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大风!”
随着一阵阵秦军专属的号子,十几根木杠同时撬起巨石,发出瘆人的咯吱咯吱声。上方几十根掺了牛筋的绳索被扯得笔直,带动各个齿轮绞紧。大量的人力与机械的巧妙作用,同时加诸这个庞然大物身上。
一声轰隆,嵌在废墟之间的巨石终于松动了几下,露出一条极狭的空隙,仅容单人通行。公孙臣伸出手,点向廖副将:“你们进去看看!”
廖副将动了动嘴唇,谁知道巨石的状态稳不稳定,人钻进去后,它只消轻轻一滚,里面的人就得被挤死。可他不敢拒绝,只得带着数十名部下依次挤进空隙。
公孙臣见他们消失在巨石下方,这才转过身去,对坐在竹榻上的阎乐一拱手。阎乐披着一件狐裘,有气无力地点了一下头,精神略显萎靡。
此时距离那一场云冈峰的大乱,已过去了二十天。阎乐虽说侥幸逃生,可却多了一种怪疾。身体上明明什么伤都没有,右手却时不时地抖动一下,不受控制。那次与巨石擦肩而过的经历,似乎在阎乐心中埋下了一枚棘刺。
这对一个顶级杀手来说,可不是好事。阎乐认为,这个心疾,还得从根源上解决。只要砍下那批反贼头颅回咸阳,自己必可不药自愈。于是公孙臣用祖龙印接管了整座要塞,调动大批人力来搬运巨石,要尽快重登云冈峰,找出那些反贼的尸体。
“哎,你知道吗?我在咸阳,查到一件有趣的事,是关于沙丘宫的。”
也许是等待得太无聊了,阎乐躺在竹榻上,懒洋洋地对公孙臣说。公孙臣一激灵,他想起来两人在陈县分手之时,阎乐曾提过他对沙丘宫的兴趣。那是秦宫最大的秘辛,公孙臣来武州塞,也与这件事有关,但他不敢先开口去问。没想到阎乐会在这个场合,主动提及。
“沙丘宫啊,原来是一场密谋。是李斯、赵高那两个人联手,篡改了始皇帝临终的遗诏,把召回公子扶苏的内容改成让胡亥即位。”
公孙臣的表情波澜不惊。其实全国上下只要不是傻子,都大概猜得出来怎么回事。秦始皇怎么会放着一个成熟的继承人不要,非要让一个继承顺位低,还有着胡人血统的儿子即位?这里头没有猫腻才怪。胡亥那么心虚,正是因为他也知道全天下都心存疑惑。
阎乐也知道公孙臣的想法,冷哼一声,继续道:“你可知道这是谁说给我听的吗?是李斯。”公孙臣闻言大惊。李斯身为一国丞相,为什么会跟一个郎中令的心腹讲这样的事?他再一思忖,心中顿时了然——这一定是李斯与赵高起了矛盾,看来咸阳城里也不太平。
“李斯对我暗示,说不光遗诏有问题,就连始皇帝之死,都有隐情。”
公孙臣的呼吸顿时停了半拍……难道说,难道说……过度惊骇,令他四肢都僵住了。阎乐嘿嘿一笑:“咱们得把精力放在沙丘宫上,他们两个大人物相争,才有咱们立功的机会。”他见公孙臣沉默不语,徐徐道:“你不在咸阳,不知道最近的变化。最迟到明年初,朝廷将会有一个国策上的大变化,皇上打算重开分封了。”
“分封?不搞郡县了?”
“嘿嘿,天下都猜疑沙丘宫之变,皇帝始终心虚,觉得自己得国不正。他想争取更多的支持,就只能用王爵之位来贿赂。谁能赶上这一个机遇,谁就能裂土封疆,成为六国之后的新王。你以为李斯和赵高为什么开始明争暗斗?两个人都在暗暗较劲,能不能抢到第一个封王的机会。”
“可是这样一来,天下就要大乱了呀。”公孙臣作为一个基层小吏,深知这两者的影响有多大。天下好不容易变成如今的样子,几年不到,再次改弦易张,焉有不乱之理。阎乐大笑:“难道天下如今没有大乱吗?皇帝之所以如此急切,不就是因为无法应对这局面吗?”
公孙臣暗暗嗟叹。现在全国各地骚乱不断,反贼蜂起,各地军队都疲于奔命,这都是陈县那一场刺杀带来的后果。回想始皇帝在位时,天下没有像现在这么混乱。他的接任者如此无能,简直就是一个富家翁的败家儿子,只能靠割让家产,来换取一时之安宁。
阎乐道:“天下如何,我们不必关心,关键是如何能从中渔利。郎中令已经允诺,要招我为婿,只要这条路走下去,天下越乱,我距离天下霸主的位置就越近。”
公孙臣一怔,赘婿?这可不是一个好词!可转念一想,那毕竟是郎中令的赘婿。阎乐的钻营手段,比他的剑技也不差。不过……阎乐对自己说这么直白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把我公孙臣当成了部属?我也可以因此得到提携?
此人固然无情无义,可毕竟前途远大。公孙臣一念及此,连忙跪下,乖巧地向阎乐表示忠心。这时阎乐又道:“说起来,你报告说徐福是因为妻儿被杀,才愤而反秦。不过我查过了,那家伙可是从来没有婚配过,也没有任何处刑他家人的记录。”
“啊?”公孙臣愕然,徐福在牢房里那一番真情流露,居然是演的?
阎乐眼睛微眯:“那个家伙很不简单,很不简单。他太会演了,连我都看不穿。我怀疑,始皇帝派他出海,不是求不死药,而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公孙臣扑通跪下,口称万死。阎乐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这也怪不得你。”这时廖副将从石隙里钻回来,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走到两人面前,报告情况。
“什么?只有冯夺与刘分的尸骸?其他人都寻不到?”公孙臣大惊,“你们有没有找得再仔细一点?”
廖副将道:“我们连每一条石头缝都抠过了,只在殿阁的地龙下面,找到一条密道。”
阎乐与公孙臣对视一眼。事实很清楚了,冯夺这个混蛋到底留了一手。那些人看似被封在云冈峰上,其实早就跑了。公孙臣大为沮丧,张苍一党又一次在他眼皮底下逃掉了。他怯怯地看向阎乐,以为他肯定要大怒。
不料阎乐无喜无怒,淡淡问道:“玄女呢?”
“也不见了……”廖副将老老实实回答。阎乐的手腕微微抖动了一下,脑袋歪向一边,似乎在思考。公孙臣知道他在为难什么:玄女是塞北乃至全国的一尊偶像,又关联到《仙真人歌》这样的国策大事,这么莫名消失,必须得有个说法才行。
他思忖片刻,凑上前去:“我有一个两全其美之计。”
“哦?说。”
“我们可以对外宣称,玄女感悟天机,仙福终至,于是足踏云冈之石,身乘秦玉之凤,直接成仙上天去了。”
阎乐仔细一琢磨,公孙臣这个建议确实精妙。既给了玄女一个缥缈的结局,又无损于她在民间的权威,反而更增加神秘性。他又问道:“不过这里还有一个隐患。玄女真身如今下落不明,万一她又在别处出现,说些朝廷不喜欢的话,又该如何?”
公孙臣笑道:“玄女虽然升仙,但升仙时踏的巨石,不是还在武州塞吗?那么大一块石头,非人力所能搬运,只能是神仙所为,可谓是玄女升仙的铁证。从此之后,在凡间谁敢自称是玄女,那必是假冒的无疑。”
阎乐双目冒出精光。朝廷对玄女的态度一直很矛盾,一方面要借重其影响力,另一方面又忌惮其影响力,万一哪天玄女振臂一呼,百姓跟从,朝廷很难处理。现在好了,玄女这个形象脱实化虚,从一个活人变成一尊神祇,就好管理了。
“不错,无论皇帝还是郎中令都会很满意,咱们就算没白来。”阎乐赞赏地打量公孙臣一番,“你这家伙,还真是有点东西,不枉我在陈县放你一条生路。”
公孙臣连忙躬身:“只可惜张苍、徐福、张良等人还是逃掉了……”阎乐却不以为意:“他们迟早要去咸阳,我们就在那里收下功勋更好。”
他仰起头来,看向要塞上空的天空,缓缓伸出右手,虚空中抓了一下,似是要攫取什么。可惜手腕在这时突然又抖了一下,未免有些煞风景。
太原郡,晋阳城。
这里属于故赵之地,当年乃是除邯郸之外赵国最大的城市。城中建筑鳞次栉比,个个形如碉楼,俨然一座要塞。此地靠近塞北,民风强悍,常年浸润武德,城中弥漫着一股昂扬锋锐之气。好在此时已初夏,城中花木繁茂,多少中和了一点肃杀。
张苍提着一个竹筐,走过一条狭窄街道,一边走一边不停挥动手掌,赶开落满头的絮子。附近的摊贩纷纷热情地打起招呼,这位张先生不是本地人,去年冬天他跟着一位堪舆方士来到晋阳城,一直住到现在。他经常出来购买食材,人很挑剔,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但如果东西足够好,他出手也很大方,很快就在附近摊贩里打出名声。
张苍在摊贩中逛了几圈,买了几样时令的晚春菜,然后穿过一片片堡垒一般的建筑,来到一处大宅子前。这是晋阳城一处豪商的宅邸,前后三进,高墙独院,颇为僻静。
他推门进去之后,先看到项缠蹲在地上磨剑,然后易水端着一个水盆从后院出来。张苍问易水:“玄女今天精神如何?”易水摇摇头,说没什么变化,该吃吃,该喝喝,然后就一直看着窗外发呆。张苍叹了口气,一举竹筐:“我弄了点柴胡和半夏,可以治情志不舒、肝气郁结。”
易水撇撇嘴:“这不是吃药能治好的。”张苍道:“好歹先把身体调理好,精神上可以徐徐图之。”易水道:“遭了那么大的打击,换了我怕是不比她好多少……”说完她看了眼张苍,“你们男子大概无法体会。”
张苍苦笑着没有反驳。玄女遭遇的伤痛,确实是他们所无法体会的。先是灭国之痛、丧父之仇,然后是爱人之死,眼见着凶手再次出现在面前,非但没能复仇,就连苦心孕育的孩子也没能保住……倘若换成一个寻常人,恐怕早已彻底崩溃。
去年冬天,他们从武州塞顺着地龙密道逃离之后,一路南下。玄女产后身子极虚,难以长途跋涉,于是队伍最终在晋阳城落下脚来。经过数月的调养,玄女的身体慢慢缓了过来,可整个人恍恍惚惚,一直不肯开口讲话,有如傀儡泥胎一般。徐福说她的创伤太深了,只能缓缓调养,所以至今他们还留在晋阳城里。
张苍环顾四周,发现张良和徐福都不在,问他们去哪里了。易水说张良去坊市打听消息了。自从陈胜、吴广叛乱之后,各地烽烟燃遍,整个天下都动荡不安,张良必须时刻搜集情报,才能把握准确的大势。
至于徐福,他一直在频繁地跟当地商队联络,基本不在小院里。他们下一步就要去咸阳,要花的钱不是个小数。徐福身价巨万,但藏得隐秘且分散,必须得一点点调动过来,这是个旷日持久的细致活儿。
这支刺秦的小队伍,在这个初夏的晋阳城里,居然过起了忙碌但稳定的规律生活。这让张苍颇有些感怀,自从白马之后,他可是很久没享受过这样的日子了。
张苍把药材交给易水,单拎起一个装满榆钱的筐走到后院,看到玄女坐在院里的台阶上,披头散发,仰头看向天空。她的双颊变得丰满了一些,气血略有恢复,但双眸依旧一片空虚,仿佛整个人正缓缓与这个世界脱离。听到张苍走近,她只是略有反应,旋即又把目光投向上空。
张苍暗暗嗟叹,他不只是同情玄女遭遇,也暗暗着急刺秦大事。外面如今老百姓都在传,说玄女在武州塞踏石升仙,民间又掀起了一股崇拜热潮。张苍一眼就看穿,这是朝廷脱实向虚之计,如果玄女继续神隐不出现的话,恐怕她本人的影响力就会转移到那个虚拟的“神”上去。
在徐福的计划里,玄女是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而这枚棋子的价值,取决于玄女在民间的影响力。
可是这种事,怎么开口劝呢……张苍迟疑了半天,只得说道:“我弄到了几把晚出的榆钱,再过几日就没啦,今天蒸个榆钱饭尝尝。”玄女略点了点头,她能听到别人讲话,只是很少做出回应。
张苍有意引她讲话:“听说你们赵人春天最喜欢吃这个,不知蒸起来有什么讲究吗?”玄女这次没有回应,只是伸出手去筐里。她的手法很熟练,轻轻一撸,一串榆钱就落入筐里,虽然这完全是无意识的习惯动作。张苍心想这也算有进步吧,至少有意愿做事了。他一抬头看到在屋头磨剑的项缠,便招呼起来:“喂,你也来帮帮忙!”
经过这些日子的休养,项缠在武州塞受的伤痊愈得差不多了,可隐居生活让他骨头都隐隐生锈,没秦兵可杀,显得百无聊赖。听到张苍呼唤,项缠放下剑,走到两人身边一屁股坐下,大手伸进筐里一撸,榆钱纷纷化为齑粉。
气得张苍赶紧拦住他:“手轻点,轻点,这又不是秦兵!”项缠怯怯把手缩回去:“我已经很轻了。”张苍瞪了他一眼:“你还是去磨剑吧,金铁之器才经得住你搓弄。”
“哎,这头笨熊除了杀秦兵之外,其他时间和一个稚子差不多。”张苍冲着玄女抱怨了两句,见她没什么反应,又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我在外头听说了一桩乐子。官府给各处郡县都发布了告示,说玄女见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便在塞北踏石登仙,重归上界,武州塞校尉冯夺感其德昭,也随之同升。朝廷已下诏,敕封其为辅秦感天大玄女,封冯夺为辅秦忠果将军,还要在咸阳立庙,四时享祭。就连这晋阳城里,都有许多百姓焚香祝祈,嘴里吟唱着《仙真人歌》。”
说到这里,张苍忍不住自己先笑起来。他太熟悉朝廷的套路了,那些官吏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场大乱粉饰得金光闪闪。这个故事编得很好,既巧妙地遮掩了武州塞的秘密,又把玄女的影响力提高了一个境界,而且还一劳永逸地解决了隐患——升仙的玄女,将不再有人间属性,成为一尊高高在上的神祇。
玄女的神情如平湖水面,不见涟漪。张苍微微叹了一声,街上那些晋阳城百姓不知道,他们和日夜顶礼膜拜的玄女,只一墙之隔。他们也想不到,真正的玄女,不过是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可怜女人罢了。
两人默默在后院撸了半天榆钱,徐福从外头走了进来,他如今的身份是一个堪舆日者,这样就可以出入各处尤其是荒地野地,不被人怀疑。他进了院子之后,先跟张苍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玄女恭谨一躬:“李荷姑娘,我有个好消息。”
玄女的脸庞缓缓转向他,眼神漠然。旁边的张苍微微皱眉,觉得徐福这话有点不妥。玄女的遭遇已经惨到了极点,对她来说,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等等……李荷?”
徐福之前一直称她为玄女,现在怎么改用本名了?还没等张苍反应过来,徐福已经说道:“李牧将军的真墓,我已经找到了。”
张苍撸榆钱的手猛然一哆嗦,但玄女的手比他抖得幅度还大一些。
当年李牧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数次击败不可一世的秦军。结果秦将使出反间计,诱赵王自毁长城,处死了李牧。赵王怕民间纪念,偷偷派人把他的尸身毁掉,下落不明。李荷和他的部下寻找了很久而无果,只好设立了衣冠冢。
如今徐福居然说,找到了李牧的真墓?这个消息对李荷来说,不啻惊雷一般。
“我知道,您和李牧的旧部一直在邯郸附近寻找李牧遗骸,可惜弄错了方向。李牧将军的埋骨之地,并不在邯郸,就在晋阳。”
李荷身子不自主地朝前倾去,虽未开口,可看得出她满眼迷惑。李牧是被赵王杀死在邯郸的天牢里,尸骨怎么会埋在晋阳?徐福有意缓了缓口气:“您可还记得郭开?”
这个名字如同一枚毒牙嵌入玄女之心,令其脸颊出现一丝痉挛。
郭开乃是赵王迁的宠臣,秦将通过他去进谗言,以致李牧被活活冤杀。等赵国灭亡之后,他被秦王封为上卿,封地晋阳。李荷对这个名字,可以说怀着深仇大恨,可惜的是,郭开到了晋阳之后,很快暴病而死。李荷连刺杀他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李荷姑娘应该也听过。在李牧将军死后,邯郸城传过一阵谣言,说他将化为冤魂,前来找仇人索命。郭开听说之后十分心虚,找了一个方士询问禳灾辟邪的办法。那位方士建议他把冤魂的正身烧成骨灰,随身携带。这样冤魂会把仇人误当成自己,也就不会侵扰了。不过此事不可让外人知道,否则就不灵了。所以郭开悄悄派人寻回李牧的骨灰,放入一个小陶瓶中,挂在腰间不离身——我恰好与那个方士熟悉,听他说过此事。”
“郭开前往晋阳封地的时候,一定也带着这个小陶瓶。他莫名暴死之后,安葬于晋阳城西南的太山之下。所以我一直怀疑,他死后应该会用这个瓶子陪葬。我这一次选择用日者身份出现,正是因为其本业是堪舆。这样我在晋阳郊野寻找郭开墓,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张苍在一旁忍不住惊叫:“你难道是去盗墓了?”徐福淡然道:“我一直到今日,才锁定了郭开墓的位置。不过我没动手,因为这件事于情于理,都应该由李牧将军的亲人来做。一来可以亲眼验证,看李将军的骨灰是否在里面;二来可以亲自毁掉仇人之墓,多少也算报仇了。”
说完他平静地看向玄女。玄女依旧保持着沉默,可双肩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当年得知父亲被杀的噩耗之后,跟父亲旧部到处寻找遗骨而不得,后来与扶苏相爱后,也曾拜托其寻找,亦无下文,这成为她心中的一个大缺憾——没想到,这个夙愿,今日居然在晋阳城成为可能。
张苍心想,怪不得徐福当初坚持在晋阳休整,原来从很早之前,他就规划了这么一个计划。徐福的口才了得,丝毫不提刺秦之事,句句都扣着为父报仇。玄女对于这个邀请,根本无法拒绝。
果然,玄女放下榆钱,缓缓站起身来,用手撩起额前披散的乱发,说出了数月以来的第一句话:“带我去。”语气轻柔,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太山在晋阳城西南四十里,只因山形与鲁国的泰山仿佛,因此得名。其山势不算磅礴,但变化多端,峰峦跌宕,峭壁突兀,无数虬柏和枫树密布其间,林立如旗,极见清幽之奇景。
这一日正午时分,徐福、玄女、张良、张苍、易水与项缠六个人穿着平民装束,出现在太山南边的一条深长山沟里。当地人管这里叫作风峪沟,沟底有一条潺潺小溪。行人需要缘溪上溯数十里,才能抵达太山脚下。
徐福之前来过一次,轻车熟路。他走在前头带路,玄女则是一身素白衣袍,紧随其后。她把长发用草圈扎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犀利,依稀回到昔日李荷的英气模样。
他们七绕八转,终于来到了太山脚下一处僻静的山坳里。山坳尽头有两棵虬柏,树围粗大,少说也有数百年寿命。两树之间矗立着一座刻石,刻石上写着“秦上卿郭开之墓”几个篆字。刻石后头,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夯土封丘,四周遍植杨、槐,占地广大。
想必郭开自己也知道不受赵人待见,所以才把墓修得这么偏僻。
玄女站在刻石之前,伫立良久,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她吐出一口唾沫,直直飞到刻石之上,沾在“郭开”二字上。徐福回头做了个手势,项缠走上前来,递过一把石锤。玄女的身子仍有些孱弱,但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举锤狠狠砸向刻石,霎时间碎屑飞溅。几下砸锤,那一行刻字变得残缺不全。随后项缠上前,恶狠狠地把整座刻石推倒在地,登时裂成三四块。
张良抬起靴子跺了一下,感慨道:“强秦固然有兵甲之利,但若要亡掉六国,还得要六国自家不争气。郭开这样的卖君求荣的小人,诸国皆有,就如同城墙上打洞的老鼠与狐狸一样,此才是无法抵御秦国的缘故啊。”
众人拿起随身带的工具,开始挖掘。这座封丘的夯土很扎实,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他们一直忙到傍晚时分,才算挖到了棺椁位置,在外围居然发现二层有一圈薄薄的柏木题凑。这东西本是周天子以及公侯的墓葬才有资格用的,郭开胆敢偷偷违背礼制,搞这么一出,可见其人内心贪欲之盛。
此时将近日落,周围景色黯淡下来,这座半开的坟冢开始散发出阴森气息。若是胆小之人,只怕早不敢多待,可惜今日站在坟前的,却是一个心死神炽的女人,心如死灰,神意却带着凌厉凶狠的仇恨,这样一个人,即使是鬼魂也不敢招惹。
随着棺椁的盖子被撬开,露出一具丝绸裹住的枯骨,四周塞满了铜鼓、铜钺、玉环、玉玦等陪葬物品。其他人停下手,举起火把沉默地让开一条路。玄女面无表情地走上去,伸出手臂,先把那具枯骨粗暴地扯出来,只听哗啦一声,头骨与脊椎的连接断裂,整个骨架子散落开来。
玄女像是扔垃圾一样把残骨丢开,在棺椁里迅速扒拉着。她忽然动作一僵,在骸骨盆骨的位置下方,抓到一样物事,拿起来一看,乃是一个小陶瓶,瓶颈修长,两侧各有一个系环,方便挂在腰带上,瓶体略无修饰,只在正面用朱砂写着“柏人攻祝”四个字。
所谓“攻祝”,乃是驱鬼镇煞之法,属于六祈之一。至于“柏人”,正是李牧家乡之名。看到这四个字,不必多言,瓶子里盛放的一定是李牧的骨灰。
无论生前多么叱咤风云,死后也只是一封小瓶里的几粒骨灰,生死之隔,真叫人不胜唏嘘。
玄女把小瓶轻轻按在胸口,开始小声嘤咛,到后来放声大哭起来。李牧、扶苏以及那个未来得及命名的孩子……李荷的仇怨层层叠叠,如涟漪一般层层散开,挟带着悲恸与愤怒,苦涩地穿过阴暗的林间,四周草木都为之簌簌,仿佛真的有撼动长城的威力。
“她的命实在太苦了。”易水也被她的哭声感染,忍不住同情道。旁边张苍轻叹一声:“阎乐说杀人的最高境界,乃是以情驭剑,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只是代价实在太大……”说完他敬畏地看向徐福。
如果说张良的双眼可以俯瞰天下,那徐福的双眼却能洞彻人心——这家伙对人心的算计,实在是太精微了。
易水幽幽叹道:“我其实很羡慕她。她知道她的父亲是什么样子,可高渐离,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根本毫无印象。我也知道秦皇杀了他,我该替父亲报仇,可每次总是愤怒不起来。感觉好像是用火镰去引一堆湿柴火。”
张苍一时无语,这实在不怪易水。人类的感情如酒,要花时间去积蓄,去酝酿,让易水为一个几乎陌生的人愤怒,确实强人所难了。
“你不用着急。能意识到这一点,比之前已经是很大的进步。湿柴火总比没柴火强,等它慢慢干掉就是了。”他劝慰道。没想到易水反问了一句:“那你呢?你的柴火是什么?点得着吗?”
“我只想活下去。”张苍苦笑。
那边玄女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彻底嘶哑才踉踉跄跄从棺椁旁走出来。项缠上前,递给她一罐脂膏和火把,将郭开的遗骸烧掉。玄女却摇了摇头:“让他曝尸荒野,任由鸟雀啄食好了。”说完不再与任何人讲话,径直顺着回去的路走去,手里始终紧抓着小瓶,仿佛这是她与这世界唯一的牵绊。
回到晋阳城之后,次日中午,玄女从后院走出来,面色清冷,头发也高高束起,似乎一夜之间就把情绪调整过来了。她走到众人面前,先是盈盈一拜:“武州塞与先父之事,多蒙诸位照拂,妾身铭感五内。”徐福连忙道:“未能护得玄女周全,实在有愧。”
玄女看了一眼张良:“诸位的来意,其实张公子之前在武州塞已说得很明白了。你们想要杀胡亥,动摇大秦天下,想要我也参与其中,可是如此?”张良笑了笑,先指自己:“我乃韩国世卿出身,家里三代为相。”然后他又指向项缠:“这头熊是江东项氏子弟,楚将项燕之孙;徐福就不必说了,齐国有名的方士;这位张苍张御史,也是故魏阳武当地大族出身;哦,还有易水,燕市顶尖刺客,她的父亲是高渐离。”
“我们这五个人,分别来自韩、齐、楚、魏与燕,加上玄女您的赵国,恰好六国各有一人,各怀抱负,一起向秦人复仇,再现合纵盛景,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张苍才意识到,还真是一国一人,这确实巧合到有点天意了。
玄女微微点头:“张公子所言无差。我与秦皇有杀父之仇、覆国之恨,与胡亥有杀夫之仇,丧子之痛,于情于理,确实该加入你们,共襄壮举——可是在这之前,有几句话我想说个清楚。”徐福一拱手:“请讲。”
玄女摩挲着手里的小骨灰瓶:“说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父亲李牧虽说是一时之名将,可他本人却一点也不喜欢打仗。他常对我说,兵者凶器,非不得已而用之。他当年在赵国北部守御,采用的策略不是与匈奴厮杀,而是修强武备,令敌人不敢来攻。可惜现实更为残酷,逼着他一次又一次走向战场。可即使打了胜仗,父亲也闷闷不乐,总说他的名声是用无数尸骨堆砌出来的。他深知诸国之间每一次起纷争,百姓都要受苦,可是找不到出路。每到这时,他就会吟诵起三闾大夫的词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李荷顿了顿,继续道:“我这个玄女,虽说是阴错阳差假冒的,但能够接触到最底层的民众,听到他们的呻吟,看到他们的苦楚。时间长了,未免假戏真做,我也切身感知到了我父亲当年的心境:对战争的恐惧,对黔首的同情。如果玄女这个身份,能令他们稍得宽慰,稍减痛苦,那我继续冒充下去,也是值得的。”
说到这里,玄女挺直了胸膛,环顾四周之后,最终把视线定在张良身上:“我不怀疑你们的决心,也不担心你们的能力。但我在加入前,必须要问明一件事——你们刺杀胡亥之后,可有打算?”
徐福和张良同时眉头一蹙,没明白玄女的用意。玄女道:“我不是问诸位个人的打算,我是想知道,刺完胡亥之后,天下会变成如何?你们可曾想过吗?”
徐福略做思忖,谨慎道:“莫非玄女担心,胡亥死后天下会重陷大乱,诸国纷争再起,又是一场流血混战?”玄女微微颔首:“我不是那种一味非攻的滥好人,也极想为我父亲、夫君与孩儿报仇。只是我见过太多民间疾苦,每一次动荡更迭,终究都是百姓受苦,生灵涂炭。既然各位心怀天下,刺杀胡亥的同时,也预先为百姓寻一条出路,才算是有始有终。”
徐福与张良对视一眼,不愧是李牧之女,这个问题直接把刺秦提升到了“道”的境界。
这个话题,张良最有发言权。他哈哈一笑,大袖一拂,朗声道:“玄女问得好。我矢志反秦十多年,深知刺秦之法,分成术、势与道三重境界。以术刺之,只能伤其肌肤;以势刺之,只能斩其腠理;唯有以道刺之,才能摧其魂魄,到了这个层面,刺秦所用的武器,就不是刀剑,而是道理。什么时候新道取代旧道了,就是刺秦彻底成功之时。所以玄女您这个问题,手段即是答案。我们的企图,我们的道,就是我们的手段。”
“那张公子所拥护的道,又是什么?”
张良毫不犹豫道:“回归旧日格局,六国各安其位。”玄女听到,微微有些失望,这不是要回到当年李牧在世时的格局?可以想象,一定会再有一番腥风血雨,所谓“各安其位”,绝不可能和平达成。
张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反而更加坚定:“大势更易,哪有不流血的?”玄女并不畏惧他的锋利言辞:“胡亥此人绝非治世之君,但六国复辟之后,难道百姓就比之前幸福吗?从此再无战争吗?”
张良道:“事实上,如今天下已然大乱。项氏兄弟起于江东,寻回了楚王熊心;陈胜吴广兴于陈郡,拥立了宁陵君为魏王;其他如齐国宗室田儋、韩国宗室韩成,也被各地所拥戴。我今日刚得了消息,你们赵国近日也有一位宗室赵歇,在邯郸附近屡屡现身——六国复现之势,隐然成形。”
他上前一步,目光湛湛:“人心思旧,此乃大势之必趋,不是个人意愿所能左右。我等不过是顺应大势而已。”
玄女对天下大局的把握,自然不及张良,被他这么一说,登时沉默下来。这时张苍突然道:“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众人视线同时集中到他身上。易水扑哧笑起来:“不当讲你干吗要说出来?”张苍“呃”了一声,徐福笑着道:“今日畅所欲言,说来不妨。”
张苍先对张良一拱手:“张公子,您刚才说的,我有一点不同意。”张良眉头轻抬,“哦”了一声。
张苍面对偶像,终究有些心虚,先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方才说道:“我认为您说的大势所趋,只是个假象,真正的大势,绝非如此。您适才说六国复辟之势重现,但请您想想,那些宗室到底是被推出来的招牌,还是得到豪强的真心拥戴?他们真的能掌握昔日诸王的权柄吗?这新的六国,与旧六国可是一回事?”
张良保持着沉默。他常年混迹这个圈子,自然知道张苍所说都是实情。
“比如项缠,我来问你。如果项家和楚王有了矛盾,你会帮谁?”张苍转过头去。项缠没想到张苍会问自己,怔了怔,瓮声瓮气道:“自然是帮项家。”
张苍笑了笑:“之前在陈县为何刺杀失败?归根到底,是那些世家大族首鼠两端,只为自己利益着想而已。正如我之前在发鸠山所言,所谓六国复辟,只是一种幻觉。楚王也罢,韩王也罢,赵王齐王也罢,不过是些有名无实的傀儡——这一点,您一定心里早就明白的。哪有什么大势,六国早就回不去了。”
张良沉默不语,反而是玄女摇头道:“照你这么说,刺杀胡亥之后,依旧是天下大乱。无论是六国宗室,还是六国世族,并没有什么区别,百姓仍旧要受苦。”
“不然,不然。”张苍摇摇头,继续对玄女问道:“我大胆问一句,您的仇恨,是针对胡亥、秦国,还是秦法?”玄女微怔了一下,撩开额前的细缕:“胡亥杀我夫、子,这是私仇;秦国陷我父,亡我赵,这是公仇。”
张苍道:“也就是说,您恨的是人,是国,却不是法。”玄女迟疑片刻:“我父亲生前在北方边境经常说,若赵国能模仿秦国之法,合三晋之力于一处,未尝不能主动出击塞北,打破阴山。”
张良忍不住讥讽了一句:“说了半天,张先生你的意思是,咱们应该反皇帝,不反朝廷喽?弄死胡亥,再扶一个秦宗室继续当皇帝?”
“不,不。”张苍连连摇头,“你们都忘了荀卿的话了吗?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所以无论皇帝是谁,无论是不是大秦朝廷,无论六国豪强揣着什么心思,都不重要。道就是道,任何人都没资格为天下去选择什么道,而是选对了道的人,才能顺应大势,得到天下。”
这一句说出来,无论张良还是徐福,同时神情一变。两个人似乎从不同角度被这支飞箭刺中要害。这句话看似潦草,往深里想,衍变却是极微妙。没想到张苍这家伙,在晋阳思考得如此深入了。
这边张苍见无人再言声,遂挺直了胸膛,大声道:“所以玄女您问我,刺杀胡亥之后,又该如何?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您,未来得天下者,必是实行秦法之人。这才是真正的刺秦之道。”
难得地,张良没有反驳,反而托腮陷入沉思。
忽然一阵畅快无比的笑声,在小院上空响起。众人一看,笑的居然是徐福。他的脸上笑容飞扬,竟把额头那一大块愁苦托举起来:“张御史说得不错,不错。如此才是最好的复仇,我怎么没想到,合该如此!合该如此!”他哈哈大笑,笑到竟至双目含泪,好似心中一块郁积已久的块垒被搬开一样。
反倒是张苍微觉诧异,自己讲得确实好,可徐福不至于反应如此兴奋吧?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疑惑忽略掉了,因为这边李荷双袖一摆,整个人匍匐在地上,语气平静:
“如蒙不弃,李荷愿与各位共谋大事。”
五月鸣蜩,六月精阳。进入夏天之后,晋阳城里忽然出现了一系列怪事。
先是几个樵夫在荒郊听见有狐狸叫什么“玄女出,汾河清”。然后有汾河渔民在打上来的鱼肚子里发现帛书,找识字的人辨认,发现上面写着“辅秦感天”几个字。紧接着,不止一队客商报告,说在前来晋阳城的路上遇到一个女子,素袍高冠,形容俨然,远远立在高丘上,吟唱了几句《仙真人歌》,转眼便倏忽不见。
随着这些怪异之事不断发生,一则流言——不知是谁起的头——在整个晋阳城里渐渐流传开来:玄女原本已经踏石登仙,可感应到大秦有难,于是再次下凡,要挽救黎民于水火,显化之地就在晋阳。这则流言实在牵强附会,可却正中了绝大多数百姓的心思。
黔首们并不关心什么合理不合理,只要事情足够玄异,足够耸人听闻,他们就会乐此不疲地传播。玄女登仙,重返救世,这是多么传奇的故事,何况她还是在晋阳显化,那可是莫大的荣耀。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玄乎。当这种期待酝酿到一定程度时,老百姓们忽然发现,城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间草庐。草庐里住着一位素衣女子,仪态雍容。她自称是一个巫女,日常帮附近的村民驱个鬼、看个病。
这女子的驱邪手段非常高明,态度也和蔼得紧,有人上门求助从不收钱,只请他在草庐旁边栽种一棵桑树,在庐前的池塘里播一株荷花。因此她的名气越来越大,就连晋阳城的人都特意上门求助。大家不免有些疑惑,这白衣女子做这么多善事,莫非与玄女在人间的显化有关?为此有人特意跑去询问,但白衣女子只是微笑不语——这更助长了民众的好奇。
恰好一个曾在塞北参拜过玄女的工匠住在晋阳,他特意跑去桑林草庐拜望了一下,回去说此人与我在肤施看到的玄女本尊一模一样。这一下子,整个晋阳城为之轰动,一时间桑林内外挤满了人,无论贫富贵贱,都盼望能一睹这位玄女的真容。白衣女子很是无奈,坚决否认,甚至挂出了旗幡,自称为“齐巫女”。
谁知她越是拼命否认,大家越是笃信不疑。更有路过的神秘方士在茶馆里小声说,齐国的巫女都叫孟姜,而孟姜女,不就是玄女吗?
徐福是蛊惑人心的大师,深知一则流言想要传播迅速口耳相传,不在道理,不在辞藻,而在于是否足够切合人心的需要。此时整个大秦帝国的混乱已呈燎原之势,各地叛乱越发频繁。各地百姓乃至官僚都惴惴不安,盼望着战火不要波及自家地盘,对于神灵的需求变得分外迫切。
他让易水与项缠制造出了种种玄异之象,自己则化成不同身份,在晋阳城内外散播,朝着玄女身上引。朝廷本来已宣布玄女升天,意在斩断李荷以玄女再次现身的可能。徐福顺势而为,让李荷坚决不承认是玄女,反而坐收奇效。
而张良则借着自己对大势的精准判断,让每一次玄异事件的发生,都刻意选在一次震惊全国的大事之前。比如之前他得到消息,项氏家族八千子弟北渡长江,便适时让孟姜女出面祝祈,并做出预言说东南方向将有兵灾。很快项梁起兵拥立楚王的消息传到晋阳城,民众惊叹于这位“辅秦感天玄女”的预言,更加笃信无疑。
于是玄女的名气迅速突破晋阳一地,拓展到几乎整个北方。待到九月授衣之时,孟姜女俨然成为晋阳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虽说她从未公开承认过,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把她当成玄女显化,天机不可泄露而已。那片栽满了桑树的小丘上终日烟火缭绕,人头攒动。种种供奉,种种膜拜,种种崇信,令她的声名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开来。
至于张苍,他致力于确保玄女的崛起不会过早地引来朝廷干涉。
张苍给孟姜女立了三个规矩。一不敛财,坚决不接受信众的钱帛捐赠,只收有限的一点点供奉;二不聚众,只接受信徒的膜拜,不将他们有组织地编成队伍;三不轻动,只在晋阳城外结庐居住,不进城也不迁移。张苍深谙地方官府最怕的是什么,只要尽量降低官员们的戒心,他们就不会过于干涉。
官府确实被惊动了,特意派了令史来调查,可人家一没自称玄女,二没骗取钱财,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只好发布安民告示,告诫大家不要乱传谣言。但私下里,从郡守到小吏都会跑来草庐这里,偷偷请孟姜女为家里祈福。
有徐福、张良、张苍三个人在幕后倾力辅佐,有易水、项缠两个人时不时地制造一些玄异现象,“齐巫女”这个名字变得极为煊赫,崛起迅速,几乎把塞北玄女的信众全都转化过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在玄女信仰发展得如火如荼时,一个巨大的变故消息传至晋阳。这消息太突兀了,以至于张良都没来得及制造玄异来做配合。
“丞相李斯被杀。”
徐福轻描淡写地说出一个惊天变故,然后摊开手来,亮出两份文书。一份是诏书的抄录木牍,一份是绢帛叠成的密信。
他此时刚刚走进草庐的后院。这里本来是一片荒地,孟姜女信徒捐献奉纳,在此修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宅院,供齐巫女和她的五个“随从”居住。此时除了李荷在前院为信徒演法,其他人都在后院待着。
听到徐福的话,正在读书的张良只是微微抖了抖眉毛,不置可否。反倒是身旁的张苍一下子从席子上站起来,肥肥的脸颊颤动起来。
李斯是他的顶头上司。张苍入职咸阳之后,无论理念还是做派,事事都下意识地在模仿李丞相。在他心目中,李丞相就是最完美的官僚。——可现在,这么一位完美官僚居然被杀了?
“怎么回事?”张苍急不可耐地跳到徐福跟前。徐福笑了笑:“你是要听官方消息,还是我在咸阳的内线打听到的消息?”
张苍先拿过诏书的抄录。上面的话很简短,说李斯意图谋反,具五刑,腰斩于咸阳市。张苍读完之后,不由得发出一声嗤笑——说一位丞相谋反?实在太可笑了,他谋反有什么好处?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陷害!这一定是出自赵高的手笔。
这两个勉强凑在一起的政治盟友,终于彻底决裂了。
徐福把另外一份绢帛递过来。张苍抖开薄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隽永流畅的蝇头隶书,书法出众。
帛书上对李斯被杀的过程,写得颇为详细。先是李斯上书,建议胡亥停止阿房宫的修建,将更多精力放到平叛上来。结果胡亥大怒,说:“天下明明太平,为何丞相你要说这样丧气的话?”将其下狱。然后赵高在监狱里对李斯严刑拷打,逼迫他自认谋反,又上报给胡亥。胡亥大怒,将其判了死刑。李斯死后,赵高从郎中令被拔擢为丞相,正式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
整个过程叙述得非常流畅,用词也很考究,一看就是常年混迹朝廷的老吏。张苍读完,看了眼徐福,他早就知道徐福在咸阳有一个内线,而且位置不低,否则不可能得到如此详尽的消息。
“张御史觉得如何?”徐福问。
张苍道:“我认为还有第三个版本。”徐福拊掌笑道:“愿闻其详。”
“咸阳的官吏,对于沙丘之变的内情一直讳莫如深。大家虽不谈论,心中的疑惑终究不减。始皇帝临终之前何以舍长子扶苏而立胡亥?是否有身边之人矫诏的可能?其时在始皇帝身边的,除了胡亥,只有李斯与赵高,倘若有什么阴谋,必是两人同谋。”一说起官场之事,张苍便开始侃侃而谈。
“胡亥登基之后,李斯、赵高可以说是平分权势,但两者还是有区别。李斯早在始皇帝时代,就是朝中重臣,有自己的幕僚与同党,自成一派。而赵高则是依附胡亥而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对胡亥来说,赵高是自己人,而李斯是外人。一个外人掌握着自己最深的秘密,又掌握着一半的权势,这对皇帝来说,怎么可能容忍?所以我觉得,李斯被杀这件事,不只是因为阿房宫劝谏,也不只是因为赵高要争权,恐怕根子上还是皇帝要灭口,要遮掩沙丘之变,这是一桩处心积虑的灭口。”
他这一番分析精准犀利,就连张良都颔首赞许。徐福道:“张御史说得不错,但为何他们要选这时动手?”
张苍看了一眼张良,咳了一声道:“如今各地叛乱如火如荼,外势可以说是一塌糊涂。外势不靖,自然会影响到咸阳内势。试想一下,始皇帝的陵寝还在修建,如今又有阿房宫这样的大建筑,可以说是耗费无数人力资财。如今赶上四处叛乱,朝廷怎么承受得住?赵高的立身之本,是取悦皇帝,他一定会坚持把这些工程继续做下去,但李丞相是要经营整个天下郡县,深知再这么下去,一定财政崩溃。两者位置不同,矛盾不可调和,外面越乱,他们就斗得越凶。”
说到这里,张苍一捶桌案:“所以不是他们选这个时机动手,而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的关系终于维持不下去了。”
听完张苍的分析,徐福与张良对视一眼。
时机终于到了。
咸阳宫阙戒备森严,如果只靠几个刺客闯入,刺杀皇帝的可能性极低。他们在晋阳待了半年多没动,一是为玄女积蓄声望,二则是在静等大势的变化。
如今天下大乱发酵到了一定程度,外势逼迫内势,终于令咸阳产生了不稳之兆,出现了一丝龟裂,“势”力已然蓄足,众人意识到,施展刺秦之术的条件成熟了。
正巧李荷也走进后院,她脸上涂抹着夸张的花纹,头戴五色冠饰,俨然一位真正的齐巫之女。她接过徐福的两份报告看完,又听了张苍的分析,深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道:“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去咸阳为皇帝祈福了?”
李荷说到“祈福”二字时,语气充满了讥讽。徐福呵呵一笑:“对,祈福。”
按照他们的计划,当时机来临时,玄女将会对外宣布,她受天意感召,前往咸阳为大秦皇帝祈福。就算赵高、赵成兄弟明知玄女有问题,也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朝廷胆敢对敕封的“辅秦玄女”动手,无异于打自己的脸,导致民意剧烈动荡。
现在的大秦,已经无法承受这样的动荡——此所谓借形势、挟民意以逼天子,乃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之道。
在场众人一听到“祈福”二字,意识到最终决战的时机终于开启。徐福缓缓站起身来,面色波澜不惊:“诸位,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刺秦,希望大家不要心存疑虑,全力而为。”
咸阳城乃是天下至大的都城,秦宫是天下至严的宫阙。他们苦心经营了这么久,只有一次刺杀的机会,不成功,便成仁。张良伸出右手手掌,绷直胳膊,面色凝重:“我一生刺秦无数,这是最危险的一次,也是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希望诸位能同心并力,助我夙愿。”
张良素来心高气傲,难得说出这样的话来。其他人一个一个站起来,带着不同的理由伸出手掌。张苍看向易水,发现易水也在看向他。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彷徨、一丝疑惑以及一丝前所未有的兴奋。
三日之后,晋阳城的百姓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齐巫女公开宣布,她夜观星象,发觉有乱星冲撞帝垣,决定离开晋阳前往咸阳。咸阳乃天下之首,镇压着五德气运。她愿以神女之身,在咸阳为生灵祈福禳灾,为朝廷消弭战乱。
消息一传出去,当地百姓又是遗憾又是钦佩。遗憾的是齐巫女不在晋阳了;钦佩的是,她果然是玄女降世,心怀天下苍生,居然发下如此大的誓愿,实在佩服。热情的居民纷纷拥向草庐,希望能在齐巫女离开之前,再向她膜拜一次。
那几天,几乎大半个晋阳城的居民都跑到了草庐,把附近挤了个水泄不通,祷告声与欢呼声日夜不断,官府不得不派出大量士兵来维持秩序。
等到齐巫女启程的那一天,晋阳城更是万人空巷,城外的官道两侧密密麻麻全是欢送的人群。就连郡守与县令都亲自出来,送别齐巫女。齐巫女的队伍有二十几辆马车,除了她和几个随从之外,还有许多辆仪仗车、先导车、鼓吹车等等,甚至还有数百民众自备干粮,主动跟随,说要在沿途伺候玄女。
这是徐福出的主意。他们这一次前往咸阳,依仗的是超高人望。越是高调,沿途影响越大,朝廷越是忌惮,他们就越安全。所以车队的配置要极尽华丽,气氛要做到最足。
事实证明,这种煊赫取得的反响,比徐福预期中还要好。浩浩荡荡的车队所到之处,无不引起巨大轰动。沿途百姓拥出城乡,离开村野,聚拢到官道上向车队顶礼膜拜,围观人群动辄几十里地接连不断,可谓盛况空前。
先前的塞北玄女,对中原地区的百姓来说,还只是一个遥远、模糊的形象,但齐巫女可是真真切切走到黔首之间的人。所以根本不需要徐福再做任何渲染,这一路上光靠口耳相传,就把齐巫女在民间的声望推至狂热的地步。
对于这么一位玄女,各地官府纵然心存疑惑,但慑于她在民众中的影响力,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好在齐巫女也很知趣,打出的旗号是为国祈福,从不煽动民众,还劝抚说大秦自有天命,各自安之云云——某种意义上,她这也是在帮他们的忙。于是无论郡守还是县令,无论校尉还是关守,对玄女过境都充分予以配合,这更进一步推动了她的名望。
这支队伍从晋阳出发之后,每到一处大邑,齐巫女都要停下来几天,为当地举办一场祈禳之仪,蓄一下势。就这么走走停停,一直到了九月底,才终于进入到京畿地区,停在骊山附近。到了这时,齐巫女在黔首中的声望,已无以复加,沿途的追随者足有数万人。
骊山位于京畿边缘,芷阳以东,距离首都咸阳已是不远。如果没得到朝廷的许可,这么庞大的队伍擅自进入京畿,就会触犯忌讳。齐巫女把这个分寸掌握得特别好,恰好停在了骊山东侧的边缘地带,就不往前走了。
骊山是始皇帝的陵寝所在,早在他十三岁登基即开始修建。无数刑徒不分昼夜地劳作着,斧凿声足足持续了三十九年之久。一直到了今年,方才接近竣工。讽刺的是,因为各地骚乱不断,秦军不得不抽调大部分刑徒去打仗,以至于最后的收尾工作十分潦草。
齐巫女抵达骊山的第二天,就宣布说有一只玄鸟入梦,说始皇帝在九泉之下的安宁,为世间烦乱所扰。她决定留在骊山,为皇帝祈祷冥福,理顺天下纷争。
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咸阳朝廷登时陷入尴尬境地。对方扔出了“为先皇祈福”这么一个高调的帽子,倘若胡亥不予理睬,无异于不孝;但如果理睬,朝廷好不容易杜撰出玄女踏石升仙的故事,就等于前功尽弃。
在这种矛盾心态之下,朝廷终于宣布,由中车府令赵成亲自前往骊山接见齐巫女,商议祭祀祖龙之事。两人见面的地点,就在骊山脚下的一处驿站里。
赵成踏进驿站大门之时,脸上阴云密布。这一方面是因为他在进门前,看到骊山附近的百姓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围在驿站附近膜拜焚香,孟姜女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力,对朝廷来说绝非好事;另一方面,他不久前才知道孟姜女的真相是怎么回事,这更令赵成愤怒。
赵成先前只知道孟姜女是个塞北巫女,直到离开咸阳城,那个叫阎乐的混蛋才把武州塞发生的事汇报给他。
赵成大为愤怒,身为中车府令,他居然在见孟姜女的前一天,才得知这么重要的真相。这令他深感侮辱。可对方已彻底投靠哥哥赵高,可见这个消息是赵高授意封锁的。这让赵成一肚子邪火无法发泄,只得把注意力放到孟姜女身上。
这个扶苏的情人突然如此高调地前往咸阳,到底意图是什么?赵成不清楚她与扶苏的孩子是否活着,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一定不怀好意。
“赵丞相的意思是,先把她稳住,看看她到底打什么主意再说。”阎乐在旁边轻声提醒道,那声音令赵成非常嫌恶——居然已经殷勤地改口称兄长为“丞相”,未免太谄媚了。
“我知道了。”赵成淡淡道,尽力保持冷漠。阎乐咧开嘴笑了笑,退后下去。
赵成走到驿站内门,自有仆役相迎。这些仆役都是自愿追随玄女的信徒,他们沿途包办了几乎一切照顾事宜。驿站院子被他们打扫得一尘不染,还挂起一条条布幔,点起了香炉,那香味似是海中所产的龙涎香,不知是哪位富商进献。
赵成踏进驿站的前堂,只见里面挂着两扇厚厚的纱帘,隐有竽瑟之声。两名婢女一见人来,把纱帘从两侧徐徐拽开,玄女赫然正跽坐在一处垫高的朱色木台上,端庄雍容。
只见她一头如瀑黑发,面涂白粉,身穿宽袖素袍,袍角几乎盖住脚面,整个人气质缥缈而雍容,周身缭绕着一种神秘复杂的香味。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真相,就连赵成也会被她身上的这股玄妙气质所慑服。
赵成冷哼一声,这女人装神弄鬼确实有一套,怪不得能蛊惑天下黔首。他迅速收回思绪,恭敬道:“玄女亲来骊山,陛下特遣在下前来,敢拜问安。”孟姜女道:“陛下与赵府令误会了,玄女已在塞北踏石登仙,贱妾只是一介齐巫。”
赵成心里冷笑,你一路上唯恐别人不知你是玄女,现在倒开始得了便宜卖乖。但面上他只能客气道:“远道而来,陛下很是欣慰,责成我等不要怠慢,玄女有何需求,但说不妨。”
孟姜女微微摇了一下头,宽袖一挥:“陛下给予的,已经太多了。民女无以为报,只想恳请陛下恩准,准许我在骊山设祭,为先皇祈福。”赵成道:“玄女拳拳效忠之心,有目共睹,陛下也是深为体谅。只是不知您在骊山会以何种方式设祭,所需多少人手,朝廷好早做准备。”
孟姜女道:“先皇自称真人,自然该以真人之礼相祭。我将歌咏《仙真人歌》,以慰其灵,以壮大秦之德。一应祭仪用度,皆从信徒捐献所出。朝廷心系天下,正是用钱用人之际,不必费心了。”
赵成眉头轻抬。孟姜女的意思很明确,这场祭礼她不想朝廷插手,完全由着自己的意思来。他思忖片刻,又道:“骊山乃是先皇安陵之所在。玄女欲祭先皇之灵,朝廷无论如何要派礼官前来辅佐,这也是陛下体谅玄女的意思。”
“陛下对我实在太好了。”孟姜女淡淡道。
“陛下已在咸阳遴选了礼官五十名,隶臣三百名,前来辅佐。另外还有中车锐士十队,听从玄女调遣。”
他语带隐隐的威胁,孟姜女却答应得特别痛快:“那是自然,岂止礼官,京畿的刑徒、黔首、商人、官僚等,皆可前来观礼。《仙真人歌》毕竟要传唱天下,人气必不可少。”
一个借朝廷之威,要插手祭礼之事,一个挟民众之潮,顺水推舟,要把事情规模搞得更大。两个人一攻一守,无形中交手了一个回合,试探出了彼此的底线。
赵成神色不变,身子趋前:“跟您说句实话。朝廷如今诸事纷扰,确实无心顾及京畿这一带。如果您只在骊山设祭,陛下尚有余力保护。如果去别的地方,群盗蜂起,恐怕朝廷就力有未逮了,请玄女体谅。”
这是给孟姜女画了一条线:你可以在骊山待着,这是朝廷所能容忍的极限,倘若你试图前往咸阳,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赵成不知道孟姜女的打算是什么,但可以想象,终极目标一定是刺杀皇帝。据说她的身后还有几个同伙,极大可能与陈县那次刺杀的刺客是一伙人。最稳妥的做法,就是把玄女的活动范围限定在骊山,你本事再大,进不去咸阳也是无用。反正皇帝被陈县之事吓怕了,绝不会离开咸阳城。
孟姜女注视着赵成,展颜笑道:“没问题,就听您的。”
赵成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有一种拳头打空的失落感。他看看左右无人,忽然生出一种好奇,这好奇如此强烈,驱动着他问了一个近乎露骨的问题:“武州塞之事,中车府早已知情。你这么高调前来,到底想做什么?”
一见赵成把话说透,孟姜女的笑容骤然敛起,她宽袖一摆,朱唇轻轻蠕动:“我可以哭塌长城,自然也可以哭塌这祖龙陵墓,哭塌这座咸阳大城,哭塌大秦的天下。”
就在孟姜女与赵成虚与委蛇的同时,一队人马正在渭水南岸徐徐前行。隔着河岸北望,可以看到一段土黑色的城垣以及城垣内侧鳞次栉比的宫殿与走廊。
那里即是大秦都城咸阳。
这座城市作为天下之中枢,第一眼观感远不如其政治地位那么大。大概是因为历代秦王忙于征战,顾不得为自己修缮都城,以至于这座位于渭水北边高地上的城池,规模远远不及临淄、大梁、邯郸这样的名城那么气势辉煌,与其说是都城,毋宁说是一座河畔要塞。它简陋、朴实,不尚修饰,仅仅只是用土黑色的夯土城垣围成一圈,无阙少楼,城垣下即是波涛汹涌的渭水。
“胡亥可看不上这么破的地方。”
张良尖酸地评论道。他此刻换了一身车夫的行装,牵着一匹驽马走在前头。他后面是一辆装满了铁锭的大车,车轮深深陷在辙坑里,可见分量不轻。项缠沉默地跟在张良身边,肌肉紧绷,大部分牵马的压力,其实都在他身上。
听到张良发出评论,一身商贾装扮的徐福在旁边也道:“秦人一路从西戎迁徙而来,历代都城都是坐落在渭水北岸,这也算是一种传统。胡亥要南迁到阿房宫,看来是不打算与祖先同甘共苦,希望早早享福啊。”
张苍跨在一头骡子上,不由感叹:“南边的阿房宫,东边的骊山陵寝,这都是耗费巨大的工程。朝廷为了调度劳力与财货,可是绞尽脑汁。曾经也有臣子劝过,说陛下春秋正盛,阿房宫可以暂缓,先把陵寝修完再说。可二世在这上面极其顽固,丞相也只能压榨我们这些底下人,让我们多去民间搜刮——我之所以去白马查税,也是因为给阿房宫筹集资金。”
“看来不用我出手,天下早晚也得乱在二世手里。”
张苍啧了一声:“始皇帝在时,虽说我们做御史的工作十分忙碌,但大家干劲还挺足的。别的不说,他老人家每天批阅五车奏折,几年如一日,你算算这得多少量。将军带头冲锋,底下士卒自然士气高涨。再说了,那会儿你干得好,升职就快,哪像胡亥登基以后,升降赏罚,全看赵高的眼色,任人唯亲。原本呢,还有李丞相能制衡一下,如今他也死了,只怕朝政更一塌糊涂了。”
“你说着说着,又把自己代入到大秦官吏了。”张良淡淡刺了一句。张苍赶紧解释:“我就是感慨一句,崽卖爷田不心疼嘛,上到帝王,下到黔首,都没区别。对吧徐先生?”徐福的大额头低垂,压得脸色带着几重愁苦之相:“正是如此,崽卖爷田不心疼啊,不心疼。”
张苍叹了口气,环顾周围。这一带的景色,他最熟悉不过,当初在咸阳做官,时常会来这里逛逛。如今草木山丘没有变化,身份却截然不同。
禁卫军对于咸阳城外尤其是渭水南边的广袤地区,没有投入多余的精力。那边只有阿房宫的庞大工地,并没其他任何要害机构,皇帝不会亲自来,禁卫更不会给自己增加额外的工作量。
而这正是徐福等人的机会。他们让孟姜女在骊山吸引中车府的注意力,其他五个人装扮成给阿房宫工地运送资材的商人,远远绕过咸阳城,一路畅通无阻地朝渭水南边走来。
他们之所以这么走,是徐福说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对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的人。他没说是谁,但张苍暗自猜度,一定就是咸阳城的内线。一直以来,徐福对咸阳城的动静了如指掌,必然藏着一个级别不低的内线。
现在这个谜团,终于要揭开了。
他们走了一段路,道路两旁变得热闹起来。这一带是阿房宫的劳工宿地以及堆料场,随处可见简陋的木板工棚以及大堆大堆的建材与垃圾。这些东西交错纵横,把整个渭水南岸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不规则小块,有如迷宫一般。空气中弥漫着汗酸与屎尿骚味,甚至有些辣眼睛,令爱好干净的易水烦躁不安。
他们拉着马车,走进这一大片混乱之中。徐福一路打听,询问铁匠铺在哪里。他们的马车上装的都是铁锭,去铁匠铺卸货理所当然,沿途的劳工、督工与士兵没人觉得奇怪,纷纷给这个车队指路。
铁匠铺位于这一片杂乱生活区的最边缘,靠近一处水池。说是铺子,其实是一个大工坊,方圆足有百步,里面热气灼人,足有七八口炉子在熊熊燃烧着,炉口火焰旺盛,不时有一条赤龙顺着坑道咆哮而出,钻入砂质模具。十几个赤裸着上身的精壮铁匠,正挥汗如雨地打着铁,叮当声不绝于耳。这里是阿房宫工地的核心,营造所用的各种金属器具,都来自这里。
张苍观察了一阵,发觉这些铁匠的手艺真不错,打造的物件都颇为精致。墙边还摆着很多刚刚淬完火的零件,看不出什么功用,大概又是墨家的手笔。
徐福上前交割了货物,然后拦住了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压低声音道:“我要见你们兵老。”工头一听这名字,先是一怔,随即看到徐福从怀里掏出一枚藜叶玉片。那玉片与寻常玉片不同,多了半片叶角,工头一见顿时态度大不相同。
他让徐福等候片刻,叫了个小铁匠出去。过不多时,小铁匠跑回来说:“兵老等你们很久了。”工头点点头,吩咐带徐福他们过去。
小铁匠带着他们几个离开铁匠铺,在各种工地之间七转八绕,最后来到一处别院。这别院就是个堆料场,堆放着几百根从秦岭伐下来的大木,看起来颇有威压之感。小铁匠走到大木之间,仰起头喊道:“兵老,兵老,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只见那一排排大木之间,忽然冒出一个脑袋。那是一个干枯老头,满脸褶皱,鼻若悬胆,他左手手持一根铁尺,右手抓着一根炭笔,似是正在测量什么。
老头看了眼来客,对小铁匠喊道:“你帮我一下。”小铁匠跑过去,一扯旁边的吊环。只听得齿轮响动,皮索咯吱,一根钩子巧妙地吊住老头,把他顺顺当当从大木顶端送下来。这时众人才看清,这老头双腿从膝盖处被斩断,自己根本无法移动——八成是受过刖刑。
小铁匠把兵老扶到一辆木轮车上,然后匆匆离开。兵老把铁尺与炭笔收起来,一双眼睛盯住徐福,并不说话。张苍站在旁边暗自端详,总觉得这老头哪里怪怪的。老人最典型的特征是双目浑浊,盖精力衰朽、气血两亏之故,而眼前这位兵老虽说须发皆白,可那一双眸子却淳淳有神,流动着一种和面相不符的勃勃生机。
“九州安错?川谷何洿?”兵老忽然开口道。徐福从容回答:“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张苍听出来了,这一问一答,皆出自屈原的《天问》,应该是两人约定好的暗号。徐福躬身道:“兵老,我们终于见面了。”——原来他们竟是第一次见面,怪不得要对暗号。
兵老面无表情,一挥手:“这里不是谈话之地,你们随我来。”他双手抓住轮椅两侧的轮毂,徐徐驱前,便可以自己动起来。那轮椅下方装了几个小轮,移动起来十分快捷,并不逊色于普通人。
徐福等五人跟随兵老从堆料场走出来,来到一口水井旁边。井口横着一具桔槔,兵老把轮椅钩挂在上面,便形成了一套绝妙的升降装置,连人带椅往井下送去。徐福与张良对视一眼,也抓住这具桔槔的翘杆,徐徐降下井去。
一下去众人才发现,井壁侧面挖了一条横向通道,足可以容纳一辆轮椅通行。而在通道尽头,则是一大片轩敞空间,而且布置得颇为奢华。四壁掺有茱萸与花椒子,外用纱幔罩起来,地板用一块块松木拼得平齐,上面铺有兽皮茵毯。一张漆木雕花大榻摆在正中间,榻头左右放有鹤形香炉和一整套樽、勺、耳杯的酒器——如果不看外面,这装修简直比秦宫还奢华。
待得他们都走进这一空间,兵老把自己从轮椅挪到大榻上,点起几根牛油大蜡烛,然后一扯头顶的金绳,外面只听轰的一声。易水面色陡变,纵身冲到洞口去看,发现被一块坠下来的青石板挡住了。她用力推了推,石板却纹丝不动。
张苍面色一变,这岂不是意味着大家都被困在了地下?兵老见他瑟缩,哈哈笑起来:“不必担心,这不是武州塞的断龙石,随时可以重新抬起来的。”说完他又一拽绳子,那青石板缓缓抬起,把洞口露出来。这机关精妙绝伦,把张苍闹了个大红脸,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乡下人。
兵老转向徐福:“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你我本都是九泉之下的人,如今在九泉之下讲话,才是最安全的。”
徐福点头称是,转身对其他同伴道:“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兵老,也是我们的同道中人,咸阳城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之前我那些符节印信,都是兵老为我准备的,连那一枚祖龙印,都是他替我搞到的。”
众人皆“哦”了一声,原来徐福的神通广大来去自如,一半功劳要归在这个老者身上。
张苍暗暗注视着他残缺的双腿,心想这人倒有意思。明明在阿房宫工地负责营造,却偷偷摸摸住在井下,不知是个什么缘由。
兵老似乎看穿了张苍的想法,淡淡道:“我乃是秦墨出身,因为犯了大错,被嬴政施以极刑,本该是已死之身。没想到胡亥决意要修阿房宫,把我那些徒子徒孙叫过来干活。他提的要求太苛刻,那些孩子解决不了,只好偷偷来请教我。我若不出手,他们都要倒霉,我只好藏在井里,给那些孩子提供点技术指导。——嘿嘿,朝廷可不知道,这阿房宫的背后,是一个死人在打理。”
张苍大概听明白了,这人和冯夺一样,又是一个被朝廷打压的秦墨子弟,而且犯了大事被处以极刑,只是不知怎么逃过一劫,但从此只能隐姓埋名。不过这老头也实在厉害,残疾成这样,居然还能对咸阳的动向了如指掌,着实是一个狠人。
这时张良上前一步,正色道:“兵老,我需要与你确认一下,才好放心合作。请问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兵老毫不犹豫道:“我与嬴政有深仇大恨,心心念念,就是要胡亥死。”
他既不称“皇帝”也不说“秦皇”,而是一口一个嬴政,语气殊无敬意,如同呼唤一个小辈。张良道:“你既然对咸阳的情形如此熟悉,为何不自己动手,非要等我们前来?”
兵老拍了拍双腿:“老夫这副模样,心有余而力不足。麾下徒子徒孙都是些得过且过之辈,指使他们做事尚可,指望他们与我一同刺秦,却是靠不住。”他看向徐福,双眸精光直射:“我要找的合伙人,必须也同样怀有深仇大恨,方才有意义——这就是为何我愿意与徐先生合作。”
张良又道:“刺秦者,分为术、势与道。请问你的刺秦之道又是什么?”兵老闻言,发出一阵干瘪的空笑:“道?我这一辈子恪守墨家之道,可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我不指望有什么道不道的,我只要能报仇就好。”
“难道你不想借此重建秦墨?与其他两支墨家和解,让墨家再度大行于世?”
兵老脸色微沉:“墨家兴起百年,巨子与弟子前赴后继,到头来却一无所成,唯有技艺被世间所认。如今我已绝了这个心思,你不必再给我讲大道理了。纯粹的、私人的仇恨,才更值得信赖,刺完之后的事情,我没兴趣。”
张良剑眉微挑,看得出,他对兵老的回答不甚满意。但这位只负责情报支持,倒也不必深究。他后退一步,徐福开口道:“兵老,我们如今有人在骊山牵制住了中车府的注意力,接下来,你建议如何做?”
兵老扫视了一圈在场之人:“李斯已死,赵高一人独大,你们可听过鹿马之事?”他见众人都面露茫然,便简略说了说。
原来李斯死后,赵高唯恐群臣不服,有一日公然牵来一只鹿上殿,宣称是马。有的大臣说这是一匹马,也有大臣坚持说这是一只鹿。
听到这里,易水忍不住道:“这不是群傻子吗?鹿与马也分不清楚?”张苍道:“易水姑娘你想简单了,这是赵高搞的一个测试,看群臣是不是言听计从。倘若如此明显的谬误,他们都会顺着赵高讲,那说明整个朝廷都在掌控之中了。”
兵老对张苍的解释很满意:“正是如此。事后所有说鹿的大臣,都遭到了赵高无情的打压,从此朝野无人再敢反对他。赵高见时机成熟,趁机推出了他酝酿已久的计划,打算让胡亥恢复分封。”
听到这个消息,徐福嘴角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一股火焰从体内升起,随即被压制住了:“这对我们的计划,有什么用处?”
兵老道:“你们想想,赵高推动分封,目的是什么?”张苍道:“自然是他自己不满足于当丞相,还想当王。”兵老又道:“我再问你,如果是胡亥推动分封,首先受益的是谁?”张苍脱口而出:“众建诸藩,亲支封国。”
当年周武王将所有姬姓亲族分封天下,为王室屏藩。后来各国,也都是如此做的。直到大秦统一天下,才废绝了这个做法,一个嬴氏都没分封,诸地全数化为郡县,归属中枢。
徐福喃喃道:“始皇帝是为了推行郡县,这才放弃宗室之优待。他是打算以文吏治天下,九州皆归于咸阳,不想走原来的老路。”兵老点头:“所以你们可以想想,如果胡亥要恢复分封制度,对于赵高最不利的局面是什么?”
这问题对张良来说,毫无难度:“自然是大秦宗室。始皇帝在位之时,对宗室刻薄寡恩。如今胡亥要恢复分封,必然要先把宗室分封树藩,否则根本说不过去。赵高辛辛苦苦搞了这么久,若给嬴氏做了嫁衣,可是会心有不甘。”
兵老狡黠一笑:“所以呢?”张良思忖片刻,面色一变:“所以在分封之前,赵高会把大秦宗室都干掉?”兵老呵呵笑了几声,代表他猜对了。张苍暗暗感慨,大秦宗室成员可真是倒霉,一点亲戚的光没沾到,反而屡次成为牺牲品。
张良道:“胡亥呢?他对赵高屠戮宗室是个什么态度?”兵老道:“胡亥?呵呵,这人得位不正,日日恐惧宗室会有人出来质疑他篡位,这次能全部杀死,他巴不得呢。之前李斯之死,不也是因为沙丘宫之事而被灭口的吗?”
徐福冷笑一声:“看来胡亥在沙丘宫,真是做下偌大亏心事。都做了皇帝了,居然心虚到今日。”兵老一拍巴掌:“不错,这家伙心虚得很,嬴政纵有万般不是,至少还是个人,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蠢货来。”
他话锋一转:“我这里得到消息,朝廷最近在把各地宗室召回咸阳,名义上说让他们去骊山祖陵拜祭,其实是打算将这些宗室一并坑杀,对外说是殉葬。赵高对这件事很重视,会亲临现场去监督。”
“殉葬”一词,可是久未听到了。现场的人都是反秦志士,可一听到这个举动,心中不免升起一股阴寒之气。一个人竟然可以面不改色要杀光自家亲眷,这实在是残酷到近乎恐怖了。
“所以你建议我们趁这个机会,去杀掉赵高?”张良立刻抓住了重点。
“不错。胡亥如今深居咸阳城内,每日所居寝殿都不相同。你们若想越过中车府,进入刺杀,那是千难万难。所以欲刺胡亥,势必先杀赵高。”兵老眯起眼睛,从榻旁拿起一个耳杯,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
张良与徐福对视一眼。兵老这个建议,确实不错。咸阳城戒备森严,胡亥又在宫殿深藏不出,只凭他们几人,确实没办法直接去刺杀。而如果能先在骊山杀死赵高,朝廷一时缺少主心骨,一定大乱,到那时再刺胡亥,必可成功。
“那就有劳兵老提供具体时间地点,我们好回去做准备。”
“嗯,我这边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们。”
徐福又道:“骊山陵寝那边,地势复杂,不知兵老能否有助力给我们?”兵老嘿嘿一笑:“你小子,果然擅长把别人便宜占到底。”他啜了一口酒,转身从榻上的小盒里取出一枚竹简,扔给徐福:“赵高那小子,想在陵寝那边搞一桩大事,但技术上解决不了,最后还是我想出个办法——当然,他不知道是我出的招——这里面有详细说明,你们可以研究一下。”
这兵老好大口气,说起赵高来,就像谈论邻居家子侄似的。
徐福接过竹简一看,面无表情地揣进怀里,再次躬身致谢。兵老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这玩意儿可是我精心准备的,是给嬴氏的一份厚礼,感谢他们照顾我几十年的恩情。你们可一定要确保他们享受到啊。”
他说这话时,双目放光,仿佛期待很久。
谈完了事情,其他几人鱼贯从井底出去,最后一个是徐福。他正要上前,兵老忽然问了一句:“适才那位张小哥问了个好问题,刺秦者必有道。张小哥是为了复辟,算是公心,我的道,纯粹是私怨,你的道又是什么?”徐福笑起来:“我的道,既是私怨,也是公心。”
兵老叹道:“你果然还是没忘记沙丘之事。也罢,我敬你一杯酒罢了。”说完递过一杯酒来。徐福接过,一饮而尽。
离开井口之后,众人依旧扮成运货的商人返回。路上易水忽然对张苍道:“我不喜欢兵老,那个人的眼神,和阎乐很像。”
张苍顿时来了兴致:“原来你也看出来了?”易水抿住嘴,很努力地组织语言来形容:“兵老和阎乐的眼神,都很烫,像是流动着一道火似的。”张苍赞同她的说法:“对,他们俩看人的时候,都能感受到热度。不过两个人还是有微妙的不同,阎乐是锐利,大概是因为他一心要做天下之霸;但兵老不一样,他的眼神更像是……嗯,情欲。”
张苍谨慎地吐出一个词,不知道易水能不能听懂。果然,易水一阵迷惑,她自幼接受的都是杀手教育,别的可从来不教。张苍搜肠刮肚想了半天:“就是男女之间的那种事。异性之间,如果看对眼了,就会有一种冲动,说不清,道不明。对了,就好比《宛丘》里那个看巫女跳舞的人的心思。兵老看人,就带着这样的情欲。可他这么一个残废的老头,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易水冷不防问了一句:“那你对我有情欲吗?”张苍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他急忙分辩道:“怎么会,怎么会,我对易水姑娘一向是很尊重的。”易水“哦”了一声,又道:“那阎乐说要娶我为妻,也是情欲吗?”
“不,那不是。他只是利用你而已。男女之间,非得两相情愿,都有了情欲,才是最美好的。你看项羽和虞姑娘之间,就是如此。”
张苍喋喋不休地解释着,不防易水伸出手,把他扳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张苍没料到她那么大胆,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动。易水把脸凑近张苍,后者几乎能闻到她头发的味道,更不知所措。易水盯着他的双眼看了半天,有些失望地松开:“你的眼神不像兵老,没有情欲。”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张苍拂了拂袖子,心里一阵发虚,也不知虚从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