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噩梦的内容支离破碎,一霎是在沙丘宫,一霎是在望夷宫;一会儿是兄长扶苏和大嫂李荷站在榻边,一会儿是父亲严厉的双目在天花板上俯瞰,伴随着丝丝缕缕鲍鱼的臭味,死死地瞪着他……
这是第几次陷入噩梦,他已经不记得了,反正几乎每晚皆有。以至于胡亥这几个月来,根本没有安心睡过一觉,只能靠不停饮酒来让自己陷入麻醉。
胡亥半坐在榻上,胸口急促起伏,酸臭的汗水从后脖颈的一层层肥厚褶皱里沁出来,顺着脊背流淌而下,滑过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烫伤疤痕。
一个婢女听到声音,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手里托着银壶与丝帕,要服侍皇帝清洗。胡亥一看到她,惊恐与痛楚霎时凝结成了恶念,抬手抓起银壶,狠狠地砸向婢女,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婢女躺倒在地一动不动,胡亥才感觉气息顺畅了点,喊了一嗓子。
另外三个婢女赶紧走进来,两个强忍着泪水把同伴拖下去,另外一个为胡亥更换衣袍。胡亥看到一双皓白的手腕拿起腰带,不由升起一股欲念。就在他猛然抓住手腕,要把婢女推倒在榻上时,一个宦官出现在寝殿门口,大声道:“陛下,赵丞相求见。”
如果是别人,胡亥根本不会在意,但赵高还是让他有所忌惮。于是胡亥悻悻松开婢女的手腕,让她服侍自己穿好衣袍,然后吩咐把四面的挡板统统抬起来。
他如今所在的位置,是望夷宫的最高层。胡亥曾经考虑过搬走,可咸阳旧宫太过破旧,而且会让他想起父亲与大哥;阿房宫倒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它建造速度实在太慢了,即使连续杀掉三个负责人,进度也没有得到显著提升。所以胡亥仍旧暂居在望夷宫内,只待在最高层,绝不履足下方。
只有距离人间足够远,胡亥才能找到一点点安全感。
挡板一卸,四周风景一览无余,有清冷的野风徐徐吹入。胡亥深吸一口气,觉得脑袋稍微舒服了一点,吩咐端上餐食。
一会儿工夫,榻前摆上来两盘肉:一盘蒸鹿脯,一盘卤马肝,以及一樽水酒。胡亥眉头一皱,哪有一大早起来吃这些东西的,连碗羹汤都没有,而且马肝是什么鬼?难道厨子不知道马肝是剧毒吗?
他正要发怒,忽然看到门口一阵响动,挂着面帘的赵高踏入寝殿。而在赵高身后,还跟随着阎乐和另外三个没见过的家伙。一个身材胖乎乎的,好似白蛙;一个额头前耸,压得神情愁苦;还有一位相貌俊朗,风度翩翩。
“正好,你看看,有人要毒杀朕!”胡亥一指那盘马肝,怒气冲冲。赵高没有劝解,反而跪坐在对面:“陛下可还记得您的先祖秦穆公的事?”胡亥一怔,他不去杀厨子,怎么开始扯上先祖了?
赵高不慌不忙,娓娓道来:“昔日秦穆公走失了一匹骏马,结果发现是一群乡野农夫遇到了马,把它给吃掉了。秦穆公说,吃马肉无酒则伤身,吩咐左右给农夫们送去美酒。农夫们感念他的仁德,后来在秦晋之战时主动参战,救了秦穆公一命。”
胡亥不解:“郎中令你说这个,算是什么意思?”赵高道:“马肉,即是民心;马肝,则是怨毒。仁德之主,用马肉可换得农夫效忠;无道之君,则只能换来满浸怨毒的马肝。今日我请陛下试吃马肝,即是希望陛下明白臣的苦心。”
胡亥再糊涂,也听出不对劲了。他一拍桌子:“赵高!你这是做什么!”赵高非但没有惶恐谢罪,反而上前一步,袖手指道:“陛下可看到,这里还有一盘鹿脯?”
“这又有什么讲?”胡亥愈加迷糊。赵高道:“正要向陛下禀报,前日章邯将军在巨鹿与叛军鏖战,不幸失利,我军再无可战之兵。巨鹿死于巨鹿,成了这一盘鹿脯,等待天下共食之。”
胡亥瞪圆了眼睛,惊骇地从榻上站起来:“丞相,你不是说章邯将军连连得胜,所到之处叛军土崩瓦解吗?你不是说那些叛乱无伤大雅,一朝食可灭吗?你不是说天下太平,劝我不必杞人忧天吗?”
赵高抬起手,把自己的面帘拉开,露出半张可怖的面孔:“陛下可知道,这两年来,我帮您挡住了多少事情。您在饮酒作乐之时,是臣在夜以继日批阅奏章,回应三十六郡政事;您在寻欢荒淫之时,是臣在调度军队,扑灭麻烦;您想要骊山陵寝,想要阿房大宫,想要巡游天下,是臣四处筹钱,征敛税赋……您现在来指责臣蒙蔽上听,岂不可笑吗?”
胡亥从来没见过赵高对他这么讲过话,一时间呆愣在原地,半晌喃喃道:“你让我在沙丘宫即位时,可不是这么说的。”赵高忍不住笑起来:“当初陛下若是真心想拒绝,我与李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可到头来,还是陛下您亲手杀死了父亲啊。”
胡亥大惊,急忙左右看了几眼,注意到两个陌生人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尤其是额头凸起的那位,双目几乎冒出火来。胡亥语气恐惧:“你,你怎么能当着外人面这么说?”赵高摇摇头:“我太了解陛下您了,您是胡人所生,不受重视,渴望得到与诸公子一样的待遇,所以沙丘宫前,我选择为陛下您效忠。但是……我真正要效忠的,可不是您。”
“那是谁……”
“不知陛下在望夷宫内,可听过一段流传甚广的谶言:土命疾行可复赵?”赵高不待他回答,自己主动说出来,“赵者,疾行也,喻其快;土者,山丘也,喻其高。所以这谶言说的是,一个叫赵高之人,将会复兴赵国。”
胡亥的面孔,越发扭曲。赵高淡淡道:“臣诚心辅佐陛下这么久,陛下甚至不愿去了解一下臣的生平。臣乃是赵国人,只因秦赵交战,母亲被掳到了秦国,我与舍弟被困于隐宫,这才隐忍至今。秦人与赵人之间,几百年的血仇,今日着落到我身上,方才得报!”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为赵国复仇!”胡亥也不蠢,“你扶我上台,只是为了你自己的权势罢了!”
“只要天下人都这么认为,就足够了。陛下您不知道这谶言在外面流传得有多广,只要今日您一死,谶言就算是应验了。”
赵高举步向前,胡亥恐惧地向后退去,肥胖的身躯咣当一声,从榻上翻倒下去。
赵高鄙夷地看了一眼:“陛下,何必害怕。”他俯身下去,在案几上拿起那块鹿脯,放在嘴里狠狠咬上一口。“既然大秦已成鹿脯,为何不是近者先得?至于陛下,不妨把这马肝当作鹿脯吃下去,也不失臣指鹿为马一番苦心。”
“你,你这是谋篡!来人哪!来人!”胡亥惊恐万状,大声呼喊。可是寝殿门口,却毫无动静。直到阎乐走上来,胡亥才想起来,望夷宫的保卫工作,是中车府负责的,而如今的中车府令,正是赵高的女婿阎乐。
他直到今日,才明白父亲当年为何频繁更换禁卫,为何不顾群臣反对,把一个百官序列之外、跟任何家族都没姻亲关系的赵高任命为中车府令,原来这一切……都是有深意的。这些用意深刻的帝王之术,可惜胡亥领悟得实在太晚了。
“张御史,你在记吗?”赵高朝那个胖乎乎的人问道。张苍拿出竹简与毛笔,席地而坐,一边写一边大声道:“二世三年,上无道,天下共叛之。有赵公族遗孤名高者,怀怨隐宫,潜忍庭燎,诛亥于望夷宫,以祭长平之恨。”
听完这些话,胡亥脸都吓白了。赵高居然连史官都带来了,看来是铁了心要制造一个事实出来。莫非后世的史书,将会是这么写的吗?提前预知自己的结局,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这时那位额头凸起的男子走过来,与胡亥面对面。胡亥突然瞳孔一缩,他认出来了,这家伙,这家伙是陈县那个楚巫!原来和赵高勾结的,居然是他!
“赵高!你居然和那些反贼勾结到一块,来覆亡我大秦江山吗?”
胡亥话音刚落,徐福快步上前,狠狠地扇了他两记耳光:“到底是谁覆亡了大秦天下?到底是谁辜负了始皇帝的心血?”胡亥被扇得晕头转向,不明所以,只得抱住脑袋,承受着对方的怒意。
徐福的突然爆发,令旁边的赵高和阎乐有些莫名其妙。他们知道徐福一直想要刺杀皇帝,也知道他满怀仇恨,可看眼下这个举动,他的喝问却俨然是一位恨铁不成钢的忠臣。
徐福双目赤红,一改往常的冷静与镇定,还要继续打,张良从旁拦住,按住肩膀低声劝道:“徐先生,小不忍则乱大谋。”徐福勉强收手,可浑身仍旧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有什么魂魄附身其上。
见徐福那边打完了,赵高微微颔首:“陛下,你好歹也是九五之尊。念在你我君臣一场的分上,我也不逼迫过甚,给陛下留出最后的尊严。”
他一示意,阎乐拿出一把匕首,扔在胡亥身前。胡亥不敢去看那匕首,一看就要面对自己最终的命运。阎乐见他迟疑不动,舔了舔嘴唇,拔出长剑走过去。胡亥的声音因惊恐而扭曲:“我,我给你们封王!封王如何?!”阎乐大笑:“大秦这条破船的王,谁还稀罕。只要杀了陛下,我们就是灭秦的功臣,可以号令天下的霸主了,要做就做真王!”
胡亥如坠冰窟,涕泪交流,强忍着背上的痛楚伏下身子:“那我可以做丞相麾下的一个王吗?”阎乐摇摇头,胡亥颤声道:“那我做个万户侯也行,也行……”阎乐发出一声嗤笑,这位确实没有君主的资质,事到如今,还存有这种妄想。
胡亥见他无动于衷,最后一咬牙:“我愿意和诸位秦公子一样,做个普通百姓,这总行了吧?”阎乐还没说什么,旁边张苍先扬声讥讽道:“普通百姓?你大概忘了你的那些宗室,是死在什么地方了吧?”胡亥张张嘴:“那是赵丞相要求的,我只是……”
话没说完,胡亥忽然俯身捡起匕首,朝阎乐冲过来。阎乐早有准备,轻轻一敲对方手腕,便把匕首敲在地上。可没想到的是,胡亥冲势不减,整个人赤手空拳撞向阎乐。
胡亥的体形颇为肥大,就算体虚肉赘,但重量绝对不轻,这么一下猛冲如野豕突进,就连阎乐一时也无从抵挡,被硬生生撞开半个身位,给了胡亥一个外逃的机会。
胡亥这一下困兽犹斗,大大出乎众人意料,竟让他连滚带爬冲到了寝殿门前。胡亥仰起头颅,声嘶力竭地喊道:“护驾,护驾!”
他如今所能倚仗的,只有中车府锐士的忠诚之心。这些锐士虽说听命于阎乐,但说到底都是效忠于皇帝,效忠于大秦。以大秦律法之严,也许自己还能唤起几个忠志之士。
可惜胡亥失望了,他向着空荡荡的楼梯呼唤了数声,却只听到自己的回声。楼下有锐士,而且不少,他甚至能听到他们皮甲的摩擦声和兵器碰撞声,可是却没有回应,整个望夷宫的上层仿佛满是兵俑的骊山墓穴,无比空旷。
张良清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孤家寡人,众叛亲离,无智无识,德不配位。胡亥,你身后的评价,即是如此,可满意吗?”
胡亥哪里顾得上这些,他哆哆嗦嗦地移动四肢,像狗一样挪动肥胖的身子,朝楼梯口爬去。就在这时候,一双白玉般的手腕,将一条腰带轻轻套在他的脖子上。胡亥转过头去,赫然发现竟是适才为自己更衣的婢女。只见她一改刚才战战兢兢的恭顺,眼角裂开,淡眉耸起,精致的五官之间,弥漫着狠戾。
“我的妹妹刚刚被你打死了,你还想要在她尸体面前欺负我。陛下,你去死吧!”无名婢女喊着无比怨毒的话,双手用力绞紧腰带,死死勒在胡亥的咽喉处。
胡亥拼命仰起头来,嘴巴痛苦地荷荷,却喊不出什么话来。他如果奋力挣扎,婢女未必能勒得住,可不知为何,胡亥却放弃了挣扎,双眼鼓出,狠狠地瞪向一旁的赵高。那眼神里有不解,有愤怒,还有一点诅咒的意味。
但这样的眼神并未持续太久,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婢女拼命拽着腰带,直到身下的肉山再不挣扎,方才放手,随即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无论是赵高、阎乐,还是张苍、徐福与张良,都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无限感叹。
他们本打算把胡亥推出望夷宫外,再明正典刑。可谁也没料到,大秦的第二位皇帝,居然如此突兀地被一位无名婢女勒死了。
宫中的众人都很有默契地静静地伫立着,与其说是哀悼胡亥,不如说在凭吊一个偌大帝国的衰亡。他们每个人都与这帝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无论情绪如何,巨人的陨落终究会带起一丝震颤与感怀。
“好了,大事既定,也该我履行诺言了。”赵高忽然拍了拍手,他没有把面帘重新挂在脸上,那张毁去一半的面孔,显出些许轻松。
阎乐听到指示,立刻转身离开。赵高看向张苍:“接下来,你要不要考虑投入我的麾下?”张苍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回答。赵高道:“我马上就会是真正的赵王,你有丞相之资,未来不可限量啊。”张苍道:“我,我还没想好呢……”眼神却向外飘去。赵高啧了一声:“耽于美色,不识大体。”又看向徐福与张良:“两位也是一时骐骥,如今大仇得报,不知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张良一拱手:“我乃韩王国相,自然是回归故国。”徐福道:“我也许会重新出海去看看,那片天地,可是比九州更开阔。”
赵高“哦”了一声,也没多做挽留。过不多时,阎乐把捆住了双手的易水押送上楼,然后割断绳索,让她重获自由。易水双手一松,立刻跑到张苍身边,毫无顾忌地抱住他。徐福道:“胡亥已死,我的委托任务完成了,会去仓海君那里给你销名。从这一刻起,你自由了,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他话刚说完,忽然注意到下方楼梯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噔噔乱响。很快十几名中车府锐士冲上来,披甲执刀。他们对胡亥的尸体看也不看,反而冲上来把张苍、徐福、张良和易水围在其中。
“胡亥已然伏诛,你现在派兵上来是什么意思?”张苍有些惊慌。
赵高的视线从这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冷意明显。张苍怒道:“莫非你要过河拆桥?”赵高皮笑肉不笑:“我说过,只有对等的利益,才能对等地合作。如今谶言已传,陛下已死,我接下来的称王之路,已经不需要你们了。”
张苍怒道:“怪不得,你坚持要徐先生和张公子来这里!又要在这里释放易水,原来是想一次灭口!”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又碍不着你的事。”徐福亦开口道。
赵高嗤笑着摇摇头,看向胡亥,眼神伤感:“张苍你写的那段史书,好是好,只是落在后世之人眼中,我还是一个弑君无德之人,不好。陛下在望夷宫为反贼所刺杀,临终忏悔,遗诏将帝位禅让于我,让我分封天下,这样才好为贤臣之范。”
张良大笑起来:“原来,赵高你还是要脸的啊?”
这一句双关太过恶毒,赵高半边的面孔霎时扭曲,仿佛被戳中痛处,变得极为恐怖。阎乐不待自家岳丈发出指令,喝令说:“动手吧。”
中车府锐士齐齐发一声喊,执刀向前。这里地方狭窄,四面临空,是望夷宫的最高层,扶栏外面距离地面有足足二十丈,跳下去即粉身碎骨,绝无逃遁的可能。
不过奇怪的是,那边的四个人非但没有惊慌叫喊,反而个个面露冷笑,一齐退到了扶栏旁边。阎乐悻悻撇了一下嘴,有些遗憾,本来他还要享受一下对方待宰的绝望眼神,现在看来难以实现了。
阎乐缓缓抽出剑来,正要催促锐士动手,忽然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下一个瞬间,他感觉到自己身体失去了平衡,急忙斜身一踏,勉强恢复站立,环顾左右才发现,不是自己的问题,其他锐士身体也晃动了一下,就连身后的赵高,也伸出手去,扶住了门框。
阎乐惊疑未定,又一阵震动传来,这次地板倾斜得更加厉害。他立刻判断出来,不是人,是整个望夷宫出了问题。这个念头刚刚浮起,第三波震动便给出了一个确定的答案。这一次晃动频繁而激烈,整个寝殿的屋顶肉眼可见地抖动起来,尘土如雨般哗哗降下——这座宫殿,居然在晃动?
“是地震了吗?”赵高问,可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想,因为从这里可以俯瞰周边大地,并无任何晃动迹象,只能是望夷宫本身出了问题。他有些惊慌,这可不是政治手段和武力可以解决的麻烦,视线紧张地四处扫视,忽然注意到依旧站在栏杆边缘的四个人。
“是你们动了手脚?”赵高不太确定地喝问道。
张苍笑起来:“赵丞相您说的对,只有对等的利益,才能对等地合作。您是一个薄情寡恩、连自己亲弟弟都会出卖的人,我们难道会傻傻地什么准备都不做,就跑来跟您合作吗?”
赵高听着头顶上嘎啦嘎啦的瘆人响动,强作镇定:“这就是你们的后手?”张苍道:“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天子之怒,天下缟素。而秦墨之怒,则可以摧山束水、撼墙推柱。您可知道,这望夷宫之下,最后一位秦墨,正在挖着宫殿的根子。这座雄伟的宫殿,即将坍塌。”
赵高和阎乐的眼神同时一凝,他们看得出,张苍并没有在说笑。两人视线同时下视,却只能看到地板在不断龟裂。而在他们视线远远无法触及的二十丈之下的地洞里,兵老正呵呵大笑着扳动一根又一根细木,每动一根,都会牵动着上方一处地基结构,每一处结构的变化,都会引发一阵剧烈抖动。带着死亡意味的尘土不断落在兵老脸上,可他毫不在意,手里的动作丝毫不停。
从张苍决定去见赵高时,兵老就开始了针对望夷宫的一项艰苦工程。
他作为秦墨巨子,最清楚望夷宫的结构。它本是一座军事瞭望楼,后来被反复加高、加宽,上面还加盖了一座巨大的寝宫,呈现头重脚轻之势,从结构上来说并不牢靠。如果地基出了问题,整栋楼很容易便会坍塌。
于是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兵老率领着手下只做一件事:从距离望夷宫三里之外的河滩之下,挖一条地道直通望夷宫底部地基——不是之前所利用的匠道,而是真正从无到有挖出一条地道。这是一项极为艰苦的工程,既要降低噪声避开秦人耳目,还要完成如此之大的工程量,即便是兵老,也花费了极多心血与精力,才勉强在行动前将整条地道贯通。
当张苍他们跟随赵高登上望夷宫时,兵老也顺着地道潜入地基,开始了破坏行动。他熟知营建之术,知道这座高宫地基的脆弱点在哪里。只要将这些脆弱点一一破坏掉,便可以四两拨千斤,以一人之力让整座望夷宫彻底坍塌。
这个手法,灵感正是来自李荷当年摧毁长城关楼。不知萦绕在望夷宫附近的玄女魂魄,是否会注意到这与众不同的祭奠方式。
“我们算到了你想要杀我们灭口,不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目标除了胡亥,也有你呢?”徐福的话里,满是嘲讽与仇恨。赵高困惑道:“胡亥已经被杀了,你们的仇也报了,为何又特意来针对我?”
徐福上前一步,怒意仿佛化为实体:“若非你利欲熏心,在沙丘宫弑杀皇帝,蛊惑胡亥,这天下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你才是最该死的!”
面对指责,赵高除了恼怒,甚至有些委屈:“就算我祸乱天下,那也是祸乱大秦天下,岂不正合你们的意吗?怎么说得跟个大秦忠臣似的?”徐福呵呵冷笑一声,还要再说,却被张良拦住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这楼塌了,难道你们……也不想活了吗?”阎乐有些失态地喊道。张苍展开双臂,面带轻松:“这个嘛,就不是你要担心的事情了。”
仿佛是为他的话做注解似的,头顶的梁柱忽然发出一声瘆人尖锐的摩擦声,结构发生明显偏移,所有的墙柱都在颤抖。赵高和阎乐看不到遥遥在下的兵老,但兵老的每一次行动,都如实地反映到建筑上来。每一个变化都在警示着,大厦将倾。
赵高瞳孔陡缩,转身推开阎乐,拔腿就往楼梯下冲。阎乐恨恨看了易水一眼,也回身逃去。那些中车锐士见两名主官都逃了,军心大乱,更顾不得要杀反贼的指示,一窝蜂似的朝下方拥去,挤得窄小的楼梯一片狼藉。
张苍等人目视着他们狼狈逃窜,从容不迫地从腰间一圈一圈解下腰带来。他们的腰带是用麻绳与牛皮绞成,虽说很细,韧性却很惊人,而且特别长,每个人身上缠了至少十圈。之前入宫前的搜身,就连阎乐也没看出其中玄机,把它当作普通腰带忽略掉了。
张苍、徐福和张良三人各自把腰带取下来,头尾相接,便连成了一根极长的绳索。易水粗略打量了一下,这个长度勉强够降到地面了,至少对她来说。
“大青蛙,你行不行?”易水问。这几个人里张苍身材最为肥胖,让他拽着绳子从危楼速降二十丈,难度不低。张苍苦笑:“不行也得行,我这是骑虎难下。不这么做,赵高不会放心的。”
当初赵高出于要灭口的意图,坚持要他们三人一起来望夷宫。他们不能让赵高起疑心,唯有身藏绳索,冒险从楼顶迅速缒下去。为此兵老还调整了一下策略,不是一次把望夷宫弄倒,而是分阶段,一步步进行,为他们的逃离争取时间。
易水看到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把绳子拴在扶栏上,忽然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兵老这么慢悠悠地拆楼,赵高趁这个时间跑下楼去,岂不是白干了吗?”
张苍还没回答,众人就感觉到脚下一阵震动,随即有巨大的撞击声纷纷爆发,然后惊慌的叫嚷声从楼梯下方传来。原来兵老对此早有预计,他破坏地基的次序十分巧妙,让望夷宫最先崩塌的部分不是最顶层的寝殿,而是中段的楼梯与偏殿位置。
要知道,望夷宫的结构本来就很畸形,头重脚轻。当某几个受力点被摧毁之后,最脆弱的楼梯部分,便会首当其冲。刚才那一连串撞击声,正是一级级木制楼梯在崩塌飞散。这样一来,赵高在望夷宫内的逃生之路,便彻底断绝了。他面对的,将是一片难以逾越的人造山崖。
唯有从寝殿外侧缒绳下去,才是唯一的出路。可谁又能想到,逃生之路要朝上走呢?
张苍等人很快绑好了绳子,把另外一头高高抛出去。只见那一盘绳索在空中迅速舒展、拉平,很快变成一条长长的直线,朝着下方坠落下去。张苍狠狠拽了一下,确定绑紧了,然后把绳索交给易水。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次序,先是易水,然后是张苍、张良,最后是徐福。
之所以把徐福留在最后,是他自己坚持的,说这一切因他而起,今日终局,论理他也要留到最后,才算有所交代。而易水放在第一,则是需要她的轻身功夫迅速下去,做好接应。
易水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伸手抓住绳索,正要翻身荡下去。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寝殿门口,如同一只穷凶极恶的秃鹫,扑将过来,刀光凛冽。易水第一时间感受到了杀意,可手中没有兵刃可挡,只能下意识地避让。
就这么避让的一霎时,那黑影已占得先机,一把将绳子从易水手里抢过来。
“阎乐?”张苍惊叫。阎乐咧开嘴笑起来:“早知道你们有逃生之策,可惜你们却没算出我这只黄雀。”
这家伙真是应变迅速,决策果决。他刚才假意先跟赵高逃往楼梯下方,其实一直躲在寝殿门外的大梁之上窥伺。直到张苍他们把绳索固定好,他才突然现身,抢下唯一的一条逃生之路。
这个意外的变故,谁也没料到,四个人一时都愣怔在原地。阎乐毫不迟疑,翻身跃过栏杆,抓紧绳索,整个人便朝下方缒下去。
比起杀死敌人,显然逃生更为重要。
等到他抓住绳子荡下两丈,易水才回过神来,俯身捡起一片碎陶片,要把绳子切断。张良急忙拦住她道:“不能割,割断了他固然会摔死,我们也没有退路了。”
下面传来阎乐的哈哈大笑,他早算准这些人投鼠忌器,不敢切断绳子,这才敢大胆地夺绳下逃。阎乐的轻身功夫并不比易水差,他轻舒猿臂,双腿绷直,有节奏地来回摆荡,不断踏在望夷宫的侧面,再荡出来,靠这种左右摇摆之力去平衡落势,居然颇有韵律之感,一会儿工夫就下降了一大截。
等到距离地面还有两三丈时,阎乐一拧身形,松开绳索,同时整个人在半空旋了两圈,将最后一点落势消除,稳稳落在地上。
阎乐双足踏在坚实的土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才心中稍安。他举头一望,只见整座望夷宫的倾颓趋势已是肉眼可见,侧线歪斜,腰身摇曳,不断有残檐、瓦当和砖头掉落下来,整座宫殿活像一棵被雷劈过的巨树——形体尚在,而魂魄渐消。
阎乐又看了看顶层的寝宫,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手腕一抖,那小刀飞上半空,将绳索拦腰截断,下半截绳子有如一条死蛇,盘卷着身躯飘落到地面。如此一来,上面的人只能缒着绳子降到一半,距离地面仍有九丈距离,要么摔死,要么等死。
没想到你们苦心经营,却为我做了嫁衣吧?阎乐心中得意,俯身把断绳捡起来。兵老为了给楼上之人争取逃离时间,会一点点摧毁地基。换句话说,此时那个叫兵老的家伙,还在望夷宫地下忙活呢。如果能及时阻止他,望夷宫就不会坍塌那么快,赵高还有得救的希望。
阎乐如果要实现天下之霸的宏愿,必须要借助赵高。后者的命对他来说,还是有意义的。于是阎乐仔细回想了一下望夷宫地面的布局,眼睛一眯,拔腿朝着一个方向冲去。
与此同时,在望夷宫的下方,一场规模很小但异常激烈的杀戮,正在进行。
项缠大吼一声,奋起大剑,劈向眼前的秦军士兵的顶盔。换作之前,这一劈的力道,足可以将对方一分为二,可如今只能将顶盔一劈为二,顺势深深揳入颅骨,而且一时还拔不出来。
另外一个士兵趁机扑上来,大吼着砍向项缠面门。项缠躲闪不及,只得伸出一条胳膊,硬生生吃了一刀,血光飞溅。他另一只手拔出大剑,挥手捅进对方小腹,又挨了第三个士兵砍在脊背上的一刀……
项缠在巨鹿那一场血战里,先后受了几次重伤。饶是他天生神力,也难以支撑这样的消耗。再加上之前疯魔般的打法,导致多处暗伤发作,整个身体已不堪重负。在行动之前,徐福就警告说,他余生绝不可再动筋骨,否则将恶疾深留,严重挫寿。
事实上,项缠自己也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力道运转大不如前,浑身肌肉不再轻易听从驱使,可他还有誓愿未完成,还有职责没有结束。一念及此,项缠牛眼一瞪,用背肌夹住刀刃,不容对方拔出,反手又是一剑,削掉了敌人的脑袋……
此刻项缠置身于望夷宫下方一个潦草开凿的洞穴里,靠自己的巨躯挡住了洞口。在他身后的洞穴深处,兵老正坐在轮椅上,手持一把长柄铁锤,一根根地砸着地基下的支柱。每断一根,上方的巨物就摇动一下。
兵老坚持要亲自毁掉宫殿的根基,徐福担心他一个残疾人,难以完成这个任务,便让项缠陪同。后者虽然失去战斗力,但砸砸柱子还是可以的。不料计划发动之后,宫阙的动摇引发了地面震动,导致这一条匆忙挖出的地道坍塌了一段——倒是没有伤到人,却把地道暴露出来。
很快附近巡逻的一队秦兵发现,迅速赶过来。为了不让他们干扰到兵老工作,项缠只好挺身而出,强撑着身体抵挡敌人。
“九百九十六!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项缠口中喊着数字,打法越发疯狂。他的力量实在羸弱,唯一的策略就是以伤换伤。随着最后一个秦兵惨叫着倒在地上,他终于把计数推到了九百九十九,但这种不要命的做法,也令项缠彻底灯尽油干,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死了没有?”兵老在洞穴里喊道。
项缠环顾四周,这一拨秦兵杀完了,不知下一拨秦兵何时而至。他粗声道:“没有。”
“没有就进来帮个忙!”
项缠摇晃着身体,用剑当作拐杖,走进洞穴,看到兵老汗流浃背,挥动着小铁锤不停地敲砸着。他的着力点极为精妙,看似寻常,可一锤下去,力道便被层层放大,引发一连串的震动。比小锤更兴奋的,是他的状态。
只见兵老兴奋至极,双目充血,呼吸急促,浑身仿佛被精力灌满,就连胯下那一根巨物都耸立起来,不比小锤软多少。见项缠进来,兵老回过身,说:“我手里这把快废了,你帮我取一把新锤子来。”
项缠这时才想起来,兵老毕竟是个残疾人,已经挥锤砸了很久。他俯身从地穴里拿起一把新锤,给兵老递过去。兵老趁机拿起一个盛满水的葫芦,稍事休息。
“你杀便杀,为何嘴里还计数?”兵老咕咚咕咚喝了半葫芦的水,顺口问道。
项缠简单地把自家缘由说了一下,他笨嘴拙舌,讲得颠三倒四,倒也别带一番诚意。兵老听完,哈哈大笑,把葫芦递过去:“快意恩仇,见秦则杀!就该如此才对,哪有那么多顾虑和讲究。那些人里,只有你合我胃口,纯粹,直接!”
项缠接过葫芦,一对嘴才发现葫芦里不是水,而是烈酒。他仰脖一饮而尽,第一次对张良之外的人感兴趣:“你为何对秦国如此仇恨?”兵老嘿嘿一笑:“徐福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只说给你听,我可不只是秦墨最后一位巨子,我还是始皇帝他妈赵太后的姘头呢!”
“哦。”
换过其他任何一个人听到这个说法,都要大吃一惊,立刻猜出兵老的身份。唯有项缠这种痴人,对此无动于衷。兵老对他的反应非但不怒,反而甚喜:“我和赵太后的关系,世人皆不理解,少不得添油加醋,满是偏见。总要有个不解风情的痴人,才好如实记住我们的故事。好,好,我来说给你听。”
兵老的体力还没恢复,索性拄着长柄小锤,嘶哑着嗓子讲起来:“当年墨家入秦,是秦庄襄王力主。我带领一批弟子到了秦国之后,得到其召见。就是在那一次召见上,我遇到了赵姬。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那个女人,管她是不是大王宠姬,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从那之后,我尽心竭力为大秦效力,开发出无数机关与器具,都是为了取悦她。我甚至还造了一个可以自转的车轮,可以套住我的阳具来回旋转,在宫廷外的广场戏耍。嘿嘿,很多人骂我奇技淫巧,但赵姬可是彻底把我记住了。
“后来庄襄王去世,她成了太后,我便大胆去追求,没想到就这么成了。但我得说,赵姬可不是那种生性爱淫乱的女人,她嫁给异人之后,吃了太多苦头,压抑太久了,正好碰上我,可以尽情释放而已。所以我们俩就半公开地在一块,甚至她还为我生了两个孩子,封我做长信侯,在山阳封了一个毐国——那赵高心心念念想要做个王,殊不知最先达成这个目标的人,是我,哈哈——其实毐国不是国,我把它作为秦墨学宫,在那里培训秦墨子弟,讨论墨家学术,私心是想把它建成第二个稷下学宫。”
兵老休息够了,抡起铁锤,继续砸起来:“后来始皇帝逐渐长大,开始对我不满。一方面他不希望秦墨宣扬墨家理念,会危及朝廷;另外一方面则是觉得我和赵姬的关系,太有辱体面。于是他处心积虑搞了一次假政变,说我意图谋反,把我给抓起来了。又派了大军前往山阳,把秦墨学宫几乎屠戮一空,我最得意的一批弟子,连同我那两个孩儿也因此丧生,只剩下几个懂技术的傻子。
“我被抓之后,被判处车裂之刑。在临刑之前,赵姬豁出她做太后的尊严,派了几个死士来救我。在救援过程中,我双腿受伤致残,但总算侥幸逃得一命。始皇帝听说之后大怒,直接把他母亲赶出咸阳,软禁在外,然后对外宣布对我处以车裂之刑。从那之后,我隐姓埋名,在仅存几个弟子的掩护下,住在水井之下,再也没见过赵姬,一直到她去世……”
兵老讲到后来,声音倏然低沉下去,挥动铁锤的力道却丝毫未减:“她是秦国太后,我是墨家巨子,我们的苟合有悖世间礼法,也不合墨家规矩。但这又有什么呢?男女之间只要有感情,有激情就够了,其他的都是虚的。我们在一起是愉悦的,分开是痛苦的,她为了救我,舍弃了后半生的幸福,最后孤独地死去,我要为她报仇,这不是和墨斗弹线一样,是清清楚楚的事吗?徐福说他为了始皇帝,要倾覆这大秦;我则是为了赵姬,要倾覆他儿子亲手建起的这个帝国。”
每说一句,兵老就狠狠砸向地基一次:“什么术势道,都是废话!搞那么多花头做什么。挖大秦的根子,看着它轰然倒塌,这才是最快意之事呵!!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在狭小的地穴里回荡着。项缠对于兵老说的男女之事,完全听不懂,却能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执念。这执念炽热、强烈、纯粹,不掺任何杂质。项缠忽然产生一种预感,兵老似乎要趁这个机会,把自己化为柴薪,彻底焚毁在望夷宫下。
他正要开口确认,脑后却突然飘来一丝凉意。项缠骤然警觉,急忙回头,奈何遍体鳞伤,反应速度慢了一拍,被一记重脚踹在后心,整个人一下子摔倒在地。
“又一拨秦军发现了?”项缠心想,他挣扎着抬起头,发现眼前站着一个人,正是阎乐。这家伙才落地没多久,居然已经找到了地基的入口!
阎乐此时满身灰尘,发髻散乱,可那股凶悍的杀气却越发强盛。他本就是燕市的顶级杀手,自从投靠赵氏兄弟之后,做事各种顾虑,不可避免地影响到身手。而如今一切官面上的掣肘都不见了,反而令他变回昔日那个强大的杀手。
项缠从地上爬起来,伸开双臂想要去阻拦。可他已是强弩之末,又哪里是找回状态的阎乐的对手。只是短短的两三个回合,项缠那如山一般的熊躯便再次摔倒在地,这一次任凭他如何挣扎,再也没力气爬起来了。
阎乐看也不看那个败军之将,把视线投向洞穴深处那个忙碌的残疾老者。兵老对外面的变故毫无反应,仍旧全神贯注地敲击着。不需要什么营造知识,阎乐一眼便看明白,必须立刻干掉这个老东西,才能阻止望夷宫彻底坍塌。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阎乐舔舔嘴唇,咧嘴露出假笑,朝洞穴里走去。他刚刚迈进去两步,忽然感觉到一个更大的威胁在背后升起。
“项缠?”这是阎乐的第一个念头,他转过头去,看到那家伙仍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再把视线偏转一下,看到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身后。
“易水?”阎乐不得不转过身来,先面对这个威胁,“你是怎么下来的?”
“人算不如天算。你没想到最后帮了我们一把的,居然会是赵高吧?”张苍从易水身后闪出来,语带嘲讽。徐福和张良在一旁俯下身子,把项缠迅速拖离。——他们几个居然都活下来了。
“赵丞相?他怎么会?”
“不是今日的赵丞相,是玄女死去那一天的赵丞相。”张苍笑道。
原来刚才阎乐切断的,只是下半截绳子。张苍等人靠着上半截绳子,勉强缒降到了望夷宫的中段,恰好就是浴池上方的加热池位置。
当初玄女入浴,诱惑胡亥闯入。赵高为了救胡亥,急中生智,用豪曹剑捅破了上层的加热池,导致热水倾盆而下,改变了整个局势。事情过后,整个浴池被封闭起来,但上方加热池的大洞,却一直未得修补。
张苍等人靠着半截绳索,先荡进加热池后,再顺着破洞进入浴池,掀开池底,钻进曾经走过的那一条匠道,顺利抵达了望夷宫的底部。
阎乐眼皮抖了抖,这可真是没想到,这些家伙难道是蟑螂不成,也太顽强了。不过呢,也无所谓了,他们不迅速逃离,却跑来地穴,反而简单了。只要把他们全杀光,再把兵老干掉,结局仍旧不会变。
张苍、徐福、张良这几个人,没什么战斗力,他唯一的对手,就只有一个易水。
易水也很清楚,她静静地站在对面,摆出一个全力对敌的姿势:“之前你受了伤,我胜得不够纯粹。你如今伤势痊愈,也找回了做杀手的状态。败者不仁,我们该来了结了。”
阎乐鼻子耸了耸,看看张苍,看看易水:“你们两个之间一股酸臭味道,看来你现在也达到以情驭剑的境界了嘛。那我们就比一比,看到底谁的意志更浓烈一些。”
易水道:“在动手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我也好全无顾忌地出手——你本是最好的杀手,为什么产生天下之霸的念头?”阎乐微微有些动容,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啊,你说为什么啊?年头有些久了,连我自己都有些忘了……”
他歪了歪头,突然恍然:“哦,想起来了,还是因为你。”
“我?”
“不错!就是你。你知道的,燕市杀手的婚配,都是仓海君统一安排。我一直觉得,你一定会分配给我做妻子。可有一天仓海君告诉我,你的身世和别人不一样,不可能许配给我。我当时很愤怒,就去暗中查了一下,你知道吗?易水,原来你竟是高渐离的女……”
话没说完,阎乐突然脚下一跺,整个人化为一道凌厉、凶狠的黑影,朝着易水扑过来。突如其来的杀意,如平地拔起一股滔天巨浪,呼啸而来。
他满心以为,这一个秘密会令对方心神恍惚一下,可以毕其功于一击,所以这次出手全无余地,可以说是生平最为得意的一次进攻。可就在他即将冲到易水身前时,才陡然发觉不太对,对面的易水岿然不动,似乎这个秘密对她全无影响,双眸始终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身上。
杀手过招,最重要的就是视线,视线不乱,便不会露出破绽。阎乐一瞬间感觉自己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动物,这还是第一次。
就在这时,易水动了。
旁观的张苍、徐福与张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声兵刃交错的铿锵声。然后易水与阎乐各自后退了五步,彼此对视。
易水的右肩,出现了一道长长的伤口,有鲜血涔涔冒出,但身子依旧挺立。而阎乐脖颈歪了歪,骤然喷出一股高高的血柱,整个人似是不相信,瞪大了眼睛,向后直直倒了下去。
张苍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扶住易水。易水怔怔地望着阎乐的尸身,似乎还没缓过来:“我赢了?”张苍按住她右肩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之间涌出来:“你赢了,易水,你打败阎乐了!败者不仁,败的是他!”易水“哦”了一声,不顾伤口飙血,转动脖颈看向张苍,眼神闪动。
张良负手而立,看向倒在地上的阎乐,摇头叹息道:“已是最终决战,还耍这样的小聪明。以欲驭剑,终究不能胜过以情驭剑哪。”
就在这时,众人头顶上方传来一阵更加强烈的震动。兵老在洞穴里喊道:“我马上就要锤碎最后一个节点,望夷宫就要彻底坍塌了,你们快走!”
“兵老你呢?”徐福急切喊道。
“老夫才不要走!老夫要亲眼看着这望夷宫毁灭,哇哈哈哈!”兵老兴奋地在如雨般坠落的沙尘中挥动小锤,完全沉浸在复仇的愉悦中。
徐福还要再劝,反而是项缠勉强张开嘴,缓缓道:“让兵老去吧……”徐福一怔,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项缠,居然会主动说起话来。项缠道:“这是他一直的心愿,比什么都重要。”徐福看看张良,张良点了一下头:“这次就听大熊的吧。”前者轻叹一声,不再坚持,带领众人匆匆离开洞穴。
他们前脚离开,兵老后脚运足力气,朝着最后一个节点狠狠砸去。
铁锤运处,恨力顿生,携着怨毒与执念击破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平衡。倾颓之势,恣肆地向着整个结构扩散开来。
张苍搀扶着易水,徐福和张良一左一右架起项缠,五个人疯狂地朝外面跑去,一直跑到泾水河畔,后面终于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然后是一阵夹杂着无数碎屑的气浪拍击而来,就像渴死的夸父轰然倒在地上,唯有日头冷然俯瞰着这一切的发生。
他们回过头去,看到屹立在泾水河畔那一座宏伟的望夷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断垣残壁,上面层层叠叠被无数碎瓦折木所遮盖,依稀可以想象昔日是何等地壮丽。
众人看到这一幕,神情都有些恍惚。孜孜以求数年,今日终于实现,这让他们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五人并排仰望着半空,仿佛那座直刺天空的高宫还在似的。他们身后的泾水,发出欣慰的潺潺流动声,似乎有什么人的魂魄在看着这一切。
“接下来呢?”张苍喃喃地问。
张良呵呵一笑,白皙俊朗的面孔上多了一丝得意:“接下来的事情,本公子早已安排好了。”
哗啦一声,望夷宫废墟边缘的一条断木,被一只手抬起来。
赵高无比狼狈地从空隙中探出头,一边咳嗽一边爬出来。他身上的锦袍残破不堪,头上的相冠与面帘早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之前他被困在崩塌的楼梯之上,几乎走投无路。幸亏那一批锐士也慌作一团,有几个倒霉鬼被挤下断梯,惨叫着摔死在数丈之下的地板上。赵高得了灵感,喝令其他人也往下跳。那些锐士常年受其管束,根本不敢反抗,只能一个又一个硬着头皮跳下去。
赵高是最后一个跳的,直接落在了厚厚的死人堆里。虽说他因此骨折了数处,但奇迹般地活着抵达了地面,之后整栋楼才坍塌下来,导致赵高压而不死。
赵高喘着粗气,不顾浑身数处骨折的伤痛,心中飞速盘算着。眼下这局面虽然狼藉,可并不会改变大势。胡亥已然身死,自己只要对外宣布是为赵国报仇,同样有机会收拢势力,成为赵王。至于那些刺客,只要自己迅速返回咸阳城,他们便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对于这附近的地理形势极为熟悉,很快就找到一匹惊跑的骏马,骑上之后,头也不回地往咸阳城赶去。
骏马很快就跑到了咸阳城的北城门,赵高一看到熟悉的景象,心中大为舒缓。他一口气冲到城门口,仰头大喊守军开城。城门立刻隆隆地向两边打开,赵高越往里走,整个人的神态变得越放松。当他穿过漆黑的城门通道,进入城内之时,又变回那个不苟言笑的阴冷丞相。
赵高看到一批黑袍官吏轰轰地迎过来,挺直了胸膛,正要说什么,却忽然发现哪里不对。那些人的表情,不是平时见到自己时的谄媚,姿势也不再谨小慎微,反而带着某种敌意。而且他们身后,多了一辆马车,车上还站着一个人。
那不是一般的马车,而是六骏之车,只有皇帝才有资格使用。那个家伙是僭越!
赵高正要呵斥,却看清了那人的面孔,一下子如坠冰窟。
子婴?
大秦宗室不是都在骊山被水银熏死了吗?他怎么还活着?
站在车顶端的子婴看到赵高,表情十分复杂。多年的积威,让他看到赵高还是有些畏怯,但再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子婴便居高临下地喝道:“赵高,你知罪吗?”
赵高先是愕然,然后反应过来了。胡亥已死,其他宗室已亡,无论是血统还是法理,唯一的继承人,就只有子婴,怪不得那些官吏这么快就投靠过去了。而子婴居然抢在自己之前,在咸阳宣布登基,只能说明一点,他与那些刺客早有勾结,预知了望夷宫之变,所以早早赶来占个先机。
赵高一阵苦笑,没想到自己不是黄雀,而是螳螂。他自以为捕到胡亥那只蝉,却没算到真正的黄雀是在咸阳。从几个月前张苍踏入宫殿那一刻起,算计就开始了,他没有胜算可言。
他缓缓下马,摆出一副恭顺姿态,走到马车之前,匍匐在地:“臣赵高,参见陛下。”子婴面露微笑,招手让他过来。赵高不知什么情况,惊疑地站到马车旁边。子婴从车轼前探出身子,俯看赵高,轻声道:“我本无意帝位,奈何张公子找到我,劝我回到咸阳登基,我也是勉为其难啊。”
赵高大惊,旋即一想,也只有名满天下的张公子,才能有如此敏锐的政治嗅觉与想象力,一举而定江山。没想到,大秦的第三任皇帝,居然是一个多年反秦的反贼来决定,这实在太荒谬了——他到底图什么?
子婴看出赵高的心思,淡淡一笑:“如今天下纷乱,这大秦皇帝的位置,不过是火中荆棘罢了。我是一点不想当,奈何张公子和徐先生反复劝说,我只好勉为其难,代为看守罢了。”
赵高连忙道:“陛下莫急。之前国事倾颓,乃是胡亥暴虐之故。如今您聪睿明辨,臣尽心竭力,总能把局面扭转过来。”他的言下之意,你若想把皇帝做安稳了,还得依靠我不可。
子婴早料到赵高会这么说,拍了拍车轼:“赵丞相高看我,我对这些早已厌倦。我这样的庸才,也不存大秦翻盘的侥幸,只是怜惜京畿之地的生灵而已,希望他们不要遭受战乱。我之所以答应张公子,只是想暂时看守咸阳,约束残军,不致大乱。等到真有明主前来,我直接让给他便是。到时候我再去周游天下,这帝位何有于我哉?”
赵高微怔,他没想到子婴居然看得这么通透。作为一个老政客,他意识到这个规划里并没有自己的存在,浑身肌肉顿时僵直。
“赵丞相你能主动回来,可真是意外之喜。为了能让诸侯信服,证明我的诚意,必须要借你的人头一用啊。”子婴抓住赵高的手,亲切地说道。
赵高顿时天旋地转,整个人咕咚一声匍匐在马车旁边,瑟瑟发抖如枯叶秋风。眼前的六骏,幻化成六只雄鹿,围绕着自己盘转不休。不待周围的卫士上前擒拿,他便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