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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必须死 正文 第十二章 小游侠的怒心

所属书籍: 秦二世必须死

    春季雨露颇多,很少会有野火。那边忽然冒出如此旺盛的火光,可以肯定是人为。可那个方向并没什么城池,怎么会在半夜平白起火呢?

    徐福观望了一阵,脸色陡变,暗叫不好。

    “那里,是张耳的离邑仓……”

    张苍一听,顿时也反应过来了。

    “离邑仓”是散布在乡野之间的民用粮仓。张耳在陈县控制着许多离邑仓,所以徐福才会请他来处理资财,无论存储还是交割,可以很轻松地绕过县城。

    那个方向,那个距离,恰好是最靠近北方官道的离邑仓,徐福的资财应该就存在离邑仓内。那边突然起火,让两人心里都颇为不安。

    “你让他们运的都是什么资财?”

    “都是珠玉、珊瑚、渠贝之类的海货,并不易燃烧。”徐福皱起眉头,注视着火光。张苍道:“那还愣在这里干吗?去看看啊!”

    两人匆匆下了平粮台,忽然一回头,看到易水跟在后头,悄无声息。徐福一皱眉:“易水姑娘,你大病未愈,今晚就先不要跟我们行动了,快回驿馆去歇息。”

    “我不要。”易水拒绝,“如果让相手知道,我抛离雇主自己回城去睡觉,只怕直接就把我抓回去了。”

    “可你的伤……”

    “我没大青蛙那么矫情。”易水面无表情。

    徐福和张苍对视一眼,后者满眼无奈,她应该是无大碍了。

    三人上了马车,一路望火光而去,不多时来到了一处丘陵旁边。那一座离邑仓依丘而起,巧妙地利用山丘作为一侧山墙,修成一个圜仓形状。

    只是此刻这仓库从内到外冒着熊熊火光,滚滚浓烟直冲夜空,还有麦粒被烤熟的香气。而在大开的仓门门口,六七个短装汉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辗转呻吟,都受了不轻的伤。运送资财的马车,却不见踪影。

    徐福越看越心惊,看这个情形,竟不是一起单纯的失火,而是贼人抢劫?可在陈县境内,谁胆子这么大,敢来招惹张耳?

    张苍一边用袖子遮住面孔,避免被滚滚热浪灼伤面孔,一边努力凑近粮仓,想要从这一片火光中看出端倪。而徐福则快步巡视,很快在伤者中找到一个熟人——正是张耳的副手陈馀。此人是追随张耳从外黄逃来的心腹,这次负责押运车队,如今却狼狈得如同一条伤狗,趴在满是淤泥的防火沟渠里。

    徐福赶紧把他搀起来,发现右侧大腿上有一处触目惊心的剑伤,便叫来易水,简单地给他做了包扎处理,然后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馀脸色煞白,气都喘不匀,半天才说明白。

    这一次徐福的资财入陈境,张耳十分重视,特意指派陈馀带队,而项缠作为徐福的代表,也前来押车。一路上的交接和运输很顺利,没出任何差错,可当马车抵达离邑仓时,粮仓突然失火。

    眼见火光熊熊,陈馀急忙组织手下救火,不料火光引来了附近的流贼。这伙流贼一见到马车上有资财,见钱眼开,二话不说便动手抢东西。陈馀大喊着亮出张耳的名号,那伙流贼却丝毫不惧,反而下手更狠,甚至动起了刀剑。

    陈馀这次带的手下不多,不过短短几个回合,便被对方全数打倒在地。流贼们跳上马车,趁着夜色逃走了。

    “项缠呢?”徐福问。

    “他一个人追过去了。”陈馀喘息着说。

    徐福的面色变得有几分难看。这茫茫黑夜里,流贼太容易隐匿身形了,项缠一个人难免顾此失彼。那马车上可是有大笔资财,如果全数被劫走了,那后头所有计划都要全盘废弃。

    他委托张耳,就是借其名声图个安全,没想到还真有不惧外黄剑的流贼。这时张苍凑过来,俯身说:“我看了仓廪的情形,有些古怪……”

    话未说完,易水突然转动脖颈,看向某一个方向:“有人来了。”说话间,从腰间抄起软鞭。张苍双股一哆嗦,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难道是那伙贼人去而复返?他与徐福都不谙武艺,易水受伤未愈,万一对方真杀回来,他们只能坐以待毙。

    只见远处黑暗中蹄声如雨,转瞬间便有二十几个骑士冲到火仓之前。张苍看到为首之人的相貌,双目一大一小,这才如释重负。

    估计是张耳在陈县也望见了这边的火光,急急忙忙凑了一批人手赶过来。

    张耳翻身下马,听陈馀讲刚才的情形,听着听着,下颌的肌腱逐渐绞紧鼓起,牙齿咯咯相磕,如同一张逐渐拉满的弩机,可见内心愤怒何等蓬勃。游侠最重视的便是名声,在自己地盘被流贼劫了货,没有比这更大的羞辱了。

    “是谁吃了豹子胆,敢劫老子的货!”张耳大声咆哮道,周围的手下都噤若寒蝉。

    “张监门。”

    “能望见这里火光的,要么是苦地的蔡不疑,要么是鸣鹿的苟通。附近只有他们两家能出动那么多壮丁!”张耳重新上马,一抖缰绳,气势汹汹喝道,“走,跟我杀到他们老窝,问个明白!”

    “张监门!”

    “谁在废话?!”张耳大怒,瞪着大小眼,环顾四周,才发现发声的是前几天从监牢里捞出来的张苍。张耳对这家伙颇为鄙夷,一个肥胖如蛙的文弱之士,自己都保不住,如今还聒噪什么?

    这时徐福道:“张监门,请听听他有何话讲。”张耳勉强压住怒气,瞪向他:“有道理你就讲,没道理就闭嘴!”

    张苍畏缩地咳了一声,靠近徐福,这才开口道:“陈县的情形,在下不熟……”

    “不熟你放什么屁!”张耳气得扬起鞭子要抽。

    张苍赶紧吞掉所有的谦辞:“我适才查看了一下仓廪,有一处疑点,不可不查。”他一指那火光熊熊的粮仓:“这种离邑仓上有圆顶,下有支足,中呈圆筒状,乃是个典型的圜仓。粮食入库是从圆筒上方倾倒下去,取粮则从下方收走。”

    “都什么时候了!谁要听你讲这些人人皆知的废话!”张耳迫不及待要走。

    张苍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这种积储之法,麦粒之间层层压实,几无空隙,最耐火灾。就算突然走水,怎么可能转瞬间就燃起这么大的火势呢?”

    这两句话,让张耳的动作停住了。他小眼微眯,居高临下俯视着张苍:“你什么意思?”

    “适才我靠近火仓,除了闻到麦粒烤熟之味,另外还有一种脂膏的油香,这味道我很熟悉……”张苍一说起吃的,神采顿时不一样了,徐福不得不狠狠跺了他脚面一下,张苍才赶紧回到正题,“离邑仓应该是被人事先渗透了油脂下去,然后偷开了仓门,让麦粒松动,这才能形成大火突起的声势。”

    “你是说,那些流贼并不是临时起意、趁火打劫,而是早有打算要谋夺这批资财?”张耳不傻,立刻听出了张苍的意思。他眼神里满满的杀意溢出,朝着身后一干人扫去。

    他帮徐福接收资财这件事,只有几个亲信知道。如果张苍推测为真,那么自己身边一定有内鬼。

    张苍继续道:“所以张监门您无论去苦地还是鸣鹿,都只会浪费追索的宝贵时间。”

    “为什么?难道蔡不疑和苟老贼就不会处心积虑?”

    “他们既然也在本县讨生活,又怎么敢惹张监门?就算真敢劫货,也一定不敢径直带回自己老家,那不是坐等张监门您打上门吗?”

    张耳慢慢恢复冷静:“那依你之见呢?”张苍道:“陈县情形我不……呃,呃,不说这个,总之,以常理推之,应该是外县之人劫的货。他们知道张监门在陈县一手遮天,必然不敢久留,一定要以最快速度离开县境……”

    此人分析得头头是道,张耳有所意动:“这里向北不出十二里即出县境,那些家伙想必是向北而去了?”张苍摇摇头,手指朝向南边:“我认为他们应该向南而去。”

    “胡说!”张耳大怒,“你刚刚还说他们要尽快离开县境,南边就是县城,他们跑去自投罗网吗?”

    张苍道:“连您都觉得他们不可能走南边,那南边岂不是最好的去处?”张耳冷哼一声:“反正他们劫的是马车,肯定走不快,我先去北边追赶,就算追错了,折回来一样赶得上!”

    张苍冲徐福递去一个眼神。张耳如今气愤上头,无法做出理性判断。万一追错,张耳最多是丢了面子,徐福他们可是要折进去大笔资财的。

    徐福会意,上前轻轻拽住张耳的缰绳:“张监门,切莫为了在下急火攻心。资财丢了可以再赚,但威名丧了可不容易找回。若因此让您中了贼人圈套,在下百死莫赎啊!”

    张耳刚弄丢了徐福的一车资财,这个节骨眼,再大的脾气也不好冲他发,只好道:“我既然拍了胸脯,无论如何也得给徐先生你个交代!”徐福道:“无论东西能不能找回,我都承张监门的情。”

    张耳看了张苍一眼,道:“这样好了,你自去南边,我仍去北边追击。如果你们那边有发现,火速派人来报,我很快就能赶到。”

    张耳这么安排兼顾了南北,也没什么好争论的。众人皆知多拖一刻,找回的可能性就低上一分,对此都无异议。唯有张苍犹豫了一下:“我不擅剑斗,也不熟地理,总得有个向导陪着。”

    徐福不待张耳指派,环顾四周:“哪位愿意陪张先生去一趟南方?”队伍里立刻有两个游侠自告奋勇,一老一少。张耳不置可否,吩咐说:“你俩都跟去好了。”

    于是张耳带着主力,呼啦啦地朝北边狂奔而去,徐福护送受伤的陈馀等人返回陈县,而张苍则带着那两个游侠,匆匆向南方追去。

    入夜之后,其实并不适合骑马狂奔。即使陈县的地势一马平川,可坑坑洼洼的地面,太容易造成马蹄弯折。加上今晚阴云密布,月色稀薄,他们心中再急,也只能放缓速度。

    唯一略欣慰的是,那辆被劫马车上装的都是大件物品。贼人没办法化整为零,也没时间卸货转运,只能沿着官道行进,这就限制在了几条固定路线内。

    张苍骑在马上,双目极力朝前方望去,仿佛想看穿这层黑幕。这个时候,他最希望的就是有项缠随行。他从来不喜欢那个楚蛮子,觉得那家伙呆头呆脑,连交流起来都很费劲。但在这种场合,楚蛮子是最靠得住的同伴,手里的长剑可以解决一切麻烦。

    可惜他自从追出去之后,一直没有消息,不知是没追上马车,还是遭遇了什么危险。

    张苍想到这里,无奈地回头看看身后两人。这两个都是游侠,只不过一个头发斑白,有些驼背,一个嘴唇边的绒毛都没长齐。

    老游侠神色恹恹,大概上了年纪,不耐熬夜;那个年少游侠倒是跃跃欲试,只是行事毛糙,上马的时候,连腰间的短剑都忘了系紧,一颠起来好几次把它掉到地上,还要停下来去捡,浪费了不少时辰。

    这么两个人手,就算追上贼人,也不能指望去做拼杀,最多是能传递个消息罢了。

    这一队人在暗色里疾驰了一段时间,忽然停了下来,前方出现两条岔路,分别伸向东西两侧。张苍下马查看了一下地面,两边的车辙印都纵横交错。他问身后那个老游侠:“这两条路通向哪里?”老游侠回答说:“向东是去项县,向西则是楚郡的召陵县。”

    张苍盘算一阵,说:“我们向东追。”老游侠一愣:“为什么?贼人往西逃更有可能吧?那边很快就能抵达楚郡境,更容易逃脱。”

    “如果是被官府追捕,那个逃法是对的,因为追兵最忌讳跨郡协调。但你家张监门是个游侠,游侠没有官身,还讲究什么县境郡境?”

    “那为何一定要追向东边呢?”少年游侠问。

    张苍道:“直觉。”

    这个回答明显是在敷衍。可张苍已经再度扬鞭出发,两个人交换一下无奈的眼神,只好继续跟上。

    张苍小心地操控着马匹,他心中其实早有一个模糊的猜想,但推论过程对张耳不甚恭敬,不便在人家手下面前讲出来。等追上再说不迟。

    他们又追赶了约莫十几里路,看到前方横亘着一条大河,如一条长带朝着东南方向舒展而去。老游侠说这条河叫作颍水,是从颍川那边流过来的,一路朝东南方向横穿陈县,然后绵延到项县,最后在九江郡的寿春县境内并入淮河。

    之前他们在平粮台附近看到的那一条小水,正是颍水的支流。

    “啊,莫非就是颍考叔春耕的那条颍水吗?”张苍的考据癖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两个游侠谁也没听懂,面面相觑。张苍悻悻闭嘴,内心一阵哀叹。自从开始逃亡,他接触的不是杀手就是游侠,一个能聊点文化的人都没有。

    当他们一行接近颍水河畔时,恰好一阵夜风吹过,吹开云雾,露出皎洁的弯月。借着及时的月光,张苍远远看到,颍水在这一段拐了一个急弯,导致河面变得狭窄,上面跨着一座双孔石桥,连接东西。少年游侠说,陈县和项县以颍水为界,过了这座石桥就是项县境内。

    此时夜深人静,桥前按说应该空无一人才对。可张苍极目望去,却看到一番古怪景象。石桥的东边一侧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用麻绳捆着十来个木箱子,堆叠得高高低低有如城堞。马车周围有十几个人影,都聚在桥下。而在石桥的中央,站着另外一个高大的身影,横持长剑,把桥面牢牢挡住。两边隐隐呈现对峙之势。

    那身影不必仔细辨认,一看便知是项缠。

    “果然如此!”

    张苍一拍马头,脱口而出。

    他之前在陈县的驿馆前,曾听到张耳谈起项缠时提过一句:“人家可是姓项,我们陈县这种小地方,装不下这尊大神。”

    项缠是项氏子弟,而项氏的起源,正是因为受封于隔壁的项县。虽说其本家早已迁走,但在当地影响力犹存。张耳纵有威名,跟故楚名门相比还是差了点意思,估计很难把势力扩展到那边去。所以张苍推测,贼人最好的选择就是朝项县逃去,只要一入项境,张耳便无可奈何。

    看来项缠也并非是个武痴,还挺有脑子的。这座石桥是贼人的必经之路,桥面狭窄,他一个人固守在这里,比在大路上强拦要有效得多。

    张苍在距离石桥不远处的一片林中下马,借着地形掩护,探头细心观望。那些贼人慑于项缠身上散发出的凶蛮杀气,没有一个肯上前跟他硬拼的,十几个人居然就这么硬生生被挡在石桥前,无法进入项县境内。

    看来他还能支撑好一阵。张苍松了一口气,回头对那两个游侠催促道:“喂,你们两个,快去回报张监门!让他尽快赶来!”

    他刚下完命令,可得到的回应不是“明白”,而是一声惨呼。张苍眼皮一抽,急忙回头,只见那个老游侠一改恹恹气质,伸手从少年游侠腰间夺过短剑,狠狠地刺入他的小腹。少年人猛然瞪大了双眼,不明白同伴怎么会猝然变脸,颤抖着双手去握那短剑。

    老游侠没有任何怜惜,把短剑迅速抽出来,再一次戳入对方的胸口,立时鲜血四溅,有几滴血甚至溅到了张苍脸上。那可怜的少年再没机会发出声音,扑通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老游侠面无表情地用衣襟下摆擦了擦短剑,看向张苍,那一双眸子不再浑浊,反而透着狠戾。张苍倒退几步,脸色煞白:“你,你这是干什么?”

    “老夫费尽心机,想把你们往活路上引,奈何张先生你就是不听啊,不光害了这孩子,也害了你。”

    张苍尖叫起来:“是你!是你勾结的贼人!”

    之前他查看过粮仓,疑心有人注油纵火。这说明张耳身边有内鬼,否则不可能针对这车资财提前布局。现在看来,这内鬼就是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子。怪不得他刚才一直劝自己朝西走,应该是早就知道了贼人的逃遁路线,故意要把人引向错误的方向。

    可惜张苍不听他那一套,偏偏要往东追。这老头子别无他法,只好杀人灭口。

    “张先生你猜得一点不错,是我泄露消息的。”老游侠坦然道,“张老大虽说对我们不错,可我一把年纪了,又受过暗伤,眼看就要被小辈们超过。若不为自己谋点好处,只怕晚年凄凉啊。”

    “背信弃义,真是平白辱没了‘游侠’二字。”张苍讥讽道。

    “嘿,游侠有什么名声可言。只要我跑去项县,就算是张老大也无可奈何。”

    老游侠懒得跟这个文弱之士多废话,一晃短剑,打算先宰了他,再去跟石桥那边的同伴会合。可他正要动手时,却发现张苍没流露出丝毫慌张,反倒面露诡笑,定定望着自己。

    “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在出发的时候,少算了一个人?”

    “哼,虚张声势!”老游侠只想尽快了结眼前的麻烦,手臂微微凝力,把短剑对准了张苍的胸口,打算一次即成。可就在他打算刺出的一瞬间,却忽然感觉脖颈被一条蛇悄然缠住。

    老游侠大惊失色,下意识伸手去拽,触手一片冰凉,似乎不是蛇皮,而是牛皮质地。

    人老了反应速度会变慢,当他意识到这其实是一根软鞭时,已经被勒紧了脖颈。他双手惊慌地去抓鞭梢,可惜越是拼命抓,鞭子绞得越紧,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光景,老游侠便口吐白沫,晕倒在地。

    易水从树上跳下来,收回软鞭,眉头突然微微一颦。张苍问她是不是伤势又重了,她把头一扭,说:“我还没洗清败者的污名呢,不配关心。”张苍知道她脾气,也不多言,俯身拽出几条树藤,去把那老游侠捆好。

    捆缚完成,他拍了拍那个老游侠的脸,想象他活着落到外黄剑的手里是什么下场,忍不住有些同情:“唉,智谋不足,偏要自作聪明,就是这种下场。”

    适才在离邑仓前,张苍和徐福在不动声色间,达成两点共识:一、张耳身边有内鬼;二、盛怒的张耳肯定抓不出来内鬼。于是两人很默契地一唱一和,张苍请求有人陪同,徐福创造一个自告奋勇的机会。

    果然,那个老游侠为了能去误导追兵,主动报了名。

    张苍与那两个游侠出发之后,易水便远远缀在后头。以她的身手,没有让任何人觉察。老游侠自以为螳螂捕蝉,却不知黄雀正在头顶盘旋。

    只是可惜了那个一腔热血的少年人,平白死在了叛徒手下。

    捆完老游侠,张苍再度把目光投向桥头。易水道:“那边的人太多,我最多只能杀两个。如果有楚蛮子配合,也许能杀四个,但这是极限。”

    张苍吓了一跳:“我可没说要现在动手。”他一指自己的坐骑:“你骑我的马快去北边,把张耳叫过来。”易水意外地瞥了他一眼,这只大青蛙一贯最重生死,应该是让她留下来,他自己骑马回报。怎么这会儿突然转性了?

    “刺杀追踪,我不如你;临机应变,你不如我。还是我在这里盯着比较稳妥。”张苍解释了一句,然后笑道,“你放心好啦,我只在林子里待着,绝不冒头。”

    “谁关心你了?”易水瞪了他一眼。张苍正色道:“易水姑娘,我这身手,难道敢出去送死吗?”

    易水点点头,跨上马背,忽然又回头抛下一句:“正黎临走之前,我拜托他去联系三川郡的相手了,应该很快能打探到阳武张氏的情况。”

    “哎,多谢。”

    “和我没关系。只是他不想多赔三个人罢了。”

    易水很快消失在林子的另一头,树林里恢复了安静。张苍回到刚才的观察位,搬来几块宽大的石头,摞在一起,然后把老游侠的衣服剥下来,卷了一团垫在石头上,舒舒服服坐下,继续观察石桥。

    张苍早在陈县监狱里的时候,就想通了。后悔之前的事没有意义,重要的是,眼前的现实该如何利用。

    他能从刺杀胡亥这件事里获得什么好处呢?自然是先配合徐福完成“契机”,借此攀上张良的大腿。等到胡亥身死、六国复辟,他好趁机在魏国或其他国家谋个高官……这好处的实现路径有点长,但总比没有盼头强。

    所以如果徐福没钱了,就搞不成事;搞不成事,就见不到张良;见不到张良,他就没机会翻身。张苍想明白了这一系列因果,态度变得积极起来。

    此时石桥上的情形很微妙。乍一看,是项缠挡在石桥前,不让贼人通过。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两边的反应都不太对。

    以项缠的脾气,应该早就挥剑杀入人群才对,可他只是站在桥顶,似乎只求无过;而那些人影,也并没有如临大敌的气氛,甚至还有人偶尔上前对项缠说上两句话。怎么说呢……张苍想了半天,只想到一个词来形容——无奈,两边都很无奈,那种不带杀意的无奈,就像是熟人之间的冲突。

    等一下,这些贼人是要躲去项县,项缠又是出身项氏一族,难道说……这伙贼人本来就是项县人?

    张苍一念及此,霎时坐不住了。他思虑再三,依依不舍地从石头堆上站起来,沿着树林边缘挪到颍水河边。河边密布着一簇簇摇曳生姿的芦苇,张苍犹豫片刻,身子整个趴在泥地上,像野狗一样钻入芦苇丛中。

    此时芦苇正值初春新起,两尺有余三尺不足,正好可以遮掩住一个爬行的成年人。张苍略显狼狈地在芦苇之间爬行,心中莫名想出一个笑话:所谓“蒹”者,是指芦苇未抽穗;所谓“葭”者,是指芦苇初发芽。自己名字叫张苍,在初春的芦苇丛里钻来钻去,岂不正应了“蒹葭苍苍”四个字吗?

    这个冷笑话让他自己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爬行速度又快了几分,很快就钻到石桥底下。

    这个距离,连桥上的谈话都可以听得清楚。他刚顿住四肢,屏息敛气,就听到头顶一个中气十足的青年声音响起:

    “三伯,你已挡了我们足足一个时辰,足可以给张耳交代了,可以放我们走了吗?”

    “你们走,马车留下。”项缠的声音嘶哑而凶狠,却没什么杀意。

    另一个青年的声音愤愤不平:“三伯你到底胳膊肘往哪边拐?不帮自家人就算了,怎么还坏自家人的事?”

    项缠道:“项羽、项庄,马车是我同伴的,并非项家之物,不能让你们带走。”第一个被称作项羽的声音陡然提高:“我们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项家!族长在会稽急需救援,请三伯你以家族利益为重!”

    “二哥他怎么了?”项缠问。

    第二个被叫作项庄的,冷声道:“跟你说了,你就会让我们带走马车吗?”

    “不能,你们把它带走,会耽误我朋友的大事。”

    项庄大怒:“那你假惺惺地问个屁啊!”一旁的项羽也道:“再大的事,也没族长的性命重要!三伯,你难道为了自己的执着,又要害死一个亲人吗?”

    这一个“又”字,让项缠的呼吸明显一窒,似乎被戳到了要害,以致桥上半天没有声音。

    张苍趴在芦苇丛里,大气也不敢喘。这个变化,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怎么这伙贼人竟是项家的子弟?怪不得项缠如此温柔,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原来是看到亲戚了。听称呼,那两个叫项羽和项庄的年轻人,似乎还是项缠的子侄。

    张苍记得,项氏现任的族长叫项梁,大秦统一天下之后,项家便不在项县居住了,而是迁去了泗川郡的下相,后来项梁犯了事,远远逃去了吴中避祸。这伙项家子弟真是不嫌远,居然跑到楚郡来抢劫。

    张苍仔细咀嚼着项羽的那句质疑:“你难道……又要害死一个亲人吗?”——言外之意,项缠之前应该是犯过什么大错,让家族损失了一个重要成员。怪不得项氏年轻一代对他颇不恭敬。

    他趴在桥下静听着,桥上的对话还在继续。项缠痛苦道:“马车留下,我随你们回去。”他的话引来项庄一阵讥讽:“族长的麻烦,自有我们这些小辈四处奔走解决。你若真关心,就给我们让开路。”

    项缠摇头:“不能让,不能让。”

    项庄有些心浮气躁,忍不住大喝一声:“项伯!你的罪赎完了没有?”他不再称其为三伯,而改称项伯,可见是不打算念亲情了。

    “我已杀死秦兵五百三十六人。”项缠老老实实回答。

    “那还差着四百六十四人呢。你不赶紧去赎完罪孽,却跟自家子侄纠缠,你也配姓项!”

    张苍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自己似乎听到了项家的一个大秘闻啊。他早就好奇,项缠为何每次杀人,都要点数,难道竟是为了赎罪?可这得是多大的罪过,才要用一千个秦兵的命去赎啊?

    桥梁之上,项缠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开口道:“罪孽是我自家犯下的,东西却是我帮别人守着的,实在不能给你们。”

    项羽和项庄同时发出一声“啧”,这个三伯脑筋不甚灵光,性情执拗,反复说了这么久,他却还是死咬不肯离开。眼看天色渐明,追兵随时可至,可是不能再拖了。

    张苍在桥下,突然听到金属交错的铿锵声,应该是那两个年轻人耐不住性子,跟项缠交上手了。张苍不懂剑技,但从三个人的呼吸和剑身交错的节奏,能判断出项缠游刃有余,只是碍于亲情不便下狠手罢了。

    没过多久,项庄先败退下来,呼吸急促得像个鼓风箱,只有项羽还在坚持。两人交替上前,虽然打不破项缠的剑围,却成功地缠住了他。

    张苍忽然发现,这两个人只是吸引项缠注意力的幌子,另外有好几个人顺着芦苇丛潜入水下,悄悄绕向桥梁的另外一侧。最近的一个,距离张苍不过数步,他甚至能听到对方拨动芦苇的声音。

    好家伙,项家的小家伙们不光胆大包天,还很狡黠,懂得兵法里的声东击西之术啊。

    仔细想想,那个叫项羽的青年带着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能奔袭数百里,提前买通内应,掠下张耳的货车,然后再迅速撤回。计略之大胆、筹谋之细密、执行之精准,都极为惊人,这就是故楚将门的底蕴吗?

    眼下这形势,若项羽这个包抄迂回的策略成功,项缠怕是挡不住马车离开,毕竟他不能出手杀自家子侄。

    张苍一阵紧张,心想怎么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给项缠提个醒。他左手一伸,触摸到一块鹅卵石,心中一动,赶紧伸开五指抓住。等到潜入芦苇丛的几个人穿过去了,张苍悄悄抬起胳膊,狠狠地把石头朝马车砸去。

    他当年沉迷于博浪沙的研究,不只钻研张良的生平,就连铁椎都偷偷扔过几次,想要揣摩其手感。虽然张苍不是仓海君的力士,掷椎成绩惨不忍睹,但多少有了一些投掷经验。

    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派上用场。

    鹅卵石在夜空中划过一条扁平的弧线,精准地砸中了辕马的耳朵。马的耳朵最为敏感,猝然受惊,吓得一声嘶鸣,拖着车体狂奔起来。

    他事先已经算准了,这些项家子弟急着跑路,马车必须保证随时可以移动,所以轮子下面不会垫着轫石,辕马也不会卸下辕套。这一击之下,马车脱离了所有人的控制,直直奔着颍水而去。

    偏偏项氏子弟此刻都忙着围攻项缠,马车旁边居然没人看守。

    这一下意外变故,让项家子弟大吃一惊。他们费尽辛苦,就是为了这一车资财,若是被这莫名发疯的辕马拖下水去,那还了得?

    当时诱敌的也不诱敌了,迂回的也不迂回了,桥上桥下的人影都拼命往回赶,要去拦住马车。项缠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差点被包围了,气得大吼一声,却不知该如何发泄才好。

    这时一颗小石子突然砸到他太阳穴,项缠恼怒地转头看去,却见到桥下芦苇荡里站起一个熟悉的身影,冲自己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

    项缠认出是张苍,先是微讶,随即有些困惑,因为张苍的手势太晦涩了,他看不懂。张苍连比了几下,见他仍是不解,气得“哎呀”一声,硬着头皮喊了一句:“马车入水!”

    项缠这才听明白,张苍这是壮士断腕,宁可让资财全毁,也不可被别人夺走。项缠不喜欢自己做决定,有人指挥是最好不过,之前是张良、徐福,现在换成了张苍。

    趁着项氏子弟七手八脚去拦马车,项缠像一只大鸟从桥顶跃下,把长剑一翻,只用剑背伤人。只见他东砸西敲几下,击倒了数个项家子弟。这几个人都是先冲到马车前的,这么一倒,马车下滑的趋势更是拦不住。

    项羽也要冲上去拦车,却被项缠死死拦住。他怒极大喊一声:“三伯你这是何必!”却终究没法闯过项缠的剑围。另外一边,项庄觑了个空隙,跳上马车,伸手要去拽缰绳。不料一块飞石砸过来,正中虎口,疼得项庄手一松,缰绳立刻脱手。

    项庄大怒,转头看到桥下鬼鬼祟祟的一个人影正往芦苇丛里钻。只耽搁这一霎时的工夫,马车的去势已无可阻拦,只听扑通一声,偌大一辆马车狠狠栽入颍水之中,水花高高溅起,纷纷扬扬地落在项氏子弟的头上。

    项庄气得脸色铁青,三步并两步冲到芦苇丛中,一把将张苍揪出来,长剑一横:“狗贼,你是什么人!”张苍顿时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这时项缠道:“这是我的同伴,把他放开。”

    “那正好杀了!”项庄抬剑就要割喉,却被项羽伸手拦住:“阿庄,之前说好的,这次尽量不伤人命。”

    项羽很清楚,这一小队人马孤悬外境,贸然杀人会引发无穷后患,之前在离邑仓前,他们也是没杀死一人,这次更没必要节外生枝。项庄悻悻收起剑来,一脚踹翻张苍,把视线放到河面上。

    只见那一辆马车已被淹得几乎没顶,车厢上的箱子更是散落下水,不见踪影。

    项羽双目凝在水面那个渐渐消失的车顶上,失落之情溢于言表。他们可没有时间慢慢把马车捞起来。这次行动,可以说已完全失败。项庄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蹲在河边,狠狠地用剑挑起一团泥土,砸向水中残留的涟漪。

    项羽缓缓蹲下身子,看向瑟缩成一团的张苍。张苍勉强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个浓眉环眼、嘴唇微微噘起的少年,双眸带有怒意,如同一头凶相初显的雏虎。他的眼睛和项缠一样,是重瞳之相。

    张苍一阵紧张,以为会被对方无边的怒意淹没,没想到项羽却沉声道:“先生如此刚烈,实在佩服。”

    守不住资财就自沉马车,这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张苍蠕动嘴唇,正搜肠刮肚想说点什么,项羽已拍拍膝盖,站起身来。只这一个动作,脸上的沮丧便消失不见。

    他一拍项庄的肩膀,说“走吧”,然后冲桥上的项缠一拱手:“项缠,事既至此,就此别过。”

    项缠是他们的三伯,如今项羽却直呼其名,表明已不把他当作长辈看待。

    项羽在这些人中极有威信,项庄虽愤懑不已,也只能乖乖听从指挥。项氏子弟们重新整顿队伍,鱼贯踏上石桥,从项缠身边飞驰而过。项缠张了张嘴,本还想问问二哥项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并没有一个人理睬他。只有项庄转过头来,狠狠地啐了一口。

    队伍走过石桥,很快消失在官道上。张苍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石桥上,一屁股坐在项缠旁边。他两腿发软,心有余悸,刚才项庄架剑在脖子上的冰冷感,至今仍未消退。

    他知道,这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比最老练的游侠还可怕,因为年轻人不计后果,容易冲动,没法用言语去说动。当时如果没有项羽阻拦,只怕自己已成了剑下亡魂。

    说到项羽,张苍暗暗赞叹。这个小家伙一旦做出局势不利的判断,便毫不恋战,果断脱离,很有名将的风范啊。

    项缠望着队伍离开,沉默着盘腿坐下,把长剑横在膝前,掏出一块砺石反复磨起来。张苍问几句话,他却充耳不闻,一味擦拭着。张苍注意到,他反复磨砺的都是剑锋的同一个部位,压根没有翻面,可见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这个楚蛮子第一次在棘市出现时,还是个冷血孤绝的剑客形象,如今他盘腿坐在石桥上擦剑,动作里却透出落寞与孤独,甚至还有几分委屈,简直像一个被所有人遗弃的可怜虫。

    张苍几次想开口问问项家的事,可话到嘴边,终究没敢。万一哪句戳到痛处,楚蛮子恼羞成怒一剑刺来可不得了。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选择了闭目养神。

    他闭上眼睛以后,听力变得敏锐了些,依稀听到一个古怪的声音。张苍努力分辨了半天,才听出那声音是从项缠嘴里传出来的,细切微弱,絮絮叨叨,开始似幼犬呜咽,后来更像是一头中箭的猛兽在呻吟。

    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到后来几乎变成了号啕。张苍更不敢睁开眼睛,只得原地端坐,反而听得更加真切。只是言辞模糊,他分辨了许久才勉强听出三个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当初张良说要单独离开时,项缠也是同样的反应。当年项氏一定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对项缠造成了极大的阴影,稍受刺激,即会陷入崩溃。

    张苍老家有一个邻人媳妇,常年被公婆辱骂,罹患了心疾,一切心理活动都无可抑制地要外化,一点点小事,诸如忘了喂鸡,饭稍微烧焦一点什么的,便会大声嚷嚷着“我要被骂了”“要死了要死了”……项缠大概是同样的毛病,无法控制不把内心的焦灼表现出来。

    张苍正沉思着,忽然听到扑通一声,项缠手里的砺石一个不留心,掉落到颍水之中。

    这个小小的失误,却引发了一连串嗷嗷的叫声。张苍实在没忍住,悄悄睁开眼睛,看到项缠趴在桥边,脊梁高高弓起,双手按住脑袋拼命捶起来,仿佛要把情绪砸出来似的。

    张苍几乎可以确诊,这家伙患有严重的心疾。扁鹊称之为“郁疾之症”。郁疾之人,内心无法承载任何动荡,恐慌必须要转化为言语或动作倾泻出来,才稍有舒缓。

    这种心疾很可怕,靠劝慰是没用的,因为没有道理可讲,旁人觉得无所谓的小事,都能在他们的心神上燃起一把大火。像张苍老家的那个邻人媳妇,她相公觉得她每日为一些琐碎小事惶惶不安,简直不可理喻,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劝不听就打,反而导致病情进一步恶化,那妇人最终郁郁而死。

    郁疾之症,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把自家情绪封闭起来,寻求某种固定的联系或依靠,才能正常生活。怪不得项缠对任何事情都很冷漠,只关心杀秦兵——这固然是他的心愿,也是压制心疾的唯一手段。只可惜这次遇到项氏子弟,触发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痛,彻底爆发出来。

    如今项缠犯起病来,张苍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帮他,只能在旁边盯着,防着他万一真狂躁起来拿长剑自刎。

    项缠一会儿疯狂地絮叨,一会儿拼命捶头,到后来甚至扶住桥边大口大口呕吐。好在这种折腾极耗心神,到后来他终于筋疲力尽,扑倒在桥头沉沉睡去。

    张苍松了一口气,自己却不敢闭眼,生怕项羽去而复返,再把资财夺回去。他强忍着睡意,熬了整整一夜,好不容易熬到第一缕晨曦从东边亮起,终于看到一大队人马从西边腾腾奔来。

    易水找到了张耳,带着他们的主力折返到南边了。

    这支大队冲到石桥边,为首的张耳直接从马上跳下来,连声喊问贼人在哪里。张苍轻咳一声,细致地讲述了一遍。张耳一听居然是项家干的,那一对大小眼被怒意撑得滚圆,又听到马车沉到了颍水之底,眼神更变得复杂。

    等到张苍讲完之后,张耳一言不发,先走到林子里,把那个老游侠倒拖出来。

    老游侠此时已经醒转,一见是外黄剑,吓得魂不附体,连声求饶。张耳却置若罔闻,揪住他的花白头发,硬生生扯到颍水河边,然后给他松了绑。

    “你跟了我这么久,我给你个机会。”张耳扔给他一把剑,“只要你伤到我,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老游侠颤巍巍从地上把剑捡起来,内心交战半天,突然大吼一声,把剑砸向张耳,同时转身要跳进河中。吼声余音未落,张耳的剑已经刺了过来,凶如饕餮,直接咬穿了老游侠的胸膛。

    他的剑实在太快了,老游侠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张耳抽出剑来,一脚踹下去,尸首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水面先是形成一小团红晕,然后很快被河水冲淡至无形。

    全程没有一个人讲话,每一个手下都冷冷地看着处决发生。张苍即使不懂剑法,也看出他和项缠的区别——项缠的剑法讲究速度,而外黄剑走的是以势压人,一施展出去,心虚的人根本没法接招,只能束手待毙。

    做完这一切,张耳擦了擦手里的血迹,回到石桥前对张苍道:“张先生,你瞧瞧,我身边深藏内鬼,全无察觉;外贼入境,也毫无防备;明明你说贼人向南,我也没听。这件事啊,责任全在我!你们放心,所有的损失我张耳会尽力偿还,绝不逃避!”

    这个游侠虽说行事粗鲁了点,却真爽快,痛痛快快认下了所有的责任。看来他偌大的名声,绝非虚得。张苍笑道:“张监门不避责任,信守承诺,果然当得起外黄剑的名号。不过偿还倒也不必,资财不是还在嘛,何来损失?”

    张耳一怔:“马车不是都沉入水中了吗?”张苍哈哈大笑,待把对方胃口吊够了,方才徐徐道:“徐先生的资财皆是海珍,本来就是取自水中,何损之有?”

    张苍之前听徐福提过,这车资财都是他从海外运回来的,所以多是珠玉、珊瑚、渠贝之类。这些东西就算浸泡在水里,也无大碍。装着资财的箱子十分沉重,更不会被水冲走。

    老游侠不知车上具体是哪一种资财,那些项氏子弟自然更不清楚,他们只知道这马车上有值钱东西,一定要夺走。一看到马车落水,他们下意识觉得全完了,只得悻悻散走。殊不知这些资财乖乖躺在水下,却是丝毫不受损失。

    张苍飞石砸马的举动,看似刚烈决绝,其实是利用对方无知刻意营造出的错觉。

    张耳听完,长长地出一口气。他虽说一诺千金,绝不赖账,但要赔出这么一大笔资财,毕竟还是会肉疼。张苍妙手把这件事摆平,对他来说实在是意外之喜。那一对大小眼再看向张苍,神色可比之前柔和多了。

    “张先生,佩服啊,佩服!”张耳大力地拍打着张苍肩膀,兴奋非常。张苍躲也不是,扛也不是,龇着牙提醒道:“眼看要涨潮了,还是尽快捞出来的好。”

    “那是自然,先保全徐先生的资财。至于他们项家,哼,这笔账慢慢算。”张耳看向东方,狠狠地磨了一下牙,仿佛要把“项家”二字咬碎。

    张耳回身发出命令,二三十个健壮汉子纷纷下马,取出绳索与竹杠开始在石桥下打捞起来。等到天色大亮,县城里又陆陆续续来了更多壮丁支援,把石桥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这下子张苍终于见识到张耳的势力有多庞大,一夜之间能拉出一小支军队,而且令行禁止,怪不得虞县令对他无可奈何。

    张耳和张苍站在桥上,监督着打捞过程。经过此事,两人态度亲热了许多。张苍说起颍水和陈县相关的典故,那真是滔滔不绝,聊完颍水,又聊起城外那座平粮台。张耳听得频频点头,也不知听懂没有。

    张耳关切地提醒道:“徐先生这一车资财,富可敌小国。都说怀璧其罪,在陈县境内我可以保你们平安,但一旦离开,难保不会再有项家那种人。——敢问一声,你们是要去哪里做生意?”张苍道:“会稽。”张耳“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马车在一片吆喝声中,很快被打捞上岸。车子本身彻底损毁,可怜的辕马也被活活溺死,所幸十几只木箱一只不少。张耳从县城里调了一辆新车过来,徐福也随之赶了过来。

    他听了石桥上发生的事,面色不变,只搀着张耳的手连声说辛苦,闹得后者颇有些不好意思。张耳脸色极为严肃:“咱们事先有过约定,收取两成过手费。但如今搞出这种事来,我实在没脸问徐先生要钱,过手费就此作罢。”

    徐福忙道:“这个怎么使得?张监门是出了大力的,何况资财也没损失,按原样收便是。”两人客气了半天,最后商定减为一成,皆大欢喜。

    张苍趁张耳去指挥别人的空隙,走到徐福面前,指了指委顿在地上的项缠,讲了昨晚的事。徐福叹了口气:“你猜得不错,项公子确实心有隐疾。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项氏子弟,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啊。”

    他走过去,从腰间取出药袋,蹲下身子给他鼻下放了一撮药粉。项缠一闻这药粉,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他看了眼徐福和张苍,默默从地上爬起身来,转身钻进了旁边的树林里。

    张苍道:“让他一个人独处没问题吗?”徐福把药袋收起:“此乃心疾,旁人只能治标,若要治本……”张苍接口:“还得看他本人?”徐福却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张耳走过来了。

    这边资财差不多已经装妥了,张耳不敢把资财安顿在离邑仓了,他亲自押车,决定直接送进张家自家的大坞堡内。徐福对此自然乐见,便叫了其他人一起随车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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