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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必须死 正文 第九章 小谒者的苦心

所属书籍: 秦二世必须死

    “荀先生!你到底支持相生还是相克,今日必须拿出一个准确的说法来!”

    一道不耐烦的吼声,震得雍丘衙署的正堂房梁微微一抖。讲话的乃是一位东郡出身的方士,他身材魁梧,双目瞪如铜铃,拳头捏紧浑似个斩旗杀将的莽撞军头。

    他这一番无礼发言,并没有被主持人呵斥。事实上,主持人和堂内的大部分方士此时都保持着沉默,隐隐表现出了无声的支持。几十道目光聚集在了跪坐于东侧毯子上的张苍身上,看这人会如何回应。

    在过去的三天里,这位“荀先生”表现得实在有些不像话。大家本来好好地议论着五德,他却屡屡打断别人发言,无论相生派还是相克派,都被他一通驳斥。偏偏这人讲话还啰唆,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已经烦琐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程度,一天下来根本聊不出什么进展。

    荀先生确实是学问大,可也不能这么浪费时间吧?再退一步,他若有自己坚持的论点,还则罢了,可他偏偏态度暧昧,从不表露自己是支持相生还是相克,这就更惹人不满了。很多人原本觉得他是高人,可被折磨了三天之后,开始觉得他更像一根搅屎棍……

    所以今天有人忍无可忍,霍然起身,逼着张苍明确地表态。

    张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神态自若地环顾四周一圈。正堂之内除了那些布袍方士,还多了一个造型古怪的楚巫。他迅速移开视线,用极轻微的动作点了一下头。

    张苍思忖片刻,知道自己不能这么继续沉默下去了,便缓缓开口道:“相生也罢,相克也罢,不做深刻辨析,岂能轻易分辨?天道至理,精微玄奥,参修一世尚不敢言初窥门径,三日你怎么就坐不住了……”

    若换作平时,这番话足以让对方羞惭谢罪。可今天形势却不一样,那方士非但没有道歉,反而咄咄逼人,一定要张苍表态。

    就在这时,随着一连串清脆的铃铛响动,那楚巫颤巍巍站了起来,伸出手臂来对准张苍,用嘶哑的楚地方言吼了几句。

    这楚巫是三日前出现在聚议现场的,当时大家虽觉突兀,可也没说什么。这次聚议,雍丘官府会给参加的方士发放钱粮补贴。严格来说,巫祝与日者、方士、阴阳家同属一个行业,同行混口饭吃,又不是从你嘴里克扣,何必断人生计呢?

    自从参加聚议以来,这位楚巫便乖巧地跪坐在角落后,真的是一言不发,一副不加掩饰来混补贴的样子。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却跳出来了。

    张苍皱起眉头:“这位朋友的发言,我怎么没听懂?”

    在座的大部分都是北人,听得也是一头雾水。楚巫又重复了几次,才调整好发音,勉强能够让人听懂。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天上的凶星都落下来了,你还妄自清谈,浪费时间,招来祸患而不自知!”

    听懂之后,现场人人脸色都为之一变。楚巫说的凶星掉落,大家私下里都议论不知多少次了,可在官衙正堂公然说出来,可是另外一种性质了。

    主持人正要阻拦,楚巫已跳起来,对张苍直接破口大骂起来:“一定是凶星散出的邪气侵染了你的魂魄,我能感应得到。你已成了凶星的伥人,一味阻挠议论,故意分散各位神仙家的注意力,好让那凶星趁机壮大,变乱这天下秩序!”

    原本大家对张苍确实都怀有怨气,可楚巫这几顶大帽子扣上去,反而让他们觉得不好意思了。什么邪气,什么伥人,这都是巫祝之术的术语,半通不通。再说了,这凶星……跟五德有什么关系?

    楚巫见大家反应不热烈,索性迈步走到正堂中央,用手里的梨木拐杖在地上的沙坑里勾画一番,然后激动地大吼起来,似在与看不见的某些存在交流。

    众人伸头去看,只见坑里绘的是一幅简陋的天象图:心宿之内,赫然有一颗飞星,恰好划过宫内,把大星与小星分割开来。

    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大堂内此起彼伏。在座的人自然都通星气之学,也听过流言,对于之前那一夜无比诡异的星象也印象极深,只是这事太过敏感,彼此很有默契地保持缄默。没想到,楚巫把这层隐秘一脚踢爆。

    一个老者急忙道:“这位巫……呃,请问名讳?”

    “惊产。”楚巫哑着嗓子道。

    “惊产老兄,今日我们是议论五德终始,像这种假造的谣传,还是不要说了吧?”张苍先开口道:“陨石刻字是假造,难道星象也是假的吗?”

    一月初的大凶星象,全天下懂得观星的人都看到了,断然是造不了假的。老者被他一噎,登时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苍走到惊产面前,恳切一揖:“我之前确实糊涂。一叶障目,以致纠缠于小节而忘了大义。若非足下提醒,恐怕尚无自知。”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变,只是变得更加诡异了。大家面面相觑,本以为这位辩才无碍的荀先生,会跟楚巫大辩一场,居然就这么和解了?

    张苍环顾左右:“诸君在这里议论五德终始之说,到底目的为何呢?”不待旁人回答,他猛一挥手:“其根本目的,乃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秦是神膺天命,合该成此伟业。”

    他调子起得很高,主持人也不好阻止,只能看着他发言。

    “如今星象有变,妖星谣言四起,诸君也都听说了、看到了。我相信诸君不会轻信这些无稽之谈,可是黔首呢?他们愚昧无知,对谣言是没有辨识能力的,若任由他们滥信而不加抑制,只怕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我们在这里空空议论,却不能为朝廷分忧,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人道:“我听说朝廷在白马已经举办了朱辂厌胜之术,在几百位监观的见证下,把妖星燔祭熔毁,如今妖言必已平息。阁下实在是庸人自扰。”张苍冷笑道:“庸人自扰?”他故意拉长了音调,扫视全场,突然发出断喝:“我可是听得真切,你们这几日不也在议论这件事吗?冯无伤,李仲,晏之强,禽方瓿……”

    被他点到名字的人,无不悚然一惊,连坐都坐不稳了。张苍喝道:“你们这些精通阴阳、明辨星象的方士,尚且兴致勃勃地传着小道消息,那些连朱辂厌胜四字都不认识的愚民,难道可以自觉不去传谣了吗?”

    众人半是惶恐,半是疑惑,不明白这位荀先生被楚巫惊产这么一驳斥,却似更来精神了。而此时张苍已彻底进入了角色,或者说回归到那个为朝廷分忧的精英官僚身份,这才是他最熟悉的领域。

    “朝廷所求,唯是平靖无事。如今妖星谣言大起,扰动四方不安。我等岂能只是论道清谈?所议说言,须要对陛下、对朝廷、对黔首有所助益才好!”张苍把一顶顶大帽子扔出去,扣得众人皆不敢应声,他背着手在大堂内转了一圈,目光凛然,“这五德终始之说,无论相生相克,都不重要,谁能消弭刻字妖星的负面影响,谁能正其本,清其源,谁才是上天之道!朝廷花了许多钱粮,教我等聚议,其目的不正在此吗?”

    此话一出,立刻把所有人都给点醒了。此前的生克之争,只是各说各话的理论罢了,并无优劣之分。谁能找出其对朝廷的价值所在,谁才能占据上风。这“飞星刻字”的传言,正是一块试金石。

    雍丘的那位本地方士带头,率领其他所有人起身施礼,感谢荀老先生的教诲。

    张苍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他们的致敬。这些方士也许名气较大,可全副心思都在阴阳学说方面,没有在官府做事的经验,论起揣摩朝廷心思,他们捆一块也不是张苍的对手。

    这也是他和徐福之前商量出的办法。到了实在拖延不下去的场合,徐福便会站出来指责张苍。只要表现得足够极端和不讲道理,便能把话题从“五德生克”引走,变成如何消弭陨石刻字的影响。这么一闹腾,便能解除张苍的表态危机,顺利转移矛盾,多拖延几天时间了。

    此时天色已晚,大家辩了一天都饥肠辘辘,不堪再战。于是主持者宣布今日聚议到此为止,各自回去思量,三日后再开聚议。方士们松了一口气,他们没想到今天会碰到一个新话题,怎样用“五德终始”的理论去解释“妖星”,去消弭谣言,这得花点时间去构建——或者说编撰——说辞,才好继续与同道展开辩论。

    张苍与徐福对视一眼,都略感轻松。众人正准备散场回去休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雍丘县令、县丞等人匆匆提着袍角赶来。

    “请各位仙师暂且留步,有大事相商。”

    方士们有些纳闷,这快要天黑掌灯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雍丘县令却不由分说,把众人全都留住,周围加了一圈武装隶臣,形同软禁。这时县尉方道:“马上会有咸阳柱后谒者抵达,要求我等全都留在衙署静候。”

    人群掀起一阵波澜。柱后谒者头束铁冠,代天巡狩,可是比天上的凶星还可怕。难道说,这里有人犯了大逆之事,劳动咸阳派人来抓了?方士群轰的一下议论起来,人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很显然,雍丘县令也不知柱后谒者突然到访,到底主何吉凶,索性先派人把衙署围了,等候到来。在混乱中,徐福走到张苍身旁,语气低沉:“你说,这会不会是冲我们来的?”

    “不会。”张苍眯起眼睛,笃定回答。他深谙朝廷运作之妙,柱后谒者虽说代天巡狩,但与中车府性质不同,两者之间甚至还隐隐有竞争关系。赵成在白马吃了瘪,绝不会把抓捕反贼的职责拱手让人。

    “我有一种预感,那正是我们要等的契机。”徐福轻声道。

    这时外头隐隐有乐曲的声音传来,方士们顿时不吭声了,齐齐朝着门外看去。只见先是举着獬豸旗的两个先导进来,然后一位面色冷峻的柱后谒者负手迈进。

    县令战战兢兢过去行礼,并请示行动。柱后谒者却先问道:“你们这是在聚议五德?”得到确定的答案之后,他走到大堂中央,神情一下子变得笑容可掬:“陛下深体诸位仙师聚议辛苦,特令我携咸阳乐班,来为诸位助兴。”

    啥?乐班?所有人——包括徐福和张苍——都傻掉了。皇帝千里迢迢送来一个乐班给他们听曲,这是怎么回事?

    柱后谒者显然并不打算解释,只是拍了拍手。拿着钲、铃、筑、竽四样乐器的乐师鱼贯而入,紧接着还有四位胸腔宽大的吟人。那一块“玄女仙真”的木牌,是最后抬进来的,下方扎入一个石座,摆放在了柱后谒者的旁边。

    张苍凝神一看那木牌,不由喃喃道:“竟然是她……”徐福一愣:“是谁?”张苍还没回答,柱后谒者的声音再度传来:“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请诸君各自安坐,静听陛下教化之纶音。”

    皇帝用礼乐的形式来发布圣旨,这还是头一次听说。大家纷纷回到座位,就连县令和县尉也都各自跪坐,不敢言声。柱后谒者朗声道:“此乃乐府所创新曲,诸位恭听——《仙真人歌》。”

    在座的方士听到这四个字,无不心中一凛。

    始皇帝三十五年,皇帝陛下曾公开表示:“吾慕真人。”后令人撰写《仙真人诗》。从那时起,他不再自称为“朕”,而称“真人”。如今这歌叫作《仙真人歌》,其内容不问可知,自然是来自皇家的意志。

    先是钲声起头,而后铃声和之,紧接着筑、竽齐响,伴随着咏唱。不过这只是序奏,是为了引导宾客入席的《嘉宾》调,还未进入正题。

    趁这个时间,柱后谒者给每位方士都分了一枚宽面解简。徐福和张苍低头看去,解简上头写着几排蝇头大隶。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上头写的不是什么烦琐的礼仪指导,居然是这曲子所配的歌词。而且词句不是艰涩古奥的大雅之言,而是近乎俚俗的浅显歌谣,颇有《诗》三百的风味,一看就知道是乐府精心编排过的,连不识字的黔首与隶臣也能迅速记住。

    歌词讲了一个玄妙的故事:真人一日做梦,遨游九天,遇到一颗祸乱人间的妖星,遂奋起天命之戈与之大战。星气流乱,群曜动摇,最终真人将妖星斩落于地,它临坠之前,把恶诅刻在自己身上,欲要败坏真人的国度。这时玄女现身,自称会作仙歌以禳镇妖星的恶诅。真人醒后,遣人去塞北寻到玄女,请她作歌,此歌遂得以流布天下云云……

    “真人”自不必言,当然是指皇帝胡亥本人。至于“玄女”云云,八成是乐府为了渲染权威,虚构出的一尊神祇。这活儿徐福太熟悉了,他们方士最擅长的就是托伪古人,假借神灵说话。

    “你觉得这歌如何?”徐福放下解简,侧身去问张苍。张苍嘴角抽动:“荒诞不经,俚俗之至。”徐福笑道:“虽是肤浅,却比那个朱辂厌胜之术热闹多了,有打有闹的,上天入地的,多有趣呀!”

    张苍冷哼了一声。他也明白,越是这些荒唐的东西,那班愚昧的黔首就越喜欢。就好像商纣王,史籍记载也算是个聪明君主,只是狂妄了些。可从周武王之后,民间关于他的故事越传越邪乎,一层层叠加上去,到如今大家都只记得此人酒池肉林、炮烙虿盆之类的离奇暴行。

    这时柱后谒者亲自敲动石磬,宣告《嘉宾》导引结束,进入《仙真人歌》的正题。

    大秦武力兴盛,文教却差了点意思。这所谓《仙真人歌》的韵律,不过是把《下里》《巴人》两首俗曲的音律拼接在一块,重新填词而已。音阶调配十分粗糙,全无庄重之感,唯一的优点是流畅好唱,歌词浅白。

    大堂之下,所有人都屏息凝气,细心静听。他们和张苍、徐福一样,都被《仙真人歌》的内容所震撼——不是因为歌词中的玄怪描写,而是其中泄露出的暗示。

    这段故事,很显然是咸阳试图消解陨石天书的另一次尝试,把它渲染成一场仙妖大战。

    徐福听着旋律,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刚才张苍一见那木牌,便脱口而出“竟然是她”——难道说,这里的塞北玄女,竟不是虚构的,确有其人?他看向张苍,却见那位御史沉浸在旋律中,嘴角微微翘起,似是勾起了什么回忆。而在场的其他人,似乎也都知道那个人是谁,听得摇头晃脑。

    可惜这个场合,不好相问。徐福便垂下眼皮,仔细凝听起来。

    一曲奏完,满堂寂然。大家尚不知朝廷有什么用意,不敢喝彩或批评。柱后谒者起身上前,手托一卷竹简,大声道:“宣,敕命。”

    大堂上立刻滚倒了一片。柱后谒者展开竹简,大声念道:“《仙真人歌》乃玄女亲作,乐府配成,深孚真人之心,清正谰言之谣。钦命诸郡官府、田官、军中、方士、阴阳家、卜者、日者、巫祝、鼓吹、杂艺、舞姬等,须逐日传唱,务使天下黔首尽熟谙此歌,深体国祚。急急如律令。”

    张苍心中一阵感慨,他和徐福猜对了,朝廷果然还是有明白人,一发现“朱辂厌胜”这种高雅玩意儿传不开,便火速炮制了这么一篇通俗易懂的“真人斩妖星”出来,派出无数使者,推动四方传唱。

    柱后谒者又取出一批曲谱,发给雍丘县令,让他们安排人手,在村镇市集等处传唱,甚至表示可以把这个乐班留下来几日,培训本地乐师与吟人。雍丘县令自然连连称是,半点质疑都不敢有。他又对所有方士表示,各位都是各地贤良,回乡后更要负起责任,然后给每一个人发了一面牍凭。

    这牍凭乃是个方形梨木块,四角磨圆,正面刻着“仙真人歌”四字大篆,反面盖有一枚朱砂祖龙印。只有咸阳宫内的作坊才有这种手艺,几乎不可能被模仿。

    这说明,授权方士传播《仙真人歌》的,正是秦二世胡亥本人。

    所有人都跪倒下来,双手接过牍凭,口称“敢不效死”。大家都意识到,五德终始已经没有讨论的必要,现下有更为紧急的任务。皇帝陛下趁着聚议的机会,提出了新要求,他们得赶紧把真人斩妖星的乐府曲子推广出去。

    于是这一班方士各自拱手道别,明天一早各奔东西,回到自己地头上去奉旨讲故事了。柱后谒者微微喘了口气,打算坐下来休息一下,忽然面前有人递来一杯酸枣汁。

    “谒者辛苦了,润润喉咙吧。”徐福笑眯眯地说。

    柱后谒者“嗯”了一声。现场那么多方士,只有这个楚巫惊产能体谅自己的辛苦。他欣慰地拿起酸枣汁,一饮而尽。这汁水里掺了蜂蜜,口感酸甜,驱散了些许长途奔波的疲惫。

    徐福从腰间解下葫芦,又给他续了一杯:“我观谒者印堂发暗,眼下有黑痕,恐怕是长途跋涉,有所伤神啊。这是我家独门药方,最宜养神,不妨多尝尝。”谒者也不客气,又喝完一杯,觉得精神好多了,眼神不经意地瞄向那葫芦。

    徐福微微一笑,索性把葫芦解下来,递给谒者:“您接下来还得跑很多地方吧?”这一下说到了谒者的痛处,他接过葫芦,摇动几下,无奈道:“东郡、砀郡、楚郡、九江郡……我得在一个月之内,把《仙真人歌》传到这些地方去,真是苦哇。”

    徐福道:“那可真是辛苦,那恐怕一天都不得闲哪。”

    “谁说不是呢!我都很久没在同一个地方停留两天以上了,真正的马不停蹄!朝廷催得太紧了,有什么办法?”

    “不过是一首乐府歌罢了,慢慢流传便是。朝廷何必催这么紧哪,平白让下面的人辛苦。”徐福替他打抱不平。谒者苦笑:“我在咸阳听上司说啊,之所以朝廷催得如此急切,是陛下希望能听到民间四野传唱,他好安心。”

    徐福双眼一闪,忙问:“陛下为何这么说?”谒者没有回答,拿起葫芦,起身离开。回到驿馆之后,徐福还没坐下,张苍便迫不急待地问道:“你刚才跟谒者套那个话,是想干什么?”

    徐福道:“我总觉得,谒者带着乐班到处宣扬《仙真人歌》,不只是朝廷为了消弭飞星天书所为,背后应该还有别的用意。”

    他复述完两人的对话,张苍也皱了皱眉头。他久在咸阳为官,比徐福更加敏锐,确实感觉到其中颇有古怪之处。

    “如果朝廷需要派使者去地方督办政事,会考虑到地理远近,让每一个使者去的地方尽量挨在一块。比如说,三川、颍川、南阳三郡都在中原,会划到一处区域;齐郡、琅琊和薛郡都在齐鲁,也是一处。”

    张苍把地图摊开,发现这位谒者的负责区域,却是东郡、砀郡、楚郡、九江郡。从北向南排开一个长条,横跨两条大河,这并不符合习惯的划分。

    “这意味着什么?”徐福问。

    张苍盯着地图,开始冥思苦想。他突然发现,地图上多了一样东西。

    这是一滴液体,澄澄如豆。

    红得像是血。

    紧接着,又是一滴,两滴,很快便聚成了一小汪血水,看起来触目惊心。

    张苍和徐福同时抬头朝房梁看去,一个纤细的影子歪歪斜斜跌落下来。竟连站都站不住了,整个人扑倒在案几上。两人定睛一看,竟是易水。

    易水脸白如纸,勉强维持着姿态说:“豪曹被夺回去了,他来了,他来了。”徐福和张苍对视一眼,都很疑惑。谁来了?是公孙臣,还是其他人?

    易水说完,从案几上勉强爬起身来要走,却猛然虚弱地一晃,被徐福及时搀住。

    “你受伤了?”徐福问。易水试图摆脱他,可身躯却暴露出来——她的右肩赫然有一道很深的刀痕,血水是顺着胳膊流淌下来的。张苍吓得“啊呀”一声,身子向后一躲。徐福连忙把她放平在地,衣衫扯开一半,露出肩头。

    伤口窄长,入肉颇深,说不定还伤到了骨头。以易水的轻身功夫,居然会被人欺身这么近,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快!在屏风后面应该有药箱。”徐福转头对张苍喊道。

    张苍如梦初醒,赶紧去药箱里翻找。可是他找了半天,也没看到有治疗外伤的金创药。毕竟这是官府配发的驿馆药箱,只能处理一些常见病症,谁会想到住驿馆的宾客会受严重外伤呢……

    易水突然伸出右臂,抓住徐福嗫嚅道:“我失败了,我失败了……”徐福道:“你先不要说这些!先治伤要紧。”

    易水的反应却极为激烈,双眼满是惊恐,仿佛这比受伤更可怕:“败者不仁,不仁……”她整个人猛然直起脊梁来,爆发出强悍的力量,一下子挣脱徐福,朝屋外奔去。

    可是她只奔到一半,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栽倒在门槛前,昏迷不醒。

    徐福和张苍把她重新抬回屋内。张苍说:“这里没有外伤药,我去问问驿丞。”徐福却把他拦住了:“易水遭遇的情况不明,现在去要伤药,太容易引起怀疑。”张苍说:“那怎么办?”徐福想了想,让他出去问驿丞讨点酒来,最好是陈年老酒。

    张苍匆匆离开庐舍,先强行让自己恢复镇定,然后走到前院。当他路过驿馆的大门时,骤然停住了脚步,双眼看向黑漆漆的门洞。那景象活像一头巨兽张开大嘴,等着猎物钻进去。张苍在这一瞬间,心中闪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而是犹豫。

    易水腰间空荡荡的,豪曹剑应该被人反夺回去了。以公孙臣的狡黠程度,极有可能已反追回雍丘城,中车锐士也许已在前往包围驿馆的路上了。

    倘若现在去出首呢?张苍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但仔细想想,自己当初的出逃,纯粹是怕被赵成当成替罪羊砍头,深究的话,实在没什么明白的罪行。如今只要把徐福这个大骗子绳之以法,然后再交代出张良的行踪,说不定可以勉强抵偿自己的罪过。

    无论怎么样,都比现在陪着一群毫无希望的反贼好。

    张苍一瞬间在心里罗列出了无数个理由,可双足却始终站在原地,没有挪动。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内心却始终有一粒疑惑,无法排除——陛下也许会原谅自己,但也许不会原谅。

    到底哪一种可能会多一点?

    张苍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太敢信任朝廷了。那个阴鸷的赵成,可以为了一桩功劳去陷害一位柱下御史,很难想象他不会做第二次。不知为何,算来算去,张苍脑海浮现出的,却是朱辂厌胜仪式上,徐福那手执大圭给三百多个黔首行监观之礼的身影。

    鬼使神差地,张苍驱动着白皙肥胖的身躯,从巨兽的大口中逃离,挪到了驿丞房前。

    驿丞还没睡。最近这里住的宾客全是方士,作息时间与常人不同,经常在入夜后还会提各种要求。当张苍开口讨酒时,驿丞一点疑心也没起,直接从后屋捧出一坛雍丘本地的绿陈酒。坛口绿莹莹的不见酒渣,可见已放了数年。

    张苍带着酒回到庐舍,正看到徐福把睡榻下面的蔺草席子剪一块下来,拿烛火点燃,烧成一捧灰烬用陶盏盛了。徐福见张苍回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窥破了某些事情。张苍面色一红,赶紧低了低头,把酒坛的塞子拔开。

    徐福什么也没说,只让他把易水扶好,把陈酒淋在伤口上,紧接着又把陶盏里的蔺草灰倒上去止血,用手心慢慢揉搓,避免被血冲开。

    经过一番处理,易水的伤口好歹止住了血,包扎妥当。张苍精通养生之道,知道这只是鬼门关的第一步,后头还有脓毒、风毒几道关头,易水到底能不能熬过去,尚未可知。

    徐福忙完起身道:“我们得尽快撤离,公孙臣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张苍恨恨抱怨了一句:“这还用你说?赶紧叫上项缠,咱们撤!”

    项缠一直抱着自己的长剑睡在马厩里,张苍一进去,他便立刻醒了。张苍说明情况,让他尽快把马匹挽到车子上,因为易水身负重伤,只能靠马车移动。

    项缠对张良之外的人都没兴趣,听到这消息也只是“哦”了一声,低头忙碌起来。不一会儿,马车挽好,徐福和张苍把软绵绵的易水抬出来,放进车厢里去。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出逃了。

    易水一直昏迷不醒,问不出她到底是怎么被公孙臣反杀的。而不搞清楚这个问题,出逃前景便是危机重重。

    “喂,你之前为了去谷林救张良,应该在雍丘调查了很久吧?有没有别的藏身之处?”张苍催促道。徐福回答:“有是有的,只不过……项缠,你去树上看看。”

    项缠得了命令,顺着庐舍旁的桑树爬到了顶端。他体格健硕,其实是不适合攀爬的,但眼下也没别的好选择。

    桑树高约四丈,远超过寻常庐舍的高度。项缠在树顶,大半个雍丘城都一览无余。他观望片刻,溜下树来,说远近有五处火光,然后用长剑在地上勾画出大概位置。

    徐福低头一看,不由得长叹一声。张苍忙问他怎么了。徐福回答:“我在雍丘城内原本设置了五个遮掩身份的场所,没想到都被拔除了……”

    秦制规定,入夜之后,居民不得轻易举火烛,所以理论上雍丘城此时该是一片漆黑。那五个火点极为醒目,显然是官府方面有所动作。幸亏项缠提前登高一望,否则真是自投罗网了。

    张苍闻言,神情一僵。公孙臣这一手“毁巢惊鸟”的手段,只怕还是从他那里学的。所幸公孙臣手段未臻化境,忘了城中火光会暴露行踪,否则这一伙反贼今日就交待到这里了。

    “那我们直接出城?”

    “入夜时分,雍丘城门便关闭了。何况咱们漏夜突然离开,别人一查便知可疑。中车锐士的骏马,可比马车快多了,易水怎么办?”徐福道,“若我是追兵,在对城内的藏身处动手前,一定先把城门都封闭,来个瓮中捉鳖。”

    公孙臣这位学生的进步实在惊人,让张御史心情极为复杂。现在他沦落到了逃亡的地步,而最好的学生却用他教的法子穷追不舍,实在是太讽刺了。

    公孙臣目前还没追查到驿馆,但这只是时间问题。这么多外地来的方士群聚于此,他是不可能放过排查的。

    在徐福的吩咐下,项缠又攀到屋顶上,踩着瓦片朝外头观望了一阵,回来说:“前后门的巷道里都有人,共计七人,皆是壮年,正在一个屋子一个屋子排查。”张苍忍不住问:“天色这么黑,又没火把,你是怎么知道的?”项缠淡淡答道:“听呼吸。”

    徐福摸了摸下巴,那张苦相面孔上的白垩土还没洗掉,在黑暗中显得像一张傩巫的面具。

    “项缠,外面那七个人,你能干掉吗?”

    项缠答道:“有一个人的呼吸很厉害,我不确定。”

    其他两人听了,眉头俱是一抬。连项缠这样的疯子,都说没有必胜的把握,这得是什么样的高手?难道说,打伤易水的,正是那个人?

    “算了,干掉那些人很容易,可一定会打草惊蛇。”

    “那你和我化装成咸阳官员,有皇命在身,吓唬他们开门,像谷林山那次一样。”

    “谷林山他们吃过一回亏了,很难上第二回当。”徐福否定了这个建议。他虽然是个大骗子,可骗术也不是万能的。

    “对了,柱后谒者不是也在雍丘城中吗?我们设法从他那里寻个掩护,应该没问题吧?”

    项缠却截口道:“他已经离开雍丘了。”

    柱后谒者要让《仙真人歌》追上“陨石天书”的传播速度,那必须马不停蹄在各地传唱,不能有片刻延误。

    “你在雍丘经营那么久,难道没有别的后手了?”张苍很不甘心。徐福却苦笑道:“我是个方士,不是神仙,天下之事岂能算无遗策?谷林劫狱那一场,乃是数月精心布局的结果,我实在没算到公孙臣这个变数。”

    张苍面色一红,这变数其实正是他带来的。他猛然又想到一个法子,迟疑片刻,还没开口,一抬头与徐福四目相对,徐福便轻轻摇了一下头:“不行。”

    他们两个都是聪明人,都明白彼此心意。易水的意外受伤,限制了出逃方式的选择。如果把她抛下,三人想脱走就容易多了。她只是一个刺客,死了再雇一个便是。

    可如张苍所料,徐福从一开始就排除掉了这个选项。

    眼看着一条一条路被堵死,张苍背着手烦躁地转了几圈,内心暗暗后悔,早知道刚才去出首就好了。一念之差,命运便又发生了剧变啊。他仿佛已经看到,四个人被麻绳捆成一串,被公孙臣押解徙入咸阳的凄惨场面。

    等一等,徙入咸阳?

    张苍原地转悠的动作停住了,为什么自己会格外关注这个词呢?他百思不得其解。有时候人的思绪会超前一步,在想到具体答案之前,便先用直觉把关键词挑了出来。

    “徙入咸阳”四字一经浮现,便如同一根丝线,缓缓牵引出张苍脑海里的记忆。他在迷茫中顺藤摸瓜,总算摸到了这次触发的本源。

    “徐先生,你可知道始皇帝二十六年,咸阳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徐福略带讶色,这时候还要闲聊?张苍也顾不上卖关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始皇陛下一直以来有一个习惯,每灭一国,便会把该国的宫室复制下来,在咸阳北阪上重建,以彰武功。二十六年,他觉得北阪实在太空了,便下旨将六国的大世族、大富豪等全数迁移到了咸阳北阪居住,前后足有十二万户。”

    徐福点点头。这件事情他听过,当年惹出了好大动荡。可这跟眼前的危机有什么关系?

    “二十六年时,我还小,记得有使者漏夜抵达阳武县城,拿着名单上门去挨个点名。他们连跟左邻右舍告别的机会都没有,日出必须上路。结果那几夜搞得全城一片恐慌,大户世家人人自危。从那以后,阳武人对于迁移咸阳这件事,都怀有刻骨的恐惧,和抄家破门差不多。”

    徐福点头:“欲除藤蔓,先去其根。这些旧族远离了故土人脉,只怕会慢慢枯萎,再也兴不起波浪了。这该是秦皇的本意。”

    “其实徙户这件事并非只有二十六年那一次,而是持续性的,每年都有,各地都有。”张苍转头看向周围黑压压的屋栋,呼吸有些急促,“雍丘乃是故韩之地,规模又大,挥袖成云。像这样的大城,对于二十六年那次迁徙咸阳的惨痛记忆,想必比阳武还要深切得多。”

    “你想借用雍丘当地大族的力量藏身?可这需要时间,仓促之间如何联络得上?又如何保证他们肯帮忙?”

    张苍咧开嘴,露出咸阳官僚式的微笑:“不,我只是借用一下他们的恐惧罢了,这个可由不得他们。”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让早已安睡的卞氏家主睁开了眼睛。他有些莫名,不知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妻子也醒了,问怎么了。卞氏家主安抚了两句,披上一件衣服,想了想,又踢醒了两个隶臣,一起陪着去开门。

    卞氏家主本是韩国的一位计田大夫,算是个小世族。入秦以来,虽然他早辞官不做,可涉及田土之争,各方面少不得都来请他调解,广为人敬重。谁敢半夜跑来拍门这么无礼?卞氏家主内心简直是怒气勃发。

    一打开门,他的怒气瞬间不见了。只见一位胖胖的官员站在门口,旁边一个高大汉子手提着灯笼与长剑。

    “尊驾是……”

    “咸阳使者,你是卞家家主?”张苍面无表情地把牍凭一举,再迅速收回。卞氏家主一惊,今天傍晚时分确实有一队咸阳车驾入城,还带了乐班。市肆里都在传他们来雍丘到底干吗,没想到居然是来找自己?

    “正是,正是,在下卞氏家主。”

    “恭喜你。你们卞家被佥中,诏准授予今年的咸阳户籍。请尽快收拾行囊,每人准许携带钱五千或等值资财,明日清晨准时出发。”

    卞氏家主瞪圆了眼睛,内心的恐惧直接外化为尖叫:“您,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家并非豪族大户,够不上徙入资格啊!”张苍道:“我只是按佥派名单办事,你若有异议,到咸阳之后可以去户官那里申诉。”

    这太突然了,突然到卞氏家主不相信这是真的。他决定去雍丘县令那里说说情,凭卞家的人脉,说不定还能从名单上撤下。不料张苍突然又冷笑道:“今晚又不是只有你一家。我还要去下一家传达陛下谕旨,阁下自己想清楚。”

    说完他转身走了。卞氏家主面色阴晴不定,吩咐一个隶臣登上屋顶去看。果然如那使者所言,城中至少有五处亮起灯光,隐隐还有哭喊声和争执声。他最后一点疑心也消除了。

    “今年到底躲不过去啊……”卞氏家主心中哀叹。听说那些去了咸阳的家族都生不如死,先被层层盘剥资财,再被迫分家散置,分配沉重的徭役。几年下来,一个家族的筋骨全被折断,再也无法起身。

    卞家能接受这样的命运吗?

    与其去咸阳被肢解,不如就地逃散。就算成了逃户,卞氏家主自信凭他的人脉和影响力,在雍丘境内也有的是人遮护。

    君子当断则断,不断则乱。卞氏家主猛然想起当年学宫里教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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