊的景象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他猛地扯住徐福的袖子,声音嘶哑:“我想到了,也许……也许是那个……”
张苍接下来要说的话,即便是在无人的漆黑水面上,也几乎听不清楚。不过小舟却不因船上之人的心情而稍有停顿。它逆着水流昂扬直上,朝着杞人故地直直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