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苍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努力抬起下巴。在他眼前的城门正上方,刻着一个硕大的“陈”字。
这个字一看就是新刻上去的,边缘还很清晰,字旁的砖面上还有一团黄褐色的污渍,不知是生漆还是别的什么……当地县守不知干什么吃的,居然任由这种东西挂在城门上,论律当处以髡刑或黥面!
张苍想到这里,抬起胳膊,狠狠敲了自家脑门一记:“喂喂,你现在是个逃犯,不要总带着大秦御史的心态好吗?”他深吸一口气,握住手里的符节,朝城门走去。
此地名叫陈县,是楚郡的一处重镇。张苍和徐福的马车一路从雍丘往南,本打算直奔会稽,可昨晚不得不暂时在陈县这里停了下来。
停下来的理由有三个。
一是徐福随身携带的资财,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他虽然身家颇丰,但也要花些时间调度;二是张苍这些日子连续奔波,心神俱疲,他恳求徐福能不能缓上几天,休息一下,不然太伤肝脾了。
第三个理由,则是因为易水的伤。
她的刀伤已经做了妥善处置,但易水的意识始终时好时坏,还伴随着间歇性的高热。张苍怀疑伤她的刀刃上抹了乌头汁,这是中车府常用的毒,不算罕见,只是解毒方子里的几味材料不易得。
陈县乃是人口数万的大城,又位于官道枢纽之地,往来客商很多,药材应该能凑齐。于是徐福决定在陈县停留数日,先把易水身上的毒祛干净再说。
出于谨慎,他们的马车没有进城,而是停在了城外的一处逆旅。张苍自告奋勇,前去城里采购药材——当然,他也是想顺便弄点养生的食材,给自己打打牙祭。不,不是光给自己,易水也需要滋补一下。
张苍对易水很好奇,这姑娘身上充满了谜团。她和徐福明明只是雇佣关系,徐福却表现得很是关切;她和张良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丝毫不假颜色,仿佛原来就有仇。她在雍丘受伤时,嘴里嚷嚷的却是什么“败者不仁”,饶是张苍博闻强记,也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典出何处。
徐福找来的这两人,能力各有千秋,性格也是稀奇古怪,似乎个个身上都带着谜团。难道只有自己才算是正常人?
“你的符节。”卫兵一声喝问,把张苍从自恋中拽回现实。
张苍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根木简,递给卫兵。徐福给他安排的身份,是一位关中的行商,叫作冯全,是太医官的奉药商人,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城里药铺采购。
卫兵接过木简,看了一眼,上面的戳印都没问题,便交还给张苍。他正要往里走,却突然又被叫住。这次不是卫兵,而是一个圆脸胖子。
看这胖子的赭色装束,大概是本地的一位官吏。他身上斜挎着一个麻布袋子,两条腿的裤管高高挽起,裸露的皮肤上还沾着星点的黑泥,应该是督促春耕刚刚返回。
张苍有些迷惑地停住脚步,不明白这田吏为何叫住自己。那胖子盯着他,迟疑道:“足下可是……张御史?”张苍下意识回道:“正是。”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妙。
胖子笑道:“之前在下去咸阳几次上计,都是您负责覆审的。”
他这么一说,张苍立刻反应过来了。天下三十六郡,每年都要派遣一位吏员前往咸阳,向朝廷汇报本郡人口、钱粮、兵甲之数,谓之“上计”。而张苍作为柱下史,需要对上计数字进行覆审,没少跟这些上计吏打交道——这一位,八成是某一郡的上计吏。
“当时我可是被您狠狠挑了几处错,挨了十好几板子呢。”胖子继续笑,只是笑意有些冷。
“哦哦,是你呀。”张苍含糊地回答,心中一阵发虚。他做覆审极为严格,对方稍有差错便会被驳回,被责罚的上计吏不可胜数,根本不记得谁是谁。
胖子瞥了眼他的蓝袍:“一年不见,您怎么从柱下史变成行商了?”他侧头问了问卫兵,眉头一抬:“还是给咸阳医官奉药的药商?哦,还改名叫冯全?”
张苍只得咳上一声,压低声音道:“我此来陈县是奉密旨办事,需要微服,不可声张。”胖子“哦”了一声,让开一步。张苍松了口气,正要往里走,却不防被胖子一把按住肩头,对方满是讥讽道:
“张御史何必惺惺作态,中车府的通缉令,早发到这里来啦。”
张苍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半边身子冰凉,半边身子汗唰唰地冒出来。
“您之前不记得我,这一次应该不会忘了。在下姓虞名子期,忝为陈县县令。——来人哪,把这个钦犯给我拿下!”
这轻轻一句话,如同一根长矛刺入张苍耳中,冰冷的矛头在脑海中搅起了无数联想:斩首、车裂、坑杀、炮烙,无数个张苍,承受着无数种酷刑,每一种都无比痛苦,每一种都有可能变成严酷的现实。他根本无法承受这可怕的想象,眼前一黑,就这么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张苍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座简陋的监牢里。
这座监牢并没什么特别的,泥土地板上盖着发霉的草席,斑驳不堪的夯土墙壁,栅栏是用粗木削成,连木刺都没刮过,摸上去十分扎手——也许这是故意的。在角落里扔着一个破瓦盆,盆里头的存水污浊不堪,还有一团黑乎乎的粟饼半浸在水里。张苍只是看了一眼,便感觉自己的胃袋一阵痉挛,差点要呕出来。
他挣扎着想起身。脑袋很疼,如同灌入了一团云雾似的,好在四肢并没被束缚。
张苍一阵阵地哀叹,哀叹自己真是时运不济,居然就这么巧,跑到陈县都能遇到一个得罪过的上计吏。但冷静下来之后,张苍不得不承认,这次被捕不能归咎于运气不好。全国的上计吏都和张御史打过交道,无论他去大秦治下的哪一个县城,都可能遇到很熟的仇人。
他踉跄地在监牢里转了几圈,一屁股坐在地上,心如死灰。他一个月前,还是风光无限的咸阳御史,如今误上了贼船也就算了,还没等抱到张良的大腿,便落回到秦廷手里,可谓是失败至极。
说来也怪,那个县令抓了张苍之后,却不来提审,就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囚笼之中。
徐福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张苍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发现自己失踪,就算发现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来营救。毕竟,徐福的刺秦大计里,本来并没有张苍的位置,他只是一个意外罢了。就算徐福甩手走开,也并没有任何损失。
当一个人彻底绝望,也没其他事情好做时,就会开始无可抑制地思考起来。足足三天时间,张苍就这么倚靠在斑驳的土墙上,反复审视过往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思考到后来,心中浸透的不是悔恨,而是无尽的荒唐。
就像张良说的,刺秦者,得先有刺秦之道。徐福全家都被秦皇所杀,张良的国家被秦国所灭,项家是抗秦的故楚将门;就算是易水,也是燕市为了一大笔金钱才接下的委托——他们四个人反秦的理由都很明确,而自己呢?
自己明明对朝廷赤胆忠心,做着前途无量的柱下史,为什么非要跟着这一群反贼忙活?有什么东西,是朝廷给不了但这些反贼能给的?
只有一样东西:性命。
张苍如果没来投靠徐福,现在八成已经被赵成砍掉脑袋,挂在咸阳城的城楼上示众。他舍弃了一切前途,换回自己一条小命,也不算亏。
可张苍悲哀地发现,这事归根到底,还是怪自己。如果不是他贪功,去强行调查了白马县那一枚陨石,就不会有后面的一系列事件。倘若自己克制住了那该死的欲望,也许如今还好好地做着御史,未来仍可以佩上相印。
无尽的悔意,让他不由得攥紧拳头,像是捶击自己的脑子一样狠狠砸向土墙。临到砸中时,张苍突然又收住了——砸墙太疼,而且容易弄伤手指。
张苍悻悻收回胳膊,忽然听到监牢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一看,进来的正是虞子期。
虞子期换了一身装束,竹冠深袍,看着像是个正经官员了,八成是来提审的吧?张苍颓丧地垂下头,静等对方宣判,等了许久,却没什么动静。他抬起眼睛,发现那个胖子县令正一言不发地站在栅栏前,端详着自己,脸上神情复杂,既有快意,又有着愤恨与无奈。
“什么情况?”张苍有点莫名其妙。
虞子期缓缓开口道:“你确定他就是冯全吗?”张苍刚要回答,才发现他根本不是冲自己说的,而是冲着旁边。监牢里光线昏暗,他竟没发现,虞子期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这人年纪四十岁左右,两个眼睛一大一小,身材略显矮小。可在薄窄的袍子之下,却是一块块凸起虬结的肌肉,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一块顽石。他走到栅栏前,随便看了一眼,点头道:“正是冯全本人。”
虞子期微微眯眼,挥手吩咐狱卒把门打开,慢条斯理道:“既然有张监门作保,本县可以暂时放他出去,但不得离开县城太远。一旦有事,本县随时要找他问话。”那个叫张监门的汉子瓮声道:“那是自然,管保不叫虞县令难做。”
虞子期目光怨毒地扫了一眼,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转身出去。
那汉子走进监牢,像抓一只小鸡似的,把张苍从地上提起来:“冯先生,咱叫张耳,是本县的一个里监门,你朋友徐福叫我保你出去。”张苍正要开口,张耳一巴掌砸在他后脑勺上:“莫废话,出去再说。”
张苍耳朵被震得嗡嗡直响,只好乖乖跟着张耳走出监牢。这一路上,他的脑子又开始不甘寂寞地转动起来。
毫无疑问,这个叫张耳的人,应该是徐福找来的救兵。不过“里监门”这个职务,是城中一坊的守官,充其量是个吏职,怎么感觉那姓虞的县令很怕他呢?还有,虞县令已经看破他是张苍,怎么现在又开始装糊涂,把他称为冯全?难道说一桩泼天大功劳,他不想要了?
哎,张耳这名字有些耳熟啊,似乎在哪里听过。
无数疑问在张苍心中涌起,只是他惊魂未定,一时还没办法定下心思来,只好老老实实跟在张耳身后。这两个人出了县廷,门口早停了一辆破牛车。张耳示意他上车,然后亲自坐在驭手的位置,驱动牛车隆隆走上城中大路。
这一路上,无论是办事的小吏还是卖肉的屠户,无论是本地行商还是巡逻的卫兵,不停地有人向张耳打招呼,张耳也是一一回应。看来此人在陈县声望颇高嘛,张苍心想,迟疑再三,终究没敢多嘴询问。
牛车很快来到城外那座逆旅。张苍一跳下牛车,便看到徐福满面笑容,在门口等候着他。张耳把张苍朝那边粗暴一推:“人我给你囫囵个儿捞出来了!”
徐福啧啧称赞:“张监门果然手眼通天,我找对人了。”张耳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对了,你的东西过几日便会进入本县境内,我的副手陈馀会亲自押车,项缠也跟去了。等交割完成,你随时能支用。”
徐福大喜:“项缠没给您添麻烦吧?”张耳哈哈一笑:“那家伙人狠话不多,是个天生做游侠的料,很合我胃口。”言语间颇多欣赏。徐福也笑道:“项缠并非我的手下,只是个好朋友。若张监门跟他谈得来,在下可不会阻拦。”张耳捏了捏胡须:“得了,得了,你可别把我架在火上烤。人家可是姓项,我们陈县这种小地方,装不下这尊大神!”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张耳从车上取下一个小口袋,扔给张苍:“这是你们需要的药材。”然后驾着牛车离开了。
徐福带着张苍往馆驿后头的房舍走,路上张苍实在忍不住,一手拽住徐福,语气有些恼怒:“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别打哑谜!”
徐福道:“张御史不都看到了吗?我在陈县当地找了个保人,把你从监狱里保了出来。”
“别当我是傻子!我可是中车府指名要的钦犯,区区一个里监门,哪里有这么大面子?”
徐福笑眯眯道:“这个里监门,可不是一般的里监门。张御史博闻强记,难道想不起这个名字吗?”张苍愣怔了一下,停下脚步。“张耳,张耳……难道!是那个外黄剑张耳?”他失声喊出来。
当年魏国有一个名闻遐迩的游侠叫作张耳,乃是信陵君麾下第一高手,以剑技之术闻名于魏国。他曾出任过外黄县的县令,却不在县廷处理政事,而是提着长剑走遍县境,遇到作奸犯科之徒直接斩杀,风纪为之肃然,遂得了个绰号叫作“外黄剑”。
秦灭魏之后,朝廷悬赏千金捉拿张耳。他连夜离开外黄,从此不知所终。
张苍也是故魏出身,对张耳的事迹很是熟悉。他实在没想到,刚才那个其貌不扬的大小眼,居然就是失踪已久的外黄剑。
“他怎么避祸到了陈县?”
张苍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这可不是什么“避祸”。张耳不光大剌剌地用自己的真名,而且还大剌剌地当着县令的面,把一个钦犯领出了监牢。谁家“避祸”能避得如此嚣张?
徐福微微一笑:“张监门的夫人娘家,正是陈县本地大族。那位虞县令是秦人出身,只带着一个妹妹前来楚郡任官,总有要借重张监门的地方。”
张苍“嘿”了一声,算是明白虞子期和张耳之间的关系了。
大秦统一天下之后,从秦地抽调了一大批官吏,派往东方六国故地推行秦制。但秦人毕竟数量太少,一郡之内,往往只是几个要害位置是秦官,百姓还是如过去几百年那样,习惯性依附于地方世家大族。没有这些大族的配合,政令根本推行不下去。
张苍在咸阳做官时,同僚与上司讨论最多的,就是如何打破世族桎梏,让流官真正掌控地方。事实上,大秦统一天下之后,一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上面。始皇帝先后五次全国巡游,主要的动机,就是为了用皇威震慑地方,让政令推行得更通畅些——都要劳动皇帝亲自去视察,可想而知下面的情形有多复杂。
驻扎六国的秦官,往往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地方大族杀光,要么与他们合作。第一个办法见效最快,但不可能全天下都这么搞,所以大部分秦官都选择了第二条路。但弊端在于,如果他们不够强势,很容易便会被大族架空,反受排挤。
陈县当年是楚国的都城之一,故楚势力盘根错节。张耳背靠世族,又有“外黄剑”的名声,虞子期一个秦地流官,恐怕根本没法与之抗衡。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房舍门口。易水依旧卧床不起,这三天她的病情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张苍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处理起药来。
这种乌头毒不是绝毒,只是配起解药来比较麻烦。张苍为了避免别人看出端倪,只得亲自动手,徐福也过来帮忙。两个人把十来种药材摆在榻旁,一一切碎研磨,忙得不亦乐乎。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香之味。
易水躺在榻上,嗅到这个味道,鼻息明显粗重了许多。徐福赶紧过去,把一块布巾蘸饱了井水,给她敷到额头上。张苍忍不住感叹:“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是她雇的仆人呢。”徐福仔细地把布巾展平,头也不抬:“我从不雇隶臣,我只是交朋友。朋友之间,自然该互相关心才是。”
“她明明就是你从燕市雇来的刺客。”张苍忍不住道。
“你还是追捕我的秦廷御史呢。”徐福呵呵一笑,直起身来,“时移事易,起初从哪里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一样的。”
“哼,又开始忽悠人了。”张苍心想。他埋头滚了一阵碾轮,眼看着一株株草药化为粉末,忽又说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
“我到底是个钦犯啊。他张耳面子再大,能说服县令放掉一个钦犯?”
“张耳自己也是朝廷钦犯,但他连名字都不换,顶着千金的悬赏公然招摇过市。你这点事,不算什么。”
“虞子期就不怕自己因为包庇罪犯掉脑袋?”
“谁说放走的是钦犯?明明是行商冯全嘛。”徐福顿了顿,似是说了句无关的话,“嘿嘿,眼下春耕在即,倘若不能上下一心,今年陈县夏粮的数字许不好看。”
徐福忽然说出一段看似无关的话,可张苍偏偏听懂了。
二世登基以来,对地方索取日益深重,完不成税赋的官员动辄得咎,以致各地县令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对虞子期来说,陈县夏粮的征收,才是关乎仕途的重中之重;至于张苍,那是中车府要抓的钦犯,就算他帮忙逮住了,于陈县也没什么好处。
做官僚的人,最重要的能力就是分辨利害,而朝廷的利害,和一个县令的利害,未必是一致的。所以张耳一用夏粮去要挟虞子期,后者立刻做出了选择,装糊涂把张苍放走,更不会主动去中车府报告。
当初白马县也是这样。如果不是张苍一力推动,县令根本提不起兴趣去追查陨石天书。底层官吏们为了考评疲于奔命,谁有精力去管多余的杂事啊。
“但你为了让张耳帮忙,付出了什么代价?”张苍问徐福。张耳花这么大力气帮忙,肯定不是出于义气。
“我调度的资财,不是马上就运到陈县了吗?我委托了张监门负责运送与保管,抽水两成。”
“两成?”张苍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真够贵的。怪不得张耳愿意出那么大力气。
这其实就是给张耳交保护费,也没办法,徐福这家伙的身家太丰厚了,怀璧其罪,总要舍出一部分来换取平安。至少在楚郡境内,有了张耳的庇护,便可以高枕无忧。
“等资财到了,易水的病情也该好了,咱们就马上启程去会稽郡。”徐福说完,继续埋头捣起药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张苍每天熬三次药喂给易水吃。张耳提供的药材货真价实,易水吃下去效果立竿见影,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只是精神恹恹,整日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不怎么讲话。徐福和张苍都当她是大病初愈,需要调养,也没去多想。
这一天,张耳的人通知徐福,说资财今晚就会入境。为求稳妥,他们会把货物送入城外的一处离邑仓内,那是民间自行修建的粮仓,完全由张耳控制,存放最为保险。
徐福外出和张耳去交接,张苍则留在驿馆。他熬完了今日份的药,端着往易水的房舍走去,却看到驿馆的几个隶臣正站在房舍前,仰头指指点点。张苍眉头一皱,走过去问:“你们在看什么?”隶臣指了指房舍上方,那里的檐角外伸的尽头,缠着一圈软鞭。
张苍一惊。那软鞭是易水从来不离身的武器,应该是搁在枕头底下才对。他问那几个隶臣:“你们是何时发现的?”其中一个人战战兢兢回答说是半个时辰之前。
“是谁挂上去的?”
几个隶臣面面相觑,一起摇头。
张苍沉着脸,让他们把那软鞭取下来,推门进屋。一进去他就惊呆了,只见床榻上空无一人,被褥很整洁,易水却不见踪影。张苍警惕心大起,放下药汤,左右环顾了一圈,从门窗到地板,甚至连净桶都查看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
一个略有些荒谬的念头冒出来:“易水难道是自行离开的?”
可她大病初愈,能去哪里?就算要走,为何要把鞭子留下来?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悬在檐角?张苍站在屋子里,有些茫然。恰好这时徐福从外面回来,张苍把古怪一说。徐福接过软鞭,缓缓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叹了口气,对张苍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张御史,明天晚上,麻烦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见易水的主家。”
徐福不肯再多说什么,留下张苍一个人惊疑不定。易水的主家,难道不是仓海君?他跑来陈县了?
时间转眼到了第二天的傍晚。
徐福和张苍一起离开县城,朝着东北方向步行而去。走出去约莫八里开外,张苍忽然看到一座不知建于何时的废弃城台,矗立在荒野之上。这座城台高逾五丈,宽长百步,形状不是东昏或白马那种寻常方形,而是圆台。只是因为年久失修,形体变得很模糊。在不远处,还有一条不甚宽的小河弯弯绕过。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偏西而下,给这座巍峨城台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远远望去,好似逐日的夸父疲累了坐下来休息。头顶的晚霞如同一匹沾着血色的织锦,徐徐披在巨人肩头。
据徐福介绍,当地人把这座城台称为“平粮台”,相传是太昊伏羲氏的陵寝。对此张苍颇有些嗤之以鼻,伏羲氏是多少年前的传说人物了,肯定是当地人附会罢了。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座废弃的城台肯定颇有来历,因为夯土圆台的修建难度,比方台要大很多,不是随便一个小国能修建起的。
借着最后的余晖,张苍注意到,这高台的周围高高低低,被好几圈凸起的丘陵所包围,丘身长直,与高台距离相等,明显也是人为。如果把这一系列地貌视为一体的话,不像是人居之城,更像是为祭祀所修的祭台。
张苍神情一动,油然想起《诗经》里有一首《陈风·宛丘》。
这是采集自陈国——现在的陈县——的民歌,所谓“宛丘”,正是四周平坦、中有高丘的布局。难道说,这诗的典故,正是从这座遗迹流传出去的吗?
这个无意中的发现,让张苍有些兴奋。他一步步沿着高台边缘朝上走去,情不自禁地吟诵起来:“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坎其击缶,宛丘之道。无冬无夏,值其鹭翿……”
这是一首情诗,讲一位巫女在宛丘手持白鹭的羽毛,伴着鼓点和击缶的节奏翩翩起舞。从丘上舞到丘下,从冬天舞到夏天。一名男子远远望见,心中倾慕不已,却终究不敢靠近,只得远远发出赞叹与遗憾。
念着念着,张苍不知为何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一段往事。
当年的他还没去咸阳做郎官,只是个血气方刚的阳武少年,在一次上巳节的溪边祓禊中,遇到一名令他心动不已的美貌巫女。只可惜他当时自惭形秽,终究只敢远远望着——那感觉,和《宛丘》中的心境一模一样。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彻夜未眠,奋笔抄录,平明一看,竹简上写满了字,一遍遍全是《宛丘》的词。后来自己走上仕途,修习政事,这些冲动便逐渐隐伏不见,他也变成了一个案牍劳形的官僚。他没想到,今日竟然无意中来到了《宛丘》的源头,见到了“子之汤兮”的那座宛丘,往日少年情愫又袅袅浮现。
徐福见他一阵摇头,一阵叹气,不由笑道:“张御史学识渊博,连这一座荒台都能看出典故来,实在佩服。”张苍苦笑道:“什么典故,无非是心境暗合罢了。”
《诗》中暗藏比兴,散之合于万物。张苍今日重吟此诗,除了男女思慕之情,又体会到了更深一层的意味。他欲效忠朝廷,却沦成反贼;欲追随张良,却困在陈县。如今这忠不忠、反不反的尴尬状态,岂不也是一种“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徐福大笑:“都说屈子所著《离骚》,以美人譬喻贤臣。我看张御史你也不遑多让啊。”张苍叹道:“所谓《宛丘》,说到底无非三个字:不可得。”
不知为何,这一句话令徐福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向深沉的暮色,面孔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一副天生的愁苦面相:“其实诗也罢,辞也罢,之所以能成篇,不正是因为人间有那么多不可得的执念吗?”
张苍本想问问“你的不可得是什么”,可惜话还未及出口,两人已身在高台之上,对面早有人在列队等候。
对,列队等候,因为那边不是一个人,而是四个人。三人在后,一人在前,一式地头戴深笠,只看得清下半张脸。张苍注意到,他们的缁衣领口处,居然也佩着藜叶,但样式却与秦墨不同,是个残破的半叶形状。
“燕市居然和墨家有渊源吗?”张苍心中暗想。
墨家分为三派,一派是相里氏,入秦而成秦墨;另外两派随大局变动而销声匿迹,不知燕市这个残叶标志,是属于相夫氏还是邓陵氏的后裔?
这四个人见徐福与张苍登台,齐刷刷起手为礼,动作划一整齐。为首之人也不摘斗笠,从怀里拿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插在脚下。而徐福则把易水的软鞭拿出来,搁在匕首旁边。对面之人检查了一下,确认是易水之物,然后淡淡道:
“在下正黎,忝为淮阳相手,参见尊客。”
张苍之前听易水提过,所谓“相手”,是燕市在中原诸郡的负责人,每郡一位。客人不必远赴辽东,只要用特殊渠道联系到当地相手,就可以雇用刺客。这个正黎,正是燕市派驻在楚郡的相手。
徐福知道跟他们不必客套,直截了当问:“易水在哪里?”
“她受伤了,我们担心会耽搁客人的大事,已将其收回。”正黎的声音很平淡。张苍听得眼皮一跳,这人的口气,好似说的只是一件工具。
“所以是你们闯入驿馆把她带走的?”
“不,尊客误会了,并没人强迫她。”正黎毕恭毕敬回答,“是易水苏醒之后,自知行事失格,主动离开,到我们这里请罪。尊驾既然见到檐角挂鞭,就该明白,那是刺客毁器谢罪的表示。”
徐福道:“那易水接下来会如何?”
正黎一指地上那把匕首:“燕市规矩,败者不仁。请尊驾用这一柄匕首斩断软鞭,契约就此终止。易水会把断鞭带回辽东,然后在燕市用匕首自刎了断。”
“只是失败一次,就要自杀?这责罚未免太重了吧?”张苍忍不住问。
“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易水学艺不精,行止不慎,于主家声誉有损,于客人大事无益。若不严惩以儆效尤,燕市信誉将毁于一旦。”
正黎一套长篇大论,讲得掷地有声。徐福道:“她的伤已经见好,并不影响为我继续做事。”
正黎仍是面无表情:“尊客顾念旧情,燕市深为体谅。但易水是被同门所伤,即使肉伤痊愈,心境也已大破,恐怕已经无法再执行任务。”
“同门?”
正黎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明是谁。但他透露出的这一点信息,也足以让徐福与张苍惊讶不已。
伤害易水的,是中车府的追兵。也就是说,赵成身为大秦中车府令,居然跑去燕市雇用杀手,真是够大胆,也够荒唐的……燕市也真可以,果然秉持“无问亲疏”的原则,连一直视他们如眼中钉的大秦朝廷的委托也照接不误。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这次委托不是朝廷出面,而是赵成私下里发出的。这意味着,中车府开始有了自己的小算计,再不是一柄单纯的皇帝之剑——这在始皇时代,可是绝不会容忍的事。张苍想到这里,忍不住啧了一声,也不知在感慨什么。
正黎道:“燕市之客,最重信心。她败给了同门,而且是最不应该败的同门,胆气已丧,就算您勉强留她下来,也形同废人。”
徐福坚持道:“是不是废人,这应该由雇主来判断,而不是你们。”正黎依旧面无表情:“败者不仁,燕不为赦。恕在下无法通融。”
张苍早听说燕市的训练方式极为残酷,苛求完美到极致,受训者如扁舟逆水,不进则退。失败对这些刺客来说,与死亡是一样的。所谓“败者不仁”,莫非就是仓海君在残酷乱世里感悟出来的生存之道?
徐福见他坚持不肯通融,脸上的笑意渐渐僵硬。他是天生苦相,笑容一消失,凸起的额头便会向下压迫,暗夜里看上去颇有几分沉重和阴沉。
“你们的规矩是有了,那我的事怎么办?”
正黎一抬右手,他身后的三个人齐齐向前,单膝跪在地上。“我今日带来三名刺客,身手俱不逊于易水,愿献与尊驾,以补易水之失。”
张苍在旁边听着,暗暗咋舌。易水只是受了伤,就要被强行召回,为此还赔偿客人三倍的刺客。那个仓海君的经营手段果然了得,怪不得天下都愿意用燕市的人。
张苍望向徐福。以三换一,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不知为何,张苍却不太希望徐福同意这么做。那个冷漠的小姑娘,可比眼前这三个阴沉的家伙顺眼多了。
“他们三个叫什么名字?”徐福不动声色。
“徒骇、覆融、钩盘。”
徐福扫视三人,缓缓开口道:“我相信这三位都是好手,可惜他们取代不了易水。”
“为什么?”
徐福把视线重新聚焦在正黎的脸上:“我如今要做的这件事,非易水不行。你们强行把她召走,将会坏我大事。这有违你们以客为尊的宗旨吧?”
“她所有的技能,这三个人都很精通。不知在尊客眼中,她有什么独特之处,是别人无法替代的?”
“她的代号。”
正黎一怔,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徐福道:“其他三个人的代号,都不是易水,我只要易水。”
“这……是主家赐给她的一个代号而已,没有特别的意义。”正黎试图解释。
“不,这个代号,是有意义的。或者说,这个名字,才是我雇她的理由。”徐福向前踏了一步,目光深沉。一股强烈的气势,从这个好好先生的身上散发出来,像一个其貌不扬的剑客猝然拔剑,逼得正黎不得不后退一步。
张苍在一旁,微微眯起双眼。风萧萧兮易水寒,这是全国尽人皆知的典故,它代表了一场震惊七国的谋刺。这个代号,难道有什么深意?可那毕竟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情,那会儿易水应该还没出生。
这时徐福沉声道:“我知道燕市一向以断情为上,要求刺客执行任务时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但我在发出这个委托时,向仓海君说得很清楚,不要断情之人。”
正黎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了一下。仓海君远在辽东,客人基本都是由诸郡相手接待,极少有人能接触到他。没想到,徐福这一单,居然是直接向仓海君发出的委托——好大的面子。
徐福继续道:“当时我对仓海君讲:‘你手里那些顶级杀手,追求的都是呆若木鸡的境界,但我要找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带着丰沛情绪的人,因为我要做的事情,必须要带着炽烈的感情,以情驭剑,才能完成任务。’他沉思良久,指派了易水给我,说这是他手里唯一符合条件的人选。”
既然徐福把“仓海君”都抬出来了,正黎低头沉吟片刻,转头喊道:“易水,你出来。”
在不远处半倾颓的土堡阴影里,冒出一个瘦削的身影。身影晃晃悠悠,正是易水,原来她一直在旁边。
易水脸色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失魂落魄。她的双臂被一根软荆条牢牢地缚在身后,只要稍稍一动,荆条上的小刺便会刺入皮肤。对一个刺客来说,这种要害袒露、任人宰割的姿态,表明已放弃一切自尊和抵抗。
“你自己向客人解释一下,为何离开。”正黎抬了抬下巴。
易水语气平淡:“我技不如人,败给同门,为免耽误尊客大事,这才挂鞭离开,完全出于自愿,绝非被人逼迫。”
“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你并没耽误大事,反而让我们及时离开雍丘,何罪之有?”徐福缓声道。
“但是我败了……败者不仁,岂有他望。”易水颓丧地摇了一下头。
“仓海君可曾跟你说过,你是唯一符合尊客要求的刺客?”正黎询问。
易水面露惊讶,摇了摇头。这倒不奇怪,高层的交易,很少会透露给刺客本人,他们只要执行主人的命令就够了。
徐福伸出手来,看上去无比真诚:“易水姑娘,你会叫这个名字是有原因的,我雇你也是有原因的。等时机成熟,你会知道自己的渊源与宿命。但现在,我只要求你留下来。”
短短一句话,让易水陷入巨大的困惑。说实话,她对仓海君为何称自己为“易水”,也不是很清楚,只以为是一条河流罢了。如今听徐福这么一说,似乎这名字还有深意在里头。
一阵说不清的郁闷,在张苍的心中涌现。瞧瞧,连易水都不是一个单纯的杀手,都与秦皇之间冥冥有着一些牵连——自己呢?
看到易水面露迟疑,正黎不得不出言打断:“无论尊客您当初选她是出于什么原因,她如今已然落败,不适合再受雇。您若不满意我带来的三人,我可以请示仓海君,另外派人过来。”
徐福似乎对他的顽固早有准备,冲张苍使了一个眼色。张苍立刻走上前来:“你给徐福开出了赔偿,是不是也要补偿我一下?”
即使刻意掩去了情绪,正黎仍忍不住吃了一惊:“尊驾……何时也雇了易水?”张苍得意扬扬:“我之前请她吃了一碗麦饭,让她帮我打听阳武张氏一族的下落。”
正黎狐疑地看向易水。易水点点头,承认确有此事。他眉头一皱,且不说委托内容,这个价码也忒便宜了。
张苍看穿他心思似的,得意扬扬道:“那麦饭可不便宜呢。上好的雍丘麦,上面还浇了盐脯和浓油枸酱,实在是美味得紧。我亲眼看着易水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碗呢。”
远处易水面无表情,可嘴角却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那个该死的家伙,怎么连这种细节都记得清楚。
“你们燕市的规矩,收了酬劳就要干活。我既然请了易水一餐之饭,自然也构成一次正式的委托,对不对?”张苍逼问。
正黎冷冷道:“这是她私自接活,不能算数。”
张苍道:“易水既然受雇于徐先生,那么如何使用她,完全取决于徐先生。只要他不反对,她便可以接下我的委托,作为徐先生委托的一部分,谈何违规?”他不待正黎回话,继续滔滔不绝:“而且我和徐先生如今携手合作,目标一致。也就是说,我亦是燕市的尊客,自然也可以享有燕市的赔偿。”
正黎有些瞠目结舌,觉得对面这人句句都是歪理,可一时却不知如何反驳才好。
“你们的刺客接了我的委托,却这么一走了之,不给我任何赔偿,实在有损仓海君的名誉吧?墨子有云:‘名不徒生而誉不自长。’败者不仁,可没说对雇主不仁吧?”
张苍把墨子都抬了出来,正黎只得道:“那尊客想要什么赔偿?”
“你们不是要赔给徐先生三个刺客吗?我也不贪心,也赔给我三个刺客就行——跟易水同一品级的就可以。”
这平粮台身居高处,四野空旷,张苍的声音毫无阻滞地向四周扩散开去,显得格外理直气壮。正黎被斗笠遮住的额头上,几条青筋在悄然绽起。
徐福气定神闲地站在旁边,看着张苍表演。他知道燕市与墨家有渊源,墨家人都是出了名地耿直,极重规矩。如果强行索要易水,估计正黎宁可自杀也不会服软。但张苍是在咸阳官场磨炼出的嘴皮子,天天玩的就是律文条款,这种辩论对他来说简直太熟悉不过,轻松就把对方绕进自己的规矩里。
正黎只得硬着头皮道:“燕市在楚郡的同级刺客,只有三个,实在无法同时补偿你们两位。”
“那乖乖把易水留下不就好了吗?”张苍挺直胸膛。
正黎没有正面回答,似乎内心还在挣扎。徐福转头对易水道:“易水,你自己是否想要留下来?不考虑什么雇主尊客,也不要顾虑仓海君和正黎,就是问你自己,是否打心眼里想留下来?”
“我自己的……心意吗?”易水低头默念。这对她来说,可是一个陌生的词语。半晌,她方迟疑道:“这……重要吗?”
“重要,这非常重要!”徐福大声道,“我当初第一次见到你,就发现你和别人不一样。燕市调教出的刺客,个个都冷冰冰的,麻木如陶俑。但唯独你,还有一丝情绪留存,这才算是活生生的人。”
听着徐福的话,易水双眼渐渐回复了几分神采:“你是说,这情绪未尽……竟不是坏事?”
“当然不是坏事!理智只提供技艺,只有情绪才能调起气势。当年荆轲的技艺何等精湛,却惜败于大殿之上,为什么?因为他只是受雇于太子丹,与秦皇本人并无渊源,动起手来无喜无悲,气势远逊于秦皇。倘若是太子丹亲自献图动手呢?他自幼与秦皇相识,长大了又有家仇国恨,刺杀秦皇必然是含愤出手,一往无前——须知,以情驭剑,方得始终!”
徐福的话语如海啸扑击,一下把易水淹没在矛盾中。
她自幼接受的训练,都是要求把个人情绪压抑到极致,以呆若木鸡为最高境界。她在训练时总被教官诟病,说她别的技艺都无可挑剔,唯独总有一缕情绪去不掉,不能跻身木鸡之列。如今徐福告诉她的却正好相反,要她把情绪尽情释放出来。
这对她来说,是一个极大的禁忌,也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你仔细想想,有没有无论如何都想要做到的事情,不是燕市的,不是我的,是你自己发自内心想要做的事,一想起来就怒火中烧、百爪挠心,做梦都惦记的事?”
“有的,有的!”易水捏紧了拳头,双目放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徐福喊了起来,“我想要打败阎乐!我想要一直赢下去!”
“很好,很好,就是要这样的情绪,这样的气势!才能驾驭手中的武器。”徐福拍了拍手掌,“有所求,有所欲,这才是我想要的刺客!”他伸出手去,把易水手腕上的软荆条解了下来,丢在地上。
这一番鼓动,别说易水,就连正黎身后那三个刺客,都忍不住有些动摇。正黎赶紧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他们只得将斗笠拉低,把面孔遮挡得更深。
张苍在旁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先是暗自松了一口气,可内心却突然升起一缕疑惑。不是因为徐福适才那番话里有什么破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说得太完美了,刚才连燕市的刺客都忍不住心旌动摇。
张苍从中嗅出了一股纵横家的味道。
七国时代,那些纵横家穿梭诸国之间,以话术去游说各方势力,达成自己的目的。徐福这一番讲话,风格如出一辙。这究竟是他真心如此认为,还是一种操控人心的话术?
要知道,这可是一个骗过了秦始皇的大骗子,哪些是鼓动,哪些是蛊惑,很难分辨出来的。听听他刚才对易水说的话:“等时机成熟,你会知道自己的渊源与宿命。”——要等到时机成熟,她才会知道。这岂不是说,易水的命运,也被徐福当成他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张苍看向徐福,他已变回满面笑容,在黑暗中没露出任何可疑之处。而易水一咬嘴唇,毫无迟疑地站回到了徐福身旁。
正黎暗自叹了口气。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客人,再这么聊下去,莫说易水,只怕身后那三个刺客的道心都要破了。他思忖再三,只得开口道:“如果尊客执意留下易水,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败者不仁,这是燕市铁律。但‘不仁’二字,其意有两解:一解是对待败者不存仁念;还有一解,是败者自解,如天地之不仁。”
徐福眼神一动:“什么意思?”
“倘若易水在二十日内能杀死阎乐,则不必自绝。”
张苍奇道:“为什么是二十日?”
“因为诸郡相手,每三个月需要向燕市上计一次。距离下次上计,恰好还有二十日。易水若能在这期限内达成目标,那么我会在上计文书里记录,是阎乐败者不仁,而非易水。”
张苍道:“可我们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易水哪有时间去满世界找阎乐决斗?”正黎正色道:“这是燕市最后的让步,请尊客酌定。”
他态度极其坚决,身后三人也同时摆出随时翻脸的姿势。话已说到这份儿上,徐福对正黎开口道:“好的,就这么说定了。”
正黎深深地看了易水一眼:“总之,二十日后,要么讨回荣耀,要么死于耻辱。如果你违背了规矩,将会是整个燕市的敌人。”
伴随着最后的警告,他们四个人悄然隐没在黑暗中,整个平粮台变回一片漆黑寂寥的古迹。
易水俯身拿起鞭子,走到徐福面前,递还给他。徐福笑着摆摆手:“这是你的武器,我要来做什么?”易水也不客气,把鞭子往身上一缠:“我先用着,万一又失格了,再还给你。”
张苍抱怨道:“易水姑娘,你今天擅自跑出房舍,漏喝了汤药,对于伤口痊愈可不利啊!一会儿回去,我还得给你重新煎,可麻烦着呢!”易水盯着他道:“你熬的药可真苦,好几次我都偷偷吐掉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你这么讳疾忌医,可不是长生之道。”张苍絮叨着,“别忘了,二十天内,你要杀死一个比你还厉害的杀手,如果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可是千难万难。”
“你倒是爱惜身体,不也长得像个大青蛙?”正黎一走,易水的情绪回来了一点。张苍又看向徐福:“哎,二十日还是太仓促了,上哪儿去找阎乐那家伙。”
徐福沉思片刻道:“阎乐不是受雇于中车府吗?这次胡亥出巡,中车府肯定也要随护左右,阎乐跟随的可能性很高。易水可以在协助我们达成目的的同时,顺便洗刷她的耻辱。”
“可时间根本不够呀!”张苍急道,“胡亥再勤快,二十天也到不了会稽……”
“不太对劲!”
易水忽然低声打断两人交谈。两人同时看向她手指向的位置,只见在远处东北方向,赫然有一团火光在熊熊燃烧着。陈县地势平坦,几乎没有高山,所以火光在暗夜里十分醒目。易水甚至能目测出,火头距离平粮台大概十里,靠近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