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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必须死 正文 第二十六章 纵横家的机心

所属书籍: 秦二世必须死

    赵高揉了揉眉心,感觉到一阵疲惫。

    疲惫的来源,是堆放在桌案上的一卷卷竹简。

    为了方便查询,这里的每一卷文书都挂着两枚标签:一枚标记类型,如朱色代表政事、黑色代表军事等等;另外一枚则写着文书来源,每郡皆用一号。如此一来,无须打开,只消扫一眼标签,今日各地有什么大事,便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这是始皇帝为了提高政事效率而发明的。

    今天的文书,大多是黑色标签,每一份都意味着一个不好的消息。昨天是赵地叛乱,今天是秦军败仗,明天会不会是某地郡守自杀,谁也不知道。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大秦在六国地区的控制力在迅速衰退,唯有章邯将军还在疲于奔命,四处灭火,他发回咸阳的黑色文书占了大半个桌案。

    而相对平静的关中,也是各种麻烦事此起彼伏。望夷宫搞出那么大动静来,胡亥的情绪变得极度敏感,加上烫伤未愈,让他的脾性越发乖戾,如同孩子一般动辄大吵大嚷。赵高原本是看胡亥容易操控,才把他扶上帝位,可如今胡亥却越发难伺候,整天让赵高不得不花很多精力去安抚。偏偏赵高还没办法与之脱钩,他的权力来源,恰恰是这位皇帝。

    而自己的手下也不省心。本来赵高很看好阎乐,都许为自家的女婿了,可他在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之下,居然没抓到刺客们的核心人物,只拘拿了一个易水。中车府拼了命在咸阳附近搜查,可偏偏赶上玄女信徒们因为李荷之死而频频闹事。这些信徒装备很差,却极有韧劲,他们化整为零,今天打烧一座庄园,明天袭击一处哨所,让为数不多的守备部队无所适从,更别提去认真搜寻罪犯了。

    想到这里,赵高忍不住叹了口气,突然涌起一股对李斯的理解。东门黄犬,至少比现在要省心得多。可他的心思旋即又恢复到阴沉。李斯当年出身高贵,生活富足,自己可是千辛万苦从隐宫底层混出来,不就是为了今日之权势吗?

    赵高从堆积如山的文书里拿出一卷,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去批阅。他刚刚拿起毛笔,忽然门外一个人闯进来,正是阎乐。他眉头一皱,正要训斥,却发现对方表情有些奇妙,应该有大事要说。

    阎乐的左臂还厚厚地包扎着,整个人有些颓丧。他对赵高恭敬道:“丞相,有一个人想要见您。”

    “谁?”

    “张苍。”

    赵高的面帘抖了抖,似乎被这名字撞了一下:“你说的是抓到他了?”阎乐道:“不,是他自己主动现身,如今就在丞相署门前。”

    赵高把毛笔搁下,透出一点好奇。他之前从赵成那里了解过,张苍去年还是咸阳的柱下史,前途无量,然后在白马正赶上陨石事件,生怕被灭口,索性投奔了徐福。在接下来的一系列事件里,他都很活跃,用自己在大秦朝廷的经验给反贼提供了不少便利。

    这样一个人,不逃得远远的,为何还敢主动现身,他是不要命了吗?赵高很快联想到孟姜女,她当初也说要见胡亥一面,结果搞出偌大动静来,莫非这个张苍打算再来一次?

    阎乐见赵高沉默不语,知道他有所担心,贴近了压低声音道:“我适才仔细搜查过了,身上绝无任何凶器。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干脆捆了他去别处拷问。”

    赵高听到最后一句,微微有些不满,听起来好像他惧怕此人似的。他抬起手挥了挥:“带他来见我,你在旁边见机行事。”

    阎乐点点头,赵高已经授予了他决断之权。一旦发现张苍哪里不对劲,准许他不经请示,立刻出手。

    很快张苍被两名虎背熊腰的锐士带进来,两个手腕被铐在一个枷锁里。赵高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人白白胖胖,倒是个天生富态之相,就是双眼红肿如桃,不知是因为哭的还是别的什么。阎乐递过去一个眼神,让锐士们退出去,屋子里只留下三个人。

    阎乐单手抽出长剑,横搁在自己膝前,向张苍发出无声的震慑。赵高道:“念在你曾在大秦朝廷为官,你可以讲三句话,然后就可以引颈就戮了。”

    张苍似乎早预料到这个开场,并不惊慌,站直了身体淡淡道:“我知道沙丘宫的真相。”

    阎乐闻言眉头一颤,分明感受到赵高从面帘后射向自己责难的一瞥,心里暗暗懊悔,应该早点杀死公孙臣。

    好在赵高并不惊慌,只冷冷道:“一句。”

    张苍道:“我愿意向丞相投诚,并带来一个您最想要的礼物。”赵高丝毫不为所动:“两句。”然后面帘朝着阎乐微微一点,意思是让他做好准备。张苍表情微微僵了一下,有些紧张,可还是讲出了第三句:

    “我可以让您成为真正的赵王。”

    阎乐手里的长剑一振,正要出手,却被赵高一个手势给阻住了。张苍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层冷汗从背后缓缓渗出来。

    “赵王?你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想法?”赵高不动声色。

    张苍知道自己闯过了最大的一道关卡,索性把胆子放得更大一点:“咸阳人人皆知,您的夙愿是称王树藩,裂土封疆。这段时日以来,您游说二世改郡县为分封,即是为此在做准备。只不过——”他故意拉长了腔调,“——您这个夙愿,在大秦朝廷,是注定无法实现的。”

    “哼,纵横家的路数,故作大言,危言耸听。”

    张苍笑起来:“是不是危言耸听,您不是比我更清楚吗?这案几上的一卷卷奏章,大多是黑色标签,皆是各地发来的战报吧?再看地域编号,有颍川、南阳、河东等地。此皆腹心之地,如今居然也有战报传回来,还不说明问题吗?”

    他的发言可谓大胆至极,但偏偏赵高又无法反驳。张苍对文书太熟悉了,他只消扫一眼标签,就知道大体情况了,根本瞒不住。

    “其实我都不用看这些文书,就知道朝廷如今窘迫非常。如果不是关中极度缺兵,中车府早就四处大索,追捕我们这些刺客了。——大秦已无可用之兵,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赵高的面帘依旧纹丝不动:“张楚叛贼,已被章邯将军剿灭。伪齐田儋、伪魏魏咎也已相继覆没,我刚刚得到战报,伪楚的江东项氏也已深陷困境,克日即亡。不知你的信心从何而来?”

    什么?项梁那边要出事了?张苍心中一惊,他之前通过燕市相手搜集情报,这个最新变化还没来得及更新。他稍微慌乱了一下,先长笑一声,趁机调整了一下思路:“那我请问,章邯将军连战连捷不假,可也是连捷连战,各地叛乱怎么越打越多呢?”

    这个反击,终于令赵高有些不舒服:“你到底想说什么?”张苍调整了一下节奏,侃侃而谈:“所谓国运,其实就是人心之向背。天下皆从,是为共主;天下皆反,是为亡国。秦军固然弩锐甲厚,可各地民心早已浮动,全靠章邯将军遮掩,可这样的朝廷已失去民心,乃是无本之木,流沙之塔,可以说是危如累卵,取得几场胜利又有什么用呢?您也得考虑一下接下来的事了。”

    赵高为之失笑:“你莫非是来劝我投降叛军?”张苍与之对笑:“我只知道,大秦将亡,您作为大秦丞相,时日已然无多,想在大秦治下封得一个王,更是白日做梦——但如果您不执着于大秦这块招牌,做一位真正裂土封疆的独立的王,却并非没有机会。”

    张苍说完这句,紧张地看向赵高。他在赌,只要赵高对大秦尚存一点点忠诚之心,今日他就要被乱刀砍死。可等了很久,偏偏赵高没有吭声。张苍松了一口气,沉默就是最好的表态,他赌对了,趁热打铁继续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郎中令您既有指鹿为马的本事,为何不抢先一步,逐秦鹿而骑赵马,成就自己呢?”

    赵高听明白了,这小子是劝自己举旗反秦,自行封王啊。饶是以他之心机,也不得不佩服一声其胆量和想象力。

    “凭你这几句话,就足够车裂之刑了。”赵高停顿了一下,口气居然微微有了变化:“就算我要逐鹿为马,别人凭什么要认一个大秦丞相当赵王?”

    张苍道:“天下人反的是大秦,不是丞相;恨的是胡亥,不是赵高。倘若有人能杀胡亥而灭秦,那就是至大之功臣。六国旧贵、百郡诸侯,皆要服膺其勋威,对扬其功绩。这等好事,您何必让给别人?”

    屋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低。即便是阎乐,也为之愕然。张苍这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公然挑唆赵高杀死胡亥,然后自立为王,向天下叛军邀功。

    更可怕的是,阎乐再一琢磨,发现张苍这个提议,居然最为合适。赵高心心念念的封王之事,在大秦框架内已越来越没价值,一旦跳出这个框架,霎时海阔天空。

    阎乐不由得看向上首,赵高的面帘依旧没有波动。这个帘子真的太好用了,可以遮掩掉一切表情,在与人交流时占尽优势。阎乐甚至怀疑,赵高不是为了遮丑,而是因为这个优势,才一直坚持挂着面帘。

    “姑且不论此事成否,此事与你又有何关系?”赵高的声音无喜无怒,透出一丝犀利。

    张苍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过脸去看阎乐:“请问阎府令,咸阳附近的玄女信徒是否已然清剿干净?”阎乐冷哼一声:“这是中车府的事。”

    “那就是没捕干净喽?”张苍哈哈一笑,视线转回到赵高身上:“玄女去世之前留有遗嘱,她留下的这一大批信徒,都听我的指挥。”

    “如果我连大秦都能舍弃,你们这些人又有什么用?”赵高语带不屑。当初玄女已经用过这一招,以咸阳附近的信徒暴动为威胁,换取一次觐见胡亥的机会。那时候赵高投鼠忌器,勉强同意,但如果他下定决心,行指鹿为马之计,这种威胁就没意义了。

    不料张苍道:“我可没打算用信徒来威胁丞相。孔子有云,必也正名乎——凡事须有了大义名分,才好放手施为。玄女去世之后,我等祭师向信徒宣教一件事,玄女留下谶语:天不眷大秦,新王出赵地。这句话,我们做好了四处流传的准备。我听说您原本出身赵国,隐忍至今,就为了给赵国复仇,是否需要这句谶语为您造势?”

    张苍点到这一句,不再往下说,双袖平放在膝前,目光灼灼,静等着对方反应。

    一声轻轻的案几响,从赵高身下传来。原来是他的膝盖无意中抬高了一点,撞到了案几下方。动作很微小,但已暴露出赵高听到这句话的失态。

    直到这时,赵高才明白,为何张苍在一开始会特意说:“我可以让您成为真正的赵王。”

    张苍暗示的,是一个可以展现在世人面前的复仇故事:一个赵国子弟自幼被掳入秦国隐宫,忍辱负重,一路攀至高位,然后杀死秦皇,为赵人报仇。

    同样是弑君自立,如果是丞相赵高来做,多少会有叛逆谋篡之嫌,不足以服众;但如果这是赵氏遗孤赵高的复仇,便具备了大义名分。秦赵之间,本就有血海深仇,天下民众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血性复仇的故事。届时赵高宣布自立为赵王,可谓顺理成章,各地诸侯没人比他得国更正。

    赵高是不是有复仇的想法,并不重要,只要世人这么以为,就足够了。

    所谓正统,就是大家都认可你。大家为何认可你?必然得有个理由。这就是张苍所说的“必也正名乎”。赵高欲弑君,必得师出有名,才能获得大利,而这个名分,只有通过玄女信徒传播出去,才能取信于天下。张苍他胆敢独身踏入咸阳,凭恃即在于此。

    “可是,如今已经有了一个赵王歇,在张耳、陈馀的辅佐下也在起兵叛秦。再冒出一个赵王,岂不矛盾?”阎乐替赵高问了一个敏感问题。

    “六国故旧,哪个不是被实力派推出来的傀儡。时代早就变了,即使是一个隶臣,也有机会昂扬拼搏,跻身高层。那些世卿还指望靠血统拉拢民心,都不长久。”

    张苍说着曾对公孙臣说过的话,心中感慨。

    这不是一场矛弩的较量,这是一场在道的层面上的认知争夺。而究其源头,即是那一枚陨石上刻下的字迹。现在想起来,那短短的一行字,正是在大道层面发起的刺秦之举。

    旁听的阎乐很快想透了其中利害,忍不住大为赞叹,这个计划确实太绝了,可以帮赵高剥离掉所有大秦的政治包袱,以一个全新的形象继承赵国法统,这可比成为秦皇手下的一个异姓诸侯王更让人心动。他侧过头去,看到赵高的肩膀也在微微颤动,相信他也看出其中关窍,难抑心中激动。

    张苍这一句提醒,可以说是打破桎梏,天地一宽,让他看到了心心念念的新希望。

    “那么徐福、张良那些人呢?他们在哪里?”赵高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这些家伙之前还是打生打死的敌人,如今只凭几句话就要尽释前嫌,实在有些草率。

    张苍道:“他们自然还潜伏在京畿附近,等待着我与您谈判的结果。”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诚心合作,而不是挑拨离间?”

    “合作的基础,不是双方的诚意,而是形势的变化。之前我们互为对手,那是因为大秦尚在,天下尚安,您与一群反贼苟合弊大于利;而如今烽火遍地,大秦摇摇欲坠,良禽择木而栖,您如今与我们联手,则是利大于弊。一个人可以背叛朋友,但绝不会背叛利益,只要还有利可图,就永远不用担心背叛。”

    这一番话,说得赵高也是颇为赞同:“那么他们到底为什么反秦?”

    张苍听出他的意思了,赵高问的其实是:我是胡亥身边的近臣,你们造大秦的反,会不会把我也算进去?张苍笑道:“徐福的亲眷,皆死于秦皇之手;张良的母国,覆亡于秦军铁蹄之下。他们的目的,要么是向皇帝复仇,要么是为母国复国。如果您有志于赵王,便不再是我们的目标,反而可以互相成就。”

    赵高陷入沉思,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这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征兆。张苍坦然站在原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所以简单来说,你们会提供一个大义名分给我,让我去杀掉陛下,对吧?”赵高轻描淡写地说出大逆不道之言。

    “正是。然后您挟灭秦之威,自立为赵王,张良自去兴复韩国,徐福自去祭奠家人,皆大欢喜。”

    “兹事体大,容我细思。”赵高最终只说了八个字。这一句话,暗示赵高已被张苍的计划说服,同时也意味着他的小命暂时保住了。张苍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下来,顿时觉得腰酸背疼。刚才他哪怕搞错了讲话的先后次序,都有可能死掉,他这辈子还没冒过这么大的险。

    这时赵高忽然又问:“那么你呢?你又想从中获得什么?”张苍毫不迟疑:“我要易水重获自由。”

    赵高对这个要求很是意外。张苍不趁机要求荣华富贵,居然只想要释放一个燕市女杀手。他看向阎乐,阎乐耸耸肩:“她如今还活着,就关在监牢里。不过此人很是危险,我不建议立刻释放。何况……万一放了之后就跑了呢?岂不是耽误大事?”

    赵高也明白,易水是一枚控制张苍的棋子,不可能轻易放掉。他略想了一下:“你可以先见一面。事成之后,自可以相见。”说完他起身离开。

    张苍站在原地,目送赵高离开,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一只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你可知道易水曾经是我的未婚妻子?”张苍冷冷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我还知道,她已经打败了你。”

    阎乐的手臂僵了僵,勉强笑道:“那都是燕市的陈腐规矩,谁会在乎这个。如今我已是赵高的女婿,易水嘛,便让你处置好了。”

    张苍道:“她不是一件物品,轮不到你我决定谁来处置她。”阎乐咧开嘴:“你不要?那更好,她是最早知道我志向的人,如今丞相若能答应,日后我也有机会继承赵王的位置,成为天下之霸。她还有机会成为王妾。”

    对于这厚颜无耻的发言,张苍忍不住反唇相讥:“真看不出,燕市怎么会培养出你这样权欲熏天的杀手。”阎乐停下脚步,面孔上第一次浮起认真:“你们又不知道我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

    “我没兴趣,不是每个人的过往,都值得一场回忆。”张苍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倒让阎乐尴尬了一下。

    两人来到中车府下方的监牢里。监牢极深也极阴冷,张苍走到最深处,见到易水被一根绳子吊起双手,垂着头靠在墙角,看起来奄奄一息。

    张苍三步并两步冲到栅栏前,急切喊着她的名字。易水缓缓抬起头,看到张苍,先是一喜,旋即又发现阎乐在旁边笑嘻嘻地站着,不由虚弱地喊道:“快走,快走。”

    “易水,你别担心,我没事。”张苍宽慰了一句,转头让阎乐打开牢门。阎乐一摊手:“只让你看一眼,可没让你接近她。”

    “有你这位高手监视,我还能做什么事?还是说,你自从被易水打败之后,已经彻底胆丧,连一个普通人都惧怕?”

    这句辛辣的嘲讽,让阎乐抖了抖眉毛。他哼了一声,把牢门哗啦一声打开:“你们不许讲小话,每一句我都必须听到。”

    张苍疾步冲进牢房,抱住易水,让她被悬吊的双臂能稍微舒服一点。易水精神萎靡,可意识还很清醒:“你们后来有没有逃出去?”张苍心疼道:“逃出去了,逃出去了。可我太怯懦了,没有立刻返回来救你,你受苦了……”易水道:“我是个燕市杀手,这是我的职责。”

    易水说到这里,忽然抬起脸,略带自豪地说:“大青蛙,我打败阎乐了,我终于打败他了。”她的声音忽又沮丧起来:“可是,他先前手臂受了伤,我虽然取胜,却并非真正击败了他。”张苍抱住她的头,抚着秀发喃喃道:“那都不重要,不重要,只要你还活着就好。”

    易水把脑袋舒服地拱在张苍怀里,拱了一拱,闭上眼睛:“李荷姐姐说,一个人的情感是弱点,也是武器,它让我们软弱,也让我们刚强,说得真对。以情驭剑,才是最高境界啊。”

    张苍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把他适才与赵高谈判的过程讲了讲。当然,他略掉一些易水不太能理解的细节,只说如今两边达成合作,她很快就可以得到自由了。

    “真的吗?”易水抬起脸,脸上多了几分不属于杀手的欣喜。张苍感受到一股温热的生命力,从女孩身体里升腾而起,让他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是的,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

    “在那之前,我必须堂堂正正打败阎乐一次。”

    “好,好,到时候再说。”

    远远地,在监牢外传来一声冷哼,但张苍和易水谁也没理睬。

    随着那一次密谈结束,望夷宫所引发的混乱很快就莫名消弭了,就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突然冷却下去。中车府锐士返回营地,不再四处抓人;玄女信徒也纷纷聚拢成营,老老实实地待在各自的祭坛附近,日日为在望夷宫二次飞升的玄女祈福。整个京畿地区回归到往日的平静。

    唯有胡亥的脾气日渐变得残暴,不过他大部分时间都隐居在望夷宫里,政令皆通过丞相来发出,他除了更频繁地鞭打婢女,更狂乱地饮酒之外,对外界并无什么实质影响。

    这个古怪的平静态势,足足持续了数月。当时间推移到了第三个年头,咸阳附近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

    最初的变化,来自玄女的信徒。不知从哪里从何时,信徒之间开始流传一则流言,说玄女通过祭师们传下一条上天旨意,说水德将灭,土德将兴,按照五德终始说的理论,秦乃是水德,土克水,所以即将改朝换代,取代者将是身负土德之人。然后频频出现异象,在咸阳、在渭水、在阿房宫工地等地方,不断有人在夜半目击到一个行走迅速的黑影,一边疾走一边声言要复兴赵国,说完便倏忽不见。

    秦、赵之间的血仇深厚,而聚集在京畿的信徒们,大半都是来自赵地。很快一则谶言凭空出现,流传极广:“玄女昭示,将有土命之人疾行于世间,覆灭秦土,复兴赵国。”

    “徐福到底是老方士,居然几个月就造起这种声势。”赵高放下竹简,满意地评论了几句。

    这是来自其他郡县的报告,地方官员说“土命疾行可复赵”的谣言已经传出了京畿,几乎天下所有人都在议论。官员是以惶恐的态度讲述的,希望朝廷尽快出手消弭。可这段谶言在此刻的赵高眼中,却是一个大大的好消息。

    张苍跪坐在下首,态度平静地解释:“赵者,疾行也,喻其快;土者,山丘也,喻其高——疾行土命者,即是赵高二字。谶言先行,等到郎中令做得大事,大家自然知道这一层寓意,明白何谓天命所归。”

    赵高的面帘轻抖:“这种附会的谶言,果然要你来编造才足够圆满。当初李斯怎么会放过你这样的人才,只做到柱下史,可惜了。”

    过去数月,赵高一直把张苍留在身边,两个人的关系很是微妙。赵高并不信任张苍,只是留他做人质,顺便也帮忙处理一点文书。很快他发现,张苍真是个文案高手,见识卓越,批阅精准,时间长了,赵高有点习惯张苍在身边参谋,额外开恩,准许他每日去探望易水,除了不许带走之外,并无限制。

    听到赵高赞许,张苍欠了欠屁股,表示谦逊,却没多说什么。他自己也觉得,过去数月的经历很是奇妙,兜兜转转了几年,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回到咸阳继续做着本职工作。

    赵高拿起案几上的一摞文书,感慨道:“老子有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可见阴阳之间,是可以彼此转化的。原来这些坏消息,我看了都要头疼,可自从转变了心态之后,看到这些,反成了好消息——可见好坏与否,全看心态。”

    他手里的文书,全是各种战报,败多胜少。若换作从前,赵高只怕要焦头烂额,如今他存了篡秦立赵之心,却乐见其成,甚至还有意牵扯后退,让前线的章邯屡屡吃大亏。反正做多少坏事,交给胡亥去背锅便是。大秦越是糜烂,他杀死胡亥自立为王的理由就越充分。

    “不知陛下如今什么状况?”张苍试探着问。赵高叹了口气:“陛下的脾气,是越发乖戾了。昨日又有几个宫人被活活打死,只因为说了一句疤,被他听到,认为是在讥讽自己烫伤之处。”

    “欲灭亡者,必以疯狂为兆。从夏桀到商纣而至周幽,概莫能外。”张苍淡淡地评论道。

    “就连我,也快无法忍受他了——你说何时动手比较好?”赵高用手扶了扶帘子。

    张苍恭敬回答:“再稍等几日,等时机成熟。”赵高道:“我问过你几次了,究竟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张苍道:“大凡谶言流传,先要深耕细播,在人群之中缓缓酝酿,这就好比酱菜腌制,如果腌不入味,反而不美。”

    赵高笑道:“不愧是性耽美食之人,连这个都用食物做比喻,那你说何时可以食用?”张苍略做思忖:“我们现在只需要等一个契机。”

    “契机?”赵高反问。

    “对,一个契机,一个能够完美激发出谶言的契机。我不清楚那确切是什么,但当它到来之时,我们一定知道那就是它。”

    赵高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他自从发现有机会做赵王后,心态变得有些急不可待。张苍道:“我今日正要出去与徐先生碰头,我会问问他,再来禀报丞相。”

    张苍在赵高这里并非完全不能活动,事实上,这几个月来,全靠他在咸阳和骊山两边奔走,承担传话的职责,才能让合作进行下去。

    赵高听到张苍的话,不悦道:“既然双方决定合作,那家伙却一直藏着,不肯来见我,是怕我杀了他吗?”张苍道:“正是。我们与您并非以情义相交,而是以利益合作,很多事不得不防。”这话说得直白。

    “就连你也是吗?”赵高问。

    “若非易水在此,我必不会陪同在此。”张苍如实回答。赵高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挥了挥手,表示今天的谈话结束了。

    张苍先去了监牢探望易水。正因为易水一直被关在监牢里,赵高才放心让张苍自行外出。易水如今的待遇比之前好多了,可以在监牢里自由活动,饮食也都有保证。张苍甚至会隔三岔五亲自下厨,送去一些大补之物。

    张苍走到监牢时,看到易水倒挂在栅栏内侧,一丝不苟地做着倒卷腹。她身材本来就极健美,如今不停上下卷动,肌肉毕现,肌肤上浮起一层汗水。张苍敲了敲栅栏:“你没事多休息,何必还要这么练习?”易水索性把上半身倒垂下来,与他四目反对:“阎乐左臂的伤快好了,我要尽快恢复状态。”

    张苍知道,这姑娘又在钻牛角尖,总觉得自己不是在公平情况下击败阎乐,不算取胜。他劝过很多次了也没用,索性不再啰唆,举高手里的一个小陶罐:“我弄到一条肥牛尾,给你熬了莲藕粟米汤。在外头杀头耕牛可不容易,平时可不容易吃到。你既然要锻炼,吃这个正好。”

    易水一个翻身,轻盈地折下来,把陶罐接进去,深深吸了一口香气,却没动口,先问道:“你是要外出吗?”张苍道:“对,我去徐先生那里探听一下最新的进展。”他一边说着,一边微侧脑袋。阎乐从来没信任过他,每次会面,门口都会有人偷听,所以他没办法说得太详细。

    易水也不需要了解那么详细,她伸出手来,摸了摸张苍的脸颊,依依不舍道:“早点回来。”自从她悟到了以情驭剑之后,神情越发生动。张苍“嗯”了一声,催促她趁热赶紧喝,然后走出监牢去。

    门口中车府安排了一辆马车。张苍上车之后,吩咐车夫开到咸阳之外的一处荒原。这里有一处玄女祭坛,张苍在这里被几个信徒接上,先后转运了三次,才算抵达真正的密会地点——没办法,无论赵高还是阎乐,都不是值得信任之人,即使是在合作状态,也必须十二万分小心。

    此地是一处废弃坞堡,张苍走进去的时候,徐福、兵老都在,围坐在篝火旁,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刚刚远道而来。张苍一怔,随即惊喜道:“张公子,您回来了?”张良冲他点点头,用一块方巾擦了擦脸上的尘土。张苍再往上一看,许久没见的项缠站在坞堡的最高处,穿着一身布满红渍的白衣,头束白带,正迎着日暮执剑舞动。看他的动作有些迟缓,那不是杀人的剑法,更像是某种祭奠仪式。

    张良和项缠的离队,是在张苍与赵高达成合作不久之后。

    当时秦军获得一场大捷,大张旗鼓地报到咸阳:叛乱的楚军领袖之一、江东豪族族长项梁,被章邯击破,战死沙场。项缠听到这个消息,失魂落魄,精神几乎为之崩溃。

    项缠心心念念,发誓要杀一千个秦兵,才能赎清自己的罪过,回归项氏。他没想到,自己还没完成誓言,负责见证的二哥居然也战死了。在那一刻,项缠陷入某种谵妄,变成一头杀戮之兽。唯有张良的声音,能让他稍微平静一点。

    张良说,项缠只有把心中戾气彻底宣泄掉,才有可能恢复正常。正好他也需要掌握最新的天下形势,寻求心中能替代大秦的道,于是张良决定带项缠回去山东六国待一段时间,那里战事更多,秦军也更多——更重要的是,张苍的计划还欠缺一个契机,这只有在那边才能找到。

    “所以项缠的誓言,完成了吗?”张苍关切道。张良微微叹了口气:“他杀的秦兵数量,已经到九百八十多个了。不过也把他自己逼得遍体鳞伤,光长剑就换了几十柄。”

    “那他……”张苍用手指点了点脑袋,又看了眼兀自舞剑的项缠。张良知道他的疑惑:“他没疯,大熊是在招魂告祭。”这是楚地的风俗,叫作“招魂剑舞”。死者倘若有什么心愿终于了偿,男性亲属会登高舞剑,把魂魄召回来,告诉死者喜讯,让对方安息。

    张苍一怔:“招魂项梁?他有什么喜讯要说?”张良道:“这正是我匆匆从关东赶回来,要跟你们讲的事。”

    这时徐福招呼两人先坐过去吃点东西。他们走到篝火前,兵老斜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也不相让。张良笑笑,在兵老旁边寻了块空地,一屁股坐下,抓起一根插在篝火堆旁的竹扦,撕咬起上面的青蛙腿来。

    张苍凑近了才发现,兵老不是故意倨傲,是垂下头快睡着了。他这些日子极为疲惫,比之前又老了十几岁,皴起的皮肤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土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张苍的计划里,兵老是必不可缺的一环,后者嘴上骂骂咧咧,可实际上却是殚精竭虑,把全副心血都倾注其上。

    事实上,每一个人最近都累得不轻。对面负责谶言传播的徐福,同样也眼圈发黑。他这几个月来殚精竭虑,以玄女信徒为渠道,硬生生把一则歌谣推成了尽人皆知的谶言。

    自从玄女死在望夷宫后,大家表面上不说什么,用起自己来比之前更狠,仿佛只有最专注最辛苦的劳作,才能压制住内心的愧疚。

    徐福见人到齐了,环顾四周道:“今日把诸位召集过来,是因为张公子带回了一个消息,我们想要的契机,终于出现了。”众人一听,面色一振。他们这几个月苦心准备,就是在等待这么一个契机,这意味着他们最终的行动要开始了。

    张良吃完最后一条烤蛙腿,轻轻打了个饱嗝,这才慢条斯理地讲起来。

    原来他回去山东六国之地后,带着项缠游走于各地,主要是观察时局,以及观察趁势而起之人。张良先去了韩国故地,被韩王成任命为韩国司徒,然后又陆陆续续去了很多地方,见到很多反秦武装的领袖。

    “最有意思的是,我在下邳遇到一个叫刘邦的人。这人年纪也不小了,出身只是个沛县的亭长,麾下也都是些屠狗卖酒游侠之流的乡下人。因缘际会,如今也成了一方势力。我跟他聊了几天,发现此人粗鲁好色,却带着一股英雄气在里面。”

    “看来又是一个觉察到时代将变,想要跻身争上的公孙臣……”张苍心想。平民对这种变化的敏锐,远超贵族世卿,一旦发现有拼搏之机,便会毫不迟疑地冲上去。只不过这个叫刘邦的,比公孙臣及绝大部分普通人要更幸运。

    “我对他略讲了几句道、势与术的原理,刘邦立刻脱口而出:道就是两情相悦,势就是家财万贯,术就是床笫功夫。”张苍嘴角一僵,原来还能这么解释吗?张良大笑:“他的言语确是粗鄙不堪,可道理却通透得很。精通床笫,只能骗来一夕之媾合;身有家财,只能娶来一个趋炎附势的伴侣;唯有倾心相爱,才是夫妻长久之道。——所以我说此人悟性很强,很有意思。”

    “你没去找项羽吗?”张苍奇道。

    他听说项梁战死之后,侄子项羽接管了剩下的军队。以张良和项氏的关系,应该也找过他们吧?

    张良道:“我拜别刘邦之后,就直接去了项羽军中,一方面想考察一下江东军,另一方面是觉得大熊回到家族里,病情可能会缓和。没想到,项羽对于我的到来很热情,而对大熊依旧不假颜色,拒绝他回归家族,甚至拒绝他去项梁坟前拜祭。项羽说昔日你在项梁面前发誓杀够一千秦兵,还没完成,怎么好意思去见项梁?”

    “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张苍有些愤愤。之前在陈县,项羽、项庄两兄弟就对项缠态度很差,就算他确实犯过惨痛错误,这么多年也该赎罪明白了。何况项缠何等武勇,对处于低潮期的楚军来说,正是极难得的亲族良将,何必拒之门外。

    张良难得苦笑一声:“你是不知道,项羽不再是那个虎头虎脑的愣头青了,举止气度,杀伐决断,颇有大将之风,把麾下江东子弟管得服服帖帖。我凭自己面子,好歹说服他把项缠留在军中,却始终不被视为亲族嫡系。”

    说到这里,张良有意咳了一声,先环顾四周,然后道:“接下来,才是我今日要说的重点。章邯自从杀死项梁之后,觉得楚军不足惧,挥师北上,将赵王歇以及辅佐他的张耳、陈馀围困在巨鹿城里。各路诸侯联军前去解围,却只敢作壁上观。这时唯有项羽率楚军出现在漳水河畔,破釜沉舟,奋勇向前,硬是打崩了秦军,解了巨鹿之围。”

    只听“破釜沉舟”四个字,众人就能感觉到当时那一战的危险与项羽的勇决,简直超越了乃祖乃叔。张苍深深感叹世事真是奇妙。项羽在巨鹿所救援的对象,恰恰是在陈县被他抢劫过的张耳和陈馀。不知张、陈两位在巨鹿城里看到外面厮杀的项羽时,是什么心情。

    “其时大熊也在军中,疯了一样冲杀在前,直接杀到了九百九十人。可他也因为冲得太前,被秦军巨弩所伤,我见状不妙,及时把他救了下来。可惜项羽对自己叔父的遭遇无动于衷,只说还差十人,不算誓言完成。”

    张苍心想,怪不得看项缠的动作,似乎有些滞涩,原来身上还是有伤。可如果他受伤很重的话,未必还能有再杀十个秦兵的力量,岂不是永远完不成誓愿了?项羽这都不肯赦免,恐怕是为了故意折磨他。不过这是项家家事,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张良道:“且不说大熊如何。经此一役,各路诸侯不得不共拜项羽为上将军,其已隐隐有了天下霸主的气象。而秦军则伤亡惨重,虽说章邯还活着,但他的麾下已丧失了战斗力。——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大秦朝廷除了各地有一点点守备兵力之外,已没有可以调用的军队了。从此之后,就是刀俎之上的肥肉,任人宰割而已。”

    众人一阵唏嘘,不过短短数年时间,曾经无比强大、横扫六合的大秦,居然沦落到了这个地步,胡亥真是居功至伟。张苍看向徐福,从他眼中看到极其复杂的情绪:心疼、愤恨以及即将成功的喜悦。这个要为挚友报仇的人,必须要眼看着挚友亲手打造的江山沦陷。

    徐福平抑了一下情绪:“巨鹿之战是在故赵之地,恰好与土命疾行可复赵的谶言相吻合。这正是我们一直等待的契机啊。”

    “不错。所以巨鹿之战一结束,我就立刻赶回来,第一时间通知你们,顺便把大熊也带回来,反正在那边也没人照顾他。”

    “你们啰里吧唆说了这么多,就一句话,是不是咱们可以开干了?”兵老不耐烦地插了句话。

    “是的,张御史的这个计划,终于可以启动了。”徐福道,“所以兵老那边准备好了吗?”兵老不耐烦道:“我做的工程,从来没有耽误过工期,只怕你们赶不及。”徐福道:“这次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兵老大怒:“你们辜负了我两次,我一次都没辜负过你们,这一次也不会。三日之内,我若不准备停当,提头和屌来见你们!”

    他瘦小干枯,唯是双腿之间颇为雄长,这么一说,众人都笑起来。

    得到兵老的保证之后,徐福看向张苍:“赵高那边,又是什么反应?”张苍立刻道:“他恐怕比我们还急,这个月就催了我五六次。刚才我出发前,他还追问我一句,何时可以办。张公子带回来的消息太及时了,我今晚就赶回去跟他说。只要兵老这边准备妥当,我随时可以让他们动手。”

    张苍顿了顿:“不过赵高提了一个要求,他希望动手的时候,除了我之外,徐先生、张公子也能在场,共襄盛举,以示诚意。”张良道:“这自然最好,就算他不让我去,我也要去见证一下。”徐福亦道:“不亲眼见到胡亥身死,我终究意难平。”

    项缠一听张良要去,急忙表示也要跟着,却被张良瞪了一眼:“你自有任务,不要总是跟着我!”项缠讪讪缩了回去,眼神有些黯淡。

    徐福再度环顾四周,慨然道:“如今各位心中有道,由道而生势,由势而成术,咱们刺秦的胜败,就在此一举了。”

    张苍胸中,忽然升起一股豪气。这计划不是徐福的想法,也不是张良的指点,完完全全是出自他张苍之手,看着那些昔日自己憧憬的偶像,都认同这个计划,并为之奔走,张苍觉得这辈子值得,不由得率先伸出右拳,其他人也陆续伸出拳头,聚在中央一碰。

    这时项缠忽然飞身下来,也要伸拳过来,张良眉头一皱:“大熊你如今身受暗伤,不宜再战,这次计划,不需要你去。”

    “不,我要去,我还有十个人没杀完,杀完了才能回家。”项缠闷闷说道。张良脸色一沉:“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项缠畏缩了一下,难得对张良坚持己见:“还差十人,我只差十人。”

    “可你现在再像之前那么搏杀,很容易战死。你就不能再等等?”

    “如果像你们说的,这一次计划成功,大秦就灭亡了,那我不是再也杀不够十个秦兵了吗?”

    项缠的话有些幼稚,可一时之间难以反驳。张良还要训斥,张苍却站了出来:“张公子,我可以跟你说一件事吗?”张良微微眯眼:“什么?”

    “这几个月来,我日日去探望易水。她跟我讲,她之前在望夷宫掩护我们离开时,一点也不后悔,因为她击败了阎乐,即使被乱兵所杀也心满意足了。她说那一刻,她突然理解了父亲高渐离。高渐离去刺秦,他自己也明白,成功其实渺茫,但还是毅然去了,因为那是他心中的执念。这执念无法化解,只能投入自己的生命。其实不独高渐离、易水父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你我皆然。项缠的执念既然如此,倘若这一次你阻拦了他,也许他会终身深陷在不得解脱的痛苦之中,又是何苦?”

    张良道:“哦?这么说来,你是支持项缠参与进来喽?”张苍看向远方的咸阳城,长长吸了一口气:“这是一场会终结一切执念的刺杀,我们每个人都不该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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