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阴云密布,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在通过骊山北麓的山口。队伍有两百多人,男女皆有,个个锦袍深衣,高冠博带,一看就出身不凡。这些人皆是嬴氏成员,与两代皇帝沾亲带故。只是他们的神色都很沮丧,全无贵胄该有的倨傲气质,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在他们身旁,簇拥着许多披甲锐士。不过这丝毫不能给队伍成员带来安全感,反而徒增紧张,就像无数蚂蚁驱赶着一条蜈蚣返回蚁巢。
在山路旁的高台之上,赵高正负手俯瞰着下方。他的脸上依旧覆着厚麻帘子,让人看不清面孔。赵成从后方走来,距离兄长三步距离,便不敢靠近了,细声道:“龙池那边都准备妥了,我亲自查验,没有问题。”
“那个女人呢?”赵高的声调无高无低。
“还在驿站装神弄鬼,不过也只是装神弄鬼罢了。阎乐在密切监视她,她折腾不出什么真正的风浪。”赵成见赵高没回应,知道他还想知道什么,急忙又补充道:“这几日整个咸阳城的警戒都加强了,一旦城中发现疑似徐福、张良、张苍、项缠等人的踪迹,格杀勿论。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咸阳宫,请兄长放心。”
赵高轻轻点了一下头:“陈县那一次的刺杀,陛下吓得不轻。若他知道那些刺客出现在咸阳城附近,终究是个变数。眼下忙完宗室祭祖龙这件大事,你把渭水南北都好好搜一下。”
赵成俯首称是。赵高忽然又道:“哦,对了,我已经决定招个赘婿。”
赵成一怔,兄长有了女儿,一度考虑与李斯的儿子联姻。如今李斯事败,兄长又得操心女儿婚事,不过……朝中重臣家的适龄男子不少,何必要招赘呢?赵高道:“咱们兄弟出身隐宫,侥幸跻身高位。等到把这些宗室都处理完之后,你我皆可以裂土分疆,称王称霸,不必再去依附别家权势。”
以赵高之沉稳,语气里终于也多了一丝波动。
赵高俯瞰着蠕蠕而动的宗室队伍,伸手一指:“你看,这些天潢贵胄无不与咸阳城中各大家族联姻,又如何呢?与其靠别家庇护,不如招赘上门,为自家所用。”
赵成心中疑惑更浓,兄长说得在理,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难道真是看到宗室要倒霉,心有所感吗?这时赵高道:“我看阎乐那人不错,你意下如何?”
赵成感觉喉咙里被一把剑捅穿。他瞪大了眼睛,阎乐这混蛋,抢功抢风头就算了,现在居然骗得兄长青眼,要成赘婿啦?
一想到阎乐那张阴恻恻的假笑面孔,赵成就忍不住要出言反对。那家伙野心勃勃,不定哪天就会反噬主家。可他猛然意识到,兄长这么问,可不是询问意见,而是已经决定。而兄长决定了的事,谁再反对,下场可就有点不妙——指鹿为马那一次事件,被震慑的可不只是朝中的大臣。
“恭喜兄长觅得佳婿……”赵成最终只能违心躬身。
“不过想做我的女婿,也没那么简单。我已责成阎乐,把那几个潜入咸阳的刺客都抓出来,作为聘礼。”
赵成心中又是一窒。兄长您刚刚让我搜寻渭水南北,现在却让阎乐去抓那几个刺客,这不是职权重叠了吗?到底谁主谁次?是您的亲弟弟,还是准女婿?
赵高丝毫没觉察赵成的哀怨,把视线再次放到宗室队伍身上。刺客也罢,赘婿也罢,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眼前这支队伍,才是他心中那个宏大计划的关键一环。
此刻在他的俯瞰下,宗室队伍已踏上了一条凹凸不平的山间车道。这条车道徐徐朝着山上延伸,坡度颇缓,路面被烈火刻意烧灼硬化过,一条条车辙印子压得特别深,好似一道道刀痕。
这时一个声音从队伍里响起:“祖龙陵寝明明就在骊山北麓,为何要我们朝山上走?”
这声音来自一个年轻宗室,他身着黑袍,嗓门颇为嘹亮。他这么突然一扬声,队伍顿时停下来了。大家都觉出不对劲了,这条路不是陵寝神道,分明是一条运货通道,越走越高,眼看就要深入骊山了。
负责护送的中车府锐士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沉默。那个年轻宗室眉头一皱,又大声道:“这条路到底通往哪里?和祖龙陵寝有什么关系?”旁边一个老宗室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哎呀,子婴你少说两句,别被他们找碴说你不敬祖先。”
子婴道:“你们不觉得古怪吗?看看这上山的车辙印,两指多深,说明运货的马车十分沉重。——多奇怪啊,祖龙陵寝是在山脚下,为什么要修一条上骊山的路,还不辞辛苦地往山上运重物。这条路到底为何而修?尽头到底是什么?”
他这么一说,周围的人顿时恍然大悟,纷纷质疑起来,整个队伍发出嗡嗡的声音。这下子,那些锐士也有些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这时赵成看到队伍停顿,生怕兄长责怪,急忙跑下来,一看带头闹事的是子婴,登时有些头疼。
子婴也是大秦宗室成员,颇有贤名,之前胡亥要杀蒙恬、蒙毅兄弟,他曾直言进谏,虽说最后没成功,但在咸阳广得好评。对中车府来说,这样的家伙不太好打发。
宗室们见赵成来了,议论的声音更大:“赵丞相在哪里?我们要见丞相!”赵成不得不抬起手臂,语带威胁:“宗室拜祭祖龙,乃是陛下的意思。你们莫非要背负不孝之名吗?”大部分宗室霎时停止了喧闹,只有子婴仍壮声道:“拜祭祖龙,去山下陵前就够了,为何要爬上这骊山,到底要去哪里?”赵成不耐烦道:“陵前拜祭,那是历代秦王的仪制。祖龙可是皇帝,礼法自然与前代诸王有所不同。请耐心一点,等到了地方,届时诸位自然能体会到陛下的苦心。”
“丞相何在?”
“他自然已先一步抵达,正在祭坛前恭候。”
说完他吩咐中车锐士把手中长矛压下来一点,矛尖几乎要压刺到宗室们的袍子上。宗室们发出小小的惊叫,生怕被刺痛,不得不继续移动起来。子婴还要仰起脖子质问,结果被左右两个长辈训斥了几句,也只好悻悻闭嘴。
这群宗室如同羊群一般,被赵成驱赶着,沿山路上行。他们又走了数里,当这条路终于走到尽头时,一座古怪的建筑出现在山坡上。
这是一座祭殿,样式方方正正,不过它坐落在一处斜坡之上,整体随着坡度向下微斜,不知是哪个营造师设计的,连最基本的地平都没找到。
这座祭殿说是“殿”,其实更像是一间大屋子。它的四面墙壁与屋顶都被石头与砖块牢牢砌住,密不透风,只在左边开有一扇小门。而在它的右边,则伸出五排陶制的环管,管子很长,一直延伸到坡下的陵寝主体。
在卫兵们的“引导”之下,宗室队伍陆续踏上台阶,直接进入位于方台最高处的祭殿。祭殿并不大,除了入口处也没有别的窗户,比起地牢也不遑多让。
两百多号人一下子拥进来,空气变得颇为浑浊,光线也很黑。不少人注意到,这一层祭殿的地板,居然不是石板,而是用铁柱交错而成的一张格网。所以他们只要低下头,就能把下面看得十分清楚。
原来祭殿的下方,居然是一个大坑。坑底堆满了赤红色的土,其色殷殷如血。
众人都有些迷惑。这种形式的祭殿,他们从前可是从来没见过,不知搞的是哪一出。他们正低声议论,忽然有卫兵扬声喊道:“丞相到。”宗室们立刻停止了交谈,纷纷把视线投向入口。那个脸上永远挂着布帘的怪人,迈着步子走到祭殿里面。
众人松了口气,既然丞相都来了,看来赵成没骗人,这确实是一场祭祀仪式,不是要把宗室都坑杀于此。
赵高缓步走到众人面前,先施一礼,然后沉声道:“祖龙去世之前,本令有幸在旁待制。他老人家临终有个心愿,希望死了之后,能够把他统一的大好河山,一并带下九泉。”
宗室们没吭声,都知道必有下文。赵高又道:“可大家也知道,河山之大,非人力所能及。但先皇临终的心愿,咱们做臣子的,不能置若罔闻,于是就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大袖一摆,指向祭殿下方的大坑。赵成在旁边接过话头:“你们可知道那红色的土是什么吗?此乃巴蜀所出的丹砂土。”
众人不由得一起倒吸一口凉气。丹砂可以入药,只是它产于巴中,迢迢运来咸阳很是不容易,因此价格昂贵。稍微穷一点的宗室,都买不起。可如今在他们眼前,却是车载斗量,一片赤色浩瀚,不知堆放了多少。怪不得要专门修一条路,才能把如此之多的丹砂土运到骊山上来。
这时赵成继续道:“这座祭殿的下方,是特制的石榴坑。将丹砂在坑底煅烧,便可得到水银。水银性沉,聚在坑底之后,可以顺着陶道流泻而下,直灌入山下的祖龙陵寝。陵寝里面,早已挖好沟渠,形如九州川河。如此一来,祖龙安寝之地,便可用水银勾勒出百川江河大海之形,先皇九泉之下,也可以欣慰了——此所谓元水灌陵,铭成九州。”
宗室中没人喜欢赵氏兄弟,但听完解说之后,还是忍不住大为赞叹。原来这古怪的祭殿,竟是一个水银的制备工坊,怪不得建筑在坡上倾斜,原来是为了利用地势高低将水银注入陵寝。如此一来,功用与礼法兼备,设计可谓巧思至极。
这回子婴又扬声道:“那你挖一个石榴坑就行了,特意叫我们站在上面拜祭,又是什么意思?”
赵高面上的布帘纹丝不动,赵成在一旁解释道:“祖龙生前奋嬴氏六代之余烈,一统华夏,若是诸位能够在这里见证元水灌陵,铭成九州,岂不是可以复现先皇伟业,深体陛下苦心吗?”
“请问这个宗室观礼的规矩,典出何处?”
“始皇帝功在千秋,开创新基,乃是前代未有之壮举,又何必用过去的礼法去束缚?他老人家一向关心嬴氏同宗,让宗室见证他的丰功伟绩,铭记他对宗族的贡献,又有什么不对?”
面对赵成这一番话,子婴登时无言以对。大家都知道,历代秦王对宗室一直不怎么样,始皇帝更是苛刻,现在说他统一天下是为了给同族看,未免有些荒唐。不过这些大道理既然讲出来,不好在明面上驳斥。
子婴仍旧不太放心:“我们见证完水银灌陵之后,是不是就可以走了?”赵成微笑:“那是自然。我们修这座祭殿,只是为了公族观摩盛景所用。”
子婴皱起眉头,这里既无毯座,也无食水,两百多位贵胄就这么如乡民一样簇拥站着,未免不成体统。他还要再主张,身旁的老宗室赶紧瞪了他一眼:“中车府一直在找宗室的毛病,不要给他们借口。这点委屈,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
赵成见宗室们再没什么异议,便侧头吩咐准备开祭。几名胸配藜叶的墨家子弟,立刻分头去准备。而赵高则站在祭殿门口,脸上垂遮的帘子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祭殿里的人们并不知道,此时在殿外不远处的一个长满灌木的小丘顶部,有另外几双眼睛,正注视着这边。
“那些嬴氏宗室,到现在都没发现真正的危险吗?”
张良探出头去,看到祭殿里没什么动静,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旁边张苍冷笑道:“丹砂煅银之法是工匠的技法,在宗室眼里,这是贱民才需要掌握的技艺,他们才不屑去学。”
那些可怜的宗室成员只知道,丹砂遇热会升成汞雾,冷凝后便是水银。但他们从来不知道,汞雾含有剧毒,吸者会七孔流血而死。而这座祭殿,恰好就在石榴坑上方。丹砂被煅烧之后,汞雾很快就升腾到上方。届时所有待在祭殿里的人,都会中毒而死。
讽刺的是,这些危险,是那些水银工匠平时经常遭遇的。他们并不关心贱民工匠的死活,所以如今也不会觉察其危险。
张良摇摇头:“太过傲慢,就会死于傲慢。当年的六国世卿,也是这么个态度,只关心自己圈子里那点东西,对世界变化全然无知,故步自封,所以才会招致灭亡。你看我们韩国,当年刀剑铸造是天下一绝,可以陆断牛马,水截鹄雁,但对于弓弩则全无兴趣。等到秦兵扛着劲弩强弓远远射过来,世族手中的刀剑再利也无济于事了。”
“跟他们相比,张公子您可是世卿中的异数。”张苍这是真心实意称赞。
作为一个贵族,张良的思想比其他人开放很多,只要有利于反秦,无论法、儒还是燕市,都可以放下身段合作,无论是投椎之术还是墨家之术,都愿意积极去学——这完全不像一个世卿的做派,孟尝君还只是善用鸡鸣狗盗之徒,张良甚至愿意自己化身为鸡鸣狗盗之徒。
张良道:“大秦太强大了,若要撼动它,必须无所不用其极。而且我今日看到宗室如此,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微微眯起眼睛,“我感觉大秦无法被外人打败,只能被它自己打败……”
对于这句话,张苍深表赞同,却忽然感觉有些异样。他仔细想了想,才发现异样在何处——徐福就在旁边潜伏,却一直没吭声。他纳闷地转过头去,看到徐福一直盯着祭殿方向,额头似乎更加凸出,显得整个人更为愁苦。
“徐先生,项缠和易水都已经就位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张苍道。
得益于兵老提供的情报,他们这一次刺杀赵高,计划非常简单。当石榴坑开始煅烧丹砂时,赵高就会离开祭殿,前往位于上风口的一处遮蔽所。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赵高才会再次回到现场,亲眼为那些倒霉宗室收尸。
项缠与易水,早已埋伏到了遮蔽所附近。等到赵高一离开,即刻动手。那时候卫队主力已先一步去祭殿收尸,与赵高距离比较远,是最好的机会。
所以张苍不明白,徐福到底发愁什么。徐福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轻叹一声:“兵老设计的这东西,可真是太狠了。”
而此时在祭殿那边,几个墨家子弟指挥着几十名民夫,把大量烧红的炭块通过燃口,投入到石榴坑里去。石榴坑的内壁镶嵌着很多青铜板,很快烧得灼热滚烫,赤红色的丹砂开始发生变化。
宗室们站在石榴坑的上层,饶有兴趣地低头往下看。他们既没注意到有丝丝缕缕的汞气上升,也没留意到,赵高与赵成两兄弟,不动声色地离开了祭殿,还把唯一的大门锁住了。
所有人里,只有子婴发现了这种异常。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大门前,拽了一下,发现门从外面被锁住了。巨大的危机感,袭上子婴的心头。他双手奋力去推、去砸,大门却纹丝不动。他转身想叫人来帮忙,却发现周围的人不太对劲,陆陆续续开始莫名头疼、腹疼,个别人甚至开始呕吐,吐了别人一身。
子婴更加惊慌了,他感觉鼻子里钻进一股股灼热而阴沉的气体,一张嘴,口中充满了铁锈的味道。他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希望找到一个出口。可是这祭殿的密封做得太扎实了,大门关紧之后,连个通气的缝隙都没有。子婴只能拼命用手掌拍打那扇大门,直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恍惚。
石榴坑里的热力持续上升,越来越多的丹砂受热分解,汞雾腾腾,穿过铁格子飘上来。它就像是一个没有形体的杀手,游走于人群之间。宗室们终于意识到,这雾气才是最可怕的东西,拼命挥舞袍袖,试图躲避,可这样反而让皮肤暴露在外,出现密密麻麻的红色疹子。
扑通一声,一个六十多岁的宗室扑倒在地,四肢剧烈抽搐,整个人已然昏迷。这一下子,彻底点燃了人们的恐惧。两百多号人,就在这个密闭空间里挤奔,踩踏,哀号,无助地一圈一圈疯狂转动。汞雾被这种气氛搅动着,变得越发浓郁,几乎可以被肉眼所见,那形体好似一条稀薄而张牙舞爪的恶龙,张开大嘴,随意撕咬着周边的血肉。
而在祭殿的最顶部,是一个金属穹顶。它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惨剧,聚拢着升腾至此的汞雾,把它们一点点冷凝成银白色小珠,顺着预先架好的通道滚入陶管。
穹顶上凝结的小珠越来越多,下方昏迷与吐血的人也越来越多。绝望的宗室们开始抓挠墙壁,用尽力量呼喊,双目与鼻孔不停地流血。这些声音透过门缝,传到了不远处徐福等人的耳中。
张苍的面色,微微有些变化,胃里也开始翻腾。
其实兵老早在出发前,就已经把“元水灌陵”的秘密讲给他们听了。但从道理上明白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几百人在密闭空间里被汞雾活活毒死,是另外一回事。这与身份和立场无关,而是人类对同类惨状天然感同身受。
看来兵老对秦人真是仇恨极深,能想出如此残忍的法子来,怪不得他走之前叮嘱,一定要让宗室好好享受一下。
张苍的喉头滚了滚,尽力说服自己,这种残忍的事情是赵高所为,又不是他干的,可那一阵阵哭号钻进耳朵里,好似一条条虫子,搅得他心神不宁。张苍转头去看其他人,张良表情没任何变化,只是那张白净的面孔比往常绷得更紧一些。
徐福的反应则略微不同。他的凸额前倾,压迫着两条眉毛向下弯,似乎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牙齿之间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所浮现出的表情,张苍总觉得似曾相识。后者惊人的记忆力在脑海中盘旋一圈,很快得出了答案:在白马那一场朱辂厌胜之祭时,徐福也是这般表情。
那是张苍与徐福的首次联手。他记得徐福明明可以全身而退,却不忍见那三百余村民被赵成屠戮灭口,甘冒风险去救下那些无关之人,以致平白多了许多波折。张苍问过他为何这么做,徐福只是淡淡回答说,不忍见无辜者丧命。
那时候张苍以为徐福一定别有深意,可如今那座祭殿里传来极度凄惨的哀号声,张苍突然涌出一种预感,朱辂之事可能要重演。
果然,徐福长长吐出一口气,捏紧了拳头:“对不起……兵老给我计划时,我以为自己能承受。但是我想错了,这种事情有干天和、违逆人道。纵然是秦宗室,也不该遭受如此酷虐之刑。”张良有些惊讶:“徐先生你不是要向嬴氏复仇吗?”徐福摇头:“这不是复仇,这是凌虐。譬之如将军打仗,攻城破敌乃是本分,但屠城坑兵就太过了。”
张良不悦道:“此事乃是兵老设计,赵高决策,中车府执行。我们不过是因势利导,你又何必突然冒出内疚?”徐福苦笑起来:“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我自己。”张良道:“害死他们的,是赵高,就算宗室们变成怨鬼,也断然不会来找我们,我们反而是替他们报仇。——张御史,我说的可对?”
张苍“呃”了一声,不置可否。徐福瞥了祭殿一眼,痛苦地喃喃道:“汞毒在封闭空间,才能发挥效用。只消把那道大门打开一条缝,便足以告慰良心。”张良白皙的面孔微微裂开,他猛然揪住徐福衣襟,低声喝道:“你明明一早就看过计划,为何到这会儿却突然变卦?如果我们现在跑去开门,项缠、易水两人会面临极大风险。你为了一点突如其来的良心,就把同伴置于险境吗?”
徐福知道张良说的是正理。一旦他们接近大门,赵高就会觉察到附近有刺客。他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放下,终究没有再度主张救人。张良冷哼一声,松开徐福,回到原位。
张苍望着有些颓丧的徐福,心中又是轻松,又有点郁闷,还有些许疑惑。他也觉得祭殿里的处置太残酷了,但也不至于到要放弃计划的地步。可徐福的反应过于强烈了,不像是单纯的怜悯……为了摆脱尴尬,张苍强迫自己看向祭殿方向。
他突然瞪圆了眼睛,看到祭殿的那扇门,居然从内侧缓缓被推开了,一个人踉跄而出,身边伴随着一阵浓郁的汞雾。那个倒霉鬼只迈出门槛半步,便咕咚一声,昏倒在地上。
这一幕不光被张苍看到,同时也被另外一个方向的赵氏兄弟觉察。
他们两人此刻正待在三百步开外的遮蔽沟里。这条遮蔽沟只是一条简易的土沟,待着很是不舒服,以赵高之尊,也只能耸肩低颈,身子蜷起待着。在沟头的高坡上,有一座瞭望哨,可以看清祭殿的情形。
负责瞭望的士兵忽然在头顶喊道:“祭殿的门好像开了!”赵成眉头一拧,忙问:“谁开的?”士兵又喊道:“门是从内侧打开的,推门之人往外走了一步,就昏迷倒地。”赵成正要下命令,忽然旁边兄长站起身来,脸上的布帘抖动起来:“适才是谁锁的门?”赵成环顾四周,似乎要用眼神把负责人剜出来。
一个墨家子弟举起手,浑身筛糠一般:“小人确实在外面把门关紧,架好横杠。”赵高的声音平静至极:“横杠两侧有没有挂上粗钩?”墨家子弟顿时默然不语。
这座祭殿的大门外侧,是用两根托架撑起一根横杠。不过这种设计横杠容易被震掉,一般要用两条粗木钩把杠头钩住,才确保安稳。这个墨家子弟估计觉得祭殿里的人反正活不了,图省事没挂粗钩,没想到里面的人不停捶门,居然把横杠给震下来了。
赵高是隐宫洒扫出身,对于这些零碎庶务很是熟稔,一句切中。那墨家子弟慌忙跪倒在地,拼命磕头。赵高的布帘没有动,赵成明白了兄长的意思,唰地拔出剑来,朝那个墨家子弟狠狠劈去。只听一声惨叫,然后便没了动静。
就在这时,负责瞭望的士兵忽然又喊道:“有人从小丘后面跑过来,正去搀昏迷者。”赵氏兄弟俱是一怔,祭殿里汞毒弥漫,那附近应该没有人才对。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赵成率先爬出遮蔽沟,来到位于旁边高坡上的瞭望哨。他抬头望去,瞳孔骤然一震,回头对赵高道:“兄长……是,是徐福!”一听这名字,赵高的布帘登时猛抖了一下,他顾不得理睬墨家子弟,也飞身登上高坡,向那边望去。
只见一个人正弓着腰,把昏迷者从汞毒弥漫的雾里往外拖,这时又一个人冒出头来,跑过来帮他。这人赵高不认识,赵成却很熟悉,正是前任御史张苍。
这两个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为了救宗室?还是别有目的?赵成心念电转,想到一个可能:“他们一定是冲着兄长来的!只有这一种可能!”
想到这时,他脊背陡然渗出一层冷汗,自己刚刚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们两人急于看到祭殿外的情形,率先登上高坡瞭望,身边护卫寥寥,主力还留在遮蔽沟里,彼此相隔二十步远。也就是说,他们此刻脱离了大部队,处于孤立状态。虽说这只是暂时的,但对窥伺一旁的顶级刺客来说,这一瞬间的破绽便足够了。
赵成还没顾上环视一圈,寒毛直竖,感觉到有绝大的危机。他还没来得及转头提醒兄长,却见一片耀眼的浑厚刀光从地下冒起,如剑莲绽放,去势凶悍,一下子便把他身边的几个卫兵撕成碎片。
紧接着,一道细长的寒影从天顶方向直击。其快如雷电,而且剑路极其刁钻,从适才刀光制造的混乱中找到一条缝隙,直刺向站在瞭望哨上的赵高。
不用说,这刺客自然就是项缠和易水。
他们一个藏在地岩之下,一个栖身大树之顶,本打算趁赵高离开遮蔽沟时上下齐攻。谁知局势变化出乎意料,两人窥到赵高露出这么一个破绽,果断提前出手。
项缠的大剑,阻断了护卫赶来的可能。易水的细剑,则直击目标要害。去势之猛,甚至挟起劲风,几乎要把赵高脸上的布帘吹开。
赵成在旁边大惊失色,以为兄长这一次必然无幸。可就在这时,赵高忽然动了——他的身形来不及闪避,手臂却骤然伸长,一把抓住赵成,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兄长,你……”赵成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已被那柄细剑贯穿。他瞪圆了眼睛,勉强转回头去,看到的却是那一片毫无表情的布帘。
易水一击不中,迅速抽出细剑,还要再刺。而赵高则趁机把自己亲兄弟狠狠朝前一推,自己倒退着朝遮蔽沟迅速移动。这时项缠上前,大吼一声,挥动大剑,朝赵高砸去。赵高眼看躲不过,居然一猫腰,又躲到赵成身后。
那大剑唰地劈下去,登时把倒霉的赵成劈开两半。而赵高借着大剑去势已老,不顾浑身洒满兄弟的鲜血,在地上连续翻滚了数圈,极其狼狈地滚入遮蔽坑内。
一直到这时候,坑里的护卫们才反应过来。他们惊惶而不失专业地拔出武器,把赵高团团护住。
易水站在瞭望哨上,见那边祭殿门口只剩下一片汞雾兀自弥漫,没有人影,估计徐福他们已然撤离。她赶紧拍了一下项缠的肩膀,刺杀赵高的时机已失,是时候撤退了。
项缠已然杀红了眼,不退反进,几个胆敢跳出遮蔽坑的护卫,都被一剑击杀。几十名护卫,竟然被他一个人死死压制在坑内,只顾得上死死护住丞相。
这次杀戮,直到项缠口中数字变成“六百零一”,才算是告一段落。那些中车府锐士战战兢兢地握紧武器,从遮蔽沟里探出头时,两名刺客已然消失不见了。
可他们并不会因此感到轻松。因为他们的长官,中车府令正躺倒在血泊中。而造成中车府令死亡的赵丞相,对此一言不发,就连面上的布帘都没有抖动过一下。
“你们就这么回来了?”兵老瞪圆了眼睛,赤红如一只终南山间的老虎。
此刻在他眼前,五个人都在,还多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子婴。后者躺在地板上,仍旧没从汞毒中清醒过来。
兵老双腿不能动,用力拍着轮椅的扶手:“我之所以给胡亥设计这座祭殿,就是想看着嬴氏全族惨死!你现在跟我说,你为了救一个嬴氏宗室,把整个刺杀计划给搅乱了?以致只杀死了赵成,却没干掉赵高?”
面对兵老蓬勃的怒意,徐福没有半点辩解的意思,老老实实道:“兵老,确实是我当时有所不忍,方才有此冲动,过错皆在我一人。”兵老怒意更盛:“我当初之所以决定帮你,是因为你说要刺秦,要把整个大秦颠覆掉。如今你为了区区一群宗室,就不忍心了,那让我怎么放心接下来的合作?”
徐福道:“这您放心,我的目标从来没变过。”兵老一推轮椅,车头几乎把他撞翻在地:“放屁!我不信!你们滚吧!带着那个宗室滚出去!”
他的脾气极为暴裂,当场就要撵人。这时张良开口道:“兵老,徐先生妇人之仁,确实错之太甚。不过我得澄清一下。他本来并没打算冲出去,是这个宗室自己把门撞开,爬出一半昏迷倒地,他才按捺不住,出去救人。”
“这有什么区别?”兵老冷哼一声。
“那个宗室开门之时,已经引起了遮蔽沟那边的注意,让赵氏兄弟的站位发生变化。项缠和易水这才当机立断,果断出手。”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无论徐先生出不出手相救,对局面都没影响。从宗室开门那一刻起,后续发展便已注定。”张良回过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子婴,“可以说,天意如此,非是人力所能扭转。”
兵老没料到,这位贵公子居然会从这个角度辩说,怒意憋在脸上一时发作不出来。
“我十几年前就在反秦,参与过的刺杀不计其数,几乎全部失败。所以我知道,刺秦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倘若要计较每一次行动的得失,那我早就自刎而死了。”张良目光灼灼,丝毫没有沮丧,“何况我们这一次行动,并非彻底失败。赵高虽未死,却被我们断其一臂,而嬴氏宗室,也几乎全数死光,这不也是您所乐见的吗?”
“他们死得可惨?”兵老突然问。张良道:“哀号似鬼,惨烈如冥。”兵老猛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大笑,仿佛适才的怒意全数转化成了快意,直笑得涕泪纵横:“痛快!痛快!”
“我们救下的这个幸存者,也并非全无价值。他叫子婴,也是宗室之一,只是不受重视。他活下来,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是有价值的。”
兵老虽觉遗憾,却不得不承认张良说得有价值。死了那么多人,子婴现在成了在法理上唯一对胡亥产生威胁的宗室,张良一贯主张,刺秦,不只是兵刃上的刺,也是形势上的刺,更是道理上的刺。子婴,也将成为刺秦的一柄道理利器,未来有很多可以操作的空间。
“这次姑且先如此,下次若还心存仁念,我劝你还是滚回去乖乖吃屎吧!”
兵老又骂了徐福一句,徐福如释重负,对张良深施一礼:“这一次有劳张公子了,为我的任性兜底。”张良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兵老只要脑子清醒,就一定会继续支持我们——不过徐先生,我得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你之所以不忍见嬴氏宗室被屠戮,恐怕还有其他原因吧?”
张良盯着徐福,后者毫不犹豫:“有。”但没有继续往下说。张良也无意追问:“我只想知道,你我目标,是否还是一致。”徐福道:“那是自然,刺秦不会变,胡亥必须死。”张良点点头:“那便足够了。”
这时易水道:“他醒了。”众人一起回头,看到子婴缓缓睁开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幸亏张苍精通药食,之前给子婴灌了一些鸡蛋清与牛乳,勉强能缓解汞毒。
张苍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他的身体状况,不怎么样,但至少生命没问题了。子婴神志还有点恍惚,不明状况,徐福蹲下身子,把之前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讲出来。
听完之后,子婴伏地大哭起来,哭声中还带着一丝迷茫。自己被同族所害,经历了人间地狱九死一生,却被反秦的反贼所救,这让他有点无所适从。张苍说让他哭一哭也好,有助于更快排出汞毒。
痛哭良久,子婴才缓缓抬起头,语气复杂:“我很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可我毕竟是嬴氏宗室,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帮你们这些反贼。”
徐福和颜悦色道:“我们不会逼迫你,等到此间事了,如果你想走,随时可以离开。”子婴惨笑:“如今同族全没了,我还能去哪里?只要一冒头,胡亥便会把我抓走。我,我已无处可去……”
“如果你愿意隐姓埋名,以平民身份苟且偷生一辈子,我倒是也有办法。”徐福道。大秦户籍制度虽然森严,但想让一个人安稳下来,并不算难。子婴却惨然一笑:“不成,不成,我大秦对待宗室一直苛刻。别国都忙着给宗族分封树藩,以壮大枝节,只有我秦对同族限制提防。生于嬴氏之家,便再也摆脱不了宿命。”
张苍在一旁忍不住道:“大秦奉行郡县之制,天下汇于一都,政令出于一人,自然不容宗室分权,这有什么奇怪的。”子婴看了他一眼:“胡亥要削弱宗室,我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我没想到,他不只是削弱,而是要做到剪除这么绝……”
“他既然这么待你,你想取而代之吗?”张良突然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子婴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不想。一栋房子四面起火,摇摇欲坠,冲到里面强做主人,又有何意义?”张良赞许道:“你看得倒通透。”
子婴仰起头来,望向天空叹息:“我母亲出身卑微,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无心皇位,只想做个旅者,看遍九州三十六郡,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胡亥根本不相信这些。唉,谁让我生在帝王家呢。”
“放心好了,我们的目标只是胡亥,不会涉及其他人。公子权且留在这里,待得大事底定,再考虑后头的安排不迟。”徐福温言抚慰。
子婴内心挣扎了片刻,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你们若是要谋刺胡亥,可不要在咸阳城里浪费时间。”
在场之人俱是一怔。胡亥不在咸阳?
子婴咬了咬牙:“兄长屡屡遭遇刺杀,已经吓破了胆。他在赵高的劝说下,悄悄躲去了更北边的望夷宫,朝廷对外则一直营造兄长在咸阳的假象,以此来混淆视听。”
张良首先反应过来:“啧,这一手可真高明。咱们反倒成了赵高的理由。他拿这事吓唬胡亥深隐离宫,远离咸阳,自己便名正言顺把朝政抓起来——怪不得能玩出‘指鹿为马’的手段。”
张苍忍不住按住胸口:“好家伙,倘若我们真按计划潜入咸阳城,恐怕等待咱们的,就是一座戒备森严的陷阱啊……”这时徐福看向兵老:“您知道这件事吗?”兵老阴沉沉道:“我不知道。”斜眼一瞥子婴,“你是怎么知道的?”
子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我曾打算进宫劝谏胡亥,让他不要多行杀戮。当时中车府的人把我双眼蒙上黑布,送上一辆封闭马车。我喜欢旅行,在咸阳附近转悠过很多次。我那次坐在马车里,感觉行进方向根本不是去咸阳宫,从速度与中途几次转弯的变化判断,位置该是在望夷宫附近。”
兵老本来一脸杀意,听完解释反而来了兴致:“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个特长,有意思。”子婴道:“若生在百工、商贾之家,或许还可以自傲一下。可惜我是秦公子,这不过是屠龙之术罢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跟着兵老的手下坦然离去。徐福从容起身,环顾其他几个人:“看来我们有必要调整一下策略啊。”众人一时陷入沉默,之前他们的计划是围绕咸阳城来设计的,突然把目标改成望夷宫,一切都要推翻重来,其中变数又不知有多少。
过不多时,张苍霍然起身,双眼放光:“我有一计,也许可以解决。”他见众人视线都集中过来,得意道:“不过这办法,必须得有李荷姑娘参与才行。”
公孙臣一边走在路上,一边好奇地举目张望。两侧的房屋殿宇鳞次栉比,呈现出一种微妙的褐黑色。不知是不是错觉,它们都朝着道路微倾,仿佛两排巨人在俯瞰着行人。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咸阳。公孙臣本以为这里会是一座像临淄那样富丽堂皇的大城,没想到它大则大矣,却丝毫不像个大城市——准确地说,不像是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大城。路边街角几乎看不到摊贩,建筑也没什么富有个性的装饰。无论是民房还是官府衙门,布局井然,体量庞大,但每一栋的样子都差不多,散发着一股纯粹功能性的乏味。
公孙臣走到咸阳令的衙署门前,立刻便有卫兵过来查问。公孙臣亮出手牌,卫兵立刻改变了态度,恭敬地把他请进衙署。
三天之前,一则消息震惊了整个咸阳:中车府令赵成在骊山巡视时被杀,刺客极为凶残,同时遇难的还有大秦宗室两百余人,嬴氏近支几乎一扫而空。随后丞相赵高紧急任命女婿阎乐为咸阳令,在咸阳及周边地区戒严。
阎乐的主要任务,是在骊山盯紧孟姜女,分身乏术,所以他把咸阳戒备的事,又委派给了公孙臣,任命他做咸阳假司马。阴错阳差之间,这位白马的文法吏,成了咸阳城的最高警备指挥官。
公孙臣对此丝毫没有自豪,心中只有沉甸甸的压力。这种沉重来自任命本身,他深知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烤肉,而是一个要命的职位。无论阎乐还是赵高,都不是好相与的,而他要抓的那些刺客,更难对付。
公孙臣甚至怀疑,杀死大秦宗室的另有其人,那不是徐福的风格。这一次的事件,里面内幕重重,每一重内幕,都足够让自己死上两三次。但他无法拒绝,他和阎乐已经绑在一辆马车上,只能唯命是从。
公孙臣想到这里,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已不存在的左臂。当初他在白马如果预见到了今日,不知会不会做同样的抉择。
此刻咸阳城守备力量的头头脑脑,已经齐聚在厅内。看他们桀骜的眼神,公孙臣就知道自己难以服众。不过这不重要,公孙臣清了清嗓子,一点客套没有,直接开口道:
“中车府令不幸殉难,从陛下到丞相都深感震惊。现在那些刺客,就在咸阳附近潜伏,不知何时会威胁到陛下。咸阳令特别责成我来督导咸阳城的警戒,我深感惶恐。希望诸位不要有任何侥幸,现在上头极为恼怒,咱们只要稍有疏漏,都要完蛋。只有同舟共济,才能活下去,听懂了吗?”
他没有仗势欺人,也没有威压训斥,而是选择把话说得直白而坦诚。底下的人没想到这位“幸进”的官员这么实在,态度都缓和了不少。公孙臣见人心先定了,直接召集他们开会,把咸阳城的防御体系捋了一遍。
忙活了半天,直到所有官吏都接到任务离开,公孙臣这才停下来,咕咚咕咚喝了整整一杯水。喝完之后,他踏上一辆公务牛车,说去中车府。
中车府的驻地,距离咸阳令衙署并不远。不过一个负责皇帝的贴身事务,一个掌管首都安全,平时来往很少。此时中车府大门紧闭,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公孙臣让卫兵去敲门,亮出自己的手牌,说咸阳令要调取一些资料,用来巩固守备。
中车府对他的来访表现得不甚积极,或者说很迟钝。这倒不是故意怠慢,赵成平日在中车府说一不二,部属习惯听他的命令。他如今突然死掉,中车府如同一个人被斩下了头颅,身体都瘫痪了。
好不容易有一个老吏走出来接待。公孙臣道:“咸阳令要提审犯人胡略,据说他在你们这里的监狱中。”老吏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知道这个人。”
公孙臣上前一步,语气转为严厉:“这个人可能和之前的刺杀有关!你敢装糊涂,莫非是同伙吗?”老吏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解释:“这是赵府令严令拘押的人,不得与外人交流。”
“赵府令现在已经死了。我身为咸阳令的假司马,难道没有审问的权限吗?”
老吏迟疑道:“总要等新的府令到任,签了命令,我们才好给您提审。”公孙臣用仅存的一条胳膊猛拍案几:“都什么时候了,还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你家府令遇害,为何你却阻挠本令深入调查,难道说……”
老吏一听他又要往自己身上引,无助地回过头去,却看到其他同僚纷纷低下头,装作忙其他的事。老吏心想,自己又何必为一个已死的上司坚持,便叹了口气,说:“我带您去吧。”
老吏把公孙臣带到中车府专属的地牢里,半路上简单讲了讲这个犯人的来历。此人本是李斯手下的一个御史,在李斯被处死之后,他也被中车府抓起来,罪名是伙同丞相叛乱。不过赵成没说过如何处置他,所以他便一直被关在牢里。
公孙臣一听这个关系,心里便透了点亮。看来此人应该是掌握了李斯的什么秘密,赵成才会把他扣押起来。可惜赵成还没来得及问出究竟,就死了。阎乐让他来的目的,就是趁中车府混乱之际,把胡略这个秘密搞到手,方便接下来的行事。
他们走到监牢门口,只见里面一个圆胖汉子,蜷缩在角落里,恹恹的。他原本养尊处优,养出一身好肥肉,不过如今面容枯槁,遍体鳞伤,可见是被狠狠拷打过。公孙臣验明了正身,对他说道:“胡略,咸阳令现在要提审你,跟我走一趟吧。”
胡略缓缓抬起头,双眼麻木,没做任何表示,如同一头静等宰割的牛羊。公孙臣办妥了提审手续,正式把他从中车府提出来,朝着咸阳令的衙署走去。
走到一半,天色已暗,咸阳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公孙臣带着他忽然拐到一条小巷子里,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原本一脸僵直的胡略,似乎早有预料,歪了歪头,嘴角微微露出一丝解脱的笑意。
公孙臣手起剑落,胡略闭眼静等,却发现被斩断的不是自己的脖颈,而是双手的镣铐。胡略面露惊疑,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公孙臣道:“李丞相希望你能代他去东门遛遛黄犬。”
这一句话说出来,胡略麻木的表情登时崩裂,泪如泉涌。
李斯当日在行刑之前,对他身旁的儿子感慨,说:“我多想和你再像当年一样,牵着黄犬离开上蔡城的东门去追野兔啊,可惜已经做不到了。”说完之后,遂与儿子一同被杀。这一句话,在咸阳城内哄传,引得无数人嗟叹。
胡略也是上蔡人,很早之前就跟着李斯,此刻骤然听到这样一句话,哪里还绷得住。待得他号啕完,一抬头,却发现公孙臣不见了。胡略突然重获自由,有些不知所措,为何那位咸阳令假司马会放了自己?难道他也是李丞相的某一位门客?
他茫然地站立片刻,忽然双眉一振,似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胡略辨认了一下方向,匆匆离开街道,很快来到自己之前居住的寓所。
这里早已被官府查封,里面黑洞洞的,空无一人。胡略推开门扉,走到屋前,没有径直入内,屋里想必已经被搜查过很多次了。他绕到屋子东侧,这里有一个砖砌灶台,烟道直通向篱笆外面。胡略看看四下无人,蹲下身子,费力地将灶口的碎炭扒拉开,然后伸胳膊进去掏了掏,很快掏出一大把散碎竹简。
这些竹简上面似乎写满了字,但都被炭灰与黄泥糊住。胡略仔细地清点一番,发现一根不少,如释重负。可就在下一个瞬间,公孙臣的声音传来:“这就是李丞相要你保留的东西吗?”
独臂男子的身影如同鬼魅一样,从胡略身后的黑暗中浮现出来。
老子有云:“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公孙臣知道,中车府拷问不出来的秘密,他也没办法撬出来,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直接释放胡略。一个人若怀有大秘密,重获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必然就是确认它的存在。
胡略手腕一抖,第一反应要把竹简全部折断。可公孙臣已抢先一步冲过来,挥动长剑。这一次,长剑没有落空,直直斩入胡略的右肩,竹简哗啦一声全数掉在地上。胡略既怒且惊,他见公孙臣身后没跟着其他人,不顾剧痛,转身扑了过来。
公孙臣见他如此顽强,啧啧赞叹,手里的长剑却毫不留情,如毒蛇出洞,直刺过去。他虽是独臂,却一直在练习持剑之术,这一剑刺得稳准狠辣,一下便洞穿了胡略的胸口。
胡略眼角欲裂,口中荷荷,神情极不甘心,奈何身负重伤,挣扎了几下便一头栽倒在地,气绝身亡。公孙臣收起长剑,俯身捡起那些简片揣在怀里,悄然离去。
他回到自己的住所,屏退了所有人,这才取来一盆水,细细把竹简上的泥炭洗干净。这些竹简的次序散乱,不分前后,不过这难不倒公孙臣。他做文法吏时学到一个诀窍,大凡竹简汇成一卷,撰写者会在背面用刻刀斜斜划出一条线,所以只要简背的斜线能对齐,次序必是正确的。
靠着这个法子,公孙臣很快把竹简拼成了原貌,秉烛细读。这一读,便是一个通宵,到了次日鸡鸣时分,公孙臣方才放下最后一卷,整个人陷入一种过度震惊后的呆滞。
这是李斯在狱中写下的一份文书。当时他被赵高以谋反的名义扣押在监牢里,要求他写下自白书承认罪行。李斯便利用这个机会,写下了一份真正的“自白书”,并设法托人带出监牢,送到胡略手里。胡略深知自己未必能幸免,遂将其藏在了自家灶台之下。
在这份文书里,李斯讲了一件事,一件足以撼动朝廷根基的大事。
原来赵高并非秦人,而是赵国出身,家族在长平之战期间被屠戮一空,只剩下赵高和赵成两兄弟逃出来。他们遇到秦军搜捕,谎称自己是秦人遗孤,阴错阳差被收入隐宫。赵高行事极为谨慎勤勉,一路混到始皇帝身边,颇得宠信。赵高并没有为赵国或家族报仇的宿怨,他只想身居高位,享荣华富贵,所以身份始终不曾暴露。
然而秦始皇送徐福第二次出海之后,返回咸阳途中路过沙丘,生了重病。赵高在床边伺候时,稍有松懈,无意中露出了一点口音。
始皇帝幼年曾经在赵国待过,对于当地口音十分敏感,一听立刻发现赵高竟是赵人,不由得又惊又怒,喝令侍者把赵高拖出去杀死。赵高大惊,连忙捂住始皇帝口鼻,让他气急攻心,被活活憋死。赵高为了自保找到胡亥,许以当皇帝的诱惑,然后又找到李斯,许以大权相授。李斯其时也正遭遇信任危机,便答应下来。三人联手封锁了沙丘宫,制造皇帝还活着的假象,然后矫诏让胡亥登基,并除掉公子扶苏,各揽一权。
谁知胡亥登基之后,与赵高更加亲近,导致李斯的相权被不断剥夺。李斯心中不满,便暗中搜集赵高的黑材料,终于挖出其身世之谜。后来此事被赵成侦知,提前告诉赵高下手,把李斯投入大牢。李斯情知自己难逃一劫,便趁着写自白书的机会,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写成文字,拜托亲信送出给胡略,希望能以此钳制赵高,保全自家性命。
公孙臣放下竹简,毫无倦意,内心翻腾如惊涛骇浪一般。原来沙丘宫的真相竟然是这个。天下局势的变化、皇位的更迭反转,起因居然只是一个赵国遗孤无意中泄露了一点点口音。
这个秘密太大了,不光涉及赵高身世,而且关乎皇位合法性问题。若是公之于众,只怕整个朝廷都要震撼崩塌——怪不得赵成急于抓住胡略,从他身上拷问出李斯遗书的下落。
想到这里,公孙臣不由得一阵庆幸。好在自己动手早,趁着赵成死后的短暂混乱,把胡略先提了出来。如果赵高先反应过来,自己恐怕就没机会拿到了。
不过……公孙臣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获取李斯遗书,是阎乐给他下达的任务。可阎乐不是快要变成赵高的女婿了吗?怎么却背着岳父搞这个?看来阎乐的野心,不只是做一个乖乖女婿这么简单啊。这家伙先踩着燕市,投靠赵成,然后背叛赵成,转投赵高,难道他接下来,就是用李斯遗书要挟赵高,达成他天下之霸的夙愿吗?
听闻赵高在推动胡亥重启分封之议,看这个势头,阎乐搞不好真能实现这个愿望。
公孙臣把文书重新卷好,感觉有万钧之重。这玩意儿杀伤力实在太大了,各方面都在觊觎,自己一个残疾的刑余之人,难道指望在这个旋涡里脱身吗?可他转念一想,自己早就身在其中,如果不奋力挣扎,恐怕下场会更凄惨。
“时移世易,只要你勇于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就会得到回报。这不正是鼓励我等昂扬搏击,迎势而上吗?”张御史的话,再一次浮现在公孙臣心中,他捏紧了拳头,看向窗外东方既白:“事已至此,合该我再争上一争!”
公孙臣并不知道,他的精神师尊、现实猎物张苍此刻正披着一件布袍,藏身于一批信徒之间,偷偷窥视着前方的对峙。对峙的双方,是头绾长髻、披纱垂绦的孟姜女,以及一身黑袍、头束鹖冠的阎乐。
即便现在穿上了官袍,阎乐看上去仍旧没什么官僚气息,始终像是一个阴沉的杀手。在他身后,是数百士兵,手持长矛与短刀,威严肃杀。而对面孟姜女背后,却只有一个鼓吹乐班,竽笙鼓筑一应俱全,一直在咿咿呀呀地演奏着。而在更外围,则是密密麻麻一大群玄女信徒,他们穿得五花八门,不乏衣衫褴褛者,齐齐聚拢在乐班后面,双手举过头顶膜拜,整齐划一地齐唱着《仙真人歌》。
虽说从武备上来说,咸阳令一方更加精良,可孟姜女的队伍却明显气势压过一头,他们沿着大路徐徐前进,士兵们反而被逼迫得且挡且退。
一贯张狂自大的阎乐,这一次难得地沉下脸来,右手烦躁地捏住下巴。孟姜女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都要麻烦,不是武力上的威胁,而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强大。他很清楚对方的真面目,也很明白对方的目的,想要一剑捅死她也是轻而易举——可偏偏就是不能捅。
因为他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杀手,而是大秦的咸阳令,很多事情便无法快意为之了。这身官袍既是他的助力,也是束缚。
“啧,真是讨厌啊……”阎乐的手指捏紧剑柄,复又放开。孟姜女一双眸子直视着他,一霎不曾移走。这对一个前杀手来说,简直如芒在背。
孟姜女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窘态,便把视线追踪得更紧。她扮演玄女有着丰富的经验,深知无论是制造压力、营造气氛还是取得信任,最重要的,就是看对方的眼睛。眸子虽不能言,却可以传递很多东西。
她这段日子在骊山的经营,已经吸引来了数万信徒,这么多人团聚在一块,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玄女,请不要朝前走了,莫非你忘了与赵府令的约定?”阎乐大声道。
之前赵成和孟姜女有个默契,后者不得进入咸阳城范围之内。可孟姜女今日却率领信徒离开骊山,浩浩荡荡朝着咸阳城开去。阎乐一直负责监控孟姜女,一见动静不对,立刻前来阻拦。
孟姜女微眯双眼:“赵府令不幸身死,可见天兆不虚,亟须祈禳。民女秉天帝之旨,承忠君之责,欲挽大秦昭昭天命。这一点,阎令是否能理解?”
她的嗓音刻意训练过,低沉浑厚,听着不大,传播范围却非常广。除了挡路的阎乐等人,身后追随的信徒也听得一清二楚,纷纷齐颂“玄女慈绥”之名,顿成山呼海啸之势。
阎乐恨恨哼了一声,却是有口难言。
前几日赵成在骊山遇刺身死,朝廷还没对外公布,孟姜女便先对信徒们宣讲,说夜观星象,看到咸阳有大凶之兆,主重臣有难。结果等到朝廷公布了赵成之死,在世人眼里,倒成了玄女先有预言,然后才有朝中重臣横死——她再一次显现出了未卜先知的神迹,在舆情上赢得先机,名声大涨。
如今她宣布要前往咸阳城,为皇帝祈祷禳灾,无数信徒纷纷跟从。这让咸阳令陷入被动,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
不用说,这个策略,就是此刻藏在人群中的张苍提出来的。他太熟悉大秦的官僚系统了,赵成之死这么大的事,一定要先等丞相和其他朝廷官员商定好口吻,到底是殉难还是意外,要不要提及刺客姓名,种种细节都达成共识之后,才会对外公布。于是张苍利用这个时间差,让孟姜女率先提出预言,抢占先机,将刺杀变成一个她强行要进入咸阳的理由。
孟姜女见阎乐有些退缩,毫不犹豫地率众上前,继续大声道:“如今万方多难,你们还在这里犹豫不决!等到天帝降罪于咸阳黎庶,一切可都晚了!接下来还有更大的祸患啊!”
她这一句话说出去,别说身后的信徒,就连阻挡在身前的士兵们,都面露迟疑,手中的长矛不自觉就放低了一点。他们都是咸阳本地人,一听到天帝要降罪到咸阳,无不震惶。中原战事一直不顺利,各地叛乱蜂起,上官又突遭横死。这种沉重的心理压力,不知不觉转变成了对玄女的信服。
这时玄女背后的《仙真人歌》合唱声突然变大,如同巨浪高拔。有三百名男女老少越众而出,神情虔敬地歌咏起来。他们身披朱袍,头戴赤冠,赫然是一年前白马那场朱辂大祭中获得“监观”资格的村民。
他们自从被徐福赋予“监德观恶”的职能后,就被移徙到了皇陵附近,单独安置一村,并获得了朱袍赤冠的特权。整个咸阳地区的黔首对这些“监观”都颇为敬重。如今他们也加入到赞颂玄女的行列,让歌咏的感染力又上了一层。
阎乐觉察到了手下的异样,他连忙喝令打起精神。可他这个咸阳令刚刚上任,还没来得及建立起权威,那些士兵反应迟缓,心存犹豫,甚至有军官转过身来,用眼神表示命令无法执行。阎乐以往都是单打独斗,这会儿才发现,指挥自己和指挥一群人难度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剑法的对抗,而是另一个层次的斗争,这方面阎乐还是个新手,而玄女才是顶尖高手。
在这种敌我“悬殊”的对抗中,孟姜女继续咄咄逼人,队伍缓慢而义无反顾地朝着咸阳前进。阎乐别无他法,只得率队一路紧随监视。奇异的对峙一直持续到他们距离咸阳还有半天路程时,孟姜女停了下来,让整个队伍临时休息。
阎乐稍稍松了口气,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他走到孟姜女临时休息的营帐之内,要求会面。孟姜女正斜靠在一张简易的木榻上,旁边几个信徒端着蜜水与饵饼,还有人在捶着腿——这一路走下来,对她来说是极大的消耗。
孟姜女见阎乐进来,知道他想干什么,挥手让其他人退开。信徒们看了眼阎乐腰间的长剑,有些担心。孟姜女笑道:“不必顾虑,阎令若是能动手,早就动手了。”这话既是宽解,也是挑衅,阎乐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长剑,递给信徒,然后坦然走进来。
众人离开营帐,其中就包括遮住面孔的张苍。他走之前悄悄对孟姜女点了一下头,后者不动声色地比了个手势,一切都按方略行事。
阎乐见只剩他和孟姜女了,习惯性地咧开嘴,假笑道:“上次在武州塞,与玄女只是匆匆一面,不曾好好聊过。”
他有意去刺激对方。上一次,阎乐在武州塞以言语挑衅,以致李荷生产出了问题,连孩儿都没保住,两个人可以说有血海深仇。可让阎乐失望的是,如今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恼怒或失态,依旧慈祥得如同真正的玄女一般,双眸平静如湖底,难以探知深浅。
“确实,上次未与君相见,诚为憾事。”她淡淡道。
这简单两句话,把双方的意思都摆明白了,不必藏着掖着,彼此想干什么,都心知肚明。于是阎乐很不礼貌地盘腿坐在对面,开口道:“你已经触及了底线,再继续往前,我就要镇压了啊。”
孟姜女道:“我在骊山这段时间,看到大批刑徒都被抽调走了,前往中原地区。那边的形势,可不太好啊,章邯、王离几位将军疲于奔命,很多郡县都失陷了。你可以在这里一剑把我刺死,但咸阳是否能承受近在咫尺的变乱,就不知道了。”
阎乐直言不讳:“陛下和丞相不能承受,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但如果你的队伍进逼到了咸阳城下,那就另当别论了。”
“即使我们没有诉诸武力,只是去为陛下祈福也不行?”
阎乐身子陡然前倾,语气阴狠起来:“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说这种废话了。我知道你恨不得我死,恨不得陛下死,你来咸阳的唯一目的,就是为公子扶苏复仇。”
“你说的没错。”孟姜女的语气也发生了变化,“我这次来咸阳,就是为了复仇,不只是为扶苏,也为我的孩儿,为我的父亲和部属。我要把你们全部杀死。”
阎乐忍不住笑起来:“那玄女你哪里来的自信,在我们明知的情况下,还想要进入咸阳城求见陛下?与虎谋皮,岂不荒谬?”
“那如果我一个人去呢?”孟姜女突然抛出一句话。阎乐怀疑自己听错了,头不自觉地歪了一下。孟姜女轻笑:“你们之所以不敢动我,只是因为我身边信徒云聚,投鼠忌器。倘若我放弃这个优势,只身一人去见胡亥,他难道也不敢见吗?”
阎乐有些糊涂了,他实在摸不清楚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且更可恶的是,孟姜女的眼神始终停留在他身上,令他的神经不自觉地紧绷。这种对峙,比斗剑更辛苦。
“你是说,你愿意离开信徒,一个人入宫去见皇帝陛下?”阎乐谨慎地确认。
“你们不动一刀一兵,就能消除玄女信徒的隐患,而我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仇人,这个交换难道不合算吗?”孟姜女道。
“就算陛下答应见你,你也肯定不被允许携带任何武器,甚至不允许靠近十步之内。你别想威胁到他。即使如此,你也坚持这个要求吗?”
“呵呵,我可没说要杀了他。我只想当着胡亥的面,对他讲一句话,这句话是他兄长扶苏临终之前,想要告诉他的。”
“是什么?”
“你没资格知道,我只能转述给胡亥听。”孟姜女微微一笑。
她的从容态度,让阎乐充满疑惑。他忍不住怀疑,孟姜女是不是掌握什么秘技,可以在觐见时突然施展。
要知道,燕市的杀人技法中确实有一些冷僻招数,可以让杀手在不携带武器的情况下,也能出手杀人。比如在齿间藏有剧毒,见面时喷吐至对方脸上;或者故意在手肘割出伤口,埋入细针,待其愈合,动手时只要撕开痂皮,就可以飞针伤人。阎乐随随便便一想,就有十几二十种。
但这些招数奏效的前提,是能自由活动。阎乐完全可以把孟姜女五花大绑,直接捆到胡亥面前,不信她还能做什么。阎乐相信,这些处置手段孟姜女也知道,可她仍是自信满满,用自己最具优势的条件,换取一个见到胡亥的机会。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如何?这样都不敢吗?你们害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怕到这地步?”孟姜女冷笑。
阎乐眼皮抖了抖,这种激将对他来说没有意义,毕竟他不是做决策的人。阎乐沉默片刻,起身道:“我明白玄女您的意思了,我会转达给陛下。至于陛下会不会见,我不能保证,但在朝廷做出决定之前,希望您能遵守之前的诺言,不要继续靠近咸阳了。”
“我会在这里,等到明天日出。”孟姜女淡淡道。她敏锐地觉察到阎乐话里的陷阱,没有接招,而是反客为主地主动画了一条底线。
阎乐“嗯”了一声,转身要离开营帐。孟姜女忽然又把他叫住了:“阎乐,你在武州塞的照顾,我一直没有忘记。无论是胡亥、赵高还是你,都要死。”
她语气还是那么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一瞬间显露出的锋锐、坦诚与自信,令阎乐感觉又回到了武州塞那巨石砸下来的一瞬,他脚下小小地绊了一下。
这对一个杀手来说,不是吉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