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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必须死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残兵老的狠心

所属书籍: 秦二世必须死

    当天晚上,玄女与她的队伍就在原野上扎营休息。以玄女的帐篷为核心,周围支起很多小帐,更多的信徒则只能幕天席地,在更外围或坐或躺。放眼望去,一片星星点点的篝火,有如天上星斗一般。

    就着这些火光,信徒们能依稀见到,核心大帐中有一道婀娜身影,坐得笔直,纹丝不动,应该正在与天地沟通,众人无不暗想,更生虔敬之心。即使是隐伏在附近的朝廷耳目,也放下心来,可以稍微松懈一下。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在大帐内的,不是玄女,只是一尊与她身形类似的木像。木像顶冠披袍,隔着帐篷与火光,让人分辨不出来。至于真正的玄女,早就换了便装,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附近一处废弃的石灰窑里。

    在石灰窑里,其他六个人已然等候多时。孟姜女进得窑内,环顾一圈,先一一打了招呼。那五个人与她一路过来,只有兵老坐在轮椅上,一双牛眼狐疑地端详着她。

    孟姜女先把今日与阎乐谈判的情形讲了一遍,徐福道:“你觉得胡亥肯答应见面吗?”孟姜女道:“他一定会见的。因为我说扶苏临终前有一句话要转述给他。这种人得位不正,内心对于任何不确定都极为恐慌。如果他知道自己兄长有什么秘密,一定寝食难安。”

    张良赞赏道:“外势不靖,让他们投鼠忌器;内心不安,让咱们有机可乘。李姑娘这一次内外兼攻,算是把胡亥彻底钓住了。”这时张苍也插话道:“我藏在信徒群里看得很清楚。阎乐这家伙是顶级杀手,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这一次居然在李姑娘这里吃瘪,从头到尾都一脸憋屈,实在难得。”

    孟姜女殊无得色:“不过是绝望之人,再无可失,恃之以为勇罢了。”

    易水看了看张苍,一脸困惑:“换了是我,直接就在帐子里把玄女杀了。阎乐为什么不动手?”张苍笑道:“阎乐做了咸阳令,固然是向上跃了一步,可束缚他的顾虑也多了,没有单纯做杀手时自由。只要算准了外势内因,就能逼得他无法出手。”

    “如此说来,以情驭剑,反而是不好的事喽?”

    “错了,这不是以情驭剑,这是以欲驭剑。你有情,意味着无所畏;但你有欲,则意味着有所求,有所求必然有所顾虑,这就是燕市不教你们这个法门的缘故,很容易走偏。——以此看来,阎乐很可能走的是以欲驭剑的路数,而非以情驭剑,你还有机会。”

    易水撇撇嘴:“什么机会,情欲吗?”张苍“呃”了一下,不知怎么接下去才好。

    这时兵老不耐烦道:“你们不要啰唆!听我说接下来的安排。”众人立刻屏息静气,看这位神通广大的老头又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兵老先抬起手来:“在说之前,我必须要再确认一下,尤其是和李荷姑娘你……”孟姜女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听到了。兵老眯起一边眼睛:“老夫的安排花了偌大心思,倘若执行之人临时又闹起什么妇人之仁,或像秦舞阳一样突然怕死,可就糟蹋我一番心血了。所以我必须要确认,这一次你们是否有足够的心志能执行到底,绝不中途退缩。”

    “我在这世间已无其他联系,杀死胡亥,是唯一的追求。”

    “即使为此付出生命?”

    “即使为此付出生命。”孟姜女坚定地点头。

    兵老赤红色的眼眸满意地一旋,然后抓着轮椅两侧,走到石灰窑的内侧墙壁前,抓起一块石灰,随手画了起来。别看他身罹残疾,可绘图的手段委实高明,根本不用规、矩,转手方圆,皆如规度,信手画出的线条如墨斗打出来一般平直。

    一会儿工夫,黝黑的墙壁上就出现了一幅宫殿营造图,结构严整清晰,一目了然。高傲如张良这样世卿大族出身的,也为之动容。兵老敲了敲墙壁:“这座宫殿当年是我主持修造的,所以对其构造知之甚详。”

    一听这话,张苍立刻上了心。咸阳的诸多宫城殿阙,多是由秦墨负责建设,兵老既然负责望夷宫营建,那理论上应该可以查到身份的。徐福似乎感应到张苍的好奇,轻轻摆了摆手,张苍只好把这点念头压下去,静听兵老讲话。

    兵老道:“这个望夷宫位于咸阳东北方向,濒临泾水南岸。它本来是一座防御北夷的瞭望城堡,后来改成了宫殿。因此整个宫殿的结构,也是以旧台为基础,下垫夯土高台,上支高大木栏,细长而高挑,分作十层,每层以楼梯相通。整个宫殿高于四周,可以远望几十里外动静。到了夏日,这里四面穿风,凉爽得很,且无水患蚊虫之忧……”

    他说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劝说皇帝修建宫殿似的。直到徐福轻咳一声,兵老才把兴致收敛起来,拿起另外一块赭石,在望夷宫下画了一道:“但望夷宫为了建得足够高,三层以上用的纯粹木构,必须时常巡查支撑。一旦出现木料朽坏、钉架锈蚀的状况,整座宫殿就有可能坍塌。所以我们额外修了一条通道,用来在不惊动贵人们的前提下,进行整修。”

    随着他的解说,那条赭石从泾水河岸一直向上画到望夷宫下方的一个小方块。

    “胡亥和他父亲一样,喜欢沐浴,所以望夷宫专设了一个龙池。这条整修用的匠道,一直可以通到龙池正下方。不过为了确保贵人安全,通道是单向的,匠道这边无法开启,只能从浴池那里开启。”

    兵老讲到这里,用赭石在浴池那个小格敲上一个醒目的点:“所以若要在望夷宫刺杀胡亥,只有一个办法,先要有人进入宫内,前往龙池打开入口,然后其他人再从匠道入宫动手。”

    众人一阵沉默,目光不由自主投向李荷。

    兵老这个计划里,先入宫的那个角色,唯有李荷可以胜任。但这意味着,她必须承担极高的风险。众人本来以为,李荷会迟疑斟酌。不料她撩起长发,毫不犹豫道:“我明白了。看来我得去跟阎乐说一声,我要去望夷宫拜见胡亥。”

    兵老道:“这其中的牺牲,你可要自己斟酌清楚。”

    “我唯有报仇一个目的,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李荷淡淡道。

    旁边易水莫名其妙,偷偷问张苍:“这计划不挺好吗?怎么他们讲得这么悲壮?”张苍啧了一声,低声对她道:“匠道通往宫殿的入口是在龙池下方,那么李荷姑娘先入宫之后,得去到龙池,才能打开,对吧?”

    “对啊。”

    “皇帝接见别人,都是在外殿。你想想,她一介女子,要什么理由才能进入龙池不被怀疑?”

    “呃,身体脏了要洗澡?”

    张苍无奈地摇摇头:“那可是皇帝专用的龙池,除了皇帝,只有一种人能够使用,那就是后妃,以及即将得到皇帝宠幸的女子。”

    这一次,即使迟钝如易水,也意识到其中的尴尬。她再看向李荷,从后者身上却看不到丝毫惊惶或迟疑,仿佛即将去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可易水能感觉到,李荷就像是武州塞下那一条冬季水道,表面上冰封百里,可在厚厚的冰层下却涌动着水流,这冰冷的水流极为汹涌、炽热,仿佛随时可以冲破表层,吞噬一切。

    “这莫非就是以情驭剑?”易水隐隐约约捕捉到一丝灵光。

    先前无论是张苍的“孟子四端”还是阎乐的“以欲驭剑”,易水虽然努力去揣摩,去模仿,却始终隔着一层帘子。此时她见到李荷为了替扶苏与孩子报仇,而选择了如此决绝而危险的一条路,才知道她深藏在漠然之下的火焰有多旺盛,复仇意志有多么强烈。

    易水心中的某个位置,被悄然触动。之前高渐离的父亲形象在她心目中模糊而抽象,此刻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也变得温暖起来。一团灼热的小火苗,悄然在易水胸口燃烧,让她一瞬间泪流满面。

    李荷看向突然哭出声的易水,唇边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周围的男子们,只是惊叹于她要冒的不堪牺牲,只有同为女子的易水,才真正与她的用心有所共鸣。李荷伸出一只手,递给易水道:“不要憋在心里,尽情释放出来吧。一个人的情感是弱点,也是武器,它让我们软弱,也让我们刚强。”

    易水握紧李荷的手,身子一倾,无师自通地把头伸进李荷怀中,两人极其亲密地拥抱在一起。易水自幼在燕市长大,生平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只觉得温暖无比。李荷摩挲着她的一头秀发,什么也没说,轻轻闭上眼睛,就像怀抱着自己的孩儿一样。

    这时一个声音在石灰窑里响起:“这个计划,我有不同意见。”

    兵老一看是张良,不由冷笑道:“张公子莫非是觉得,老夫的安排不够巧妙?”张良道:“兵老的技艺无可挑剔,这个计划本身我亦无可置喙。但此计还是和之前一样,无论是陈县还是骊山,刺杀目标的关键,乃在于术,而不是势,更非道。”

    “李荷姑娘以信徒之众,逼迫胡亥接受相见的要求,这难道不是势吗?”

    “这是以势施术,终究还没到道的境界。而术最不可靠的地方,就在于各种条件随时会变,只要一变,形势便完全不同,不可控因素太多。”

    徐福道:“张公子,兵老乃是我们最可靠的盟友,之前子婴提供的望夷宫情报,也至关重要。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于此,合该抓住机会。”张良摇摇头:“我不是反对这次行动,我只是觉得,成功不应该寄托在一系列易变之上。比如兵老提供的这条匠道,是否能顺利抵达浴池?浴池结构是否被改建过?玄女能否及时打开两者之间的通路?都是变数。”

    “等什么都考虑周全再动手,都他妈传到秦八世了。”兵老暴躁地打断他的话,“老夫明确告诉你,营造这块,老夫说能行,就一定能行,你们爱信不信!”

    “非是我羞辱兵老,但对一个初次合作的人付出信任,总得有个缘由吧?大家信我,是因为我是张良,我的名字足可以取信于天下;大家信徐先生,是因为他连始皇帝都能骗,而且是两次;大家信易水和项缠,是因为他们俩的战力有目共睹;大家信张御史……呃,是因为他嘴碎但人不错。”

    张苍脸部轻轻地抽搐了一下,不觉得这算夸奖。张良说完这些,看向徐福:“如果我猜得不错,徐先生你这次到咸阳,也是第一次见到兵老吧?”徐福坦然道:“确实,之前我们只是书信来往。”张良又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更重要的是,你何以对素未谋面之人如此信任?总要和我们说说。”

    张良之前曾经试探过一次,那一次兵老只透露出自己是秦墨子弟。这一次他下定决心,要问个明白才好。徐福看向兵老,似乎在请求许可。兵老一拍轮椅,不耐烦道:“你可真是啰唆,也不用徐福,我自己来说便是。”他从怀里拿出一枚藜叶玉片,丢在众人面前。

    藜叶玉片大家已经见过很多次,有燕市所用的残叶玉片,有秦墨所用的单叶玉片,但兵老扔出来的这一枚,却是三叶玉片,它的样式是三枚藜叶叠在一起,能看到三层结构,十分精细。

    “这是……这是……”张苍瞪大了眼睛,认出它的来历。兵老平静道:“不错,我就是秦墨的末代巨子。”

    秦墨的首领,称为巨子。先前兵老口口声声说墨家如何,张苍还以为他和冯夺一样是幸存的墨家前辈,没想到居然是巨子!

    “山阳之乱中,我作为巨子首当其冲,被秦兵围攻。幸亏我动用机关,侥幸逃过一劫,但双腿因此而残废。从此之后,秦墨的脊梁骨就被打断了,我只靠着几个残存的忠心弟子照顾,在阿房宫工地的井下隐姓埋名。”

    兵老坐在轮椅之上,面无表情地说着。但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了。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墨家巨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子、自己的身体和理念被摧毁,只能屈辱地龟缩在井下。若说起对大秦的仇恨,恐怕他是在座众人里最强烈的一个。

    “所以当初我一联系上兵老,一听其身份,就知道必可信赖。”徐福道,“冯夺死前念念不忘的师尊,就是兵老本人。他的藜叶玉片,我一见面就交给兵老了,也算是完成他的一个心愿。”

    张良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什么。墨家精研营造技术,墨家巨子这个头衔,自然可以保证机关的可信度。不过张苍看向徐福,总觉得他整个人发生了微微变化,至于是什么变化,他却说不好。

    就在反贼们在漆黑的石灰窑里密谋之时,在咸阳城中的一座大宅之内,赵高默然站立在一副棺材前。

    棺材的盖子没有盖,可以看到赵成冰冷的尸体躺在里面,身裹白布,表情还保持着死前那一瞬间的惊愕,在周围几十根蜡烛的映照下,格外狰狞。

    烛光同样映在赵高脸上,却映不出什么表情。即使在这个场合,赵高仍旧坚持挂着面帘,仿佛不想让死去的亲兄弟知道自己的真实心意。

    阎乐从外面匆匆进来,单腿跪地:“赵丞相,我从骊山回来了。”赵高抬起右手,示意他先不要讲,缓缓踱步到棺材前,从旁边的案几上拿起一块麦饴糖,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放进赵成的嘴里。

    “我这个弟弟啊,从小就馋嘴,尤其喜欢麦饴糖。可惜那时候我家在隐宫太穷了,我只能偷偷跑出去,冒着挨打的风险偷点东西,换了钱给他买一点。他每次吃得又急又开心,连乳牙都被麦饴糖生生粘掉了好几颗。他吃完了,还问我要,我说没有了,他就双手作揖,恳求说他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听哥哥的,只要有糖吃就好。”

    赵高的面帘抖动着,说不上是因为风还是因为心情激荡。他一直在往赵成嘴里塞糖,直到死者腮帮子都鼓起来,再也塞不下了,这才住手。

    “如今他践行了童年的诺言,我这做哥哥的,又怎么能不让他吃饱了饴糖再上路呢?”赵高的声调微微提高,情绪依旧冰冷,“只可惜他未能生见到我封王,希望九泉之下,不要责怪我这个哥哥未尽到照顾之责。”

    赵高放下饴糖,走开几步。阎乐以为他的祭奠结束了,却没想到他忽然放开嗓子,唱起一首招魂歌来。镇定如阎乐,也被这个举动吓了一跳。贵为丞相,居然如巫师一样,唱起了招魂歌,这实在不同寻常。而那曲子也并非时下流行的楚巫调子,悲壮苍凉,更像是燕赵之地的风格。

    阎乐心中百念盘转,面上一声不吭。赵高的嗓子有些嘶哑,唱功也生涩,但这反而自成一种腔调,满满的全是悲痛之殇,更合了招魂之要旨。而那一直不曾摘下的面帘,就随着歌声飘荡起伏。

    赵高连唱了三遍,这才停下来。他闭口的一瞬间,外溢的情感霎时收回到体内,又变回那个冷漠而神秘的丞相。

    “何事?”赵高对阎乐道。

    阎乐连忙把他与孟姜女的谈判详细地报告给赵高。赵高略有诧异:“孟姜女要见陛下,转达扶苏公子死前的遗言?她到底想做什么?”

    阎乐道:“属下不敢妄测,但事有反常必为妖,最好不要冒这个风险。”赵高道:“那咸阳城外那么多玄女信徒,该如何处置?如今各地精兵都忙于平叛,如果那些信徒趁机闹事,处置起来也很麻烦。”

    阎乐道:“正是,那些信徒都颇为虔诚,数量至少万人,咸阳城没有足够多的人手。”

    赵高沉吟片刻:“孟姜女说她自愿只身觐见,可见是没打算靠自己动手,刺杀陛下。那么她唯一的武器,就是那一句扶苏公子的遗言。”阎乐道:“属下甚至疑心,并不存在什么扶苏公子的遗言。她只是想接近陛下。”

    赵高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感叹:“你可还记得张楚?”阎乐点点头,那是陈胜、吴广两个反贼起的僭号。赵高道:“当初他们两个人在大泽乡起事,打的旗号就是为公子扶苏复仇。”阎乐先一怔,旋即笑起来:“那又有什么用,都是假的。”

    赵高道:“此事的要害,不在于真假,而是名号。一介粗鄙的楚地农夫,都会用扶苏这个名号来蛊惑人心,可见扶苏在天下人心目中颇有地位。”

    阎乐听明白了。孟姜女说转述扶苏遗言,原来还有这一层威胁在里面。倘若胡亥拒不接见,她就让身边的信徒传到全天下去。以扶苏在各地民众中的声望,恐怕会对如今的局势雪上加霜。

    阎乐没有继续讲,他看出赵高应该已经有定见了。果然,赵高抬起手来,对阎乐道:“我去跟陛下汇报,你不必等我消息,明天一早直接去找孟姜女,就说陛下同意接见,但地点不在咸阳城,而是望夷宫。”

    “属下明白。”阎乐恭敬回答,注意到赵高根本没打算跟胡亥商量,自作了主张。

    赵高转过身去,继续面对棺材。阎乐不敢打扰,倒退着离开宅子。走出去之后,他环顾左右,发现公孙臣正等在一旁,看其脸色,似乎有什么重大发现。

    阎乐点了一下头,示意他跟着自己。两人一直走到咸阳令专属的宅邸,屏退了四周护卫,公孙臣才把李斯临终遗书一一讲给阎乐听。

    这一讲,就是小半夜过去。其间阎乐一言不发,只是用手不停地搓着下巴,可见也被里面披露出的事实所震惊。

    “怪不得赵丞相对扶苏这件事如此敏感,原来他是担心,扶苏遗言跟沙丘宫之变有关系,这是赵高与胡亥最大的心结。”

    阎乐思绪转了半天,才想起来公孙臣还在对面,随口称赞了一句:“中车府都没搞明白的东西,居然被你查出来了,干得不错。”公孙臣大为激动,他苦心孤诣,付出巨大牺牲,不就是为了今日吗?他连忙叩头道:“若无阎公,即无今日之我。臣敢昧死报效,绝无二心。”

    “你是吃了几番苦头的,相信也能明白,兹事体大,绝不能为第三人所知。”

    公孙臣连连点头,然后见阎乐仍旧看着他,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从怀里拿出一堆李斯亲笔的竹简,双手呈递给阎乐。阎乐握住这些竹简,这才咧开嘴,绽开他最擅长的那种笑容。

    三日之后,一个消息从咸阳城内传出,旋风一般传遍了咸阳与骊山之间大大小小的营地。几乎所有的玄女信徒都得知,秦二世将会接见玄女,听其传达上天神谕。这些信徒十分兴奋,无不与有荣焉。可惜的是,玄女将只身前往咸阳,她留下命令,让信徒们原地继续吟唱《仙真人歌》。

    没想到的是,各地拥来的信徒太多了,从骊山一路排到咸阳城前,几乎遮住了这一段的官道,咿咿呀呀唱着歌谣。几乎所有朝廷官员都为之心惊肉跳,倘若这些人有任何异动,对咸阳来说都是一场大麻烦。而负责护卫的中车锐士更是神经紧张,几乎把所有的兵力都调动过来,才能应付这种场面。

    玄女乘坐的鸾车,极其高调地行在路上,成为无数人的焦点。而就在同一时刻,还有几个不起眼的小人影,悄悄地向北方泾水方向移动,完全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这辆华丽的鸾车开入咸阳城中,城门便完全关闭了。信徒们怀着好奇的心思望向高大的城垣内侧,脑海中想象着秦宫的华贵。他们浑然不知,鸾车停在咸阳宫内之后,玄女从车上下来,换了另外一辆遮蔽得严严实实的马车,由阎乐陪同,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咸阳,朝北而去。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即将抵达泾水南岸时,在一处高大的宫阙前停了下来。

    这座宫阙的形制与其他秦宫并无二致,不过整体偏窄偏长,如同一根方柱刺向天空,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加宽加大的望楼。

    孟姜女从车上徐徐走下来,赵高早早站在宫阙之前迎候。阎乐对赵高使了一个眼色,表示沿途并无任何可疑动静。赵高的面帘轻轻抖了一下,转而打量起她。

    今天的孟姜女没有做任何装扮,也没施任何粉黛,纯粹的素面朝天。一头如瀑秀发披散下来,与身上的宽大白袍构成黑白二色,透着某种神圣意味,称得上一位真正的大巫女。

    孟姜女一直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一双眼眸甚至没在赵高身上停留一瞬,仰起头来,始终看向望夷宫的最高处。

    赵高冷淡地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双方的仇恨与立场,早就表露无遗,也不必搞这些无用的客套了。如果有可能,赵高随时可以下令把这个巫女杀死,可惜护卫之前通报过咸阳城外的信徒盛况,他即使贵为丞相,也要投鼠忌器。

    孟姜女对赵高的心思知之甚明,却也不做任何表示。她昂然走进望夷宫的大门,早有两个侍女迎过来,带她去了一处僻静小室。孟姜女知道对方生怕自己夹带什么武器,便大大方方任她们搜。侍女们为孟姜女梳理长发,从内到外更换了一套雪白的丝袍,甚至捧出一盒极贵重的龙涎香,为她熏蒸口腔与私处——这自然也是为了检查而找的借口。

    这一通极为细致的检查结束之后,孟姜女再度回到望夷宫的入口,一言不发。赵高再次做了一个手势,带着她向上方正宫走去。望夷宫比较高,寻常台阶难以应付,所以设计了一个中央蟠龙柱,木制楼梯围着柱子一圈一圈转上去。

    孟姜女换的是一件拖地长袍,走起台阶来十分不方便,她不得不提起袍子两边,才能保证自己不被绊倒。她走着走着,忽然“哎呀”了一声,赵高低头一看,不知台阶哪里冒出一枚钉子,钩住她的袍子,孟姜女蹲下身子挣扎了一下,却被这钉子把丝袍下摆扯开了一条裂缝。

    “此乃宫内督工之罪,待我把肇事者拘来重重惩处,为玄女道歉。请下去再换一身吧。”赵高冷冷道。孟姜女摇摇头:“已经爬了一半了,不必麻烦更换。你们已经搜过我了不是吗?”

    被她这么一刺,赵高也不生气,继续顺着楼梯向上走去。两人很快抵达了整个望夷宫的顶层。这里分成上下两层,下一层是正常的寝殿,金碧辉煌,极尽奢侈之能事。而上一层,则是整座宫殿的最高处,一座四面敞开的亭式露台,在露台最中央还立着一尊仙人承露的雕像,仙人手里执着一个大铜盘。

    孟姜女一登上这个露台,立刻感觉到一股强烈而清新的风吹过来。她环顾四周,发现站在此间,泾水南北乃至整个关中平原皆映入眼帘,油然生出一种掌握天下的快感。难怪胡亥宁愿躲在这里,也不愿意回咸阳。

    “参见陛下。”赵高淡淡道。

    孟姜女把视线收回来,看向那一尊仙人承露雕像的旁边。那里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木榻,上置茵毯与香炉。一个身穿黑袍的小胖子,正斜靠在榻边,朝这边好奇地望过来,旁边有两个婢女端着各色吃食。

    这就是胡亥啊……

    孟姜女那冰层一般的漠然神情,微微出现一丝龟裂。不过她很快稳住了心神,朝那边走去。赵高在旁边道:“既见皇帝,为何不拜?”孟姜女道:“得国非正,不似人君,为何要拜?”她一甩手,朝前又走出去七八步,才被赶上来的赵高拦下来。

    “不要对陛下无礼!你只能站在这里讲话。”赵高厉声喝道。刚才她那一冲,吓得他背后一阵冷汗,可见其心里也紧绷到了极点。

    此刻孟姜女距离胡亥,还有十五步左右,即使是燕市的刺客,也没办法在这个距离得手。孟姜女没有坚持,原地站立,对胡亥大声道:“我是李牧之女、扶苏公子之妻,名字叫作李荷。这一次来,是要转述亡夫的遗言,给他篡位的弟弟。”

    这番话的每一个字,都是大逆不道。不过胡亥听在耳朵里,没有任何愤怒,他的两个大眼珠子,一直滴溜溜地落在孟姜女身上。直到赵高咳了一声,胡亥才如梦初醒,赶紧调整一下表情:“发诏书让我兄长自杀的,乃是父皇。我与兄长感情甚笃,登基之后立刻派人去追回使节,可惜还是功亏一篑。至今思之,仍是十分伤心哪。”

    赵高的面帘上方,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皱了一下眉头。胡亥这个回应,与之前商量的不太一样。他应该明确表示,扶苏是畏罪自杀。而现在胡亥这回答,感觉就像是推卸责任似的,扶苏本不该死。

    赵高转向胡亥:“陛下,扶苏实有不敬之罪,故而始皇帝陛下才下诏令其自裁。祖龙圣明,非你我所能揣测啊。”孟姜女对这个回答,并无反应,直接席地而坐:“那陛下可知道我的故事?”胡亥有些迷惑:“啊,呃,你有什么故事?”

    “今日我登临望夷,就是希望把所有的一切当面讲清楚。让你知道,我与你兄长扶苏公子之间的全部。”

    孟姜女也不等对方准许,径直开口说了起来。她从李荷的身份讲起,说到长城关楼坍塌,说到与扶苏的相爱,说到在武州塞里的苦守,以及孩子难产而死后的悲痛。

    胡亥和赵高全程都没打断,任凭她带着恨意与悲伤讲述。他们委实没想到,这位名满天下的玄女,竟然还和扶苏有这么一段凄婉的故事。武州塞那次崩塌大事背后,藏着这么一桩惊天秘闻。

    孟姜女讲着讲着,双眼朦胧,似有泪光,玄女生涯为她的言语中添加了一丝空灵的神性,整个露台的人都被不同程度地牵引入她的叙述,恍然入梦一般。当赵高发觉不对时,孟姜女已不知不觉又上前了五步,他立刻再次举步拦住。

    孟姜女没有继续向前,这个距离足以让她看清胡亥的面孔:“胡亥,我问你。若你是我,该如何处之?”

    面对质问,胡亥面露些许不自在,在龙榻上扭捏地回避这个问题:“哎,你刚才说,我兄长临终前的遗言,到底是什么?”

    孟姜女长袍摆动,朱唇轻轻蠕动:“他希望你能亲手杀死我。我与扶苏只有死于同一人之手,才能在九泉下相聚。恳请陛下垂怜。”说完摆出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跪倒在胡亥面前。

    赵高的布帘猛然一振,差点掀起来。他推算过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李荷在痛陈了一通仇恨之后,居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居然在主动求死!

    这是什么意思?她千辛万苦跑到这里,难道就为了束手待毙?赵高彻底糊涂了,他再看向坐榻上的胡亥,却发现不对劲了。

    胡亥的双目瞪得很圆,鼻孔不自觉地扩大,呼吸变得急促粗重。他这个神态,赵高曾经见过一次,在陈县见到虞越时也这样。赵高非常了解胡亥的脾性,这个人没什么心机,唯独欲望甚重。

    而孟姜女不是虞越,她并不仅仅只是一位美人,还是兄长扶苏的女人。

    当赵高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脑海中的火花一下子驱散了整片迷雾——这女人,真是好心机!

    她之前的讲述,有意无意在反复强调,自己是扶苏的女人,而她对面的胡亥,恰恰抢占了兄长扶苏的皇位。此刻兄长最珍爱的女人就跪在面前,楚楚可怜,引颈待戮,胡亥会生出怎样的心思?

    孟姜女那一条被钉子钩到的丝袍,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半条白皙修长的大腿。她的坐姿很是庄重,可越是如此,越显得这个细节具有魅惑性。这个女人,真是把各种因素都用到了极致,深知藏即是露、拒即是迎的奥妙,简直就是为胡亥这种不自信的好色之徒量身打造。

    赵高对男女情爱并不了解,但他最了解掌权者的心思。胡亥登基之后,最大的症结就是篡位之举,他知道自己得国不正,也知道全天下都在猜疑他得国不正,无论是追剿陨石天书、巡幸天下还是躲在望夷宫,背后都是心虚的表现。

    而此刻,倘若能够像占有兄长的皇位一样,占有兄长的女人,把他的一切都夺过来;那么对胡亥来说,将会消除最后一丝对皇位的不自信吧?他总需要一些虚幻的东西来确认自身的权威。

    孟姜女的手段太高明了,根本不必做任何诱惑的举动,只需要强调自身的归属,便足以激发起胡亥的欲念。而她请求被胡亥亲手杀死的姿态,又是在暗示无论皇帝做什么,自己都无力反抗。

    以美色为饵,胡亥很容易便会被操控。讽刺的是,当初在沙丘宫,赵高也正是基于同样的理由,才选择了胡亥。

    此刻孟姜女仍旧低着头,修长的脖颈如天鹅一般优雅。胡亥见到这一幕,口干舌燥,情欲驱动着血液冲上面颊,屁股滚烫,几乎无法安坐。他恨不得立刻下榻,把眼前的女人抱住。

    一滴冷汗,出现在赵高的额头。此刻宁可得罪皇帝,他也要阻止接下来的事情。倘若胡亥真的精虫上头,要临幸自家大嫂,那么床笫之欢时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无法保证,谁也无法干涉。

    赵高及时站在两人之间,沉声道:“既然李荷自知死罪,恳请陛下当场明正典刑!”然后唰地抽出腰间的豪曹剑——赵成的遗物——递给胡亥。

    胡亥一惊,旋即结巴道:“真,真的要杀吗?”赵高坚持道:“李荷自己都希望死于陛下之手,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胡亥还是迟疑,他实在舍不得把这个身份特殊的美人一剑杀掉。

    孟姜女这时把头垂得更低了些:“我唯有一个心愿,希望死得清清白白。恳请陛下准我沐浴之后,再动刀兵。”

    这个要求一提出来,诸方都松了一口气。胡亥想的是,只要不立刻动手,总有转圜余地;赵高虽然不清楚孟姜女是什么目的,但如今能用沐浴拖延一时半刻,他就有时间可以说服胡亥不要为情欲冲昏了头。

    所以孟姜女一提出这个要求,两个人异口同声地答应下来,甚至有些殷勤。赵高立刻命令几个婢女去安排沐浴之事。

    望夷宫的浴池,位于露台下方的建筑中层。同样是四面穿风,风景甚好,里面有一个圆形的大浴池。皇帝可以泡在水里,欣赏远处的风光。

    孟姜女走进浴室时,池子里的水已经烧热了,蒸汽氤氲。水池一角还点着香炉,散发着龙涎香的味道,令人神经放缓。她脱去丝袍,缓缓进入池中,这个水池的底部,都用细腻的河泥抹过,还贴了贝壳与石片,双足踩上去可以起到按摩的作用,确实是极大的享受。

    在她旁边,热水源源不断地顺着一条水槽注入池子。这东西看着其貌不扬,其实背后藏着一套精妙绝伦的系统:

    望夷宫这里地势太高,无法借助自然流水,所以浴池用水都是靠水车从泾水里汲至宫内,再由奴婢背去浴室上方的蓄水池,烧开后再放入混水池,与常温河水混成人体可接受的温度,再通过水槽注入浴池。而浴池下方,则有一根排水管道,排水速度可以通过木塞调节。皇帝在沐浴之时,整个浴池可以保持上注下泄的流动状态,以确保水温始终不变——整个一套设计,可以说是奢靡到了极致。

    孟姜女把整个身体浸入水池,温暖包裹全身,令她忍不住沉醉了片刻,这才回头对侍女说:“让我一个人死前静一静。”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替我拿一件衣服。侍女们吓得浑身哆嗦,匆匆离开。

    待得水池里只剩下孟姜女一人之后,她迅速蹲下身子,用力捶池底。每次敲击三下,然后静听。

    过不多时,下方响起了沉闷的回应声,也是三下。这说明易水、项缠和徐福三人已经顺利进入匠道,并且正在自己的正下方。

    接下来,按照兵老的指示,李荷先把旁边的水槽抬高,让浴池里不再有新的热水注入,然后拔掉了浴池底部的木塞。就在浴池水位迅速下降的同时,她飞快地伸手去扒池底的贝壳。

    这一层贝壳下方,是涂了生漆的防水木板。只要把木板掀掉,就可以打通与匠道的连接。其他三人便可以进入水池,展开下一步行动。

    孟姜女正在弯腰检查,忽然听到池子外面有动静。她迅速恢复成泡澡的姿态,然后便见到一个身影闯了进来,居然是胡亥。

    他居然急色到了这个地步,直接闯入了浴池之内?孟姜女先是一阵慌乱,可随即双眸变回李荷的锐利。这不是正中下怀吗?他们的目标,本来就是胡亥,如今他自投罗网,干脆在这里将之杀死,也不算失败。

    李荷心念电转,俯身捡起一块刚刚剥下来的大贝壳,贝壳边缘尖锐,足可以割开人的咽喉。

    胡亥闯进来之后,眼前蒸汽弥漫,池子里一具曼妙女体若隐若现,这让他兴奋到几乎发狂。即将占有扶苏女人这件事,让他几乎丧失了理性判断。

    女人似乎发现有人闯入,发出惊呼声。这声音在胡亥耳中听着,不啻天籁。他乐呵呵地说了一声:“扶苏是我兄长,我来代他照顾你。”女人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意图,很是惊慌:“你快点离开,长嫂如母,你这有悖人伦。”

    胡亥哈哈大笑,神情一下子狰狞起来:“大嫂,你可知道为何我的名字叫作胡亥?只因为我母亲是匈奴人,是个杂胡,所以我一出生,就被冠以胡名。大秦的诸公子里,我最不被人待见,一看名字就知道血统不正,继承顺位,本也与我无关。你可知道,匈奴的习俗是兄终弟继,不光要继承他的财产,还要继承他的女人,我这也是合乎传统!”

    他一边说着歪理,一边气势汹汹地走向池子,仿佛要在孟姜女身上,把他失去的一切都弥补回来。就在胡亥的手攀到水池边缘时,李荷也捏紧了手里的贝壳,准备动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猝然切入:“陛下!”

    原来是赵高追了过来,站在门外高呼。胡亥的兴致被强行打断,十分不满。赵高提醒道:“这女人很危险,陛下且不可靠近,亦不可与之独处。”胡亥道:“你们不是都检查过了吗?她什么凶器也没带,能对我有什么危险?总不见得要与我赤条条地肉搏吧?寡人求之不得。”

    到了这时候,他还不忘开一个猥亵的玩笑。

    赵高不好强行闯入浴池,只得在门外道:“陛下三思,此女关系到咸阳城外万千信徒,一定要想个办法,妥善处置,否则会生大乱啊。”胡亥登时火冒三丈:“大乱,大乱!外头每天都有大乱,你却天天跟我讲天下太平。如今就一个女人,带着一群刑徒与隶臣而已,你倒大乱起来了。国事如此,多这一个大乱,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番宣泄,竟让赵高也哑口无言。他一直以为这位皇帝一味只是享受,原来心里对真相也很清楚嘛。他强压怒意,苦口婆心劝道:“陛下您万金之躯,不可为一女子而轻犯险境啊。”

    胡亥血液里隐藏的胡人蛮脾气显发出来:“我今天非要临幸她不可!”赵高见劝阻不住,只得道:“如果陛下您坚持如此,也请派人先将其束缚,避免有什么不可测之事。”胡亥哈哈大笑:“赵丞相,看不出来你原来玩得也很花嘛。”

    他说完之后,朝着浴池里贪婪地望过去。不知为何,浴池里的水似乎跑光了,蒸汽也逐渐消散,这让他更有机会可以看清那具身体。她正惊恐地蜷缩在浴池一角,背对自己,仿佛一只被恶犬追上绝路的野猫,这更能激起征服的欲望。

    “扶苏兄长,你在天有灵,可要好好看着啊。”胡亥恶毒地默念着兄长的名字,迈进浴池,伸出双手要去抱住她。这时孟姜女猛一回身,手里的贝壳凶狠地割过来。胡亥还没等看清对方身体,就觉小腹一阵刺痛。

    幸亏他肚腩肥大,这一割虽说割破了皮肉,却终究未伤及腹心。饶是如此,胡亥还是瞬间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腔情欲霎时化为惊恐。他尖叫着倒退了几步,咣当一声摔在浴池另外一侧。

    与此同时,孟姜女趁机用尽全力,在池底猛然一抬,把松动的木板掀开来,露出一个大洞。一个娇小的黑影迫不及待地从下方的匠道一跃而上,如同一头小鹿跃入浴池。紧接着,一个身材庞大如熊的巨汉也爬上来。

    这小小的浴池,一下子变成了斗兽场。小鹿与大熊,朝着蜷缩在角落里那一头瑟瑟发抖的山猪靠近,山猪的腹部还潺潺流着鲜血。

    此刻在浴池外面的赵高,也觉察到不妙。可这里是皇帝寝宫,除了几个贴身婢女,并没有什么护卫。大部分侍从都留在望夷宫的下层,来不及赶过来。赵高别无选择,只得手执豪曹剑,只身闯入浴池。

    一进去,赵高就看到项缠和易水两人,已经接近胡亥。他立刻判断出来,即使自己不顾一切下场,也只是延缓被杀的时间。这时赵高目光一凝,看到第三个黑影从浴池底下的洞里爬上来,那影子他很熟悉,正是徐福。

    徐福爬上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心有灵犀似的抬头看向浴池门口,恰好与赵高四目相对。两股不加掩饰的仇恨目光,钉在了赵高身上,仿佛要把他烧熔。

    可惜赵高顾不得多想这目光意味着什么,他在一瞬间便做出了决断。这位郎中令抬起右手,掀开自己的面帘,一张极为骇人的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密密麻麻的脓疮遍布五官,看上去像是一盘腐肉,触目惊心。

    这张可怖的面孔,令项缠与易水的动作迟缓了那么两个呼吸。趁着这个间隙,赵高举起豪曹剑,朝着上方奋力一捅。

    望夷宫这座浴池的上方,是热水池与混水池。泾河之水汲上来之后,会在热水池加热至沸腾,然后在混水池混调至最舒服的温度。赵高这一刺,直接刺穿了热水池那薄弱的木壁。紧接着,未经混调的滚烫开水顺着缺口哗哗地泼洒下来,注入浴池之内。

    最先发出惨叫的是胡亥,开水直接浇在了他脊背之上。好在他之前没急色到脱光,好歹隔着一层衣袍,但高温还是令这位皇帝感受到了炮烙之刑的残酷。

    但开水伤害的,并不只是胡亥。这股倾泻而下的滚水,化为一条高温瀑帘,挡在了杀手们与胡亥之间。胡亥固然要承受炮烙之苦,却也避开了最危险的锋芒。

    已经接近他的项缠,被兜头浇了个正着。项缠发出一阵痛苦的吼声,不得不松开长剑,捂住双眼。在旁边的易水见势不妙,咬牙还要冲前,然后被滚水泼在右臂之上,疼得她不得不倒退一步。

    赵高趁着这个机会跃入池内,把瘫在一旁的胡亥奋力推上池边。他的判断极为精准,也极为冷酷,用皇帝的健康,换来了宝贵的缓冲时间。

    徐福知道,倘若被他们争取到时间,这次计划便又失败了。他不顾高温,从腰间解下一包粉末,扬手丢了出去。这包粉末穿过开水瀑布,在浴池边缘撞散开来,一团青绿色的小雾升腾而起,笼罩住了赵高与胡亥。

    胡亥背部的伤口一接触这团小雾,又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这是用各种刺激性药粉杂糅而成的,当年曾经被夏无且扔出来过,成功阻止了荆轲,这一次又发挥了功效。

    借着这一停顿,项缠也第一时间扑了过来。他卷起斗篷在头顶略做遮挡,手里大剑直直刺向胡亥。赵高见状不妙,举起豪曹奋力一挡,整个人被震得躺倒在地。好在豪曹确实是一把好剑,到底勉强挡住了这必杀的一剑。

    胡亥也意识到极大的危机,体内生出一股求生欲望,不顾赵高,起身往外跑去。恰好这时,下层的护卫也闻讯赶到门前,赶紧把皇帝围在身后。

    这时项缠奋力一挥,剑刃从三名护卫腰部平平切过,登时血流遍地,三人齐仆。胡亥吓得屎尿俱流,可还不忘朝寝宫跑去,浑浊的黄汤混着猩红的鲜血,在茵毯上留下长长的一条污渍。

    项缠这边的招式刚刚用老,易水便飞身补上,忍痛越过开水瀑布,甩手把匕首扔出去,扑哧一声刺中了胡亥后心。胡亥到底皮糙肉厚,虽说中刀,脚下却不敢少停。这一奔走,又有几名护卫冲上来,易水倚仗身法高妙,在人群之间盘卷飞钻,几下起落,那些护卫要么咽喉多了一条红线,要么脚筋被挑断。

    几个人都尽了全力,可因为赵高之前用滚水争取到了那一点点时间,这点时间虽短,却如天堑一般难以逾越,导致他们步步都落后了一点,与胡亥的距离越来越远。随着越来越多的护卫冲过来,刺杀的希望越发渺茫。就连赵高,也趁着刚才的激烈交锋,闪身躲了出去。

    项缠与易水还要再冲上去搏一搏,连徐福都有些失态地要爬出浴池,看还能不能争取到机会。可护卫们排列成密集的队形,把他们重新压回浴池前的小门。

    这时李荷在三人身后幽幽叹了一声:“诸位,停手吧,此事已不可为。”

    徐福回过头去,看向重新披上丝袍的李荷。这些人里,仇恨最深、动机最强烈的就是李荷,可此时提出退却的也是她。李荷看出他的疑惑,摇摇头道:“我是想要复仇,可我也不能为此冲昏了头脑。胡亥已然逃掉,勉强追出去,只会是全军覆没的结果。”

    徐福没想到,她居然还保持着如此冷静,再转过头去,看到项缠与易水还在继续杀伤卫兵,但攻守已然易势。现在是卫兵要攻入浴池,他们拼死防守。

    “留得有用之身,日后再图,不可虚掷于此。这是我父亲当年说过的话。”李荷笑了笑,尽是苦涩与遗憾。

    “都怪我……还是操之过急,太过沉迷于术了。”徐福懊恼道。他现在明白张良起初为何反对此事了,仅仅只是因为一池滚烫的热水,却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失误。

    建筑在“术”之上的计划,太容易被影响。

    但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徐福知道,现在不走,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徐福抬头对项缠与易水两人喊了一声。易水咬咬嘴唇,掏出最后一把小刀,把最前面的卫兵戳倒,项缠趁机举起粗臂,猛烈晃动门框,竟硬生生把浴池的入口晃塌了。

    借着这短暂与敌人分离的机会,他们两个跳回到浴池里来。易水喘着粗气,一脸不甘,几乎要哭出来。李荷拽住易水的胳膊,柔声道:“不必伤心。记住,你心里有什么感觉,就表达出来,不要压抑。一个人的情感是弱点,也是武器,它让我们软弱,也让我们刚强。”

    易水“嗯”了一声,像被妈妈抚慰过的女儿一样,还是有点委屈。李荷摸了摸她的头,催促说:“快走吧。”

    易水和项缠陆续跳下匠道,徐福正要进去,却看到李荷没动。李荷道:“这里总要留一个人,把木板盖好,拖延点时间。不然等下护卫冲进来,直接在匠道里瓮中捉鳖,岂不是全军覆没。”徐福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要留下?”

    李荷点点头。

    “可是……”徐福没有多说,他相信李荷知道留下来的后果。

    “我之前对胡亥讲的话,句句是实。如果我死于他之手,那么也许就能在九泉之下,与扶苏重逢了。我在这世上,已没有任何值得眷恋之事,九泉才是我们全家的归宿。”

    说完这一句,李荷把徐福推入匠道,然后把木板盖上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把丝袍拉紧,平静地看向浴池入口,神情前所未有地庄严,就像真的感应到天地意志一般。卫兵们疯狂地撞击,很快就把入口破开了,率先迈进来的是阎乐,他刚刚从望夷宫下赶上来,也只有他能够先冲进浴池入口,与那两个穷凶极恶的杀手对抗。

    阎乐一进来,看到其他人都消失了,只有孟姜女站在浴池边缘,披着丝袍,双目空灵地望着自己。阎乐眉头一皱,那种古怪的气势令他不太想接近,这是出于顶级杀手的直觉。

    但阎乐刚刚见到胡亥的狼狈模样,也看到了气急败坏的赵高,知道必须抓住这个女人,才能平息上位者的怒火。他握紧手里的长剑,走了过去,不料孟姜女却突然展颜微笑:

    “果然最后是你来动手,这可太好了。”

    阎乐一听到这句话,没来由地寒毛一竖,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却莫名带有致命的威胁。出于本能,阎乐下意识地递剑过去,直到剑尖对准了孟姜女,才意识到要留活口。

    他正要撤剑,李荷却伸出双手抓住剑刃,用力一带,那长剑立刻刺穿了她的小腹,丝袍霎时出现一团可怖的殷红。可李荷此刻的表情,却丝毫看不到痛苦,反而满是欣喜。

    当年逼迫扶苏自刎的执行者,正是阎乐。如果李荷死在他手里,正好可以完成两人九泉相见的心愿。更巧的是,她出生即死的那个孩子,某种意义上也是被阎乐所杀,也就是说,他们一家三口也许都能重逢。

    阎乐情知不妙,赶紧要把剑抽出来。不料李荷顺势向前一扑,用双臂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整个人朝着浴池边缘撞去。要知道,浴池就修在顶层露台下方,也是个四面开放的观景台子。倘若他们从浴池栏杆向外翻去,将会从十五六丈的高度直直跌入泾水。这个高度,即使是落水,也势必是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阎乐大惊,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想要挣扎。怎奈李荷不是抱他的腰,而是死死抓住两条胳膊,让阎乐想要用手去掰,都难以下手。两个人就这样一起撞坏栏杆,冲出边缘。

    在生死关头,阎乐猛一咬牙,把自己的左臂猛然撞向插在李荷腹部的刀刃。只听刃破骨断,白森森的刀刃直接切进他的左臂。不过这么一撞,阎乐趁势挣脱束缚,身子在半空中微扭了一下,让左臂恰好卡在栏杆边缘,整个人悬吊在半空中。而失去了最后机会的李荷,则一个人从楼边高高跌落。

    望夷宫下,乱哄哄的秦军护卫忽然生出了某种感应,同时停下动作,齐齐抬头。

    无数人的瞳孔里映出一片雪白,翩然如蝶,带着欣喜,怀着解脱,在湛蓝的天空划过一条弧线。那黑丝飘动的凄美身姿,仿佛融入苍穹,登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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