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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必须死 正文 第十三章 老游侠的初心

所属书籍: 秦二世必须死

    这座坞堡就在县城外十里,坐落在一处高丘之上。四面皆是三丈夯土高墙,四隅建有角楼,中有小广场与望楼,俨然是一座小型城池。这座张氏坞堡是张耳的根本所在,家眷皆住在这里,平时护卫十分森严。资财存放在这里,可保安心无虞。

    徐福、张苍、项缠、易水四人跟着车队进到坞堡里,亲眼盯着一只只箱子被抬进库房,又与张耳做了清点,这才算彻底放心。

    昨天他们折腾了一宿没睡,神色都有些疲惫,张耳连忙给众人分别安排了住处。众人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一直到暮色降临才陆续起床。

    张苍打着呵欠推门出去,鼻子猛地一耸,闻到一股灼肉的香味。他登时食指大动,循着味道走到坞堡中央的开阔地上,看到几个厨师正忙着准备食材,似乎是要筹备一次晚宴。

    他饶有兴趣地凑过去,注意到案板上的肉类很丰富,既有猪、羊等大牲畜,也有鸡、鸭、雁等禽类,这些肉的色泽都极新鲜,一看就是现杀出来的。张苍欣喜地想,今天要有口福了。他赶了这么久的路,要么吃驿馆提供的膳食,要么是在野外自己烹饪,很久没有正经参加过宴会了。

    张苍走到厨师旁边,随口问道:“这些食材,你家主人都是从哪里买的?”

    “买?”厨师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这都是自家庄子里产的,何必要买?”张苍奇道:“朝廷田税是公六私四,你家主人得有多少庄子,才能供得起这一场宴会?”

    厨师一边剁肉一边答道:“谁真按比数缴啊,主人家都是实数。连我名下那几亩地,都是托寄给主人。”张苍在咸阳做官时,对税赋之事十分熟稔。从这几句简短的话里,听出了不少门道。

    大秦要求老百姓的私田上缴六成产出,此所谓“比数”。但张耳大概是靠着自家豪强的身份,争取到了虞县令的妥协,只按“实数”缴税——意思是,约定一个固定税额,比如每亩两石。张耳只缴出这两石粮食,无论超出多少,都是自家所得。

    张耳有这样的特权,普通农夫肯定会迫不及待把自家田地托寄给他,以求少缴点税。原来张苍一直很好奇,张耳哪儿来的本钱威胁虞县令?现在知道了,他控制的农民数量,足可以影响到一县之税收,谁当地方官都不敢惹。

    张苍有意识地在坞堡里转了几圈,跟仆役、隶臣、奴婢等不同的人交谈,没费多大力气便推算出了张耳的家底,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张耳自家的田地数量惊人,“实数”的收入本身已经相当可观,再加上别人托寄的田地,还可以抽一笔托寄钱,油水比烤架上的肉串还要丰厚。怪不得他眼睛都不眨就可以免掉徐福一成酬劳。

    仅仅只是一个外来户的张耳,就有如此之大的规模。不难想象,陈县的其他世家大族,大概是用同样的方式吸取养分。县里究竟还剩几成田土可供虞县令调度,实在不堪细想。

    当初在咸阳时,张苍时常跟同僚畅谈国策,发现无论讨论什么,最终都会落到税赋上来。六国故土与朝廷之间的对抗,也是在这个层面斗争得最为激烈。朝廷最希望见到的,是土地均匀分给农夫们,以便形成稳定、厚实的税基;而地方大族与豪强则恨不得天下土地都归自家,农夫都变成自家佃农。两者的矛盾,几乎是不可调和的。

    多少纷争,都是因此而生的……算了,我一个朝廷钦犯,还想这些干吗?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还是快等晚宴开始是正经!张苍捶了捶自己脑袋,猛一抬眼,看到项缠走了出来。

    这家伙只是瞥了张苍一眼,什么也没说,自顾自走到井边打起一桶水,咕咚咕咚一气喝完。然后他找了个没人的望楼爬上去,在暮色下继续擦剑。那姿态,活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缩在巢穴里,在舔舐伤口。

    至少他不再犯病了,张苍心想。

    不知何时,徐福出现在张苍的背后:“张御史,你在看什么?”张苍一指望楼里的高大身影:“我是在好奇,项缠一个举世罕见的高手,怎么会得了心疾?他和项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张苍的肚子突然咕咕地叫起来。徐福一笑:“来,来,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

    他和张苍一起踱步走到烤肉架子旁边。架子下刚刚升起火苗,张苍先取来一团白膏,轻轻在烤架上来回擦拭,徐福随手拿起根穿好肉的扦子,慢条斯理地烤起来。等到油脂滋滋地从表皮冒出来,徐福开始讲了起来。

    原来故楚大将项燕膝下一共有三个儿子:老大项目,去世很早;老二项梁,是个稳重性子,学的是万人敌的兵法,将来必然是要继承项燕衣钵;老三即是项缠,他痴迷于剑技之术,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也不关心,族里都当他是个武痴。

    当年秦军进攻楚国。项燕临危受命,带了项梁和项缠两兄弟一齐上阵。项燕居中指挥,项梁临阵调度,而项缠充当先锋陷阵。在他们父子三人的齐心协力之下,大破李信的秦军,赢得了辉煌的胜利。

    不料李信刚退,老将王翦又带着六十万人扑来。两军在蕲县之南进行了数场大战,不分胜负。王翦眼见战事陷入僵局,深知楚军要害都系于项燕一身,便布置下了一个摘脑掏心之策,派遣精锐去偷袭楚军中军大帐,直接杀死项燕。然而这个计划有个最大的障碍,便是项缠。

    此人在战场上势如猛虎,凶名极盛。只要他守在项燕旁边,就没办法摘脑掏心。

    王翦腹有深算,派出麾下一个叫盖聂的知名剑客,主动去挑战项缠。项梁察觉到有诈,劝说项缠不要离开父亲太远。但项缠一想到能够和天下最负盛名的剑客交手,痴气上头,无论如何也要去赴约战,其他什么都不顾了。

    项缠兴冲冲赶到决斗现场,与盖聂剑斗。却不知王翦暗藏于旁,从他抵达的时间推算出了项燕的中军位置。随即秦军发起了果决突袭,一口气杀到项燕的帅旗之下。项燕猝不及防,再加上身边缺少强力护卫,当场阵亡。

    项缠觉察到不妙,赶回中军时,整个楚军阵线完全崩溃,变成一场疯狂的溃退与逃亡。项缠发疯似的挥剑冲入阵中,所到之处,秦军无不披靡。但个人的努力,已无法挽回败局。此战过后,楚国再也没有能抵挡秦军的力量,遂亡。

    当项缠失魂落魄地返回项家之时,遭到了项氏族人的怒斥。后悔无极的项缠本欲自刎,却被项梁拦住。项梁说你现在自刎于国无用、于家无益,只是逃避罪责罢了。你若真的知错,就去杀一千个秦兵,再回来宗祠前自刎,才算真正告慰先祖,说完把他赶出了项家。

    项缠从此化身为一个疯狂杀手,在楚地四处捕猎秦兵。可惜随着大秦统一六国的进展,局势越来越稳定,项缠的机会越来越少,反而先后数次陷入危境,直到他遇到张良。张良矢志反秦,又富有韬略,项缠不用动脑子,只要跟着他就可以继续杀秦兵,再合适不过。

    听完徐福的讲述,张苍这才明白那些项氏子弟为何对项缠如此不屑。他为了一己之欲,不仅害死了父亲,还间接导致了楚国灭亡,这过错委实太大了。如此看来,项梁让他杀一千个秦兵再来自刎,已经算是很讲究亲情了。

    “项缠这家伙啊,从此把自己封闭起来,久而久之,就真的失去与人交流的能力了。如果不是张公子把他捡回来,他恐怕早就化为真正的野兽了。”徐福说。

    “这样的心疾,纵然是扁鹊再世,怕也是难治……”张苍摇头感叹。

    “如今能支撑他保持理性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刺杀秦皇。一个皇帝,可比一千个秦兵更值钱。所以他会跟我合作。”

    两人正说间,肉串已然烤得半焦,一滴滴喷香的油脂滴入炭火。自有婢女们将其取到盘子里,用小毛刷仔细地涂上调料,摆在漆盘中。张苍嗅了嗅,分辨出调料有辛夷、花椒和茅香粉,还有枸豉酱。这张耳身家真是雄厚,为了开一次宴会居然可以拿出这么多香料。

    油脂乃是心之胆,张苍拿起肉串咬了一口,油香四溢,浑身的毛孔都欢畅地敞开,思维陡然开阔起来:“我知道项梁为何让项缠去杀千名秦兵了。”

    “哦?”

    “只要一天没杀够秦兵,项缠就没理由去死。项梁这是给三弟提供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啊。”

    两人同时抬起头去,看向角楼里那个孤独的身影。不知他内心是否能明白项梁的这一番苦心。

    这时张耳也走了出来,热情地招呼各位客人和自家同伴落座,酒水流水般地端出来。

    这场宴会简单粗暴,只提供烤肉和酒。张苍索性放开肚皮,左一口烤羊肉,右一口烤鸡胗,吃得肉油顺着嘴角往下流。张耳的伙伴们平日也是如此,吃一大口肉,喝一大口酒,豪放得很。只有徐福拿起小串,一口口细咬,吃得很细致。

    张耳的坞堡里,居然还长驻着一个舞姬和乐班。等客人吃过一轮之后,舞姬现场跳了两段七盘舞,大得好评。张耳喝到酣畅处,跳到场中,要舞剑助兴,还嚷嚷说一人舞不痛快,叫项缠从望楼下来一起舞。

    张苍吓得够呛,那家伙只会杀人之剑,哪里会舞剑的套路,赶紧搂着张耳的肩膀,岔开话题:“张监门,您这日子过得,可是比咸阳大部分官员都要舒坦啊,实在羡慕。”张耳哈哈大笑:“再舒坦,也不过是地方一个豪强,哪如你们这些咸阳官员风光。”

    张苍给他酌满酒:“哎,张监门,您说丞相李斯位子高不高?我给您讲一个他的故事,真事。”张耳抬起小眼:“李斯?他怎么了?”

    “有一次李斯的儿子回咸阳,他在家里大摆酒宴,请了百官,连我这种小官都去了。门前的马车少说也有数百辆。没想到在酒宴中,李斯大概喝多了,突然端着酒杯说:‘我李斯原是上蔡的平民、乡里的百姓,皇上竟然把我提拔到这样的高位,真是富贵达到了极点。万事发展到极致就会衰落,我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啊!’”

    张耳往地下啐了一口:“呸!这个李斯就是捡便宜卖乖!他嫌富贵到了极点,我可还没富贵着呢!”张苍笑道:“咸阳做官不易,李丞相位极人臣了,仍旧怀有这样的忧惧,比起您自由自在,可是差远了。”

    张耳道:“我自由自在个屁啊!别看外头传什么我独霸陈县,其实我只是替那些世家做事罢了。说得好听点是豪强,说难听点,也是别人豢养的一条狗。”

    徐福见他越说越多,赶紧拦住他,说:“咱们喝酒,咱们喝酒。”张耳的酒量很大,但徐福似乎更能喝,他喝起酒深如渊海,无论灌进多少,面色始终如一,就那么不疾不徐地一杯杯喝下去。

    张苍喜欢酒,但从不多喝。酒这种东西,小酌怡情,大酌伤肝。他见徐福对上了张耳,就赶紧端着杯子退回来,忽然注意到易水靠在角落里,默不作声。

    “易水姑娘,来吃点烤串啊。”张苍拿着一串刚烤好的递过去。易水却把手一挡:“上次吃你一碗麦饭,差点要赔三个刺客给你。”

    张苍道:“我那是为了救你好吗?”易水忽然问道:“大青蛙,你读书多,你说我为什么叫易水?”

    张苍这才想起来,她自己居然不知道这个典故,只好把荆轲刺秦的故事讲给她听。易水听完以后,评价道:“荆轲肯定不是燕市的人。”

    “为什么?”张苍又一次感到意外。他原来一直以为,荆轲肯定是燕市出身的刺客,是太子丹雇来的。

    易水口气不屑:“图穷匕见,近在咫尺,荆轲居然都能失手。燕市的刺客,没有这么笨的。别说阎乐,就连我都能比他表现强。”

    一听这名字,张苍顿时来了好奇:“说起来,那个阎乐,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我们那一辈里唯一的木鸡,也是我预定要嫁的伴侣。”易水淡淡道。

    “啊?”

    这回答着实让张苍出乎意料。

    按易水的说法,她和阎乐从小一起在仓海君的营地长大,一同熬过了苛酷的训练,成为刺客。阎乐是个天生的杀手,很快达到木鸡的境界,成为燕市的顶级精英。按照燕市的安排,他们将会在二十岁结合。

    这不是两情相悦,刺客没有这么奢侈的享受,这是为了诞下集合父母优点的子嗣,继续为燕市所用。这是顶级刺客的另外一重义务。

    张苍惊叹不已。那个阎乐真是够狠的,为了客人的委托,可以对未来的妻子下这么狠的手。

    “这本就是燕市的作风,委托永远是第一位的。”易水淡淡道。

    张苍敏锐地从易水的语气里嗅出一丝厌恶:“你不喜欢他?”

    “燕市的刺客,大多是死在自己人手里,没什么可抱怨的。”易水道,“我不喜欢他,是因为他太假了。”

    “假?”张苍一扬眉毛。

    “阎乐不是真正的木鸡,他的野心比谁都大,但这个人演技太好了,连燕市都被他瞒过去了,只有我在十三岁那年,偶尔听到了他真正袒露的心声,那也是唯一的一次。”易水抬起头,似乎陷入回忆。

    “那一年,教官让我们去攀一座极为陡峭的山。其他人都中途失败退下,只有阎乐一路攀到了山巅。其实我随后也抵达了山巅,但我知道他的秉性不会容忍别人分享他的胜利,就悄悄躲在岩石后面。他以为四周无人,仰对明月,喃喃自语,说将来一定要成为天下之霸者。”

    “霸者?荒唐!”

    张苍忍不住嗤笑起来。什么叫“霸”?如齐桓、宋襄、晋文、秦穆、楚庄之类,才可称五伯之霸。他一个没根脚的山野刺客,何德何能,居然妄称霸者,简直滑稽!

    易水继续说道:“除了那一次,他再也没露出过任何破绽。如果徐福说的是真的,一个人的情绪,是他真正的武器;那么阎乐那家伙,恐怕要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可怕。我感觉得到……”

    说到这里,易水下意识地双手抱臂,似乎带着一丝冷意与恐惧。

    张苍本来还想再嘲笑几句,但突然脑海里亮起一个念头:阎乐与中车府的合作,也许并非单纯雇佣这么简单——有什么比跟朝廷合作更快出人头地的呢?背靠燕市,却与朝廷合作,这家伙的计划,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深远啊。

    要知道,赵高一个隐宫奴仆,只因为讨好对了两代君主,就超越绝大部分文法吏,一跃成为帝国高官。他能做到,阎乐为何不能?

    想到这里,张苍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这家伙不至于这么夸张吧?他赶紧拿过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鸡胗,递给易水:“我建议你还是多吃点,肉可以帮助你尽早康复。别忘了,二十日内,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那家伙是一个天才。如果是决斗,我不是对手……”易水这次没有拒绝,灵巧地把鸡胗咬下来,然后信手一甩,那竹扦子唰地飞了出去,如一支飞箭,直直钉进了坞堡的粗柱之上,“……但如果是生死较量,另当别论。”

    告别易水之后,张苍走回到广场中央。此时酒宴已经接近尾声,满地都是纵横交错的空竹扦。张耳喝得酩酊大醉,被自家几个同伴左右搀扶着返回卧室,徐福跟陈馀几个人继续推杯换盏,似乎游刃有余。一只家养的黄犬,趁机从桌子底下偷偷钻出来,咬住一块肉忘情地啃着。

    但张苍此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观察,因为一阵酒劲突然翻涌上来,他觉得头晕目眩,索性斜靠着柱子,打算休息片刻,谁知直接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张苍方才醒转过来,脑袋像被斧子劈中那么疼。他心中后悔不迭,张耳家的酒初入口很是平淡,所以昨天多喝了几杯,没想到后劲这么大。

    一想到自己寿命平白又要折去几日,张苍的心比脑袋还要疼。他爬起来,正琢磨着找点野柿子解宿醉,却看到徐福及项缠站在廊下。项缠个子太高,只能把头垂下来,仿佛一个被训斥的孩子。

    “他要提前去会稽。”徐福语气平淡。

    张苍一惊,看向项缠,那头熊习惯性地握紧了剑。一瞬间,张苍理解了他的选择。

    项梁和项氏家族在会稽遇到危机,他作为项梁的弟弟和还未赎完罪的项氏族人,于情于理都该赴援才是。

    “不过他们会接纳你吗?”张苍比较担心这个。从项羽、项庄对这位三伯的态度来看,项家人可是不怎么待见这位罪人。

    项缠依旧面无表情,可眼神却闪过一丝颓丧。

    “我一直在杀秦兵,他们知道。”他嗫嚅道。

    徐福道:“你尽快去吧,我们在陈县这里稍做休整,也会尽快上路。”他顿了顿,又道:“昨晚我刚接到咸阳的消息,二世皇帝正式宣布要巡游天下,他肯定会去会稽,放心吧。”

    项缠点点头,拎起长剑,在手上缠了几圈麻布,朝着大门口走去。他的背影,说不出地孤独与颓丧。自从那场桥上的刺激之后,项缠整个人不太对劲。早点返回会稽,救出项梁,可能才是最好的良药。

    就在项缠离开后不久,一个隶臣过来,请他和徐福去张耳的房间一叙。

    张耳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昨晚大醉的样子。他半披一件短衫,露出一团凸起的肚腩,正用一根骨头逗弄着那条黄犬。张苍一脸痛苦地跪坐下来,揉着太阳穴,小声问徐福:“咱们是来干吗?”徐福摇头:“我也是被临时叫过来的,张监门似乎有几句话要问。”

    隶臣们摆完清水瓜果,倒退着离开房间,把大门从外侧带上。张耳打了个呼哨,那黄犬迅速跑到门内侧,趴成一个警戒姿势,两只耳朵高高竖起。

    “任何人接近这个房间,我的狗都会叫,接下来的话两位不必担心走漏风声。”

    安排完这一切,张耳坐正身体,那股慵懒气一瞬间便消失了:“耳有一事,想要请教两位,希望两位能如实回答。”

    “嗯?”两人不由得也端正了一下姿势。

    “你们这些资财,不是用来做生意的吧?”

    张耳的话,就像他的剑法一样直接,同时洞穿了徐福和张苍的意志,两人一时间俱是肌肉紧绷,不知该如何回答。徐福道:“张监门何出此言?”张耳一指张苍:“是他说的。”张苍急得挺直了身体:“乱讲,我何时跟你说过?”

    “昨天早晨在石桥上。你跟我说,你们要去会稽做生意。”

    “确有此……”张苍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张耳咧开嘴,得意地笑了:“整整一车海珍,要赚钱,就该卖去西北、关中或是蜀中,谁会特意跑到同样临海的会稽?而且为什么要绕路走陈县?”

    张苍暗暗懊悔,他们的遮掩身份是行商,便下意识用做生意当借口。没想到张耳看似粗疏,这方面却心细如发。徐福道:“张监门素来最讲信义,只负责转运资财,不涉其余。相信这一次也不例外。”张耳的脸色却沉下来:“你们作多大的死,我管不着。但一旦事发,朝廷追究起资财的转运路径,可是会连累到我头上,不问清楚可不成。”

    徐福笑起来:“您如今还顶着千金的赏格,难道还怕这些?”张耳拽了拽自家黑亮的短须,语气更加严重:“昨天朝廷有一位使者抵达陈县,说皇帝陛下即将巡游,要当地做好接待,学唱《仙真人歌》。我的人问那使者要去哪里,使者说还要去东边的泗川、九江和会稽三郡做通报。”

    说到这里,他身子前俯,用双臂撑住,如同一头作势扑击的猛虎:“皇帝眼看要东巡会稽。你们两位钦犯不逃进大泽里隐姓埋名,反而拖着一大车资财去会稽,到底意欲何为?这,还用耳说出来吗?”

    守在门口的黄犬突然耳朵一转,感觉到不太对劲,屋子里怎么一下变安静了?它仰起头去,看到那三个人类彼此对视,却不发出声音了,很是古怪。

    张苍全身僵直,脑子却在急速转动,拼命挖掘着各种遮掩的理由。不料徐福轻松地弹了弹衣角,坦然地迎上视线:“张监门所料不差。”

    张苍的心脏差点从胸膛里挣破出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耳见徐福亲口承认,呵呵笑起来:“好,好,好,有胆色!我就知道,敢动这种心思的人,就不会有孬种。”

    徐福道:“张监门莫非要去向虞县令出首吗?”

    “我呸,谁会去给那个窝囊废送功劳!”张耳拍拍膝盖,大眼瞪得极大,“我本以为你们去会稽,是跟项家有合作。但这场劫案之后,我才发现你们跟项家没关系。如此一来,我正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你们既然要搞胡亥,何必大老远去会稽?留在陈县不是一样?我也想参与。”张耳说得郑重其事。

    两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张耳会提出这种要求。徐福道:“张监门您这个请求……可有点胆大包天哪。”

    “嘿,你们两个都准备谋刺皇帝了,还嫌别人胆大包天?”张耳诚挚而强势地盯着他们,“别误会,我不是看中这批资财才劝你们留在陈县的。我就是很想让胡亥死。”

    张苍心中暗暗叫苦,这家伙把话说得太直太白,便没了转圜余地。刺杀皇帝这么敏感的事,只要说出来,要么加入,要么灭口,几乎不可能有第三个选择。张耳这样做,明摆着是要强行加入。

    这时徐福慢条斯理道:“张监门在陈县过得这么舒服,为何要主动参与这破门灭族的事?”

    张耳摸了摸自己粗壮的脖颈,左右晃动两下,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始皇帝想要我的脑袋已经很久了,可惜到他死,都没能如愿;我想要他的脑袋也很久了,可惜到他死,也没能如愿——所以这次胡亥要来,我想一偿夙愿。”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张耳咬着牙齿,活像门口嚼骨头的那条黄犬。

    “为什么?”徐福问,“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不好吗?”

    “两位大概不清楚当初我为何被朝廷通缉,才会问出这个问题。老夫生平,一共有四个仇敌。”张耳阴沉沉地竖起一根指头,“第一个仇敌乃是张仪,这人是谁,你们应该都知道。”

    连横张仪,这谁会没听过?张苍心想。

    张耳继续道:“当年张仪出使魏国,要求国君屈服于秦国,说如果秦军掘开荥口,魏的都城大梁就会被水淹没;掘开白马口,外黄和济阳就会被水淹没;掘开宿胥口,虚、顿丘就会被水淹没。利用水攻,可以轻而易举地毁灭掉魏国。

    “张仪说的完全没错。魏国地处平原,最惧水患,他说的每一个点都切中要害。要何等歹毒之人,才能想出如此灭绝人性的办法来?这种赤裸裸的威胁,国君十分惊恐,只得答应秦国的要求。可魏人万万没想到,张仪的这个威胁,在几十年之后,居然变成了最恐怖的现实。我的第二个仇人,秦王嬴政,真的按照张仪的规划,带着鲸吞六国的野心,前来毁灭魏国。”张耳竖起第二根指头。

    张苍轻轻发出一声叹息,他知道张耳要说的是什么了。

    二十二年,秦将王贲率军攻打魏国,决开了黄河荥口一段,冲毁了整座大梁城,直至城毁垣塌。魏王肉袒自缚,牵羊把茅,膝行至王贲车前行礼,魏国遂亡。

    这段惨事,张苍从小听过许多次,是所有魏人心头的一根刺。

    张耳竖起第三根指头:“所以我的第三个仇人,乃是秦将王贲。当时秦军攻打大梁,我急忙从外黄赶去支援。我预料到这将是一场艰难的战事,但没想到王贲做事会如此决绝。当滔天的洪水朝着大梁城席卷而来时,我站在城头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洪水泡塌城根,眼睁睁看着百姓在屋顶上号啕大哭,看着一个个魏军战士披着甲胄,淹没在洪水里。我对不起公子的嘱托,只能眼睁睁看他所庇护的国家消亡……”

    他口中的公子,乃是魏国公子信陵君魏无忌,张耳曾在其麾下做门客。对最重信义的游侠来说,没有什么比看着主家崩塌更难受的事了。

    张耳的右拳攥紧,一下一下地砸着身前的地板,黄犬警惕地抬起脖子,却不知所以。

    “大梁城破以后,我只身潜入王贲的营寨,一口气杀死他身边五个校尉。只可惜王贲反应太快,连甲胄都不穿便逃入别处营地,致使我功亏一篑。这就是为什么秦廷疯了一样,悬赏千金要我的人头。我眼见大局难以挽回,只得南逃陈县……”

    张耳说到这里,唰地抬起头来,盯视着两人:“所以你们问我,我为什么不好好做个富家翁,这就是理由。我要报水淹大梁城之仇,完成对信陵君的承诺。这是公仇,不是私怨,哪怕要我付出性命做代价也无妨。”

    张苍犹豫了一下,小声提醒道:“您有四个仇人?”

    张耳看了他一眼,遗憾地摇了摇头:“只可惜,张仪、王贲、嬴政,这三个仇人都已经死了,我一腔仇怨,只能对准第四个仇人。”

    他缓缓竖起第四根指头。张苍道:“是胡亥?”

    “不错,正是当今皇帝胡亥。他既然继承了前面三人的成果,就该替他们承受仇恨。”

    张耳先前提起那三个人名时,仇恨里还掺杂着敬重,可一提到这个名字,却充满轻蔑,似乎在呼唤自家黄犬一般。他闭上嘴,注视着徐福。

    徐福沉默片刻,徐徐吐出一口气:“这是张监门杀秦皇的理由,但您的道理呢?”

    “啥?我不是都说清楚了吗?我要为当年的大梁城复仇,要为信陵君复仇。”

    “这只是您的理由罢了。刺杀秦皇,是以天下为敌,想要杀他,必须还得有一番关乎兴亡的道理才行。”

    张苍嘴角抽搐一下,若不熟悉的人,真会被徐福这句高深莫测的话唬住,可他知道这分明是张良的原话。徐福莫非不打算和张耳联手,所以故意推托吗?

    张耳同样先是被这句话给唬住了,愣怔了半天,方才气恼地拍了拍桌案:“徐先生莫非是不信任我,随便找个理由拒绝吗?”

    “不,不是的。”徐福整了整衣襟,如同在学宫问对一样,郑重其事道,“我来问您。假设我们刺杀胡亥成功,您接下来要做什么?是继续逃亡?还是隐匿身形?”

    “原来你问的是这个呀……嘿嘿。”张耳捏了捏下巴,突然说了句无关的话:“你们应该都知道吧,始皇帝最后一次出巡时,胡亥就陪在身边。”

    张苍点头,这不算什么机密。秦始皇最后一次出巡,胡亥主动要求随行。先是南下云梦,然后沿着长江一路东下至会稽,又北上至齐鲁。最后皇帝在西返咸阳途中驾崩,胡亥扶灵返回,继承皇位。

    “那一次巡游,胡亥负责打前站。他打着皇帝的旗号,沿途拼命横征暴敛,不是抽调挽夫婢女,就是聚敛珠宝珍玩。就连我们陈县这种距离长江很远的地方,都被安排了任务,把虞县令的头发都急白了好几根……”张耳轻蔑道,“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小子没大出息。始皇帝如果是一头恶虎,他最多就是条抱着骨头啃的细犬。”

    “这样的人一旦死了,天下必乱。届时我大魏便可以趁时复辟!”他旋即又沙哑着嗓子低声道,“他日我去到九泉,见到公子也可以无愧了。”

    张耳一提到信陵君,情绪突然难以自抑,霍然起身,大小眼中盈盈闪着光亮,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其他两人心中了然,原来这位外黄剑和张良一样,心心念念都是复国之志。

    待到张耳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之后,他看向徐福:“我的理由和道理,都说明白了。对秦廷既有公仇,也带私怨,两位若觉得可行,不妨与我联手,就在陈县起事弄死胡亥,如何?”

    他再次发出请求,但语气里却带有不容违逆的威势。

    徐福看向张苍:“张御史意下如何?”张苍苦笑,双手一摊:“这是你的计划,自然是你拿主意。”

    “若张监门愿意参与,自然是如虎添翼。只是有一点可虑之处——我选择会稽,是因为那里远离中原,秦廷力量薄弱。但楚郡西接颍川,北遇砀郡,东临泗川,俱是秦人心腹之地,选择在陈县动手,难度可是要比会稽大多了。”

    徐福没往下说,但张耳听明白了。徐福其实想表达的就是一句话:光为了你一个人的恩怨,不足以让我们改变整个刺杀计划。你得拿出更多的保证来。

    张耳的大小眼时睁时闭,似乎在内心权衡着。他手指突然一敲案面,嘿嘿笑起来:“也罢,事到如今,与诸位说了也无妨。你们可知道,我一个魏国来的外乡人,何以在楚国的陈县一手遮天?只因秦廷互徙之策,如今城中三大世家,分别是翟、乐、西门。”

    一听这三个姓氏,徐福还好,张苍却大吃一惊。

    大秦为了削弱六国世族,除了把一批富户徙至咸阳,还用了一个互徙之策,让各国世家互相迁徙。比如楚国的项氏家族,就从老家项县被强制徙到了下相。

    翟、乐、西门三家皆是魏国上卿大族,在这场全国大迁徙中,被强行迁徙到了故楚之地。

    不必张耳继续言说,张苍已然明白他崛起的真正力量。

    这些家族虽说远离故土,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陈县本土世族也被迁走,留出足够大的空间。于是他们迅速成长,成为新的本土势力。张耳能在陈县这么嚣张,显然背后有这三个世家扶持的缘故。

    想为大梁城复仇,这是张耳本人的执念;而复辟大魏的心愿,多半是这三个家族的意志。张耳这是向徐福亮出了陈县真正的力量。

    “但你们做好复辟的准备了吗?”张苍发出质疑。想要复辟大魏,必然要拥戴一位魏室宗亲为国君,如此才名正言顺。如今魏室成员早就星流云散,上哪儿找去?可当他注意到张耳的目光,便立刻闭嘴了。

    他们这伙人大概早有准备,但这是极为敏感之事,与刺杀本身无关。张苍觉得还是不要知道太多比较好。

    “且不说我们这些外来户,就是陈县本地人,对秦人也是满怀怨恨。”张耳又加了一句。

    陈县在故楚曾做过都城,秦楚大战,这里曾先后数次易手,可以说家家户户都有一段血淋淋的故事。如果真的起事,这些黔首大概也会一呼百应吧。

    “我再给两位吃一枚定心丸。陈县的虞县令,我也有办法让他成为助力。”

    “啊?”两人俱是一怔。

    张耳可以架空虞子期,这个他们是相信的。但架空和拉拢入伙,完全是两个概念。虞子期对一个通缉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张耳拿他的仕途相要挟;你现在拉他一起去刺杀皇帝,他一个秦人,怎么可能同意?

    张耳笑道:“我自有手段,不劳两位操心。总之无论是故魏世家、故楚平民还是老秦长官,我都可以安排得妥妥当当。我相信你们在会稽,不会有这样的条件。”

    徐福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在下只有区区四个人、一车资财而已。张监门既在陈县的力量如此雄大,明明可以自己动手,何必非要与我们合作呢?”

    张耳直言不讳道:“胡亥若死,秦廷势必要发动极其猛烈的报复,我们需要有人来争取时间。”

    言外之意,他希望由徐福这边动手,他们做外围的配合。一旦得手,徐福会把秦廷的仇恨吸引走,留给张耳足够的时间来筹备起事;即使没成功,陈县也可以逃脱最严重的罪责。

    张耳这话说得十分坦荡,摆明了就是要利用他们。徐福却丝毫不见恼怒:“张监门快人快语,不做欺瞒,可见是个信人。如此,接下来就多多麻烦了。”

    他从席子上缓缓起身,双手拱在胸前,郑重后退,作揖三次。此乃君子的诺礼,形同立誓。只有张苍跪坐在原地,心绪颇为不宁,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宁。

    “对了,项缠怎么办?”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项缠是队伍里主要的武力,如今刚刚赶去会稽。如果要在陈县动手,那么项缠可未必赶得回来。

    张耳一拍胸脯:“项缠固然是个高手,我外黄剑可未必会输给他。”他见两人不再言语,就当是答应了,起身一脚踢开守在门口的黄犬,冲外面大声喊道:“来人哪,多拿点酒肉过来,我要再开烤宴!”

    在坞堡不远处的一座山丘旁,项羽和项庄探出脑袋,烤肉的香味同时飘进两人鼻孔。

    “又吃烤肉,连着吃两天了!这些人怎么这么奢侈!”项庄情不自禁地耸了耸鼻子,羡慕地骂道。项羽敲了他脑袋一下:“看你这点出息,几块肉就馋成这样!”项庄悻悻擦了一下口水,抱怨道:“哎,换了我是项缠,这么一天一顿烤肉,也要死心塌地投靠张耳了。”

    项羽缓缓摇了一下头:“不,这两天观察下来,我觉得那批资财的主人,和张耳不是一伙的,两边充其量是合作关系,而项缠是资财主人那边的人。”项庄挖了挖耳洞,抱怨道:“管他是谁的人,跟咱们又没关系。我就是不明白,咱们还待在这里干吗?”

    这次项羽没有回答,反而挺直了身子,凝目盯着坞堡。项庄叹了口气,把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聊胜于无。

    两天之前,他们狼狈地跨过颍水,走出十几里之后,项羽让其他项家子弟继续返回,然后叫上项庄,两个人一起悄悄返回陈县,跟踪张耳的队伍来到坞堡边缘。项庄对此莫名其妙,只能归结为这位堂兄那该死的自尊心作祟。

    他这位堂兄心高气傲,头脑灵敏,但有时候却有些意气用事,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次千里奔袭,空手而归,如果不找回场子,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但这次失败,实在是非战之罪。他们起初盯上这一批财货,只知道是张耳的货。谁能想到,负责押运那一车财货的,居然是项缠;谁又能想到,那辆马车会被一个奇怪的家伙丢石头丢进河里;谁还能想到,马车里装的是海珍,被推下水去还能捞出来——就是神仙也算不到这么多意外。

    “堂兄啊,其实咱们何必在陈县死磕呢?想要救族长,还是去项县或下相想想办法,凭项家响当当的名字,凑些钱出来应该不难。”项庄试图劝说。

    项羽缓缓转过头来,重瞳灼灼:“你觉得我是为了面子,才留在陈县的吗?”

    “呃,我可没这么说,但我不明白留在陈县要做什么。”

    项羽伸直自己的右臂,手掌在空中抓了一把,放到鼻子下嗅了嗅。他的鼻翼很宽,快速翕动了几下,似乎沉醉其中。

    “项庄,你在风中嗅到的是烤肉香味,我嗅到的却是一股机遇的血腥味。”项羽说。

    “机遇的血腥味?”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陈县最近要有事发生,而且那将是咱们的大好机会。”

    项庄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这位堂兄有着野兽一样的直觉,这种直觉先后数次拯救了项氏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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