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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必须死 正文 第八章 老方士的用心

所属书籍: 秦二世必须死

    雍丘城最让本地居民引以自傲的,是城池四周那雄伟的城墙。那是四道高五丈、长一千三百步的夯土高墙,墙面微斜,表面光滑如漆,几乎看不到风雨侵蚀的痕迹,看上去如新城一般。

    之所以有这种效果,是因为当地盛产一种黏土,将它与羊桃藤汁、白石灰搅拌后加水蒸熟,便会在表面凝成一层海贝一样的硬壳。这外壳很脆,经不得撞击,却是防雨防风的绝好办法。事实上,雍丘这个名字,即得名于“雍土成丘”,每一个本地居民,都会热情地向外人如此介绍,然后邀请他们在城外停留片刻,欣赏完城墙再入城不迟,顺便收取一点点讲解的费用。

    今天的雍丘城,比往常二月要热闹几分。赶往此处的车队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单驾乃至两驾的轺车,个个都把屏泥轓木搁在两侧,每辆车后头都伸出一截尾翼,上头装满了各种花色的蒙皮木箱与坛罐。

    有经验的行旅一眼便能看出,车主的身份肯定比寻常黔首要尊贵一些,但还不算贵胄。如果是真正的贵胄,随行的辎重都单独用驴骡驮队,而不是一股脑装在车子后头。

    一辆单驾轺车在快接近城门时,忽然歪斜了一下,被迫停了下来。恼怒的车夫下车检查了一下,发现马车并无问题,只是辕马的蹄子上多了一枚铁蒺藜,鲜血淋漓。这种铁蒺藜一般是扎在马鞭末梢,用来压制烈马之用。这一定是前面不知哪个粗心的车夫甩鞭子时,一不小心给甩掉的。

    车夫暗叫倒霉,只好向轺车内的车主报告,说要暂时停下来修整。车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见到这个情况,纵然恼怒,也只能挥手催促他尽快弄好。

    这时一个穿着麻边短袍的男人跑到轺车旁边,说:“老丈左右无事,何妨去见见雍丘城墙的奇景?”这人一口本地口音,眉眼泛着油气,想必是城内哪个游手好闲的浮浪子,想捞点小钱。不过反正马车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出来散散步也是好的。于是老头子扔出几枚半两钱,那向导喜不自胜,殷勤地把他搀扶下车,朝城墙走去。

    这人虽然浮浪,口才却委实不错。他从大禹开始讲起,絮絮叨叨聊到杞国的坎坷变迁,又说起韩、魏、秦在此地的历次大战,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雍丘城墙上来。老头子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提出一些问题。

    不知不觉,导游带着老头子转过了东侧与南侧城墙的连接处。当初筑城者出于防御考虑,转角这里故意伸出一截。只要一转过去,另外一侧无论视野还是声音都会被遮蔽住。

    老头子浑然不觉这个变化,踱着步子迈过转角。他仰头见到城墙上有一处蜿蜒的裂隙,饶有兴趣地伸出手一指,对旁边的导游说:“你可知道这裂隙,在占卜中预示着什么?”他话未说完,身后突然多出一个姑娘。那姑娘细鞭一卷脖颈,老头子立刻瘫倒在地,晕厥过去。

    车夫给辕马处理完铁蒺藜,见主人迟迟未归,有些纳闷,便循着刚才的方向找过去。他一转过城墙转角,立刻也遭受了跟主人一样的袭击。两个昏迷不醒的倒霉蛋,就这么被捆缚在草窠里。

    与此同时,一个高大的壮汉走到马车前。他身上散发的气息令辕马有些惊恐,只得老老实实俯首听命。壮汉坐到了车夫的位置,一个胖乎乎的家伙立刻攀上车厢,坐到刚才那老头子的位置。他左右翻找,很快在箱子里寻得一套玄色圆领宽袍和一顶玉冠,毫不客气地穿戴到了自己身上,然后从怀里取出三缕白须,粘在嘴边。

    这一切准备停当之后,他敲了敲马车前壁。壮汉听到信号,把草帽拉低几分,遮住相貌,然后驱动马车朝城门走去。

    守城的卫兵这几日见惯了这样的车子,例行公事地询问:“路引何在?此来何事?”车夫没有答话,只是把路引递过去。卫兵检查了一下路引,态度立刻变得恭敬,挥手放行,说里面有人等着。

    在城门内侧,早有几位令史恭候。他们见张苍的马车过来,队列中走出一位,向前请赐名刺。张苍撩开车帘,从手旁竹笥里取出一枚名刺递过去,同时露出一个微笑:“颍川荀安,此来雍丘参加五德终始的大议。”

    老令史微微有些诧异。名刺上的荀安该有五十多岁,而眼前这人虽然白须飘飘,可眼底鼻侧的肌肤却不见任何皱纹,润有光泽,直似青壮一般。张苍捋了捋须髯:“小老一辈子精于摄生,小有心得罢了。”

    老令史啧啧羡慕了一番,谁不想长葆青春呢?张苍见机道:“我见你天庭饱满,乃是个有福之相。若阁下有意,不妨与你说些长生之法。”老令史闻言大喜,这几日他接待了许多贵客,个个眼高于顶,连赏钱都吝于给,只有这一位荀卿礼贤下士,实在难得。

    于是这位令史在右侧引着马车,朝城里走去。一路上,张苍大谈饮食之道,他在这方面熟稔得很,把老令史说得一愣一愣的,大为信服。张苍见他疑心已去,便装作不经意地问如今都有谁到了。令史说大部分都到了,然后报了十几个名字,不是巫祝、方士就是日者、阴阳家,都是各地响当当的名人。

    张苍默默记下这些人名,又问道:“这五德终始之议,正日是在何时?”

    “回荀先生,明日即开。”老令史殷勤道,“不知你可有熟人?在下尽量把你们的住所安排得近一些。”

    张苍呵呵干笑一声,大袖拂了拂:“不必,我喜欢清净些。事少食烦,乃长寿之基。”老令史连忙掏出笔简,虔诚地记下来。

    其实张苍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他顶替的这个颍川荀安是个著名方士,倘若现场碰到熟人,岂不是露馅了?不过徐福说他会安排好一切,毕竟他曾是正牌的齐地大方士,对于方士界的恩怨知之甚详,姑且信他一回。

    马车很快抵达了位于雍丘城正中的驿馆前头。馆前的桑树之间已停满了马车,连拴马桩都差点不够用了。张苍之前打好了招呼,老令史便没有惊动其他人,进去跟驿馆办理了入住手续,然后拎着一枚钥匙出来,说特意给他安排了间清净屋舍,只是离议场远了点。张苍连忙说不妨不妨。

    老令史依依不舍地告退了,张苍进到屋舍,发现雍丘县的接待规格高得有些惊人。每一位受邀者不光是独院独户,还配备了一名跑腿隶臣和一名侍婢。张苍走进屋舍,看到里面早早摆好了蚕丝软毯、漆木屏风和一尊兽头铜炉,香炉旁还搁着一个硝制羊皮口袋,里面大概是配发的礼品。

    让隶臣和侍婢都离开之后,张苍缓缓走到香炉旁。他打开羊皮口袋,口袋里整整齐齐摆放着滴烛、犀角粉、丹砂等物。他从里面摸出一撮犀角粉和丹砂,在手指里缓缓捻动,表情中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之前和公孙臣在棘市抓捕项缠,正是因为听说雍丘要举办五德终始大议,借此抓出了茅草、犀角粉、丹砂与羊皮口袋四种商品的价格波动,顺藤摸瓜捣毁了张良的一处据点。

    兜兜转转,那个靠犀角粉、丹砂和羊皮口袋抓反贼的御史,却以反贼的身份,再度见到了这些东西。命运之讽刺,让张苍为之叹息不已。

    张苍还在那里望着香炉兀自发呆,忽然头顶的房梁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看,一个黑影便轻轻落在身背后的蚕丝毯上,几无声音。

    张苍知道,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只有易水。

    易水还是那一身装束,张嘴就说:“大青蛙,我来取简。”张苍装作没听见这个外号,走到案几前拿起笔,迅速把之前从老令史那儿听来的人名都写在一枚简上。亏得他记性奇好,下笔如飞,一个都没漏掉。写完之后,张苍把简扔给易水。

    “交给徐福,让他摸摸这些人的底。万一其中有荀安的旧识,我可要露馅了。”

    易水把简揣到怀里,正要离开,又被张苍叫住:“对了,真正的荀安和车夫他怎么处置的?”

    “让楚蛮子吓唬了几句,估计现在他们俩已经连滚带爬逃回颍川了。”易水答道。

    这并非一个稳妥的做法,万一荀安回头又进城,事情可就要败露了。明明灭口是最简单的,徐福真是妇人之仁。

    说起来,张苍一直有些迷惑,真正的徐福到底是个什么人?自从两人相识以来,这一位总是以截然不同的面目示人,一会儿是温文优雅的贵胄,一会儿又变成了神秘莫测的祝官,即使是张良面前那个谦逊诚恳的徐福,恐怕也不是最真实的面貌。

    徐福多次流露出了无比的仇恨,可他始终不提,到底要报的是什么仇,会让他向全天下最有威权的秦皇起了杀心。那个人的真身与真实动机,始终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让张苍无法彻底心定。

    这时有仆役敲门进来,恭敬地端来一个食盘,里面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麦饭和几碟菜酱,都是按照张苍的要求做的。

    易水要走,张苍却指着食盘道:“易水姑娘也忙碌了半天,先吃点?”易水摇头。张苍“啧”了一声:“我跟你说,雍丘这里的麦饭是一绝,都是磨去了皮的,口感柔顺。而且你看见没?个个粒大实饱,一蒸出来满鼻子都是香味。不尝尝实在可惜了。”

    易水仍是拒绝,张苍也不多说,美滋滋地从旁边碟子里夹起两片盐脯,铺在麦饭上。这是雍丘特产,用粗盐腌入肉片,食用前要用膏脂热煎一下,所以这会儿还滋滋地冒着油花。张苍看了眼易水,又从另外一个小瓮里倒出一勺浓油枸酱,顺着肉脯与麦饭的间隙浇下去。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洋溢着麦香与油香,还勾出了一丝丝来自枸酱的酸甜。张苍清晰地看到,易水偷偷咽了一口口水。

    他笑着把加工过的麦饭推过去:“接下来事情很多,保持良好的体力也是对雇主负责。”易水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坐了下来。她开始只是矜持地浅浅夹了一筷子,随后越夹越快,一会儿工夫,那么大一个陶碗居然吃得干干净净。

    “抱歉,没给你剩。”吃完这些佳肴,易水的表情生动了一点。张苍笑道:“没事,没事,就当是我请的。”他见时机成熟了,大着胆子问道:“易水姑娘……你是怎么认识徐福的?”

    易水歪了歪脑袋,回答道:“燕市。”

    张苍一听这两个字,心道果然。

    “燕市”不在燕地,而在燕国更东方的山海之间;它也并非一个寻常的“市”,那里不交易粮、木、丝、革、玉,交易的是人,更准确地说,交易的是刺客。

    燕市的主人,叫作仓海君,此人身份成谜。世人唯一知道的,就是仓海君擅长调教刺客,麾下个个身手不凡,无视生死,乃是做保镖、刺客、窃贼,乃至死士的绝佳人选。

    更难得的是,仓海君把这些一流刺客慷慨地放在燕市里,任君挑选,从不问对方的身份与立场,只要出的钱足够,任何人都可以成为雇主。因此燕市的口碑和信誉极好,来自各种势力的委托一直源源不断。

    当年在博浪沙扔铁椎的那位力士,正是张良从燕市雇的刺客。为此朝廷一直想要铲除燕市,先后数次派遣军队去辽东征剿,可惜却始终不得要领。派的军队多了,得不偿失;派的少了,又无能为力,至今对这个地方无可奈何。

    “想不到你是出自仓海君门下,哎,我早该想到。”张苍感慨,又试探着问道:“你的委托,是计时还是计事?”

    计时,就是约定一个时限,时限一过,委托就算完成;计事,就是约定一个目标。无论多久,刺客只有完成目标,委托才算结束。

    易水答道:“自然是计事。”张苍微微动容。徐福的“事”,是刺杀秦二世,看来只有胡亥身死,易水的任务才算结束——这可真是个不死不休的大委托。

    “这种委托,你们也敢接吗?”他忍不住道。

    易水难得露出一丝表情,可惜是鄙夷神色:“燕市有守信之义,只听雇主吩咐,不问缘由。”

    “什么守信,这分明是守财之义……”张苍腹诽了一句,继续问道:“这不比别的委托,这是要刺杀天下之主,难道燕市没想过会招来何等的怒火?”易水却毫不在意:“只要是雇主的要求,尽力完成便是。”

    张苍的神情微微一僵,旋即意识到,她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个暗示。恐怕荆轲也是太子丹从燕市请来的杀手。好家伙,算上这一次,燕市已经接过三次刺杀大秦皇帝的委托——这对他们来说,确实没什么心理负担。

    他本想探寻徐福的秘密,没想到先盘出了燕市的往事。张苍不敢再问下去了,生怕稀里糊涂被灭口,于是赶紧把话题转走:“像易水姑娘你这种顶级刺客,来做这么有难度的委托,肯定得是天价吧?”

    “我可不算顶级刺客。”易水摇头。张苍以为她是谦虚,易水却道:“我轻身之术最为出众,但杀人搏击还未臻化境。只有修炼到木鸡的程度,才是顶级。”

    “木鸡?”张苍一怔。

    “木鸡。”易水重复了一遍,“不知何意,但在燕市就是最厉害的意思。”

    张苍忍不住哈哈一笑。易水不知道,他却一听就知道这是《庄子》中的典故。

    齐王请纪渻子为他训练一只斗鸡。纪渻子说这只鸡锋芒毕露,气势太过骄盛,需要继续训练。四十天后,纪渻子说它现在不受外界干扰,杀气内敛,呆若一只木鸡,可算得上斗技大成。其他斗鸡一见它,只有掉头逃走的份儿。

    用“木鸡”来形容燕市杀手的最高境界,确实恰如其分。真正的顶级杀手,应该就是不带一丝表情,不露半分情绪,像一把被主人握住的冷刀。相比之下,易水虽然尽力保持冷漠,但一餐美食就把她打动,确实算不上呆若木鸡。

    以徐福的身家,按说应该雇最好的杀手才对,价格那么贵吗……张苍暗想,抬头又问道:“徐福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何执意刺杀胡亥?”

    他本以为易水会说这是雇主机密,不料易水回答得非常痛快:“他全家都死了。”

    “啊?”

    按照易水的说法,之前徐福受命出海寻找不死药,在风浪中折腾了数年,终究一无所获。他九死一生,好不容易返回齐地,却发现自家父母、妻儿、亲戚全被株连,一家百十口人死得干干净净,只剩徐福孑然一人。

    这个故事很合乎情理。一个一心求长生的君王,发现自己受骗后肯定会族诛骗子全家;一个阖族覆灭的人,燃起无边仇恨再正常不过。即使君王已死,把仇恨倾斜到后继者身上,也非常合理。

    可张苍细细咀嚼之后,却总觉得味道有些古怪。

    作为一名前咸阳御史,张苍很清楚,虽然天下哄传徐福是个大骗子,可无论是朝廷还是始皇帝本人,从来没有认定“徐巿寻药”是一个骗局。

    没有定性,就无法定罪。没有定罪,就不好行刑。张苍没查过齐地的文书,不确定是否真的有这么一桩灭门惨案。但从常理推断,始皇帝不大可能对徐福的家人动手。海上归期,谁也说不清楚,万一前脚杀完人,后脚徐福就带着不死药回来了呢?

    何况徐福在三十七年,再一次替始皇帝出海寻药。以始皇帝的性格,怎么会再次信任一个全家被他杀掉的人?

    徐福这个故事,易水——或者说绝大多数人——是觉察不到其中的矛盾的。非得是张苍这样熟知官府秉性的人,才能从踪迹与遭遇之间,辨识出一条细小的裂痕。无论它多么细小,也证明两者之间并非是一体的。

    易水见他沉默不语,催促道:“如果你没别的事,我就去给雇主送简了。”

    张苍从思考中退出来。徐福的往事真伪莫辨,但提醒了他一件事——他如今成了朝廷钦犯,在阳武的张氏一族可怎么办?他父亲早亡,但母亲和族人还在家乡,不知朝廷是否会迁怒于他们。

    张苍抬起头,对易水道:“听说你们燕市消息很灵通?”易水双眼忽闪:“你问这个干吗?”张苍迟疑道:“呃,我想托人去阳武打听一下张家的情况……”

    “燕市在各郡都有负责人,叫作相手。他们的消息最灵通不过。”

    “多少钱?”张苍问,他摸了摸袖子,那里头可没多少钱。

    易水道:“打探消息没那么贵,你请我吃了一碗麦饭,就当是酬劳了吧。”

    “谢谢,谢谢……”张苍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这姑娘外冷内热,之前倒错怪她了。他还要多叮嘱几句,可惜易水已悄然消失。

    张苍悻悻地把饭碗捧起来,然后想起来已经被易水吃光了。他想再叫一份,但驿馆的人说厨师已经休息了,只送来一份凉麦饭。

    麦饭趁热吃还好,变凉了再入口,有点扎嘴,勉强咽下去还会伤胃。张苍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决定早点睡下算了。不食夜宵已是大伤,若睡眠再不足,只怕元神也要亏损。

    他翻身上榻,整晚都在辗转反侧,琢磨徐福的动机,却始终不得要领。到了次日清晨,侍者早早送来蔗汁粥拌肉糜,昨晚没吃饱的张苍风卷残云般吃完,然后被人引着去了雍丘县廷的正堂。

    县廷的人已经把无关的器具全数撤走,用屏风与布条遮住了灰泥墙壁。他们还在堂内布置了茵毯、案几、烛树等物,堂角一尊大铜炉已被点燃,有袅袅的轻香从炉隙飘散出来。原本肃杀威严的衙堂,俨然有了几分仙气。

    参加聚议的各地方士陆陆续续抵达,这些人大多来自砀郡、颍川郡和东郡,都颇有名气。大家先不着急进场,而是站在台阶下互相寒暄。开始张苍还有点担心,会不会有人认识原来的荀安。可他很快发现,大部分人其实都是第一次见面。毕竟方士这种蛊惑人心的职业,一个地方有一个就足够了。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同是颍川郡来的方士或阴阳家,与张苍互通了姓名之后,毫不迟疑地作揖为礼,亲切地请他代问荀师安好。张苍强作镇定,不动声色地套了几句,才搞明白状况。原来这些人是把自己当成荀安的弟子,这一次是代执老师名刺前来的。

    老师有疾,请弟子代执做事,这是很常见的。甚至弟子在外行走时,可以用老师的名号自称。很多传说中的方士可以一日云游千里,可以几百岁不死,甚至可以返老还童,传得神乎其神,就是这种师徒用同一个名字所刻意营造的神秘效果。

    这都是方士界不成文的潜规则,正好可以被徐福和张苍用来遮掩身份。

    但张苍也不得不赞叹,徐福只花了一晚上时间,就摸清楚了“荀安”的关系网络,贿赂也罢,蛊惑也罢,迫使这些家伙予以配合。这个效率,也委实有些可怕。

    还有一件让张苍格外留心的事。他不断能听到身旁响起刻意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什么“孛星不吉”,什么“穿心大凶”,什么“天书刻字”,一转身便消失了,转回来又响起。从这些方士躲躲闪闪但兴奋的眼神里能看出,每一个人都听说了,每一个人都装作不知道。

    看来白马那枚陨石的消息,已经传播到了雍丘。大家慑于皇帝威严,不好公开议论,但如徐福所预料的那样,如此刺激的事情,在民间一定传播得极快。对方士来说,这种飞星刻字的话题正中下怀,简直比花椒粉冲水还刺激。

    寒暄片刻之后,雍丘县令、县丞与一众县内官员现身。他们人人都黑着眼圈,一看就是熬了几夜没休息。

    县令明显没什么精神,只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客气话,便退下了。诸多方士跪坐在茵毯之上,石磬一响,便开始了今日的聚议。自有一排书吏留在屏风之后,将整个讨论过程记录下来。

    负责主持聚议的,是雍丘当地的一位阴阳家。他简单地回顾了一下五德终始之说,然后大袖一挥,请大家畅所欲言。

    所谓“五德终始”,乃是齐国大阴阳家邹衍提出的一套学说。邹衍认为,人间的帝系更替,与五行之间密切相关。譬如舜属土德,禹属木德,木克土,所以舜会禅让给禹;而金又克木,所以木德的夏亡于金德的殷商之手。而周属火德,火克金,遂有武王伐纣的壮举。总而言之,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德”,朝代更迭,其实都是五德循环,上应天命。

    可惜周室衰微,各国自行其是,德与不德,没人关心。大秦统一天下后,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证明大秦横扫宇内、天命所归的说法,“五德之说”这才被重新重视起来。

    唯一头疼的是,五德终始说一共有两派:一派叫作五行相克,按照这个算法,大秦上膺水德——事实上,朝廷也是这么宣称的。数年之前,官方不仅把黄河改名为德水,而且服饰全部改为尚黑,因为水德对应的颜色是黑。

    但偏偏始皇帝很快又得知另外一个流派的说法,叫作五行相生。这一派认为五行之间的循环关系不是相克,而是相生。按照这个说法,夏是金德,金生水,所以商是水德;而水生木,周乃是木德。那么木生火,大秦该是火德才对!

    究竟是水德还是火德,两派争吵不休,针锋相对。这个争论,一直到始皇帝去世也没争明白。二世即位之后,对这件事异常重视,便召集全天下的方士、阴阳家、巫祝、日者,让他们好好讨论一下,到底用哪一派的说法为佳。

    不过因为参与讨论的人数太多,所以朝廷分别设置了九个分议场所,就近参加,待得分议有了结果,再汇总至咸阳——雍丘这一场聚议,正是其中一处分议。

    本来徐福是混入会场最适合的人选,但他太出名了,在场方士一定有人认得他的脸,所以最后还是用了张苍。张苍不是方士,不过如果只是局限在五德终始的话题,他自信可以表现出专业水准。那么多书,可不是白读的。

    此时在堂上,各路方士纷纷起身发言,气氛从一开始就变得十分热烈。引经据典者有之,东拉西扯者有之,有人甚至还带了五行之物要现场演示,可惜点火时不小心失手。若不是旁人见机泼了一桶井水,以水克火,那人便要用肉身表演“火生土”的变化了。

    与会者很快就分成两派,一派支持相克,一派支持相生,彼此争执不休。大家都知道,这不光是解释天地自然的契机,同时也是向朝廷展示价值的良机。张苍坐在堂内,看着这些人辩论,内心有些茫然。

    到底该支持相生一派,还是支持相克一派,还是挑动两派互相斗?张苍不知道,当缺乏一个明确目标时,他觉得自己做任何事都是错误的。对此徐福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建议他拖下去,拖到发现契机为止。

    张苍没办法,只好学习那一位旁观鹬蚌相争的渔翁,偷偷觑着两派唇枪舌剑,偶尔抛出一些尖锐句子,让原本快趋于一致的共识再度分裂。

    一个胖胖的方士挥动着手臂,大声道:“古贤有云,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议论德性,不可空口无凭,得从征兆去分析才行。你们看,商汤发现水上有金刃,周文见到赤乌口衔丹书,聚集于周社周围,岂不分别就是金、火之德吗?五行相克,再清楚不过了。”

    张苍冷冷地抛过一句:“你这段话,乃是出自《吕氏春秋》的《应同》篇。”说完张口背诵了一段原文,便闭目不言。其他方士听到这话,俱是悚然一惊。《吕氏春秋》是吕不韦组织门客撰写的,想想他后来的下场,谁还敢引这逆贼的著作?

    又一个瘦瘦的黑高个起身,说:“《易经》有云,帝出于震。震是东方,东方属木,所以黄帝的德性应该是木德才对,以此推算,说我大秦应该是火德才对。”

    张苍又抛来一句:“这个帝是指黄帝吗?”方士一怔:“当然啊。”张苍冷笑:“错了,《易经》中的帝,皆是称伏羲,也就是太昊帝包牺氏。故位在东方。主春,象日之明,是称太昊。——伏羲才是明明白白的木德,和黄帝无关,你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张苍在这方面是有天赋的。他对典籍的掌握程度,绝非那些方士所能比拟,又在官府磨砺出一套犀利的论辩技巧,短短一句话,往往切中要害,令对方哑口无言。

    方士们辩论了足足一个上午,相生相克争执不下,而张苍俨然成了无形中的权威。每个人发表完意见之后,都要朝他这里望一眼。他不发言,对方才如释重负地坐下来,仿佛过关一般。这让原本打定主意低调行事的张苍哭笑不得。

    辩论一直持续到傍晚,终于有人憋不住,上前拱手请教:“敢问荀先生,您是主张相生之说,还是相克之说,敢问本朝德性究竟为何?”——言下之意,您别老去跟别人抬杠,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啊。

    张苍伸出指头,轻轻弹了下案几。这案几是松木制成的,一弹之下发出硿硿之声,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一时间大家都默不作声,细心琢磨这是什么寓意。其实张苍这动作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脑子里在疯狂运转,看怎样才能躲过去。

    张苍有信心自己站在哪一边,都会获得最后的胜利,可是那又如何呢?即使张苍说服了这里所有的人,也不过是一个分议,全国还有八个分议场所。即使张苍把其他八个也都说服了,最终还要由咸阳城里的皇帝来决定。即使皇帝也听信了张苍的话……算了,一到咸阳,张苍身份便会立刻败露,直接被拖出去杀死。

    “荀先生,您到底是什么意见?”问话之人进逼了一句。

    张苍此时心里已经有了成算,朗声道:“天地之理,五行既有相生之妙,亦有相克之机,两者循环正逆,乃是一体两面。可以下拟万物,上应天象。譬如太岁在申,则为涒滩之年,太岁在实沈,岁星落于鹑首……”

    他说的这一通还真不是现编的胡话,而是太岁纪年之法。这套历法以古奥晦涩而著称,只是与五德终始一点关系也无。张苍不懂这些,就是记性好,张嘴就能背。

    那些方士也都略知太岁历法,可谁也没精研过,听张苍喷出那一连串术语,似有此理,又半懂不懂,无不是面面相觑。他们以为这是荀氏不传之秘,别说反驳辨析,连询问都不敢轻易张口,生怕被讥为不学无术。

    张苍喷了一通,眼见得殿角的水漏啵的一声,浮箭漂起,随即做惋惜状:“若要说透这其中道理,今日时间委实不够,明日再说。”言罢跪回自己的毯子上。

    堂中一片寂静,这些方士一时失神,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末了还是主持人勉强开口道:“荀先生之说,颇值深思。今日时辰不早,暂且各自回去消化一下,明日再议不迟。”他见无人反对,便敲了一下石磬,第一日聚议就这么结束了。

    张苍离开衙署之时,好几位方士将其拦住,纷纷向他请教。张苍怕自己身份暴露,客气地全数推辞。这一番神秘莫测的做派,更让人觉得这是高士风范,声望更隆。

    雍丘的驿馆就在衙署不远的大路尽头,相距不过两百步。正巧张苍双腿都跪麻了,索性也不上马车,就这么走回去散散筋。可当他快走到驿馆门口时,却骤然停住了脚步。张苍惊骇地发现,驿馆门口竟站着一个熟人。

    公孙臣。

    这家伙……怎么还在雍丘?

    他们几人在谷林大狱脱险之后,推测公孙臣应该会放弃追捕,可没想到他居然还留在雍丘。

    难道这家伙还没死心?

    公孙臣此时穿着一身绛色短袍,外头罩着皮质护膊,腰间悬着一柄直剑。原来那个青涩文吏,如今竟多了几分威严肃杀之气。他与馆吏讲完话,似乎感应到什么,朝街道这边瞥来一眼。张苍吓得立刻背过身去,又不敢立刻跑开,只好迎着其他几个方士过去。

    那些方士见荀高人突然回转过来,都大喜过望。张苍一边跟他们假意寒暄,一边用眼睛左右瞟着,只盼着项缠或易水就在附近,能帮自己解除这一场危局。

    可惜两侧无论蓬屋顶还是桑树间,都没有动静。这时公孙臣似乎喊了一声什么,然后朝这边大踏步地走过来。张苍的心脏几乎快要跳破胸膛,他唯一能做的,是刻意把嗓音放低,背对公孙臣继续侃侃而谈。

    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即停住了。张苍的耳畔忽然传来公孙臣阴沉的声音:“喂,你过来一下。”

    那一瞬间,张苍浑身气血逆转,他的嘴唇猛烈地哆嗦起来。方士们见荀高人神色有异,不明所以,关切地搀起手问是否有恙。张苍没有回答,强行驱赶着自己的神经,控制身体缓缓转动,面对自己悲惨的结局。

    身体转到快一半时,张苍已能从近距离看到公孙臣那张疲惫、青色却充满不甘心的面孔。他蠕动嘴唇正要说点什么,公孙臣已向前迈进一步,面色狰狞着大喝道:“叫你过来呢!”

    张苍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可就在这时,公孙臣却从他的肩旁掠过,朝街对面冲去。张苍一怔,顺着公孙臣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的桑树下正站着一个怪人。这人一身翘肩勒腰的暗绿宽袍,双肩外侧各缀了一串小铃铛,头发披散半边,用五色细绳束起数条辫子,面孔用白垩涂着玄妙的花纹。

    这是一位楚巫。

    在大秦境内,楚巫是个相当独特的存在。他们来自楚地,极得楚人敬重。朝廷灭楚之后考虑到民众反应,没有大力剿灭,但也不承认楚巫有合法身份。所以楚巫在大秦是一种古怪的存在,不入户籍,没有路引,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用“无凭游走”的名义把他们抓去官府。

    可事实上,无论是官员还是黔首,皆对楚巫充满敬畏。尤其一统以来,楚风逆势北上,以充满神秘色彩的行事风格抓住了大部分民众的心。即使远在燕地、赵地,一提楚巫大家都会很敬畏。雍丘城里出现一位楚巫,并不突兀。

    公孙臣冲到这个楚巫跟前,沉着脸色去抓他的胳膊,唯恐他逃掉。不过那楚巫却丝毫没有反抗,发辫下遮挡的双目,漫散没有焦点,似乎正处于一种醉酒般的恍惚状态。公孙臣摇晃他一下,他就跟着晃了三晃,引动肩上的小铃铛叮叮作响。

    这是楚巫的标志性特征,唤作傩舞。巫师需要服用一种混合了蟾蜍黏液与蘑菇的膏,让自己处于迷幻之中,无意识地手舞足蹈,以便沟通神灵鬼魂,这也是他们最令人敬畏的地方之一。

    公孙臣却冷笑起来,慢慢掣出了手里的豪曹长剑。楚巫没有户籍和路引,却得人敬重,可以说是逃亡者最好的伪装。换了是他逃亡,也会把自己扮成这副模样。

    几名中车锐士也跟过来,毫不客气地把楚巫押住。公孙臣取来清水泼在他脸上,可洗净之后,露出的却是一张倒八眉的苦相脸,与通缉犯张苍、张良的面孔迥异。公孙臣有些不甘心,伸手去捏他的鼻子与下颌,怕是有人用麦粉调水做出的伪装。那楚巫被摸得鼻子痒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鼻涕口水溅到了公孙臣和旁边张苍的身上。

    这么一折腾,楚巫有点清醒过来,用楚地方言呜嗷呜嗷地叫起来,还从挂袋里抖落出一些白的灰的粉末,扬得到处都是。楚言一向被中原诸国所鄙视,嘲笑他们是“南蛮鴃舌”。他这么一嚷嚷,周围的人谁也听不懂,只知道这位楚巫急了。

    公孙臣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了,只好拱了拱手,道声抱歉。楚巫似乎很是愤怒,激动地比了几个手势,也不知是诅咒还是詈骂。公孙臣狼狈地瞥了一眼旁观的几位方士,一挥手,带着几名锐士离开了。

    一直到这时,张苍绷紧的肌肉才放松下来,竟微微有些酸痛。他向其他人拜别之后,不敢多留,匆匆回来驿馆。进门之前,他耳闻铃铛响动,一回头,发现那个楚巫居然跟在自己身后。

    张苍正要皱眉呵斥,却突然注意到那楚巫眼神有异,心中一动,便对门仆说“这是我朋友”,一并带了进去。两人到了庐舍,张苍先仔细掩住门窗,然后才对那楚巫压低声音道:“徐福……你到底要做什么?”

    徐福笑道:“我原来认识个做楚巫的朋友,扮这个我还算有点心得。”

    “我不是问你怎么做的!”张苍有点抓狂,“我是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们先前商量好的,张苍和项缠扮成方士与车夫,混入聚议现场。徐福和易水则扮作商贾,在外围随时予以配合。张苍不知道徐福是不是戏瘾上头了,居然扮成这么一个浮夸的形象公然跑出来。

    徐福却不回答,而是转头问道:“项缠呢?”张苍没好气地回答:“他是车夫,自然是在马厩旁边住。”徐福道:“把他叫过来,咱们四个得商量一下。”张苍抬头去看房梁,恰好看到易水悄无声息地飘到他身后。

    张苍看到她时,瞳孔一缩,她的手里赫然抓着一柄宝剑。那剑他认得,岂不正是赵成所佩的豪曹吗?刚刚公孙臣还拿着它,怎么一会儿工夫就落到易水手里了?

    易水的语气略有得意:“那家伙心浮气躁,浑身都是破绽。莫说一把长剑,就是身上任意一处器官也都取得走。大青蛙,你看。”说着转动手腕,把豪曹转了几圈。

    张苍摇摇头,这柄长剑于计划无用,反而惊动了对方,根本毫无意义。易水见他似乎面露反对,表情又冷下去,把剑交给徐福。很快项缠也被唤过来。他往庐舍里的柱旁一倚,自顾自擦起自己的长剑来。

    张苍催促道:“人齐了,你快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徐福慢条斯理道:“张御史刚才不也看到了吗?那个公孙臣也跑来雍丘城内了。他毕竟见过你和项缠,万一窥出破绽,于咱们的大计不利。”

    张苍心中暗暗叹息,公孙臣原本只是一个单纯的下郡小吏,如今竟成了附骨之疽,自己这是放出了一头什么样的野兽啊。

    “可咱们要的是低调!低调!你扮楚巫也就罢了,易水去偷他的豪曹剑,这不是提醒他敌人就在雍丘城吗?”

    徐福从容道:“那豪曹剑本是赵成之物,想必是借给公孙臣做个信物。但以赵成的行事风格,豪曹剑一经借出,必得沾血。不是你我之血,便是执剑之人的。公孙臣把它弄丢了,和丢掉性命差不多。我等一下让易水携剑出城,便可以把公孙臣的注意力从五德聚议上挪开了。”

    这个用意,张苍也略猜到了,可还是忍不住疑道:“那你扮作楚巫是做什么?”徐福摸了摸脸上涂的白垩土:“因为我也打算参加这次聚议。”

    张苍闻言一愣,自己已经算是站稳脚跟了,何必又节外生枝。徐福悠悠道:“今天的聚议我听说了,张御史可真是大出风头啊。”

    “可惜这是饮鸩止渴。”张苍没好气地说,“太岁纪年法和五德根本毫无关联。我为了拖延时间,说了个圆不回去的大话。等到下次开会没有一个好的解释,只怕我就要露馅了。”

    徐福道:“我之所以扮成楚巫,理由之一就是要在聚议上帮你设法圆回来。两人一唱一和,更好说话。”

    “理由之一?难道还有之二之三吗?”

    “这之二嘛,是为了吸引公孙臣的注意,让易水盗走豪曹。”

    “还有一个呢?”张苍追问。

    徐福摸摸下巴:“这之三,才是我真正决定改变计划的缘由。”他眼神一闪,张苍登时醒悟过来,身子不由自主地趋前:“你找到张公子说的契机了?”

    张苍之所以在聚议现场顾虑重重,就是因为不知该做什么才好,只能胡乱拖延。这才是最痛苦的。

    徐福晃着肩上的小铃铛,悠然道:

    “你们在议论的时候,我在雍丘城里转了几圈。这个楚巫的身份还挺好用的,上至官吏下至黔首都对我没什么戒心。我发现陨石天书那件事,已在雍丘城传得沸沸扬扬,无论酒肆市集、柱下街角,人人都在议论什么陨石天书、飞星穿心……既然雍丘这里有,周边的城市想必也已传遍。辐射之远,比我们想象的还广泛,更重要的是——”

    “什么?”

    “根本没人谈论赵成在白马搞的那一场朱辂厌胜之术。”

    张苍的鼻孔里喷出一丝不屑:“那是很高深的禳礼之学,岂是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群氓所能领会的。他们就算想聊,能聊得起来吗?”

    “问题就在这里!”徐福道,“我数了一下,雍丘城内的官衙、市集、中轴大路的南北两端,以及工坊、驿馆等处,一共在醒目处悬起了十六块方牍,上面讲的都是朱辂厌胜妖星之事,敬告诸民安心。官府还配备了读牍的讲者,确保任何人都能听懂,可以说雍丘官府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可我在民间听到的,仍旧只是陨石天书,并没人提朱辂厌胜。”

    “他们都不去看那方牍吗?”

    “不,我问过一些人。他们都去看过,都知道妖星被朱辂厌胜的事,只是没什么反应。”

    张苍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徐福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是曾参杀人,诚雠不及谣诼啊。”

    孔子的学生曾参,曾被谣传说是杀了人,谣言传播得极广,最后连曾参的母亲都信了。曾参到处澄清并无此事,大家都表示相信,可也懒得去帮忙澄清。结果一直到三年之后,在距离曾参家乡很远的地方,还在流传他是个杀人犯的消息。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自古以来,说者爱耸人听闻,听者爱离奇诡谲,负面消息永远比正面消息传得更广更快。中车府搞的辟谣,终究太正了,不如陨石天书来得离奇、刺激,大家即使知道,也不愿意去传。

    试想一下,你的伙伴正眉飞色舞地讲着陨石天书的诡异,周围人听得津津有味,你插一句说没有这样的事,朝廷已经攘除了灾异——多煞风景?

    张苍忍不住讥讽道:“那无知群氓,你写多少册圣贤教训,他们都是记不住的。你若找人扮作狐狸,半夜在草丛里喊一两声,他们反倒笃信无疑。”徐福一抖这一身铃铛:“为何楚巫比方士更为黔首所敬畏?原因也在于此。并不是楚巫比方士手段更高明,唯其诡谲而已。”

    张苍叹了口气:“这正是我从一开始就意识到的危险,只可惜……”他没往下说,只是落寞地看向窗外。朝廷早听了他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赵成苦心孤诣搞这一场朱辂厌胜的大戏,到头来是徒劳无功,民间的谣言根本压不住。

    当然,赵成也不能说是失败了,他只要能对二世有所交代就够了。

    徐福道:“张公子之前说了,刺秦讲究道、势、术三个层次的攻伐。我琢磨了很久,所谓‘道’,应该是讲出一套天下人都认可的道理,让所有人都觉得大秦不该得这天下。张公子说他要复辟六国,这是为了让人人都觉得六国本是好的。为何朝廷要搞五德终始之说的聚议,还不是要说服天下人,大秦得这天下是天命所归吗?这不也是大秦所要坚持的‘道’吗?”

    张苍脱口而出:“所谓大道之争,归根到底就是人心向背之争。谁获得的支持多,谁便是有道,获得的认同少,自然就是无道。以有道伐无道,此其谓也!”

    “不错,而咱们搞的这个陨石天书……”

    “是你搞的,我可不敢掠美。”张苍恨恨地截口纠正道。

    “甭管是谁吧,总之这陨石天书,也是一种道。只要它散布得更广,便会让所有人都觉得大秦得国不正。赵成何以气急败坏地星夜亲赴白马?还不是因为二世害怕这陨石谶言会影响到所有臣民的心思,影响到大秦的‘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让我们寻找的所谓契机,不是什么人或什么物品,而是寻找反秦之道。此道若成,便等于是坏了大秦道基。”徐福的眼神变得兴奋起来。

    “如此说来,我们就不该来参加这五德聚议。”张苍拍拍脑袋,有些懊恼,“咱们应该去各地找龟甲刻大字、伪造图谶、学狐狸叫、造石人,把谣言扩散得大大的,就行了嘛。”

    “不,不。张御史你是朝廷出来的人,应该多想一步才对。”徐福伸出指头摇了摇,目光凝练,“我问你,朝廷对陨石天书的传播,是否足够重视?”

    “这不是废话吗?要不然陛下也不会派赵成星夜赶去白马,搞什么厌胜仪式。”张苍回答。

    “但从雍丘的情况来看,这场朱辂厌胜仪式效果并不好,陨石天书传言仍旧在流行,而且传播范围越来越大。换了你是皇帝和丞相,你会怎么做?”

    张苍平时最喜欢的消遣方式,就是想象我是丞相该做什么。他以手捋髯,在案几前认真地沉吟良久,方开口道:“古人有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鲧以息壤堵水,终至失败身死;大禹一意疏之,克成大功。可见治水是堵不如疏,扼制谣言亦该如此。若朝廷一味下达严令,禁绝议论,只怕传播得更快,白马县已经做出了一个愚蠢的表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很自然地切换成了一位官僚的模样,仿佛他还是那位忧国忧民的柱下御史。

    徐福没吭声,看着他继续扬扬得意地议论着。

    “赵成的这个朱辂厌胜之术,策略是对的,要疏不宜堵。只可惜太过仓促,不得其法。若换作我是皇帝,肯定会拿出个新的办法,遏制陨石天书的传播。”

    “没错!”徐福击节道,“这次聚议,来的都是各地有名的方士,他们在当地都有影响力。胡亥想要实行什么新策略,必然要借助这些人的力量——张公子说的所谓契机,或许就是在这里。”

    张苍略带犹豫地颔了一下首:“所以我们接下来的策略还是尽力拖延?”

    “对,若咱们的推演无差,相信契机很快便会自现。”

    徐福笃定地敲了一下案几,苦相的面孔浮现出一丝期待的兴奋。旁边项缠仍在擦剑,至于易水,大概听这些东西听得气闷,小小地张开檀口,打了一个呵欠。

    公孙臣双目炽红,拼命挥动着皮鞭,让胯下骏马跑得再快些,再快些。

    他离开白马时,还雄心万丈,要赌一赌“昂扬搏击,迎势而上”的机遇。结果一个月时间过去,非但没有追到张良,连豪曹剑都在雍丘城莫名被窃了。事情办成这样,怎么有脸,不对,怎么有命回去见赵府令?

    所幸窃贼手脚并不利落,留下了极细微的蛛丝马迹,他当即顺着线索追出雍丘城,无论如何要把豪曹抢回来。

    公孙臣一边骑马狂奔,一边恨恨地在脑内演绎,等抓到那贼子,一定要对方享受完整套五刑再死。他跑着跑着,忽然远远看到一队人马朝自己这边过来,隐隐还有乐曲之声传来。待得走近了,公孙臣才发现,这队伍皆是骑兵,看旗号和服色应该是从咸阳赶来的。

    可古怪的是,队伍里一半骑手都带着钲、铃、筑、竽四样乐器,一路上吹吹打打,旋律不绝,甚至还有几个伴唱的大嗓门在放声高唱,歌声响彻整条路,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在队伍的正中,还有一位旗手高高擎起一块牌板,上面用墨绘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立身像,衣袂飘飘,长簪高髻,神态祥和若神女之态,背景还配有几团蜷曲的云霭,以及一行大篆:“玄女仙真”四字。

    那歌不是《箕子》《越人》,也不是《阳阿》《薤露》。这是一首公孙臣此前从未听过的新歌。这支古怪的队伍并没注意到公孙臣的窥视,他们一路敲打演奏着,直直地奔雍丘城而去。

    不过公孙臣完全没有心思放在无关的事情上,他快马扬鞭,很快赶到了雍丘城附近的一处林中。这里是中车锐士的扎营之地,不过此时除了锐士,还多了一个头戴深笠的精瘦汉子,只看得清他的下半张脸,下巴尖得好似一枚匕首。

    “公孙臣?”那汉子问。

    公孙臣勒住缰绳,满心疑惑:“你是何人?”

    “我叫阎乐,来自燕市,受中车府赵府君委托,前来助你一臂之力。”汉子说,然后笑了笑。他的嘴角几乎开到两侧耳下,一张嘴,仿佛整个下颌都被撕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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