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扑通,扑通。
连续三声响动,三个人影依次落入水中。
徐福、易水与项缠三人刚刚狼狈地从望夷宫撤出来,这条匠道直通泾水的水面。他们撤退得太仓促了,顾不得调整身姿,直接跳进水里,溅起三片水花。
三个人在水里扑腾了片刻,一条小木船缓缓从附近的芦苇荡里驶出来,张苍手持长篙,一脸焦虑地朝水面张望。他的职责,是在匠道附近潜伏,随时接应。
一看到三人的神情,张苍立刻猜出这一次的结局,心中不禁暗叹,不过见到易水并没受伤,总算稍稍松了口气。但他仔细观察水面,发现只有三个人,不见李荷,心思又沉了下去。
心思起起落落之间,他抓起绳子扔下去,把三人拽上来,然后迅速开船离开。刺杀已然失败,这附近不能待了,很快秦军大部队就会开始搜捕。
易水眼睛发直,似乎被李荷最后一句话给打击到了。张苍拽她的胳膊,她也没反应,木俑似的任人摆布。三人之中,最先开口的,居然是项缠。
“公子如今何处?”
张苍道:“张公子去咸阳了,他说玄女离开之后,那么多信徒必须得有人统管,造外势以策应。”项缠“哦”了一声,略有欣慰。张苍很容易就猜中了项缠的心思:他肯定是觉得这次麻烦大了,所有参与者都可能被擒或被杀,张良如果跟玄女信徒们在一块,至少比在望夷宫安全。
连项缠这种杀戮狂人,都做出如此悲观的判断,看来这次的危险真不小。
徐福颓丧地坐在船边,不住自责:“这次的失败,都怪我啊……张公子明明之前提醒过,以术刺秦,变数太多,不可把所有指望都放在上面。可我还是心存侥幸,到底连累了李荷姑娘。”张苍一边撑着竹篙,一边道:“徐先生,你向来沉稳镇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你自己都没觉察,自从来到咸阳之后,你就变得很急躁。行百里者半九十,怎么临到最后一步,你反而就忍耐不了了呢?这到底是为什么?”
徐福正要开口,张苍忽然大叫一声“不妙!”,只见河道前方,出现了三条快船。那是秦军的战船,每条战船上面都站着五六名中车锐士。
众人立刻紧张起来,没想到秦军动作这么快。徐福和项缠挣扎起身,帮着张苍一起划动小船。可这条终究只是渔船,跟军用船只的速度没法比。眼看打头的战船就要接近,项缠索性扔下竹篙,纵身朝着大船返跳过去,对面没想到这些逃亡者还敢反杀,猝不及防。
只听船头一阵惊呼,伴随着金属铿锵之声,无数的血花飞溅。项缠凭一己之力,居然把船上的锐士都干掉了,随后又跳上第二条船。
这种凶暴的杀戮,并没持续太久。项缠毕竟刚刚经历过激烈搏杀,还受了伤,他杀散第二船锐士之后,几乎到了极限。项缠晃悠一下身子,正要冲向第三条船,却被一支弩箭射中身躯,发出凄厉的怒吼,身子向水里倒去。
与此同时,第三条船加速冲过来。张苍见势不妙,一边拼命撑开,一边回头狂喊:“你们快跳船!快跳!”
徐福拉起还有些发蒙的易水,毫不迟疑地往河里跳去。两人刚刚下水,那条快船便拦腰猛烈撞在小船中段,咣当一声,登时将其撞翻。张苍来不及撤离,身子一晃失去平衡,很快被几只手粗暴地抓住衣襟,拽上快船。
张苍四肢被死死按在甲板上,只有脖颈勉强抬起来,与一张熟悉的面孔四目相对。
“公孙臣?”张苍惊呼一声。公孙臣微微一笑:“张御史,兜兜转转这么久,你我再一次相见了。”
他今日也被阎乐带到望夷宫下,留在门口守候。当上面发生刺杀事件后,所有人都拼命往宫内冲,只有公孙臣反其道而行之,从望夷宫离开,叫了几条船在泾水之上巡视。他对这些反贼太熟悉了,他们每次执行刺杀前,一定会提前安排一条撤离路线,而望夷宫附近,还有什么比泾水更适合逃亡呢?
果然,被他捡到了一个大惊喜。
公孙臣道:“等一下再跟张御史叙旧,还有几位我一直想再见见呢。”然后把脸转向右侧。张苍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泾水这一段比较窄,距离岸边很近。徐福和易水很快游到了岸上,而项缠也很快忍痛爬了上去。秦军战船上的锐士纷纷跳向岸边,试图尾随追杀。
不料这竟然是一个诱敌深入的圈套。锐士们刚刚踏上河边的泥沼之地,脚下纷纷陷没。逃犯们趁机掉头杀了回来。先是徐福撒出一蓬眯眼粉末,然后项缠与易水分进合击,一个砍头,一个扎脚,很快把这些在泥地里行动不便的锐士全数反杀。易水甚至还跃跃欲试,要跳回船上。
公孙臣的脸色立刻变得不太好看,如今身边的兵力所剩无几,可不要占尽优势却被翻盘。他立刻下令战船远离水边,不让他们靠近。自己已经抓到一个张苍了,至于那三个逃犯,只要通知中车府主力过来围剿,落网只是时间问题,不必在这里纠缠。
公孙臣计议已定,随即吩咐战船掉头,与那三人很快拉开距离。他吩咐船夫赶往最近的望夷宫码头,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张苍对面:“张御史,我一直不明白,你这么一个精于审时度势之人,为何会选择这么一条路?”张苍苦笑:“原本是时势所迫。”
“哦?原本?”公孙臣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走南闯北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发现很多原本看不到的东西,忽然变得清晰可见了。公孙臣,你难道没有类似的感觉吗?自从胡亥登基之后,大秦的气数就变了,处处都不对劲,处处都有着亡国之兆。”
公孙臣面皮抽搐一下,却没讲话。张苍道:“我在朝中任御史,你在白马做小吏。我们限于身份,都是一叶障目,不见全体。如今我沉到底层,你混到了朝廷高处,想必上上下下都该看清楚了。这个大秦,已非我等所熟悉的那个大秦。”
“张御史的见解,还是那么犀利啊……”公孙臣勉强笑了笑。
张苍说的没错,他做白马小吏时,一直觉得朝廷就好似墨家制造的机械,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冷酷而有秩序地运转着。可这一路追过来,公孙臣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从赵氏兄弟身上,从阎乐身上,感受到的是一种无序,意外与变化随时发生,你不再需要依照规矩行事,只要揣摩个人好恶就足够了。
尤其是李斯之死,对公孙臣的冲击不比张苍小。他并非死于秩序,而是死于秩序的崩塌。公孙臣一直以来,忙于抱紧阎乐大腿,顾不上深思。如今张苍一句话,却说中了公孙臣一直刻意忽略掉的忧虑。
“世势如此,我等只能随波逐流,顺势而为。”公孙臣狼狈地辩解了一句,走到小船的另外一头,避免和张苍继续交谈。
小船很快抵达望夷宫附近的小码头。此刻码头上没什么人,大多冲着宫中去了。公孙臣想了想,决定先派人去单独通知阎乐。
“果然规矩都乱了。”公孙臣自嘲地想了一句,把人派了出去。
过不多时,阎乐匆匆赶了过来。公孙臣一见到他便大吃一惊,只见向来从容的阎府令,如今却是一副气急败坏的神情,脸部铁青扭曲,而他的左臂被潦草地包扎起来,潦草地挂在胸前。
公孙臣还没移开目光,阎乐阴沉着脸道:“快讲!”公孙臣哪敢怠慢,把自己去泾水拦截之事详细讲出,不料阎乐又是一脚踢过来:“混账东西,你既然知道他们要从泾水逃开,为何不早通知我?你带了三船锐士,怎么还让那些丧家犬逃了大半?是不是跟他们有勾结?”
公孙臣感觉,阎乐的心态似乎崩了。昔日他无论处于什么环境,至少都会带着假笑。可眼前的阎乐,却失去了往日的从容,焦躁易怒,仿佛体内有岩浆在翻腾。望夷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位顶级刺客性情大变?
阎乐骂完公孙臣,看了眼张苍,恶狠狠道:“接下来如何?”公孙臣忙道:“建议中车府主力沿河搜索,逃犯们没有骑乘,只能步行,又有人受了伤,应该没办法迅速离开。”
阎乐冷哼一声,转头叫来中车府的几名军官:“这一次陛下和丞相身受重创,如果咱们逮不住刺客,只怕统统都要死。”公孙臣一听才明白为何阎乐气急败坏,原来望夷宫里两个重量级的人物都受了重伤,中车府若是抓不到人,只怕难以交代。
那几名军官神情肃然,都体会到了这重如泰山的压力。他们分别带上自己的部属,或乘船或步行,迅速出发,码头前扬起一阵尘土。
待得码头上只剩阎乐、公孙臣与被捆绑的张苍三个人时,阎乐忽然开口:“公孙臣你过来。”公孙臣忙走过去,正要询问有何吩咐,阎乐双眼一眯:“你是不是在幸灾乐祸,终于不是唯一一个独臂人了?”
阎乐的左臂尚在,但看包扎白布上渗出的血迹,很不乐观,即使保住手臂,恐怕也无法恢复原来的战斗力。公孙臣吓了一跳,连忙辩解道:“绝无此事,我只是关心阎府令的健康。”阎乐的脖颈,缓缓绽起几根青筋,他没有继续讲话,而是走了几步,靠近公孙臣。
公孙臣以为阎乐会打骂几句,做好了挨揍的准备,不料阎乐右手唰地抽出佩剑,一剑刺入公孙臣的小腹。骤受重伤的公孙臣睁圆了眼睛,不明白阎府令怎么会突然痛下杀手。自己不过是多看了一眼他的伤手,不至于乖僻狠戾到这个地步吧?
阎乐攥紧剑柄,贴近公孙臣鼻尖,一字一句道:“李斯遗书,你也读过了。”
公孙臣瞳孔一缩,竟然,竟然是因为这个!
沙丘宫之变事涉皇权,至为敏感。知晓那份遗书内容的人里,李斯死了,胡略死了,但公孙臣这么一个外人还活着。所以无论公孙臣做什么,都没区别,他必须要死。阎乐挑选这个时候动手,正好可以借题发挥,以办事不利的罪名将其灭口。
公孙臣有些绝望地抬起唯一一条胳膊,试图去抓阎乐的肩膀。阎乐正要再次下手,将他彻底杀死,却不防身旁传来熟悉的破风声。
这是尖锐的暗器从远方飞来的声音。阎乐急忙抽剑,回身一挡,只听当啷一声,一枚柳叶般的飞刀掉落在地。
“易水?”阎乐与张苍同时反应过来,随后一个婀娜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张苍大急:“你不是已经逃离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易水定定地凝视着他:“李荷姐姐说,让我不要压抑情感,想做什么便做。我想回来救你,然后就来了。”张苍微怔,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合时宜地涌现出来,可他被捆在地上像只青蛙,根本动弹不得。
这时阎乐从公孙臣身体里拔出剑来,把他软绵绵的身体潦草一推,转身与易水斗在一起。张苍看到公孙臣的尸体直挺挺倒下栈道,摔在一条战船之上。
这时另外两个人摸到张苍身旁,他转头一看,原来是徐福与项缠。他们三个一起回来了。
“如今中车府锐士在外围大索,我们如果继续往外跑,怎么也难以逃掉,不如反其道而行之,顺便来救你。”徐福简短地陈述了一下理由,然后项缠俯身直接把张苍扛起来,往船上跳。
“等一下,你别管我,你去帮易水啊。”张苍拧动着身子,对项缠道。项缠瓮声道:“易水刚才说了,不许我参与。”张苍“哎呀”一声,却再也说不出什么。他知道,这是易水最大的心结所在,如果被别人帮忙,终生都会留下遗憾。
在不远处,阎乐和易水这两个老对手,相斗正酣。阎乐臂伤未愈,加上心态有些失衡,居然被易水所压制。若非易水也是刚刚剧斗了一场,只怕阎乐已然落败。
阎乐的眼神,此时已接近疯狂。他握紧手里的长剑,再无前几次交手的从容。这位顶级杀手注意到,易水的双眸不再像从前那样淡漠如冰,仿佛溢满冰雪消融后的雪水,汩汩流淌。而她的剑法里也多了某种情绪,一招一式不再古板,随心而发,尽意而放,打得无比舒展。
“难道她已突破了呆若木鸡,进入以情驭剑的境界了吗?”阎乐心里出现一个可怕的预感:易水如今有了击败自己的可能。这个认知,比手臂的伤势更让阎乐觉得恼怒和痛苦。
“刚刚在浴池里,易水还不是这样。这么短的时间里,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阎乐百思不得其解,而且他也无暇思考了,易水的攻击一次比一次犀利。她要完成对燕市的承诺,完成败者不仁的复仇。
当阎乐认识到,自己今日不可能击败易水,而且极有可能会被她击败时,他果断做了一个抉择,先是用力挥剑,争取到一点时间,然后扯开喉咙,向远处呼救。
这个举动,让易水为之震惊。一个燕市顶级刺客,居然在一对一的对决中,向旁人呼救,这简直丢人丢到家了。她怒极而叱:“你还有没有身为杀手的体面!”阎乐却丝毫不以为耻,阴恻恻道:“我早已不是燕市之人,为何还要遵守仓海君那些无聊的规矩。我的志向,可是天下之霸!”
他的呼救,很快就引来了附近秦军的注意,开始朝这边运动。徐福大急,喊易水马上撤退。易水却一甩头,坚持说:“我杀死阎乐再走!”
她再度冲过去,刺向阎乐。可这一次,阎乐敏锐地注意到易水的急切,迅速调整策略,以拖为主。当易水注意到秦军大部队快要包抄过来时,撤退已然来不及了。
易水眼神里闪过一丝坚毅,她不退反进,反而攻得更为决绝,一边攻一边对船上大喊:“你们快开船!”船上的人都听出来了,易水这是宁可自己身死,也要把阎乐击败,完成自己的夙愿。
张苍惊叫:“不能走,不能走啊,项缠你快去帮她!”易水猛然回头喝道:“项缠你不要过来!这是我自己的战斗!”
这还是张苍第一次听到,易水的语气如此鲜活,如此炽热,也如此强硬决绝。
徐福长叹一声,知道再不走,大家都要折在这里,便撑动竹篙,和项缠一起驱动小船,迅速离开岸边。小船朝着下游飞速而去。开出去一段之后,码头的情景便看不甚清了,只依稀看到一个黑衣身影,似乎将对面男子的长剑挑飞,然后被蜂拥而上的秦军兵卒淹没……
小舟离开码头之后,一路顺水漂出去十几里路。奇怪的是,按说两岸如今该满布秦兵,很快就会发现小舟的踪迹,少不得又是一通围追堵截。但他们漂去这一路上,附近却很安静,安静得有些离奇,似乎秦兵都被另外什么东西吸引过去了。
可张苍的脸上殊无喜色,他瘫坐在船头,一直望向上游的码头方向,泪流满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会流泪,是惋惜同伴牺牲,是感慨计划失败,还是触及了更深层次的悲伤……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易水以情驭剑的动力从何而来,自己的孟子四端又是牵系于何处。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呻吟。张苍擦擦眼泪,转头去看,发现原本摔落在船上的公孙臣的尸体,居然开始蠕动起来。张苍和徐福赶紧过去,检查了一下,发现他居然还活着,不过从腹部的伤口来看,恐怕这也只是回光返照,命不久矣。
“若不是你,易水便不会死!”张苍满腔愤慨,拔出项缠的剑来,就要去捅他。公孙臣咳了两声,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张御史,我因为你才离开白马,如今你把我送去九泉,也是应该。”
他这一句话,张苍反而刺不下去了。回想起两人在白马的经历,恍如隔世。公孙臣因为他的一句鼓励,试图在这个时代拼搏出头;也因为他的一系列举动,失去了手臂,失去了名誉,乃至即将失去生命。
公孙臣注视着张苍,忽然道:“我现在明白了。这个时代虽说机会良多,但胜者寥寥,更多的是我这种败者。虽经变化之兆,却未必能得养怡之福。我恳请张御史一件事,看在往日情分,把我的骨灰送回白马,好歹也是叶落归根。”
他停了停,似是怕张苍不答应,又道:“作为交换,我与你们说一件秘辛。乃是我得自李斯的临终绝笔,阎乐正是为了灭口,才动手杀我,如今我要说出去,才甘心……”
他这么一说,徐福和张苍立刻都上了心。张苍冷哼一声:“你先说来听听,我再看是不是答应。”
公孙臣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也不废话,直接将李斯遗书背诵出来。他记性奇好,虽是重伤,但内容仍能背得一字不差。
他花了小半个时辰,将遗书背完,突然挺直身体,大声喊道:“昂扬搏击,迎势而上!”喊完之后,双目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头一歪,就此气绝身亡。
张苍缓缓起身,用手掌把公孙臣的双眼合上,然后走到徐福面前。徐福在听完公孙臣的背诵之后,一直处于呆滞状态。张苍疑惑地看向他,公孙臣交代的秘密固然惊人,可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震撼吧?可看他此刻的状态,整个人竟变得如陶俑一般,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全无魂魄的泥胎。
可眼下并非探究的好时机,何况张苍自己也正心乱如麻。他转回身去,继续瘫坐在船头。一时间,幸存的三个人都没讲话,整条船被一团愁苦的云雾所笼罩,缓缓向下游流去。
无论今日之事多么震撼多么曲折,日头仍是一如既往地、无可迟滞地跌落在地平线下。整个世界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小船上的几个黑影,仍旧一动不动,仿佛要溶在黑夜里似的。
这时一个黑影,突然动了动。项缠骤然起身,庞大的身材向泾水左岸转去。那边浓浓的暮色之中,亮了三个小红点,呈品字形排列。项缠看看另外两个依旧沉默的人,抓起竹篙,朝着那边撑过去。
小船靠岸之后,他们在树林里看到了三盏简易灯笼。在灯笼下方,一个小童靠在树下,困到快要睡着了。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撤离地点,守点的童子是个聋哑人,什么都不知道,只知谨遵兵老命令:只要见到有人摘下三盏灯笼,就把他们带走。
张苍想了想,眼下实在没有焚尸的余裕,便把公孙臣的尸体抬下船,就地掩埋好,做了记号。然后三人跟着童子,顺着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悄然离开泾水流域。
沿途他们发现,今夜咸阳一带的旷野极不平静,不时有秦军马队匆匆往来,还隐约传来厮杀与叫喊声,如果抬眼观望,会看到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散落在四野。这场面很是诡异,如果只是大索刺客,不至于呈现出如此混乱的景象。三人再联想起之前在泾水上航行,沿途居然也没什么追兵紧随,更觉古怪。
童子一直把他们带到阿房宫工地,指给他们那一口熟悉的水井。三人走下井去,看到兵老与张良等在里面。兵老怒气勃发,看向徐福:“你们又失败了!”徐福一屁股坐下,双眼有些发直,张苍与项缠也是同样姿势。
兵老额头青筋绽起,语气严厉:“我在宫里的内线说,胡亥全身被烫伤大半,赵高浑身多处擦伤,阎乐手臂受伤,但他们都活着!活着!我给你们提供了如此便利的条件,你们就是这么干的?”
徐福没有辩解,只是哑着嗓子简单地讲述了望夷宫所发生的事情。兵老听得眉头紧皱,忍不住喃喃道:“莫非胡亥命不该绝……可恶,当初只求注水方便,早知道设计时就不该把加热池修在浴池正上方……”
“这就是以术刺秦的弊端了,变数太多。一处生变,则难达预期。”张良在一旁批评道,顺便瞪了一眼项缠,“我从来不知道,你居然会惧怕热水。”
项缠满脸羞惭地看向张良,眼神里带着些许委屈,拔剑就要自刎。张良一动不动:“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救出来,是为了看你当面表演自刎吗?”
这时候他们才知道,之所以沿途没有多少秦军追踪,是因为张良策动玄女信徒搞出一场大暴乱。李荷在离开之前,给了张良一个大祭师的头衔,因此信徒们都听他的。张良觉察望夷宫情况不对,立刻召集信徒,说玄女恐遭不测,需要建三十六座祭坛为其祷告。
张良之前对秦军在关中的兵力做过测算。章邯之前为了平灭六国之乱,从关中与塞北抽调了大批主力,所以咸阳附近并没有太多守备部队。他只要让信徒分散去建三十六座祭坛,足以把所剩不多的守备部队全部调空去监视。这样一来,真正负责追击刺客的,就只有中车府自己,那点人散在泾水渭水之间,就如同一把麦粒扔进草原,无甚用处——这正是张良反复强调的“势大于术”,一旦势成,术成才能顺理成章。
这时有人匆匆过来,递给兵老一团揉皱的绢帛。兵老展开一看,直接念给在场众人听:“李荷的尸体落入泾水,漂走无踪;易水被擒,如今被关在中车府内。”
张苍双目猛地绽开两团光芒,一下子站起身来:“易水还活着?”兵老道:“这是内部得来的消息,应该不会错。”张苍先是欣喜,可转念一想,她活着未必是好事,以胡亥这次吃的大亏,不知道会如何残暴地对待她。
“我们必须去把她救出来!”张苍说。但兵老立刻将其打断:“做梦去吧,现在秦军守卫,可以说是前所未有之严,谁去了都是自投罗网。她好不容易把你救下来,不要辜负她的好意。”
张苍急道:“易水是我们的同伴,同伴有难,岂可袖手旁观!”张良拍拍他肩膀:“我不反对去救易水,但张御史,很多事情不是凭一时血气就能成的。兵老说的对,如今这情势,谁去秦宫都是死路一条,你到底是想救易水,还是想和她一同赴死,你先想清楚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一听“目的”二字,张苍不禁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徐福:“徐先生,事到如今,你该先说说,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吧?”
徐福本以为他会逼着自己表态,却没想到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双眼微有诧异。
张苍道:“一直以来,我总有一种感觉,徐先生你的行为存在某种矛盾:你会毫不犹豫地刺杀胡亥,却对子婴那样的秦宗室心生怜悯;你发起了刺秦,却对始皇帝不置一词;你说你是为了家人复仇,却几乎没有见到你对他们有任何追思与想念。之前公孙臣讲出了沙丘宫的真相,若是张公子听了,必然大喜,借之以为武器,而你的反应却是呆滞、震惊以及懊悔,这不正常,非常不正常。这不是一个刺秦之人该有的反应。”
说着说着,张苍揪住徐福的衣襟,语气变得愤怒起来:“徐先生,你把我们这些人聚拢到一块,抛家舍业,谋求刺秦,但你到底为什么要刺秦?你之前每次都糊弄过去,如今玄女身死,易水也被囚禁,刺秦濒临失败。请你摘下面具,明明白白告诉我们一次,你策动刺秦,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论是张良、项缠还是兵老,都保持着沉默。他们之前都或多或少感觉到一丝异样,但只有张苍如今把它明白地摆在了台面之上,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徐福从来没见过张苍如此失态,他沉默良久,最终蠕动着嘴唇道:“张御史你说的对,我应该更坦诚才对,否则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一句话说出,他的眼神瞬间变得轻松,似是放下一个长久以来沉重的包袱。
张苍松开徐福的衣襟,后退一步,眼神始终盯着对方。一向不问世事的项缠,也难得放下剑,一双虎目看过来;而张良则微微眯起双眼,下巴搁在右手之上,好奇心大过疑虑。
徐福转过脸去,似乎在眺望着什么。只有兵老发觉,这个方向的远方是骊山,那里是秦皇陵的所在。
“其实我与始皇帝已经相识了几十年。”这是他的开场白。
“当时他的父亲庄襄王在邯郸做质子,他就出生在邯郸。我是齐国使者与邯郸当地一个女子的私生子。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们在街头相识,两个不太被当地人所接纳的孩子,很快成为好友。我叫他阿政,他叫我小巿,后来他嫌这个字奇怪,自作主张给我改成了福字——哦,对了,同时一起玩的还有一个燕国小孩,就是后来的燕太子丹。后来三个人各奔东西,他回秦国,太子丹归燕,我则被我爹接回齐国。徐氏家族一向以俊美而著称,可惜我长得丑,出身又不正,不为徐氏接纳,于是被父亲送去学习方术,成为一名方士。”
徐福说到这里,停顿片刻,仿佛回味了一下儿时记忆:“接下来的几十年,我成了齐国数一数二的方士,而阿政也变成了秦王政,纵横天下。终于有一天,他的军队出现在齐都临淄郊外,从此六国中的最后一国也覆没了。秦国变成了秦朝,秦王变成了皇帝。很快我被召去了咸阳,与皇帝再次相见。事隔多年,我没想到,始皇帝居然还记得我,还记得当年的情谊,甚至允许我在私下用阿政这个名字称呼他,他也会叫我小福。这成为我们之间叙旧的密码。在咸阳城的官方记录里,我是觐见主君的齐国方士徐巿;只有在寝殿四下无人时,才是阿政和小福这两个儿时玩伴的对谈。
“那一次去咸阳,我们几乎每晚都彻夜长谈,聊了足足一个月。我们除了回顾过去之外,阿政讲得最多的,还是他自己。我能感受到,他心中有痼疾,根深蒂固,这个痼疾就是孤独。而且这种痼疾的源头,是从荆轲刺杀开始出现的,因为背后的指使者是他的另外一个好友太子丹。”
张良听到这里,忍不住讥讽道:“太子丹为何刺秦,还不是因为秦国鲸吞六国?怎么说得好像是太子丹先对不起他似的?”徐福看了他一眼:“张公子,我如今说的,只是阿政自己的感受,不涉对错。”
张良闭上嘴,示意他继续。
“从那个时候开始,阿政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他的权势越来越重,身边的臣子也越来越多,可他值得信任的朋友,却越来越少。他太寂寞了,也太疲惫了,时刻都不能放松警惕,随时都担心会有人害他。为此他不停地更换守卫,不停地更换寝宫。唯一能稍微放松一点的时刻,就是与我相谈,因为阿政知道,我没有害他的动机,也没有能力。
“过度警惕,已经严重损害阿政的健康,让他陷入一种病态的恐惧。我试图用交谈和药物帮他缓解,可惜效果寥寥。随着谈话的深入,我终于发现阿政内心最深的症结——他最畏惧的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他一手建起来的大秦的未来。他对我讲,他亲手摧毁了六国故制,规划郡县,统一文字,归并辙轨,一步步建起一个全新的国家,与以往全然不同。
“可阿政也很清楚,人亡就会政息,后继者未必会按照他的构想行事。比如太子扶苏,更喜欢儒家而非法家,而扶苏已是所有子息中最值得信赖的一个。为此他陷入了焦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自己死掉,然后一生心血就此崩塌,这才罹患躁郁心疾,变得脾气暴躁。”
徐福讲到这里,环顾四周。项缠听得似懂非懂,而张苍则眉头紧锁,他作为一位前御史,对这个深有体会。
“我为了安抚皇帝,对他讲,海外有三座仙山,其中有仙人懂得炼制不死药,吃了可以让人长生不老。始皇帝欣喜若狂,立刻委派我出海去寻药。其实哪有这种东西,他的躁郁症只能用心药来医,我只是为了抚慰好友的情绪,让他有个盼头。我出海之后,还真找到几味海药,虽不能长生,但对改善抑郁心疾颇有效果。我兴冲冲地把药带回大陆,还顺便带回来大量的海中珍宝,都交给阿政。他笑着说:‘我做皇帝,难道还缺钱吗?’把那些珊瑚珍珠都赏给我,只把药留下。他吃了那药之后,效果斐然,整个人气色好多了。
“但我很快发现一个麻烦。阿政知道这只是治疗心疾的补药,但身边的人都认为这真是从海外找回的不死药。要知道,人人都惧怕死亡,人人都想长生。面对长生的诱惑,会有太多人铤而走险,徒生麻烦。所以我向阿政建议,对外说我是个骗子,并没有寻到不死药。他很犹豫,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名誉扫地了。我回答他说:‘我做方士,难道还会有好名声吗?’我们两人同时大笑。接下来,就是你们所知道的事情了:朝廷宣布,我出海寻药失败,成了连皇帝都敢糊弄的天下第一大骗子。”
张苍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
徐福身上一直有一个不解之谜,他第一次骗了始皇帝之后,居然在几年后,还能再次说服皇帝支持他第二次出海。以皇帝暴躁的脾性,没有杀掉徐福,反而选择又相信他一次,天下人始终无法理解。如今听了,才明白原来背后还有这种曲折。
“可惜那海药虽好,却不能治本。又过了九年,他的心疾复发。我别无选择,决定再次出海寻药。这一次,阿政像是有什么预感似的,坚持要亲自去琅琊送我。临走之前,有大鱼现身于海中,他亲自操弩,射中其身,兴致勃勃对我道:‘只要弩箭犀利,朕以一人之力,能射杀这倾海覆浪的巨兽。倘若你能假朕以时日,朕以一人之力,亦能使九州混同,改天换地。’我深深被他的这种理想所折服,决心为他找到更好的海药。
“我这次在海上盘桓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味海药,比之前更有效力。我不敢耽搁,操船迅速返回大陆。可归航在即,我却听到一个噩耗,阿政在送我出海之后,返回咸阳中途病死在沙丘宫。我如五雷轰顶,深悔没有早点回来。可是当我听说登基的不是扶苏而是胡亥时,我糊涂了,他虽说嫌弃扶苏柔弱,甚至把他远远贬到上郡,可从来没有换太子的想法。我觉得十分蹊跷,便改换了身份与行踪,悄悄回到大陆。”
徐福的声音陡然提高:“接下来的事,张御史你比我更清楚。胡亥登基之后,胡作非为,几乎把始皇帝的制度全部改了一遍,甚至听从李斯与赵高蛊惑,要废郡县而改分封。当时的我还不知道,是他们三人合谋害死了阿政,我只是痛心,胡亥怎么可以把阿政一生的心血毁掉!阿政生前最恐惧的事,比死亡还恐惧的事,居然真的发生了。恰好那一夜在白马,我赶上陨石落地,这是天上的阿政给我的托付啊,所以我决心要刺杀胡亥,替他报仇!”
是句一出,周围一片寂然。徐福刺杀胡亥的动机,是替始皇帝报仇,这个答案委实太过离奇荒唐了。
张良突然开口道:“可是,你杀死了胡亥,同样要天下大乱。事实上,从你在陨石刻字开始,整个朝廷就陷入了动荡不安。如今大秦天下已是岌岌可危。你这么做,难道不也是毁掉了你好朋友毕生的心血?”
徐福道:“张公子,你太小看阿政了。他这个人和六国世卿完全不一样,与大秦之前的君主也不相同。很多人不理解他,觉得为何对大秦宗室如此苛刻,为何对六国故旧如此警惕?辛辛苦苦得了天下,难道不该同族共享荣华富贵吗?不该分封天下和光同尘吗?错了,都错了,阿政他关心的从来不是自己,甚至不是大秦的存亡。什么不死药,什么大秦朝廷,在他眼里都是手段,而非目的。他唯一的目的,就是亲手构建起一个新的天下。”
说到这里,徐福的目光陡然变得杀意十足,他真正的面孔,第一次显露在张苍面前:“我从来没骗过你们,我一直孜孜以求的,就是刺秦,这一点从未偏移。只不过我要刺的秦,是胡亥,是赵高,是这个被糟蹋得乱七八糟的大秦朝廷。这是我知道的唯一能让阿政安眠于骊山之下的方法。倘若真有不死药令他回转人间,我相信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毁掉这个面目全非的天下,重新再来一次!”
他的话在井下震耳欲聋,其他人都被这个真相所震惊,甚至比得知沙丘宫的秘密还要震惊。
“好家伙,原来你才是最大的骗子。世人都以为你骗了始皇帝,没想到你骗的居然是我们这些同伴。”兵老阴恻恻地说,怒意积蓄待发。
兵老的秦墨是被始皇帝覆灭的,对其怀有深仇大恨。他没想到,徐福最终的秘密,居然是始皇帝的至交好友。徐福转过头去,平静地说道:“兵老,我是阿政的朋友,不是他的忠臣。他做皇帝那么多年,错误比比皆是,我不会为他文过饰非。你恨他是你的事,我帮他是我的事。更何况,如今你要皇帝死,我亦要皇帝死。你要这天下亡,我亦要这天下亡,我们的矛盾之处何在?”
兵老眼皮一抖,却一时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话。
张良修长的指头,缓缓划过下巴:“也就是说……大秦统一六国,只是他的手段。他的目的是要砸碎六国的世禄世卿,打造一个他心目中的郡县天下?”
“张公子,你乃是贵族出身,孜孜反秦这么多年,可你心里最明白,那些人到底可靠与否。”
张良苦笑:“你说的对,那些人并不可靠,甚至可以说烂泥糊不上墙。世家鼠目寸光,怯懦贪婪,所以我一直在各地游走,就是为了筛选出几个志同道合之人。”
他的眼神不期然看向项缠,不料下一刻,徐福便开口道:“项家也不例外。”他见张良微微皱眉,便看向项缠:“我来问你,你为何跟着张公子杀秦兵?”
“为了赎清我对项家犯的罪。”
“项羽和项庄,为何跑去陈县搅局?你又为何跑回吴地?”
“那是为了保护项二哥的命。”
“看,你口口声声讲的,都是项家之事,而不是楚国之事。如今项家已经起兵,也找到了楚王后人,可你说起来,仍是项家如何项家如何,只知有家,不知有国——而且这已经是六国世家里最有良心的家族了,其他人对六国什么心思,可想而知。”
张良难得苦笑起来:“可是,我不指望他们,还能指望谁呢?还有谁配成为大秦的敌人呢?”
徐福还没回答,张苍先抢着说道:“张公子这么说,眼光可就太狭窄了。”张良“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看向自己这位崇拜者。
张苍道:“将沙丘宫的秘密透露给我的,是一个叫公孙臣的人。这个人本是白马小吏,我曾对他说过:几十年前,诸国官爵皆是血亲相授,世代不易。你我的命运,从诞生时的出身便已注定。可如今一介无名隶臣,只要勇猛拼杀,爵位可至彻侯;一名寒微吏士,只要善政能治,官位可至九卿。时移世易,只要你勇于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就会得到回报。合该我等昂扬搏击,迎势而上。”
张良微微颔首。张苍挥动着胳膊,语气兴奋:“就因为这段话,公孙臣不甘于小吏身份,努力挣扎,最终成了阎乐的心腹,触摸到了大秦最深的秘密,不幸身死。但我一直在想,像他一样的人,在大秦三十六郡到处都有。如果每一个贫贱小人物,哪怕是流氓和游侠,哪怕一介亭长,都怀有同样的雄心和志向,张公子,您说像这样的人,是否更有指望?是否他们更配成为大秦的送葬者?”
张良沉思良久,眼神里的光芒陡然变亮:“想不到,这一次却被你教训了。是了,不是谋刺大秦之道,而是取而代秦之道!”
“正是如此。我的梦想是做到丞相,可未必是大秦的丞相啊。”
张良一直以来陷入一种矛盾和痛苦,既看不上六国贵族,又不得不仰仗他们。今日这一番坦白,让张良一下子顿悟,原来天下还有另外一条反秦之路。
张良侧脸对项缠笑道:“大熊,你也是这么想吗?”项缠一怔:“我只要跟着你杀够一千名秦兵,赎清罪过就成。”张良无奈地摇摇头:“你啊,真是小孩心性,离了大人便无所适从,连杀人这种事都要亦步亦趋吗?”项缠毫不犹豫地“嗯”了一声,让张良更是无奈。
徐福平静地看着他们讨论,整个人透着疲惫,也无比轻松。一个始皇帝的至交好友,却矢志反秦,这其中的微妙之处,天下绝大部分人只会视之荒唐,无法理解。这也是徐福一直不愿说出口的原因。没想到在这小小井口之下,其他人非但没有排斥,反而借机廓清了自己的方向。
这时张苍忽然叫起来:“我想到了!我想到了!”徐福道:“你想到怎么当上丞相了?”张苍道:“不!我想到了如何营救易水!”他很兴奋,比画着讲起来:“光靠术是不行的,只有势也是不行的,还是要从道上入手。张公子说的夺秦之道,正是营救易水最好的办法!”
不待发问,他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众人听完,不是叫好,而是一阵沉默。连兵老看向张苍的眼神,都变得钦佩起来。张苍这个计划,可谓是匪夷所思,大胆至极,可以说只要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徐福毫不犹豫:“这计划由我而起,自然由我来执行。诸位只要在外围配合就可以了。”张良笑起来:“什么话,如此天赐良机,自然该大大地利用起来才是。”他随即补充几点,徐福不由振奋道:“易水姑娘乃是我从燕市雇用而来,又是高渐离之女,于情于理,我都该负起责任——何况,这应该是我们最后的刺秦机会了。”
徐福看向兵老:“兵老,我剩下的全部身家,都可以送给你与你的徒子徒孙,只求再相信我们一次。”兵老冷哼一声:“谁要你的臭钱。你们哪,真是想得太多。老夫的诉求最简单不过,只要见到大秦崩塌,即遂我愿。谁反秦,老夫就支持谁,管他是什么混账王八蛋呢。”说完他狠狠地瞪了徐福一眼。
徐福畅快大笑起来。如果张苍没记错,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徐福真正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