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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必须死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女隐士的痛心

所属书籍: 秦二世必须死

    张苍今年所经历的酷寒,比他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先前冒着风雪连夜去挖杞梁墓,把他冻得够呛;一路狂奔赶回武州集,又把他冷得半死。现在居然置身于一条冰窟之中。

    这条冰窟极为狭窄,形如蛇穴,而且下半截几乎全是坚冰,只留出上半截一条狭窄逼仄的通道。张苍不得不趴在冰冷的冰面之上,双手抓着两根尖镐,靴底缠着棘刺,手足并用,像一条钻狗洞的细犬一样爬动。

    这里不只有寒冷,还有逼仄与黑暗。三者叠加,让人的心理负担远不止三倍,很容易导致肉体疲惫。没爬多久,张苍就觉得四肢发酸,呼吸急促,若不是这条冰窟的走势比较缓和,只怕他早就直接滑落下去了。

    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张苍在冰冷的黑暗中无数次问自己,但一直没找到答案。他只知道一点,人生就像这个冰窟,已没有回头路,只能一条路走到底,至于前方是光明的出口还是死路,这不由他来决定。再联想到生死未卜的易水、徐福与项缠,张苍更觉焦虑。这种不确定性,比严寒更加难耐。

    唯一让张苍心里稍有安慰的,是一根绳子,一根拴在自己腰间的绳子,另外一端系在前方张良的腰上。只要他能感受到绳子的牵引力,就说明还有同伴,而且同伴一直在保持前进。

    说实话,张良的表现,实在让张苍有些惊讶。这位目高于顶的贵公子,毫不犹豫地狗爬前行。张苍见过许多上卿,他们虽然失去了故国,可架子依旧端得很大,宁可死也不愿意放下矜持。张良和他们不同,丝毫不关心礼法与体面,既愿意在谷林狱扮成污秽的囚犯,也愿意在武州塞的冰窟里如狗一般爬行。

    他所保留的贵族气质,更多的是决断与坚韧。

    这也许就是张公子能成为天下第一号反贼的缘故吧……张苍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前方绳子似乎停住了。他拍打一下快要冻透的四肢,勉强抬起头。

    绳子忽然又动了,这一次前方忽然出现了光亮。张苍精神一振,手脚并用,朝前爬去,前方的光亮越来越大,他爬着爬着,忽然眼前一亮,视野豁然开朗,前方是一条山峡,头顶三座索桥横亘两侧。

    时隔十日,他们再次闯入了武州塞,重新回到张良当日逃离的地方——内外区的交接点。

    索桥之上站着四个卫兵,手持武器,正在闲聊。张良悄悄挥了挥手,带着张苍先躲在一处岩突下方。这里可以遮蔽上方的视线,是个绝佳的临时藏身处。他们将在这里等到天黑换防,然后找个机会溜进去。

    索桥上的卫兵一直在闲聊,听得出语气既疲惫又松懈。疲惫是因为人手短缺的情况没有改善,一次轮岗仍是六个时辰;松懈是因为三个反贼已经被抓获,并不需要太过紧张。

    张良和张苍躲在岩突下面,抓紧时间吃了点冷食,把随身带的衣袍换上,安静地等待着。一直等到午夜时分,另外一队卫兵来换防,交接时闲聊了几句。

    “刚才我看见冯校尉的探哨回来了,估计校尉明天一早就能到要塞了吧?到时候就能多排一班岗哨,咱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那可太好了!我们兄弟几个可都要累死了。”

    “嗐,还不是那个叫公孙臣的折腾的。明明一个白身,偏在要塞里指手画脚,真的惹人讨厌。你可不知道,他跟疯了似的,建议派双倍的守卫去牢房,还必须昼夜皆有。”

    “这不是有毛病吗?人都关进牢房里了,还能闹出什么花样?若不是校尉临走前有交代,我都想一矛把这杂种弄死得了。”

    “算啦算啦,反正校尉一回来,肯定先砍了三个刺客,到时候那狗杂种也该滚蛋了,哈哈。”

    两班卫兵交接手续之前,顺便闲聊了几句。张良和张苍对视一眼,这段对话信息量相当大。好消息是,项缠没有死;坏消息是,冯夺明日一早就回来,而且很大可能会对三个刺客处刑。

    这一下子,让山峡下的两个人陷入了两难抉择。

    他们如果按原计划去找玄女,那么三个同伴可能性命不保;但如果去救三个同伴,见玄女的唯一机会就要失去了。张苍借着索桥上的火光,观察张良的表情,习惯性地看他有什么指示。张良的嘴张合了几次,张苍努力分辨了一下,却一下愣住了。

    “你来决定。”

    这是张良要表达的意思。张苍垂下头去,复又抬起来,无声地讲出一番话来。张良听罢,不置可否,只重重地拍了他肩膀一下。

    索桥上的卫兵,浑然不知桥下有这么一番周折。他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来回走动,不知不觉到了丑时。这是人在夜里最容易犯困的时候,卫兵们缓缓耷拉下眼皮,偶尔被同伴拽一下,略微抬头,旋即又垂下去。

    张良与张苍趁这个机会,悄悄顺着峡壁往上爬。这段峡壁凹凸不平,很容易找到落脚点,他们一会儿便顺利爬上去,出现在其中一座索桥的边端。

    张良掏出携带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发起突袭。这位公子哥平日里被项缠的武力所庇护,其实也是个狠角色,下手毫不犹豫,转瞬间便捅入一名卫兵的胸口,然后转身刺向另外一个。

    直到这时,另外两个昏昏欲睡的卫兵才猝然警觉,刚一睁眼,就看到张苍手忙脚乱冲上来。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扬起一个布袋,即有灰雾腾起,两个卫兵的双眼一下子就被眯住了。

    这是张苍从附近长城工地顺手拿的石灰,再好用不过。他一见得逞,用皮囊装了点水,狠狠泼过去。石灰遇水发热,这一下子让卫兵的双眼痛楚万分,不得不丢下武器,拼命去揉。张苍趁机双手一推,把两个倒霉蛋推到山峡下方,再无声息。

    解决掉卫兵之后,他与张良各自扒下一件秦军衣袍,互望了一眼,然后分头离开。张良走过索桥,直奔云冈峰而去,而张苍却与他背道而驰,朝外区跑去。

    他刚才脑中涌现出一个疯狂的计划,疯狂到连自己都不敢想象。

    武州塞的布局,张苍提前约略了解过,知道洞窟牢房位于校场西侧的山根。他假扮成一个巡夜的秦军,一边分辨方向,一边在外区的建筑群之间低调穿行。他很快发现不用费心思去找了,因为在不远处赫然亮着三团火光,在浓重的夜幕下格外醒目。

    这是点燃在洞窟牢房周围的三堆篝火,每堆篝火旁都有五六名卫兵在巡视,构成了一个严密的警戒圈。在更远的高处,还有两个岗哨居高临下监视着。影影绰绰的光芒里,依稀可见牢房里有三个人。

    从刚才卫兵的对话里知道,如此森严的警备,是应公孙臣的强烈要求才设置的。他可太知道这些人的能耐了,一丝都不敢马虎。只要有火光映照,牢房永远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可能有任何偷鸡的机会。

    不过张苍并不失望,他从来没指望自己一个人去牢房救人,躲在一处兵器架后,探出小半个脑袋,屏息敛气仔细观察。

    牢房前的篝火,对外围的隐藏者来说十分有利。火光附近的警卫,很难发现周围黑暗中的异常,而张苍则可以很轻易地锁定在牢房附近出没的人。

    他只等了一小会儿,就锁定了这一次的目标——公孙臣!

    这个白马县的小吏,张苍打死也不会忘记。这一头追着他们从南方咬到了塞北要塞的恶犬,此时正在牢房门口低头检查着锁头。

    这家伙一朝被蛇咬,绝不会放心别人来看守囚徒。

    从周围卫兵的姿态能看出,他们对他的做法简直厌恶透顶。甚至在公孙臣检查完之后,都没有人愿意陪同,任由他一个人离开牢房。

    张苍尽量放轻脚步,尾随着公孙臣从牢房走开,很快来到一处位于山壁背风处的营帐。这顶营帐是普通士卒住的,简陋不耐风寒,冬天一般都空着。公孙臣为了能就近查看牢房,居然没选择山腹里的暖房,宁愿在这里忍受苦寒。

    公孙臣走到营帐门口,在原地跺了跺脚,一只手捂住嘴边用力呼了一口气。说不上是呵暖还是叹息,或是两者兼有。一离开人群,他在黑暗中就显得特别落寞。

    公孙臣正要迈进营帐,忽然感觉脖颈处多了一条冰冷的锋利金属,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真后悔,在白马唤醒了你。”

    与此同时,张良正独自走在云冈峰的盘山廊道之上。

    武州塞是一座军事用要塞,设计者冯夺又是秦墨弟子,所以整个要塞的大部分区域,都体现出一种简朴与肃杀,实用为主,极少出现装饰性的东西——唯独这条云冈峰廊道是个例外。

    廊道如同一条巨蛇缠住山体,盘转而上。结构类似于栈道,但比栈道豪华得多。廊边装有木制护栏,上覆瓦顶,台阶则是用精心打磨过的方木镶嵌石边。与廊道紧贴的山壁,则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绘有各种红黑漆绘,从女娲、伏羲到西王母、东王公,从应龙金乌到饕餮白虎,种种形象接连不断,其间的空隙则被各种花草纹和云纹填充。

    沿着廊道逐渐往山上走,恍如一步步登上天界,云霭翻卷间,诸神纷纷下凡来迎接。

    张良沿着廊道走了一段,别说卫兵,就连侍者都没见到一个。整条廊道上下空荡荡的,在黑暗中透着一丝寂寥与诡异。唯有岩壁上的神祇们空洞地俯瞰着行人。张良走着走着,感觉不像升仙的道路,更像是行走在一条墓道之上。

    他暗自猜度,大概有两个原因。一是云冈峰位于整个武州塞的核心地区,周围戒备森严,这里便不需要那么多警卫;二是此间主人大概不喜外人。从廊道的装饰也能看出来,似是有意与外面做一个区隔。

    看来玄女在武州塞的地位,相当之高啊。

    张良心思一转,忽然想到还有一种可能:也许玄女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的状况,无论是武州集还是武州塞的人。他伸出手去,一边走,一边顺着山壁纹饰一路摸过去,手感凹凸。很快张良发现,在那些神祇与神兽之间,有一种花草纹饰频频出现。他蹲下仔细分辨,居然是桑叶纹与荷花纹,两者彼此交缠。

    张良唇边微微翘起,双眸闪起光芒,似乎洞悉到了什么。他袖子一摆,步伐越来越快,转过前方的一根梁柱,眼看即将抵达峰顶的殿阁,突然一点寒芒飞过。

    张良似乎早有准备,一歪头让过飞箭。刘分持弓从梁柱后闪身出来,面罩寒霜:“你果然不是一般的药商。”张良从容道:“我从来没瞒过你,我一早就说了,这次来武州塞,就是希望可以拜见玄女。”刘分冷笑:“既是拜见玄女,为何不在武州集等候,反而大半夜闯入武州塞?还说你不是恶客?”

    张良道:“奈何玄女一直不出现,我只好出此下策。倘有唐突之处,愿当面谢罪。”刘分冷声道:“不必了。”

    这时张良才注意到,她的右手正攥着一根长绳,绳子的另外一端系在一口青铜大钟上。刘分只要轻轻一拽,青铜大钟便会响起,届时整个武州塞的守卫都会被惊动。

    张良丝毫不见惊慌,反而上前一步,朗声吟起:“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他的声音洪亮,在这清冷宽阔的山间廊道中往复回荡,有如许多人齐声吟诵。这是《诗》中《郑风》的篇章,意思是:“山上有桑树,水里有荷花。我没见到子都那个美男子,却见到了你这个小狂徒。”——此乃女子与情郎打情骂俏的话语。

    刘分一听到轻佻小调,非但不怒,反而大惊,那只攥住长绳的手,僵在了原地。

    “你……你不是来拜见玄女,而是来杀玄女的!”刘分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还带着几丝惶恐。可她却没有摇动长绳。

    “你为什么一听这诗句,便会有这样的误会?”张良饶有兴趣地问道,“是不是你们早知道,会有人来杀她?你为何不赶紧摇钟示警?莫非早知道杀手从何而来?”

    张良阔步向前,仪态从容,周身浮起一种强势而无可回避的气场。刘分似乎被这一连串质问攫住了心神,浑身紧绷,一时不知所措。待得张良走到近前,刘分才慌忙从怀里拔出一把短刀,绝望地大喝道:“你休想接近玄女!”作势要刺。

    就在这时,刘分身后的殿阁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刘婶,你让他进来吧。”这是个女子的声音,口气浮虚。

    刘分手腕一抖,及时把短刀收住。她瞪向张良,面带迟疑。张良大袖一摆:“你家主人都发话了,还不带我进去?”他见刘分还有些不情愿,长笑一声:“若我有杀心,不必等到如今了。”

    他举步走到峰顶殿阁的门口,冲里面深深一拜:“故韩上卿张良,拜见玄女。”

    “张良?那个博浪沙的张良?”玄女的声音透出意外。张良道一声“打扰”,然后飘然迈过大门,进入殿阁。

    这座殿阁并不算大,但用的皆是厚砖粗木,十分敦实,建筑下方还设有几条地龙。即便是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这里也温暖如春。屋子里摆满了巫祝常用的器物,一个身着宽袍的女子正斜靠在一张榻上,她长发如瀑,面孔端庄,不施粉黛,气质颇有些神秘疏离。只是面色有些浮肿。最醒目的是她的肚子,浑圆如鼎,把袍子高高顶起来,目测是要临盆的月份。

    这位在塞北赫赫有名的玄女,居然怀着身孕。原来这才是她杜门不出的缘由,此情此景如果被信徒们看到,可真是不得了。

    张良看起来毫不奇怪,似乎早知道这样的事。他选了个位置跪坐,这里正好位于地龙头上,有蒸蒸热气升腾上来,对刚爬过冰洞的人来说,再惬意没有了。他眯起眼睛赞叹道:“这地龙是冯校尉的设计吧?他为了让您过得舒服,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玄女不置可否:“我刚才听到您在吟诵《山有扶苏》,也就是说,您知道了?”

    张良道:“我的同伴之前打开了杞梁墓,里面只有桑叶与荷花瓣。适才我在上峰路上,看到山壁上也有两物交缠之像。桑树者,即扶苏也;荷叶,就是李荷吧?倘若我再无觉察,那可真是如盲似瞽了——您肚子里,是扶苏公子的骨血吧?”

    他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一个天大的秘密,玄女轻叹一声:“不愧是张公子,真是目光如炬,洞察万里。”

    张良转头看向一脸警惕的刘分:“这也不难猜测。她每次去武州集,都要采购当归、黄芪以及菟丝子。这几味药物,皆是用来安胎的。而冯校尉对您如此重视,若不是为了扶苏公子,又何必如此呢?”

    玄女面孔浮起一丝虚弱的苦笑:“之前武州塞的骚动,我也约略听说了。您花了偌大心血,把冯校尉调走,然后闯到我云冈峰上,难道只是为了说破这段往事吗?”张良道:“当然不是。大秦公子跟谁有私情,我不感兴趣。我真正想知道的是,故赵名将李牧的女儿,为何会和大秦公子生子?之前在肤施的关楼哭塌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分的嘴唇动了动,玄女抬起手来,示意她少安毋躁:“您搞错了,李荷已经死了,她的头颅就悬在肤施城的上方。”

    张良整了整衣襟,第二次行拜礼,这一次比刚才还要郑重:“故韩上卿张良,拜见故赵李将军之女。令尊赳赳雄姿,凛凛忠心,堪称卫国之柱石。其不幸为奸佞所害,以致大局崩坏,东方六国卿士,无不为将军嗟叹。”

    张良这一句话,有如烧红的长矛刺中冰面。玄女略带疏离的神情发生龟裂,只见她胸口开始微微起伏,旋即呼吸也渐渐粗重。刘分急忙上前,给她端来一碗药汤,回头对张良喝道:“玄女带有身孕,情绪不稳,请你不要再刺激她了……”

    玄女重新抬起头来,把手按在刘分手背上:“刘婶,你让我说吧。秘密和责任一样,也有重量,一个人背负了太久,会很疲惫的。”

    玄女把身体坐直了一些,摸着肚子道:“张公子您来找我,莫非是与反秦之事有关?”张良道:“不错,否则我也不会来惊动李牧之女。”玄女道:“既是如此,那么我便把前因后果说与您知好了,免得被世人所误解。”

    她停顿片刻,缓缓开口,仿佛叙述起一个刚刚惊醒的梦:

    “你说的一点不错,我就是李牧的女儿李荷。在我十岁那年,父亲被赵王迁所杀,我被他几名忠心部下偷偷救走,在毗邻塞北的边境隐居。我既痛恨赵王迁的愚蠢,也痛恨秦王的手段,他们对我来说,都是杀父仇人。可我的力量太过弱小,实在无力反抗。

    “秦人对赵人十分警惕,灭亡六国之后,他们借着修长城的机会,把赵地壮丁都抽调到塞北工地,希望把赵国残留的血肉与元气都磨灭掉。我带着一批不甘心灭亡的志士潜入塞北,不断对秦长城工地展开袭击。

    “我们的袭击持续了一年,虽然造成了很大麻烦,但无法阻挠长城工程的推进。这时我们听到一个消息,公子扶苏在肤施即将建起一座关楼,做祭天之用。如果能把这座关楼搞垮,将会极大地打击秦人威信。于是我们潜入到肤施,仔细筹谋,最后决定了一个方案——挖一条地道到关楼底下,把地基挖空,这样关楼必然坍塌。

    “我集合了所有的人手,偷偷在附近开始挖掘地道。我为了确保地道的挖掘方向没有偏离,化名为一个叫孟姜的齐国女子。这个女人真的存在,她是我之前认识的一个苦命人,千里从齐国来塞北寻父,结果发现父亲早已累死在工地,尸骨无存,于是绝望自尽——我就用她的身份,在关楼附近勘察地形。

    “这项计划持续了整整两个月,地道顺利延伸到了关楼底部。到了动手那一天,所有的同伴都集中到关楼下方,做最后的设置。而我以孟姜的身份来到关楼旁,准备亲眼见证这座建筑的垮塌。”

    玄女说到这里,不得不停下来啜了一口热水,似乎难以遮掩心中的激动。

    “也许是计算上出现失误,也许是什么人挖掘时用力过猛,我刚刚走到关楼旁边,它居然提前坍塌了,直直内塌到地道里,砸了个严严实实。我惊得魂飞魄散,他们还没来得及撤离呢,就这么被关楼压住了?我当时疯得什么都不顾了,还没等烟尘落下,就扑过去拼命用手挖掘。可下方全是断垣碎壁,砸得严严实实,整个关楼周围一圈二十步内的地面,都塌陷了。我很快意识到,他们不可能生还,所有人,所有人就这么被活活压死在下方地道……”

    即使张良没有亲临现场,也能体会到李荷那绝望的情绪。

    “可怜那些赵国的义士,连名字都没留下,就这么湮灭在长城的废墟里。我趴在废墟之上,号啕大哭,不管不顾。冯夺很快赶到,把我抓了起来。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当天晚上,冯夺在监牢里见到我,要跟我做一次交易。原来他在现场一眼就看出来,关楼坍塌是因为有人挖了地道,可如果这件事公开,以秦法之严苛,他也要承担责任。冯夺正在头疼,忽然听到工地附近有人议论,说看到一个女人哭塌了长城。他来了灵感,希望我能够承认关楼是被我哭塌的……

    “我初听觉得很荒谬,这人居然可笑到这地步?城墙怎么会被人哭倒?冯夺告诉我,那个被我取代了身份的孟姜,是齐国的大巫女,所以这件事可以说得通。他提出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条件。冯夺说,如果我配合,他可以在清理现场时,把埋在地下的尸体都收殓上来。我心想,这些孤苦志士为了赵国牺牲,不能深埋在地下湮灭无闻。何况我本来也是关楼垮塌的主谋,因为这个罪名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我便答应了他的请求。接下来,冯夺把所有现场爰书扣下来,禁止工匠们议论真相,然后连夜秘密挖开废墟,挖出尸体,本打算偷偷埋掉。但我坚持让他把这些人的头颅割下来,以叛乱者的罪名挂在城门之上,连我的头颅也要挂上去。我知道这些志士不怕牺牲,他们只希望自己的坚持,能被世人看到。对他们来说,能以赵地志士的名义被处死,是最大的荣耀。”

    张良眉头微抬。之前张苍提过这一次离奇的叛乱,说明明有叛乱者的尸体被示众,却没人知道何时爆发的叛乱,没想到,背后居然是这么一个原因。

    “而我信守了诺言,自称是齐国的大巫孟姜女,编造了一个不存在的丈夫杞梁,以齐巫的法术哭塌了城墙。冯夺本打算等我认罪后直接处死,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说法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最后竟连扶苏公子也被惊动了,特意赶来说要看看这位神奇的大巫女。

    “对我来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如果可以杀死秦国最尊贵的公子,为赵国报仇,我九泉之下就可以坦然面对父亲。扶苏很快来到牢房,他对我似乎很感兴趣,走得很近,与我四目相对。我早早磨尖了一块牢房的砖头,趁机要去刺他的眼睛。可惜旁边冯夺眼疾手快,把我拦住了,直接按在地上。

    “这一下子,冯夺没办法遮掩了。他就地跪下,向扶苏坦承了真相请罪。出人意料的是,扶苏不光赦免了冯夺,居然还赦免了我。我永远记得当时他露出的苦笑,他说:‘你如果要向大秦复仇,杀了我并没有任何意义。我是被贬到塞北的失败者,我被杀死,只会让咸阳的一些人更高兴。’我当时并不理解这句话,也不理解扶苏的苦笑。

    “那个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故事,传播速度远超我、扶苏公子和冯夺的意料,吸引来了越来越多的信徒,天天冲着监牢方向膜拜。扶苏和冯夺很是尴尬,如果此时杀了我,一定会引发大乱。为了不让局面失控,扶苏只好找我,希望我能以巫女的身份,配合他们安抚民众情绪。作为交换,他会善待赵籍的民夫。

    “我没有什么选择,勉强答应。扶苏把我搬出牢房,安排在一座新建的巫阁内,方便民众膜拜。他也会偶尔过来,展现巫女与官府的良好关系。”说到这里,玄女忽然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带着甜蜜,又带着愧疚,“这么一来二去,我们两个之间……嗯,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这是何等讽刺啊,赵国的遗孤,却与灭掉了自己国家的秦国公子相爱。我没办法解释,但它确实存在。”

    张良纵然之前推测出了部分真相,可听到玄女这么说,也忍不住面露惊异。两个最不该在一起的人,却走到了一起,运数之奇妙,实在难以捉摸。

    “欢愉中掺杂着愧疚,喜乐里渗透着绝望。我与扶苏之间,就是这种扭曲的孽缘。可惜我们都知道,他未来可能会被召回咸阳做皇帝,而我是一个万众瞩目的巫女,还是李牧之女,我们的关系永不能见天日。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只有冯夺,以及扶苏的婢女刘婶。

    “扶苏公子亲自策划,让冯夺在疏属山造了一个假墓,宣称找到了杞梁的尸骨,下葬在此。其实里面埋的,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一片桑叶与一朵荷花。桑树就是扶苏树,而荷花自然就是我。我们无法公开在一块,那么在九泉之下,总可以同穴。张公子刚才一吟出《郑风》那两句,我就知道你发现了真相。

    “本来如果这么持续下去,我也许会接受自己的命运。可很快咸阳那边发生了剧变,先是始皇帝的死,然后是胡亥的离奇登基。我有些不安,但扶苏安慰我,说他与胡亥毕竟是兄弟,不会有什么危险。他反正也不想做皇帝,这次可以从大秦储君这个身份解脱出来,与我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很快一个叫赵成的中车府使者来到肤施,扶苏跟他谈了一天,最终双方达成了一个秘密协议。扶苏交出控制塞北秦军的兵符,朝廷会对外宣称他自杀。然后他会用另外一个身份隐居塞北,终生不履南土。他给自己起的名字,叫作杞梁。这样一来,李荷死了,扶苏也死了,但孟姜女还活着,杞梁也活着。”

    玄女说到这里,语气里冒出一丝欣慰,可这根小苗才一冒头,立刻便被巨大的悲凉压垮了。

    “我们开开心心度过一冬,以为从此可以无忧无虑。谁知道一开春,咸阳使者又来了,扶苏去见……就再也没回来。冯夺跑到巫阁告诉我,说扶苏自刎而死。我压根不相信这是真的,冯夺也不信。唉,我们都低估了胡亥的卑劣。他们允许扶苏隐居,其实只为夺下兵权,始终还是要灭口才踏实。我接到噩耗的同时,发现自己怀孕了。”

    玄女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眼神变得坚毅起来:“唯一幸运的是,扶苏从来没对朝廷提过我的存在。所以使者并不知道,扶苏的妻子就是塞北玄女。他确认了扶苏的尸体,匆匆下葬,然后回返咸阳。如果他们知道我怀上了扶苏的骨血,一定会斩草除根。我必须活下去,为了我们的孩子。我唯一能商量的人,只有冯夺。他这个人性格有点问题,但对扶苏的忠诚却毋庸置疑。

    “正巧白马落下一枚诅咒陨石,咸阳派人来找塞北玄女,希望我能作一首《仙真人歌》,来配合他们压制谣言。呵,他们刚杀了我的丈夫,又来找我帮忙,何等讽刺。我本要拒绝,可冯夺却说这是个机会。他说我在肤施太容易走漏风声,应该换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他提议去武州塞,因为那是他主持修建的地方。于是我便利用这次机会要求去武州塞隐居。咸阳很快批准,我便搬到云冈峰上,在冯夺的照顾下安心待产。

    “只可惜这里离肤施太远了。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玄女抱着肚子反复呢喃,如是者三。这同样是《诗》里的句子,乃是一首悼亡之作:“葛藤覆盖着荆条,蔹草长满了野地,我丈夫的坟冢就在这里,谁来陪伴他?”她大概做久了巫女,身上自带了一种神性气质,这几句话念下来,整个殿阁陷入一种难以名状的氛围。

    “张公子您是天下闻名的反秦志士,是否觉得我与扶苏的关系背叛了赵国?背叛了父亲?背叛了我那些同伴?”玄女抬起头,看向张良。

    张良道:“过去的事情,评判没有意义。关键是接下来,您要如何做。”玄女道:“我只想把孩子安然生下来,将他抚养长大,让他去父亲的坟冢前磕个头。”

    张良毫不客气道:“若是如此,您不光背叛了赵国、李牧将军和那些志士,还背叛了您的丈夫扶苏。”玄女眉头微蹙,不明白他的意思。张良上前一步,语气强硬:

    “胡亥谋夺了扶苏的皇位,戕杀了扶苏的性命。这个大秦天下,已不是他的祖宗基业,而是雀占的鸠巢!您现在是名满天下的玄女,信徒遍布南北。身怀利刃者,便有刺虎除盗之责。您既然有这样的影响力,为何不为他报仇?”

    “我只会说几句空话,摆几下手势,糊弄一下信徒罢了,就连这齐巫女的身份都是假的。”玄女苦笑。张良忽然展颜:“玄女可知道,我们费尽心机闯入武州塞,所为何事?”

    玄女看了眼刘分,后者有些讪讪:“刘婶开始误以为你们是咸阳派来的杀手。”张良道:“若是咸阳来人,岂会这么麻烦,必然是大张旗鼓而来。我们此来武州,是来邀请玄女共襄盛举,同刺胡亥。”

    “你们?”

    张良道:“对,我们。我的事迹不必说了,这一次与我同来的几个人,与玄女之间颇有渊源呢。”然后他简明扼要地从白马陨石讲起,一直说到陈县那惊天一刺。

    玄女和刘分面面相觑。没想到那一首《仙真人歌》,层层传递之下,居然还产生了这样的效果。张良直视着玄女道:“玄女您对全国民众影响甚深,只要与我们合作,大有可为,必能谋断胡亥——您本人,也希望胡亥必须死吧?”

    刘分忍不住开口道:“可你们毕竟没成功,还一路逃到塞北,如丧家之犬。玄女身份贵重,又有身孕,怎么能跟你们这些家伙去冒险?”张良冷笑一声:“你们躲在要塞里太久了,根本不了解天下大势。如今各地义军蜂起,燎原之势已炽,大势早已演成。无论您是扶苏的女人,还是李牧的女儿,还是齐国来的巫女,都该在这个时候出手。”

    刘分尖声斥道:“玄女身子怯弱,安胎尚且不稳,如今临盆将近!你们把她拖出要塞,这么冷的天气,必是十死无生!”张良道:“我没有让玄女立刻加入,可以待她生产之后再议。”刘分气极反笑:“你把女人的身体当什么?生下来难道不要休养?休养完难道不要哺乳养育?几年都未必能安定得下来!”

    两人正在争执,玄女却默不作声,似乎陷入矛盾。这时从外面传来一连串洪亮的钲声,刘分顿时有些惊慌。钲声响起,说明武州塞出了大事。刘分急忙对玄女道:“今夜注定不太平,您不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快回去歇息吧。”玄女却不肯走,依旧看向张良道:“张公子,莫非此刻在武州塞闹事的,都是您的同伴?”

    张良还没答话,刘分又听到一阵钲声。这一次她面色大变,因为这是放置在云冈峰下方的示警装置,音律与其他金钲不同。听见这个警告,说明乱子已经蔓延到云冈峰了。

    她顾不得理睬张良,匆匆出去殿阁,留下张良与玄女面对面,玄女道:“其实就算我答应您,若没有冯校尉许可,我也没办法独自离开武州塞。”张良道:“他不听您的吗?”玄女道:“他只向扶苏及其子嗣献上忠诚。我在他心目中,仍旧是那个弄塌了关楼的反贼。”

    “您可知道,大泽乡起义的那两个民夫,打出的旗号就是为公子扶苏报仇。”张良道,“如果冯校尉知道这一点,也许心态会变得不一样。”

    玄女还没回答,一阵嘈杂声从外面传来。张良起身唰地打开大门,门外出现了一番奇景。

    只见徐福、易水与大伤初愈的项缠,三人并排站在廊道之上,面容都很憔悴。刘分一脸铁青地站在殿阁与他们之间,不许他们继续前进。而在不远处的廊道下方,张苍手持一枚短刃,横在公孙臣的咽喉上,与远处的廖副将以及大批卫兵对峙。

    原来张苍挟持了公孙臣之后,直接把他架到了牢房门口,喝令卫兵把牢房门打开,把那三个人放了出来。

    如果这时张苍要带着他们离开要塞,那卫兵们拼死也要拦住。偏偏张苍挟持着公孙臣,带着徐福等三人朝要塞内部退去,卫兵们心态上没有特别急切,也就没有下死手,一步步紧跟。张苍带着他们退至内外区的交接处,退过索桥,然后顺着廊道朝着云冈峰上退去。

    闻讯赶到的廖副将很是为难。冯夺下达过严厉的军令,要求闲杂人等不得登上云冈峰,他本人不在,没人有资格取消这条军令。

    要知道,秦法极为严苛,当年荆轲在大殿内追杀秦王,台下的卫士慑于法令,皆不敢上前。那种极端情况,士兵尚且不敢违法而行,更别说张苍挟持公孙臣这种情况——张苍算准了秦兵对法令近乎死板的遵从,这才毅然犯险,先把三个人从牢房里弄出来,再利用云冈峰的特别地位,隔绝掉秦兵的围堵追杀。

    至于登上云冈峰之后怎么做,张苍只希望张公子能和玄女谈得顺利一点。

    云冈峰的廊道之上,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这一个复杂的对峙场面,所有人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应对。张苍提高嗓门道:“张公子,您可谈妥了吗?”

    张良道:“玄女的情况有些特殊。”张苍一听,手腕顿时一颤。

    好不容易挨到这里,张苍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希望张良能带来一些好消息,至少能让自己从这种高度紧张的对峙中解脱出来。

    公孙臣感受到了张苍的片刻松懈,他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猛然一推张苍胳膊,然后朝着廊道下方跑去。不料易水在旁边伸出长腿,一下将其绊倒,项缠费力地挪动一下身躯,像拎起一条狗一样将公孙臣抓回来。他此时背上的弩伤勉强都结痂了,精神萎靡,动作也变得很迟钝,不过对付一个独臂小文吏还是绰绰有余。

    张苍见有人替自己控制住公孙臣,这才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感觉右臂剧痛无比,大概是肌肉紧绷时间过长的缘故。

    这时一只纤细的右手伸过来,轻轻揉搓。说来也怪,那手指不甚用力,但每一个指尖都恰到好处地按在关键之处,几下按压,痛感立刻消失了一半。张苍看向易水,沉声说:“谢谢。”易水道:“做杀手的,都知道如何放松肌肉,这乃是胜负的关键。”

    过去十天的牢房生活,让易水比之前更加瘦削,可她的双眸却更加灵动。如果说之前是罩着一层薄冰的池塘,现在那层冰渐渐消融,透出池水的清澈。

    比起这些囚犯,现如今最郁闷的是公孙臣。之前明明已经占有绝对优势,怎么突然之间又逆转过来,自己反成了阶下囚?他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中发现,自己的猜测似有偏差。他本以为这伙人来武州塞,是为了说服冯夺造反,现在看来,竟然是冲着玄女来的。

    公孙臣知道武州塞里住着玄女,可他从来没想过,徐福、张苍他们的目标是她。他下意识转动脖颈,好奇地朝着殿阁里望去,只可惜一个中年女子站在门口,挡住了视线,看不到那位闻名遐迩的巫女身影。

    徐福见秦兵一时半会儿冲不上来,便蹒跚着走到张良身旁。他的面色萎靡,过去十天里,他在牢房里饱受严寒与饥饿的困扰,皮肤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先说了一声:“谢谢……”

    以张良的身份与名气,完全可以甩掉这些人不管,回中原去另起炉灶。但张良还是留了下来,而且还甘冒偌大风险闯回武州塞,搞出这么大动静。张良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攻敌不备,出其不意,这不是感情用事,乃是兵法的运用罢了。”

    徐福朝着殿阁那边看了一眼:“所以玄女就在殿阁里?”张良“嗯”了一声。徐福又问:“看刘分的态度,你应该还没说服她们吧?”

    张良双目微眯:“时机有点不对,玄女她怀孕了……”徐福一听这消息,双眉一抬,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可不少。张良压低声音,把桑叶与荷花的故事说给徐福听,徐福听得一阵蹙眉一阵舒眉,右手不期然摩挲起岩壁上的纹饰。

    可就在他要发表评论时,殿阁内忽然传来一声呻吟。刘分面色一变,不顾外面那几个反贼,转身冲了进去。没过一阵,殿阁里又传出一声呻吟,这一次的信号更加明确无误。

    刘分再度出现在殿阁门口,整个人大为紧张:“玄女突然腹疼不止,估计是受到了惊吓,胎儿提前发动了。”张良和徐福对视一眼,正要上前,刘分猛然厉喝道:“我不管你们外面如何打,如果耽搁了玄女生产,就是一尸两命!”

    “至少让我的同伴进去帮个忙。”徐福一指易水。刘分打量了易水一番:“可曾生育过?”易水微微发窘:“没有。”“可曾婚配?”易水道:“不曾。”刘分微微叹了口气:“那可曾学过医?”

    “我熟知人体结构,知道怎么破坏才最快。”易水回答。刘分无奈,只能说是聊胜于无吧,对她一指:“你进来吧,一切听我安排。”

    于是整个云冈峰的僵局,演变成三重隔绝的态势。廖副将与卫兵们死顶在入口,不敢进入廊道;项缠胁迫着公孙臣,和徐福、张良、张苍一起待在廊道上;而殿阁大门紧闭,除了易水和刘分之外,没人能进去。

    张苍见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新变化,便跑去殿阁附近的小厨。那里存着一批精致食材,都是用来给玄女保证营养的。他点起灶头,把冻硬的黄羊肉与黍米放在一起,又找来一罐蜜饴渍壶枣扔进去,很快端出几碗热气腾腾的肉黍粥。

    他先端给徐福、项缠两个人,他们在牢里这么多天,精力损耗太大了,亟须补充一下。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需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然后张苍又拿起放料最多的一碗,去敲敲殿阁的大门,给易水送了进去。

    刘分见他擅自去动后厨的食材,气得要大骂,可她嗅到肉黍粥散发出的香味,心念一动,这人看起来手艺似乎不错,便让张苍再去煮些羹来,为玄女补充体力。

    见局势暂时不会有大的变化,徐福和项缠各执一碗,坐在廊道的台阶上吸溜吸溜吃起来。吃饱喝足之后,一个问题自然浮现出来: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原本的目标,是拉拢玄女入伙,利用她的影响力去刺秦。现在形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又多了一个拥有扶苏血脉的孩子,这得有多少文章可以做?可一念及此,徐福反而迟疑起来:“玄女且不说,难道还要把那个新生婴儿扯进这个旋涡里来吗?”

    张良看穿了他的心思:“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孩子是扶苏的子嗣,一生下来就注定在旋涡之中。即使我们不去管,难道胡亥会放过这孩子吗?”徐福不得不承认,张良说得没错。

    过不多时,寒冬的日头从东方徐徐升起,整座云冈峰都沐浴在一片耀眼而清冷的明光中。尤其是廊道山壁上的那几处桑叶荷花纹饰,随着日头角度的变化,阴影形状不断变化,半明半暗之间显得格外生动。

    廊道下的秦兵们忽然一阵骚动。项缠警觉地把公孙臣的脖颈勒紧,朝下方看去。只见那些卫兵如潮水一般纷纷向两边退去,让出中间的通道,然后廖副将紧张地行了一个军礼,他面前出现了两个人。

    一见那两个人的身影,项缠双眸爆出精光,不由得发出一阵野兽般的低吼。而他所挟持的公孙臣,则直接喊出声来:“阎府君,冯校尉,快来救我!”

    来人一个是风尘仆仆赶回武州塞的冯夺,肩上还残留着积雪;另一个竟然是阎乐。

    公孙臣抓住徐福他们之后,用秦墨的渠道给咸阳发去一封快信,尽述其情。他万万没想到,阎乐居然亲自来了,而且还来得这么快,居然与冯夺同时抵达武州塞,可真是意外之救兵。

    阎乐见到公孙臣,咧开嘴笑了笑:“我一收到你的文书,便往这边赶来,路上正赶上冯校尉回师,便一并到了。”

    公孙臣心下略感安慰,但也微觉古怪——阎乐怎么来得这么快?

    阎乐转过头去,对旁边的冯夺道:“冯校尉,在下奉郎中令之命,派遣公孙臣前来追查陈县惊驾的主谋。现如今陈县刺杀陛下的那几个反贼,全困在云冈峰上,无路可走,这可是大功一桩啊。”

    冯夺脸上不见丝毫欣喜,面色反而极其难看。这些反贼去哪里不好,偏偏跑上了云冈峰,那里可是玄女的居所。玄女怀孕的事,绝不能暴露在外人面前,否则郎中令只要稍微深入调查,便会知道她怀的是扶苏的骨血。

    得想个办法,既拿下这些反贼,又确保玄女不会暴露,还得把这个讨厌的家伙除掉……冯夺脑海里千头万绪,搅得太阳穴直跳。他擅长去解复杂的营造之术,但眼前这种纷乱局面如何理顺,却非其所长。

    他正在头疼,阎乐催促道:“冯校尉快下令吧,把他们全部擒下。”冯夺板起一张脸:“玄女就住在云冈峰。万一这些反贼狗急跳墙,去挟持玄女可怎么办?她可不能有半点损伤,否则对陛下与全天下的信徒都没法交代。”他有意扣上一个大帽子去,阎乐却不以为然:“难道这么僵持下去,玄女就可以安然无恙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趁反贼立足未稳,直接突击才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前方的廊道,那里都是些熟人面孔:徐福、张良、项缠、张苍……一个个都是金光闪闪的功勋。唯独易水不在,不知是不是藏在更高处的那座殿阁里。

    阎乐双眼光芒闪动。那座殿阁估计是玄女的居所,如果易水在那里面,岂不是说明他们已控制了玄女?不,也不对。他们如果控制了玄女,全员应早就躲进那座殿阁,何必在廊道上被冷风吹?易水在内,四个男的在外,显然是为了避嫌。避嫌是因为尊重,尊重是因为没有敌对——就是说,他们和玄女之间达成了某种合作?这伙反贼与一个巫女达成的合作,能是什么性质?

    短短一瞬,无数念头在阎乐脑海闪过。他的细眼在廊道上扫来扫去,突然被一个细节勾住,不由得一亮。

    这时冯夺皱眉道:“你的部下公孙臣也被他们挟持,咱们发动强攻,他岂不是也要没命?”阎乐哈哈一笑:“这你不必担心,郎中令的人,随时准备着为皇帝献身,他早做好杀身成仁的准备了。”

    他都这么说了,冯夺登时哑口无言,只得再改换一个口风:“云冈峰的廊道太狭窄了,根本没有回旋空间。就算卫兵们一拥而上,也没办法一次性压倒对方。万一这边强攻不下,那边冲去殿阁伤了玄女,如之奈何?”

    “这一点,我倒觉得不必担心,他们未必会愿意伤害玄女。”

    “你怎么知道?”

    阎乐没有回答,反而岔开了话题:“我记得冯校尉是秦墨出身,与燕市之间仇隙匪浅?”冯夺面色一僵:“是又如何?”阎乐道:“想必你对燕市杀手的实力也很熟稔。今日这个局面,如果换了燕市杀手来攻,你觉得有几成把握?”

    冯夺心想,你总不能变出几个燕市杀手吧?于是开口道:“至少得有三个达到木鸡境界的杀手。”阎乐点点头,伸出一个巴掌:“在下在为郎中令效力之前,恰好就在燕市做杀手,而且忝为首席,一人可敌五个木鸡。”

    冯夺浑身寒毛猛然竖起,身旁这个讨厌的家伙竟然是燕市的杀手?仓海君不是反秦的吗?怎么他却为郎中令做事?他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冯夺还没想明白这个道理,阎乐的身形突然动了。这位燕市的顶级杀手不动则已,一动便迅如雷电,全无预警,一道寒芒直接刺向挟持着公孙臣的项缠。

    项缠大伤初愈,反应不及从前快捷。直到阎乐冲到跟前,他才有所反应,抓起公孙臣挡在前头。可阎乐却丝毫不停,手中薄剑继续挺进。只见血花一溅,长剑直接刺穿公孙臣的肩头,刺中了项缠的肩窝处。

    阎乐技巧毫无破绽,奈何这个巨熊一样的男人体形硕大,负伤后怒吼一声,非但不退,反而一股蛮劲上来,把公孙臣当作盾牌朝外硬推去,居然把阎乐逼退了数步。

    只苦了公孙臣,夹在这两大高手之间,真是气血翻涌,险象环生。公孙臣悲哀地意识到,阎乐的目的是抓住那些反贼,根本不会顾忌自己的安危。一股凄凉的无力感从他心中涌现,三肢软软垂下,静待裁决。

    项缠逼退了阎乐之后,也意识到公孙臣没什么挟持价值,飞起一脚,把他远远踢开,再度扑了上去。

    陈县之战前项缠去了江东,没赶上陈县之战,错失与阎乐交手的机会,这次终于可以与这个燕市第一高手对决——尤其对方已投靠了秦人,可以纳入自己的计数中去,就更完美了。

    项缠是剑客出身,与杀手的路数截然不同,讲究的是堂堂正正对敌,以势破之。虽然他的大剑已被收缴,背部又负了伤,但硕大的体格与粗柱般的双臂,却依旧能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阎乐自忖花上一点时间,就能干掉这头怪兽。可云冈峰的廊道太过狭窄,令他的灵活优势削减了大半。而项缠以一换一的疯狂打法,更让他感到无奈。有数次机会,阎乐可以对项缠一击毙命,但他也要身受重伤,这是绝不合算的事情。

    一个势如疯虎,一个狡似灵狐,一时间两人谁也奈何不了谁,打成了一个僵局。

    武州塞的卫兵见阎乐动起手来,纷纷看向冯夺。只要校尉一声令下,他们就可以冲过去帮忙,堆也能堆死那个怪力男。

    冯夺眉头紧锁,正自犹豫,却见到那些反贼中的一人主动走过来,高举双手。廖副将大惊,把剑要去抓他,可冯夺听到他口中轻轻说出“扶苏”二字,额头青筋一绽,急忙喝令廖副将等人站开数步,问:“你说什么?”

    徐福毫无惧色,压低声音道:“冯校尉,再这么下去,可就要辜负扶苏公子啦。”

    无须多言,冯夺立刻就明白了,对方已知悉了玄女的身世之谜,甚至知道了她怀着骨肉的事。他极力控制住表情,硬邦邦地低声道:“你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样,而是冯校尉你想怎样?”

    冯夺冷哼一声:“我想如何,与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徐福一听他问出这句话,便知道有戏。他微微一笑,露出惯常的诚恳神态:“冯校尉,想必你也听说了,之前在陈县,想要刺杀胡亥的正是我们。上一次功败垂成,这一次,我们想借用玄女的力量,再去刺一次。”

    冯夺被这句话刺激得睁大了双眼,这反贼也太嚣张了,居然当着一位秦军校尉的面,说出这种鬼话。他当即拔出剑,要把他当场砍了。徐福不闪不避,轻抬眼皮:“莫非玄女和阁下,不想为扶苏公子报仇吗?”

    冯夺的剑登时僵在了半途。徐福迎着剑锋,纹丝不动。他在赌,赌冯夺对扶苏仍旧心存忠诚,而且要超过对大秦的忠诚。

    冯夺紧盯着眼前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牙根紧咬,手里的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现在玄女正在生产,我们的人正在里面帮忙。”徐福扔出最后一枚筹码。

    玄女正在里面生产?冯夺的下巴开始不可抑制地抖动起来。他苦心孤诣,把玄女藏到武州塞里,正是希望她能不受干扰地诞下扶苏公子的骨血。可她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临盆,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在外人面前,否则后患无穷!

    他的视线越过正在殊死搏斗的阎乐与项缠,越过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公孙臣,越过张良与张苍,看向那一座大门紧闭的殿阁。

    只是一瞬间,冯夺便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要撑到生产结束再说。他举起右手,气沉丹田,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喝道:“全部给我退下!违者军法从事!”

    本来跃跃欲上的卫兵们,被冯校尉这一吼,都停住了脚步。冯夺继续喝道:“阎乐,我以武州校尉的名义,命令你立刻后撤!”

    他是整个武州塞身份最高的人,在这里他的命令最具权威,即使是郎中令的人来,也必须要服从。将序至上,这是秦军的铁则。

    果然,阎乐听他动用了武州校尉这个身份,只好动作一缓,朝后退去。徐福冲项缠也喊了一声,于是后者也停止了纠缠,拉开距离。刚才那一番剧斗,让项缠原本快愈合的伤口重新迸开,背后变得鲜血淋漓。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局势会重回对峙状态时,原本退开的阎乐,突然之间双足一蹬,以极快的速度复又扑了过去。项缠以为他是冲自己来的,立刻捏紧双拳,抬起手肘。不料阎乐只是骗他摆出防御姿势,足下一点,如一片柳叶一样从他身旁掠过,朝着廊道上方激弹而去。

    站在上方的张良和张苍根本没反应过来,阎乐从两人间隙一闪而过,直接跃到了殿阁的大门前。

    张苍和张良同时脸色一变,他们都看出来了:阎乐从一开始的真正目标,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些反贼,而是玄女。前面的一切举动,都是幌子。

    恰好就在这时,殿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满头大汗的刘分端着一个水盆出来,水盆里都是血污。她一抬头,猛然与阎乐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刘分如同见到鬼魅一样,怨恨与恐惧从五官交涌而出,汇成一句古怪的惊呼:“是你!”

    这一声把阎乐给叫愣了,歪了歪脑袋:“你是?”刘分颤抖着双唇:“是你,你是咸阳使者身旁的护卫!”阎乐闻言恍然:“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扶苏公子身旁的那个侍女。”

    不提这名字还好,阎乐一提,刘分的双目腾地喷出火来,手里的水盆朝对方狠狠泼过去。

    水泼成片,纵然以阎乐的身法也没办法彻底避开。这一盆血污泼下来,登时浇湿了他半个脑袋和一大半身子,猩红色的液体顺着头发滑过脸庞,看上去分外狰狞。

    阎乐毫不气恼,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顺着发梢流下来的血污:“好腥,莫非是有人在里面生产?”刘分倒退数步,歇斯底里地喊道:“是你,是你逼杀了公子!”

    无论是不远处的张良与张苍,还是稍远一点的徐福,听到这一段对话无不悚然。

    关于扶苏公子之死,官方宣布的说法是:中车府令赵成前往肤施宣诏,扶苏奉诏,当场自刎而死。刘分这一声大喊,透露出一个骇人真相:扶苏是被赵成下令杀死的,负责动手的正是阎乐。

    但刘分的声音,到此为止了。

    因为阎乐手里的长剑,不知何时刺穿了她的胸膛。刘分瞪大了眼睛,低下头看看没入胸口的剑身,手里的水盆当啷一声跌落在地,双眸迅速黯淡下去。

    阎乐干净利落地拔出剑来,一脚踹倒刘分的尸体,继续朝大门里走去。就在这时,门内突然浮现起一股极强的杀意,强烈到阎乐不由自主要规避。

    一个影子迅猛地冲出来,一道金属寒光越过门槛,狠狠刺向阎乐。阎乐与之交手了数个回合,居然不分胜负,没能进入殿阁。

    待得阎乐后退数步,让开大门,易水一脸冷峻地挡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通炉膛的铁钩子,这是她临时抓来的武器。阎乐打量了几眼,面露欣慰,由衷赞赏道:“易水,你变强了。”

    “因为我一定要杀了你。”易水的话里不再冷冰冰的,带着一股纯粹的恨意。

    阎乐点头道:“你做得不错,想要超越木鸡的境界,必然要用极致的情绪去推动。我看你比之前要有味道多了,只是还不够精纯。”

    “杀你足够了!”易水暴喝一声,拎着铁钩子攻过来。阎乐在渡过了初期的狼狈之后,慢慢重新掌握主动。易水与他之间的剑技差距,不是短时间内所能弥补;更重要的是,她的目的是守住殿阁大门,这更限制了发挥。

    阎乐好整以暇地对抗着易水,甚至有余力对她说道:“刘分说得一点不错,当初我跟着赵府令到肤施,带着皇帝的死命令,无论如何要让他死。扶苏不愿意,就由我来动手。”

    易水沉着脸,竭力应付着阎乐的攻击。阎乐有意干扰她的心神,嘴里喋喋不休:“扶苏死之前,还试图央求我,让我放他一条生路。身为帝国的继承人,他居然如此天真而幼稚,真是合该有此一死!哦,对了,他被迫自刎之后,手里死死抓着一个荷包,我必须斩断其手指,才能把荷包拿下来。里头装着一片桑叶与一瓣荷花。太柔弱了,太柔弱了,整天沉迷这些柔弱之物,如何能成为一国之君?”

    阎乐的声音故意很大,得意扬扬,似乎有意让廊道上下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他还没说完,忽然从殿阁里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

    这叫喊声极为惨烈,仿佛遭遇了至痛至惨之事,要把五脏六腑都活活剖开。

    易水的动作骤然停止,她意识到阎乐这是在故意说给殿阁里的玄女听。她可以挡住阎乐的长剑,却挡不住他把恶意送进去。

    玄女正在经历难产,身心俱疲之时,听到这样的话语,又哪里能承受得住?易水心中大急,可刘分已死,她一人无法兼顾内外,这一下子攻势节奏就乱了。

    “你可知道,带有情绪是个双刃剑,若用之得法,无坚不摧;若用不得法,会反受其害。”阎乐阴恻恻地补了一句,然后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玄女正在临盆?这孩子莫非是扶苏公子的?”

    易水到底心思简单,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阎乐哈哈大笑:“扶苏死前紧紧抓住的遗物,与适才我在云冈峰山壁上看到的纹饰一样,都是桑叶与荷花,这还不够明显吗?”

    公孙臣远远趴在地上,这才明白阎乐为何来得如此之快。

    作为杀死扶苏公子的当事人之一,他早就怀疑玄女的身份。公孙臣的报告,正好成为阎乐赶来的一个绝妙契机。所有人以为他是冲着徐福、张良而来,没想到真正的目标是玄女。公孙臣虽说痛恨阎乐的无情,可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决断与心机,他几乎瞒过了所有人。

    但……玄女居然和扶苏公子有私情,还生了个孩子?公孙臣也被这个秘辛惊得咋舌。怪不得阎乐无论如何都要闯进殿阁,胡亥把自己的兄弟姐妹都杀得干干净净,怎么会容忍扶苏还有子嗣存世呢?

    此时站在外面的冯夺,脸色僵冷。他万万没想到,阎乐这一路硬闯,如同野猪撕裂帷幕,竟被他撞破了武州塞最大的秘密。

    目前挡在阎乐面前的,只有一个易水。可易水一直挂念着殿阁里玄女的生产状况,心有二用。高手对决,一丝一线都是关键,她这么一分神,登时落于下风,险象环生。

    这时徐福在冯夺旁边提醒了一句:“倘若让阎乐回去,只怕校尉你也要麻烦了。”

    在武州塞里私藏扶苏公子的子嗣,仅这一条罪名,就足够杀头。冯夺轻叹了一下,知道自己再没有什么选择。他先是闭了闭双眼,唰地睁开,厉声一喝:“传我的命令,先不要管别人,先擒住阎乐!保护玄女!”

    廖副将有点蒙,眼前这局势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儿是咸阳使者和反贼厮杀,一会儿咸阳使者又去强闯玄女殿阁,现在冯校尉又让我们去抓咸阳使者?不过军令如山,廖副将率领一批卫兵,踏上廊道,气势汹汹向上方殿阁冲去。与此同时,徐福也做了一个手势,让易水尽快退入殿阁,看看玄女的状况,把阎乐留给秦军去对付。

    阎乐见冯校尉撕破了脸,居然丝毫不慌张,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远远扔给趴在廊道旁边的公孙臣。公孙臣正趴在地上,忽然一块青铜质地的牌子吧嗒掉在面前,他先是一愣,然后看向阎乐。

    这块铜牌,可不是一般的铜牌,它的背面印着一条龙。鳞片层覆,须角狰狞,昂首朝向一轮圆日。

    这是祖龙印!与张苍在谷林狱用过的那块牌子毫无二致。

    公孙臣没见过,但早听过这枚印的威力。它乃是皇帝随身携带的信物,持此牌外出者,如皇帝亲临,效力仅次于传国玉玺。阎乐这次离京,居然带出这么一块牌子?看来他转投赵高之后,备受信宠啊。

    他把这牌子扔给我是什么意思?

    这个疑惑只持续了一个呼吸,公孙臣便豁然开朗。往上爬的强烈野心与屡受挫折的打击,令这个小吏对于任何一个机会都分外敏锐。

    他拦住了刚刚路过身边的廖副将,大喝道:“祖龙在此,郎中令即刻起接管武州塞驻军的指挥权!”廖副将开始没理睬他,以为他在说胡话,可公孙臣一把扯住他的绦带,在他眼前用力挥舞着祖龙印:“祖龙印,你知道这个印是做什么的吗?”

    廖副将看了一眼这枚印,脸色一变,脚步登时缓了下来。

    “你不是最讲规矩的吗?祖龙印有没有权限取消冯校尉的命令?有没有资格命令你们做事?”公孙臣一连串的质问冲出口来,他拿到印的一瞬间,身份便截然不同了。

    廖副将站在原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见印如皇帝亲临。”说完单膝跪在地上。

    秦军极讲将序,一级一级绝不允许错乱。这是深入骨髓的信念。即使将军与部属关系再好,也抵不住上一级命令的约束。所以像蒙恬这样三代为将的军中世家,威望极盛,咸阳一纸诏书下来,立刻便能剥夺其兵权,迫其自尽。

    这枚祖龙印倘若是公孙臣直接拿出来,他可以借口说来历不明。但他刚才也看到了,祖龙印是阎乐授予公孙臣的,而阎乐是郎中令的人,直通郎中令赵高,授权次序清楚分明。廖副将找不到任何借口,只能服从。

    公孙臣见他承认了祖龙印的效力,腰杆立刻变直了。他高举着祖龙印,沉声道:“现在我以郎中令与皇帝的名义,解除冯校尉的官职。你们立刻去拘捕冯夺、徐福、张苍、项缠、张良以及易水!”

    廖副将为难地看向冯夺,前一刻他还在遵从冯校尉的命令,这一刻却要上前抓他,这前后变化太快,感情上多少有些尴尬。冯夺负手一言不发,一脸平静。当阎乐发现玄女与扶苏之间的关系时,他就知道自己这个校尉当到头了,早晚要被清算,只不过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公孙臣催促道:“快点执行,否则我就指派另外一个人来执行!”然后晃了晃祖龙印。

    廖副将长长呼出一口气,喝令道:“全体注意,转向!”

    本来拥上廊道的士兵们听到命令,停下脚步,看向廖副将。他一咬牙:“拘捕冯夺、徐福、张苍、项缠、张良以及易水!”这时公孙臣看了眼阎乐,注意到易水仍旧挡在殿阁前,便追加了一句:“派人进入殿阁,拘捕玄女!”

    廖副将迟疑道:“可玄女不是……正在生产吗?”

    玄女在塞北有很大的影响力,很多士兵也偷偷在崇拜。趁着妇人生产贸然闯入,终究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情。公孙臣大怒:“哪里有那么多废话,快去把玄女拖出来,生死无论!”

    他早看明白了这个乱局的利害关系。玄女与扶苏的孩子,是皇帝绝不允许的存在,只要把握住这个点,就绝不会错。

    这一句话甫一出口,只见冯夺神情骤然抽搐了一下。公孙臣却浑然不觉,继续催促廖副将道:“你们快点执行,不要徇私!我可看着呢!”他自从来到武州塞,一直被这些军人鄙夷和排挤,如今大权在握,可要好好发泄一下。

    公孙臣过于兴奋,忽略了一个人的动作。

    只见徐福走到冯夺旁边,凑近耳朵,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冯夺闻言,却如受雷磔,满脸震惊地看向徐福:“你说的,可是真的?”

    徐福淡淡道:“你身为墨家子弟,该知道这是编不出来的。”冯夺仰起头大笑起来:“好,好,没想到我今日还能听到这个名字,也算没白活了。”

    他整个人好似脱胎换骨一样,似乎魂魄中的某一处燃起了火苗。他走到廊道附近的一处角落,抬开一块圆盖似的石头,然后用力往下一捶,地底顿时发出一阵隆隆的声音。

    廖副将听到这个声音,顿时面露恐惧。他不顾命令,抓住公孙臣肩膀道:“不好了!冯校尉把断龙石启动了!我们快撤!”

    公孙臣不悦道:“别找借口,快去执行命令!”廖副将五官几乎扭曲到一块:“不,这是断龙石啊!如果现在不走,所有人就要被隔绝在云冈峰上了!”公孙臣眉头一皱,问这到底是什么。

    原来自从玄女搬到云冈峰隐居之后,冯夺便运用墨家技术,在附近安排了一处机关。这机关简单来说,就是一块设在廊道上方的巨石。一旦启动,这巨石便会掉下来,将廊道砸成两截,令云冈峰与外界彻底隔绝。

    听完廖副将的讲解,公孙臣不甘心地问:“难道困在云冈峰上,就没办法离开了吗?”廖副将摇摇头,断龙石是冯校尉亲自设计的,位置极为巧妙,一旦触发,绝无逃离可能。

    “还有多久?”

    “大约就三十个呼吸吧?”

    公孙臣定了定神,拔腿就往廊道下方跑。他虽然贪恋功劳,但人总要活着才能享受。廖副将也急忙命令那些士兵转向,大群人哗啦啦地顺着廊道朝山脚下跑,跑得有如沉船前的老鼠。

    冯夺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着昔日的部属跑过自己身边,自己一动不动。他既然启动了断龙石,便彻底没有回头之路。

    这个机关,是为了应对外部入侵的极端情况,只有他和廖副将知道。他们两个都没想到,这机关最终会针对自己人而启动。但在冯夺脸上,却找不到任何后悔的痕迹。徐福之前说的那个名字,似乎让冯夺从一个长久的梦里惊醒。

    殿阁前的阎乐也注意到下方的异状,他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自己胳膊上的寒毛莫名竖起,这说明即将有绝大的危机。阎乐极有决断,一觉有异,当即放弃闯入殿阁的尝试,一剑逼开易水,整个人如飞鸟一般朝廊道下跃去。

    项缠强忍伤痛,奋起阻拦。阎乐身形一旋,双足雨点般踏在廊道上,直接绕过项缠,头也不回地冲到廊道入口。

    就在这时,冯夺突然出手,把阎乐的大腿死死拽住。这家伙是今日乱局的罪魁祸首,还几乎伤到了玄女,毁掉了自己苦心孤诣的心血。别人跑了就算了,他无论如何得留下来。

    阎乐扯了几扯,没想到冯夺赤红着双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紧锁坚决不放。阎乐感受到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大,当机立断,拔剑去砍冯夺手臂。血花飞溅,一条右臂高高飞起。可也因为如此,阎乐的身形耽搁了那么一霎时。

    只见廊道上空,一块漆黑的不规则巨石正缓缓从滑槽滚落,它的体形有一座小城楼那么大,滚动起来感觉整座云冈峰都为之震动。这块石头不是靠人力凿出的,它本是云冈峰侧一块被风化的危石,摇摇欲坠。冯夺施工时发现此石,本欲凿断推下,后来觉得可惜,便因地制宜在周围修起一圈机关,把它变成一块断龙悬石。

    适才机关启动,阻挡悬石的最后一道横栏抬起。这块巨石便顺着事先凿好的滑槽,缓缓滚动。阎乐斩断冯夺手臂的同时,它恰好从滑槽尽头滚出来,挟着风雷,卷着冰雪,以无可抗拒的威势从天而降。

    只是那么一瞬间,巨石如夸父的拳头一样,狠狠砸在廊道之上。轰然一声响震,碎屑四溅,极大的伟力摧毁了顶棚与支柱,摧毁了绘有桑叶与荷花纹饰的石壁,伴随着强悍无匹的压力向四周飞射,在场所有人无不被震得应声倒地。整个武州塞似乎都为之抖了抖身躯。

    待得烟尘落定,众人抬眼看到,那块巨石歪歪斜斜压在云冈峰的入口,封堵了个严严实实。这是这个机关最精妙的地方,断龙石在砸毁廊道之后,并不继续向下跌落,而是以一个角度嵌在廊道残骸与云冈峰之间。

    这样一来,外面的人如果想重修通道,必须要把巨石搞下去才行,这可是一个旷日持久的浩大工程。换言之,云冈峰与武州塞之间被彻底隔绝了。

    公孙臣和廖副将以及绝大多数卫兵,都及时撤到了索桥处。他们目睹巨石坠落,无不面露惊恐,倘若刚才再晚一步,只怕就要被碾压成齑粉。公孙臣最先恢复心神,他握紧祖龙印,一个箭步冲过去,想要看清阎乐的位置。

    可他左看右看,却找不到一丝痕迹,心中惊骇——这个野心勃勃的顶级杀手,难道就这么被一块巨石砸死了?公孙臣惊疑地左右扫视,忽然注意到巨石接地的位置有一处凹坑,让石头与地面之间留出一条空隙。而那空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公孙臣赶紧跑过去,趴下身子,往里去看,隐约可见一具人体。他招呼附近的秦兵过来,伸进去一根矛戈,把里面的人钩拽出来,正是阎乐。这家伙在巨石落地的一瞬间,凭借野性的直觉趴进附近一个小坑里,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不过饶是如此,阎乐被扯出来的时候,也是双目紧闭,面色铁青。他可是直面巨石冲击,这不是人力所能承受的压力。公孙臣一边招呼人来做急救,一边把视线投向对面。

    此时对面的场景,可谓是一片狼藉。

    缠绕在云冈峰间的廊道已然半毁,支柱像河边芦苇一样齐齐歪斜,使得整个棚顶结构岌岌可危。张苍与徐福被刚才的冲击波震倒在地,趴在地上没缓过神来。张良运气最差,半根断柱直直朝他的头上砸下来,幸亏旁边项缠扑过去,用背脊挡了一下,这位名满天下的贵公子才算逃过一劫。但项缠被这么一砸,也是受伤非轻,四肢匍匐在地,背部痛苦地抖动着。

    但最惨的是冯夺。他缓过神来,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双腿却被死死压在巨石之下,鲜血潺潺地从瓦砾碎石中蔓延出来。

    徐福距离冯夺最近。他顾不得尘埃落定,飞步过去抓住对方的手。只见冯夺颤抖着双唇,眼神开始涣散,却看向廊道上方。徐福知道他的心思,对远处的张苍道:“张御史,你赶紧去看看!”

    张苍如梦初醒,三步并两步到殿阁前,大声喊着易水的名字。易水刚才也被震翻在地,好在她轻身功夫极好,只一瞬间便恢复平衡。听到张苍呼喊,她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冲进殿阁大门。刚才一番廊道激战,临产的玄女在殿内无人照料,不知巨石这一砸会不会造成影响。

    刘分的尸体,还在门前。大概是刚才冲击的缘故,她的姿势发生了变化,头冲门内俯卧,一只手向上伸出,仿佛死后还不甘心地要爬进去。她和冯夺一样,最关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公子扶苏以及他的爱人骨血。

    易水轻轻迈进门去,过不多时便走了出来,脸色无比苍白。她冲张苍说了几句,又匆匆回殿阁内了。张苍原地呆了一阵,似乎在遣词造句,然后硬着头皮走到冯夺跟前。冯夺努力昂起头来,将残存的生命力都凝聚在耳朵上。

    “玄女平安。”张苍的声音很干瘪。

    冯夺先是闪过一丝宽慰,可随即觉得不对劲。玄女平安,那孩子呢?她应该生出来了吧?冯夺努力让耳朵变得更敏锐一些,却什么也没听到。远处那座殿阁的大门敞开着,即使在晨光沐浴下,里面仍旧是黑洞洞的,寂静无声。

    “声音呢?怎么没声音?孩子出生应该有啼哭呀?”冯夺惊慌地大喊起来,下方瓦砾中的血流蔓延得更快了些。

    张苍无语,不知说什么才妥当。玄女本来就遭遇难产,偏偏又被阎乐重重地刺激了一下,然后孤零零一个人躺在殿阁之内,无人帮忙处置。等易水再次进去查看的时候,玄女精疲力竭,昏迷了过去,而胎儿早已没了声息。

    当冯夺意识到这一点时,整个人呕出一口血来,精神以极快的速度枯萎下去。他苦心孤诣、殚精竭虑,将自己对公子扶苏的一腔忠诚都倾注在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如今这希望陡然落空,如同那条被巨石砸毁的廊道一般,砸断了冯夺最后的生机与坚持。

    这时一个人走到他面前,厉声喝道:“秦墨子弟冯夺!”

    一听“秦墨”二字,冯夺的眼神稍微清醒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张良站在面前,一脸肃然。

    “山阳之乱,你可还记得?”张良丝毫没有对将死之人的怜悯。

    冯夺嗫嚅道:“记得,记得……”

    山阳之乱,乃是相里氏入秦的一次关键大事。本来他们试图倡导秦国践行墨家理念,还争取到了山阳之地作为墨家之根基。但很快他们发现,秦国的战略与墨家的“兼爱”“非攻”相左,彼此矛盾,乃至于秦王发起了一场残酷的清洗。巨子与骨干尽数覆没,山阳墨城也被摧毁。残存的墨家子弟不敢再言兼爱非攻,专心于技艺,这才有了如今的秦墨。

    “这武州塞我上上下下都摸遍了,无论是石隙间道、索桥、云冈廊道还是断龙石,都极见巧思。你的内心,恐怕还有墨家的执念和坚持。也就是说,你也并没忘记山阳之事。”

    “记得又如何?我太怯懦了,我不敢反抗……只敢躲在塞北避祸。我对公子扶苏忠诚,全因为他允诺我,登基之后愿意为墨家正名……喀喀。”冯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伤势越发沉重。可他的表情却越发轻松,这些话郁积在胸中多年,淤塞难通,今日总算一吐为快。

    “覆灭相里氏的,不是燕市而是秦廷。害死扶苏的、害死扶苏骨血的,不是我们,而是胡亥派来的阎乐。从一开始,我们的目标就是相通的,本该是同路人。”张良上前一步,目光灼热得吓人,“我们现在需要玄女的力量,来完成对胡亥最终的复仇。我相信以冯校尉的缜密,不会做出断绝玄女生路的事。”

    冯夺注视着张良,良久方叹道:“久闻韩公子张良大名,果然名不虚……传。喀喀。那断龙石我对外说一经触发,必是死路……其实我怎么会让玄女陷入这样的困境呢?云冈峰的殿阁为了冬季取暖,修有一层地龙,掀开地龙,下面还有一条密道,可以直通山下。整个武州塞,只有我与刘分知道这条路。”

    说到这里,冯夺嘴里已满溢鲜血,人却忍不住笑起来:“请你们把玄女带走吧,可不要让胡亥得偿所愿……”徐福握住对方冰凉的右手,温言道:“请冯校尉放心,我们必会护得她周全。”

    冯夺点点头,又尽力抬起上半身,对徐福道:“请把我胸口的这枚藜叶玉片取走,让它代我看看师尊,看看胡亥的结……”话没说完,他悠悠把头垂下去,就此气绝身亡。

    这个秦墨子弟一生都在矛盾中挣扎,对师家理念的坚守与放弃,对主公的忠诚与逃离,对朝廷的忠心与背叛,今日他终于从中解脱了。

    张良大袖一展,郑重向死者一拜。徐福从他胸口摘下那一枚藜叶玉片,仔细揣入怀中。这时众人似乎听到什么声音,同时回头看向那间殿阁。一阵低不可闻,却撕心裂肺的悲呼声,从殿内飘了出来。

    而这座庞大的塞北要塞,依旧冷峻地矗立着,不因人类的悲喜而有任何改变。唯有几块碎砾上残留的断裂纹饰,似乎想要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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