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一夜被人潜入之后,武州塞陷入一种诡异的混乱。
这种混乱,一半来自层出不穷的骚动:要么是某个要塞外围的草场起火,要么是外出办事的使者被割喉,要么是某处马厩里的绳子被割断,导致大批良种骏马四散而逃。
而另外一半则来自武州塞的镇守校尉本人。随着每一次小意外的发生,冯夺的情绪都会发生一点点微妙的变化。他会要求士兵仔细地勘查现场,将所有线索都做汇报,细到每一根草、每一块石头的变化,都要写在爰书里。他会逐字审读,一旦发现错误,便会处以最严厉的惩罚。
焦躁与日俱增,行动变本加厉,他安排了更频繁的巡逻班次、更复杂的口令体系和更严厉的警卫规则。此时冬季将临,整个要塞忙着预备越冬的各项物资。冯校尉突然这么一搞,令所有守军疲惫不堪,整个武州塞都开始骚动不安。
大家都不明白,一向行事稳重的冯校尉,何至于变得如此紧张?在这种忙乱中,根本没人留意到,一个客商悄然离开了武州集。
这个客商身披羊毡,头缠狐尾,一个包袱皮斜卷在肩下,紧紧抱着一头公骆驼的驼峰,样子很是狼狈。守军并没有为难他,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严查进入武州集的人,这种苦等数月见不到玄女悻悻离开的人,他们见得多了,更不会阻拦。
客商离开武州集范围之后,一路朝着西边走去。走出去十几里地后,这才从毛茸茸的兜帽里露出一张胖脸——正是张苍。
那一日,徐福对张苍说,有一件事非他去做不可。张苍问是什么,徐福回答道:“玄女的身世。”
徐福一直对玄女的故事怀有深深的怀疑。孟姜女是齐巫,不能婚配,怎么会有丈夫?而她一个弱女子,又是怎么变成塞外闻名的玄女的?扶苏又为何将这样一个人囚禁在武州塞?流传在外的故事,有太多不实与夸张之处。徐福觉得,其背后必有隐情。
张良的计划,只能保证他们能见到玄女。但如何说服玄女,才是最关键的,这就需要对她的背景做更深入的挖掘。在武州塞,他们挖掘不出什么,必然要去玄女诞生的源头——上郡去调查。
“张御史当初死死咬住我不放,几乎逼得我与项缠走投无路。就连张公子听说之后,都啧啧称赞呢。这次追查,换了别人都做不成。”
张苍知道徐福有意恭维,但他也认为这个任务非己莫属。整个队伍里只有他最熟悉朝廷运作,也对官场各种文书案牍格外敏锐。与其无所事事地在武州集闲逛,不如外出发挥一下作用。
此时已近初冬,倘若天气再冷下去,便难以出行。于是张苍稍事准备之后,便雇了一峰骆驼,匆匆上路。
“呼……”
张苍攀住驼峰,呼出一口白气,感觉有些奇妙。自从年初他在白马与那枚陨石产生孽缘之后,自己的人生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大半年的时间里,他去了白马、谷林、雍丘、陈县,回过阳武,来到了武州,现如今又要奔着上郡去。他所走过的地方,已超过了绝大多数人这一辈子走过的路,可前方的路途仍旧暧昧不明。
他正要发出慨叹,忽然看到前方一处岩丘之上,多了一道纤细身影。
“易水?”张苍一惊。
他出发之前跟徐福、张良讲好,为了避免暴露,不要相送。可易水这姑娘,怎么自作主张跑出来了呢?要知道,冯夺现如今正咬牙切齿在抓燕市杀手,她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大青蛙你不必瞎操心,冯夺的兵不会在这一带出没。”易水冷冰冰道,“我这是出来执行滋扰任务,顺便遇到你了。”
易水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这两句话前后是矛盾的。张苍生怕说出来她恼羞成怒,故作淡定道:“我这次去上郡,怕是要一个多月才回来。”
“我这里有一把薄刃小刀,见过两个秦兵的血,嫌脏,给你吧。”
易水说完,扔过一把小刀来,外头用树皮做了个简易鞘。张苍把刀收下,关切地多问了一句:“你现在感觉如何?”
之前在张苍的坚持下,徐福说出了易水的身世,可易水听完之后,一直保持沉默。“高渐离的女儿”这种惊人的身世,是一味猛药,张苍有点担心她一时无法接受,稍有不慎,反而成了心魔。
听到张苍发问,易水挑了挑眉头,冷冰冰道:“没有,没什么不同。”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张苍咧开嘴,露出一个狡黠而欣慰的笑容:“很好,很好,你都懂得隐瞒情绪了,我可以放心了。”
易水一怔,一股被戏耍的恼怒涌上心头。她正要伸手教训一下这个混蛋,可他已经提前一拍骆驼,跑出去好远。易水正在迟疑要不要追上去,忽觉鼻尖一凉。她抬头一看,今年冬季武州塞的第一片雪花,就这样飘然而落。
张苍此行的目的地,是毗邻云中郡的上郡,六百里远。好在沿途始终可以看见蜿蜒的长城。只要紧贴着那道青色的高大城墙走,方向总不会错。
这是当年扶苏、蒙恬动用了无数民工的成果。他们把秦、赵、燕三国的旧长城修补延长,形成一道从临洮到辽东的漫长防线。远远望去,如同一条无头无尾的巨龙。
张苍记得,朝廷为此还有过争论,一派认为修建长城劳民伤财,只要派军队把匈奴人杀光就是;一派认为维持军备太过昂贵,建起长城可以一劳永逸。胡亥登基之后,扶苏、蒙恬等人相继自尽,只剩下这座巍峨的长城,依旧屹立在原野之上。夕阳残照之下,透着对人世间的漠然。张苍油然想起庄子那句话:“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随着北风一日紧过一日,荒原上的温度在持续下降。每天早上张苍从帐篷里爬出来,草地上会覆一层厚厚的白霜。他对美食的执着,也只能暂且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啃起粟团与硬如柴火的干肉。
“如此恶劣的环境,怪不得匈奴人拼命要南下……”张苍一边用袖子遮挡住风势,一边心里感慨朝廷在北方修长城的苦心。
得益于骆驼的稳定脚程,这一段长城之旅持续了十天。到了第十一天的午后,张苍终于远远望见了肤施县的城垣。
肤施县是上郡的治所,同时也是长城工程的核心所在。秦昭王时代的长城北端,到这里即终止,而后蒙恬、扶苏修筑的新长城,则从这里向白于山延伸。两人的将军府与太子府,均设置在肤施县内。昔日有大量戍边军队、工匠、民夫与商人,以此为基地,其兴旺繁华,不逊于内地的大城。
虽说如今工程已完,两位主持者也早已死去,不过肤施城作为一个边疆的大集市,依旧维持着一定程度的兴盛。城门口的驼队与马队络绎不绝,像人的血液一样奔腾汹涌。
张苍亮出自己的商人身份之后,没费多大力气便进入城内。本来他正琢磨如何打听一下玄女,结果一进城就发现,根本不需要。路边有玄龛,店口高悬着玄幡,随处可见各族信徒虔诚地跪在高墙之下,向着玄女的画像祈祷。这肤施城里,处处皆有玄女的痕迹。
他先花了半天时间安顿好,给自己安排了一顿沙棘炖羊羔肉,配了点地道新鲜的酪酥。北地苦寒,这是最适合暖身子的菜肴了。等到身体吃得微微发热,张苍这才起身,向驿站伙计打听玄女的事。
伙计一听就笑了:“客官你来肤施,算是来错地方了。如今玄女住在武州塞,你得去那儿觐见。”张苍装作懊恼,拍了拍柜台:“好不容易到这里,也不能说走就走。我在南边听了不少她的神异,都是真的吗?”
伙计眼睛一亮:“那当然了。别看她如今在武州,可当初显圣的地方,就在咱们肤施。要不怎么那么多人特意来这里呢。”张苍道:“真的假的?就在本地?”伙计道:“当然啦,出城北边二十里地,那边就是当初她哭塌城墙的地方。”
“你说一个人,怎么能把城墙给哭塌了呢?”张苍似是不信。
伙计急了:“那还能有错?当初整个肤施县不少人都亲眼看见的。”张苍“哦”了一声,说:“有谁啊?”伙计见他态度敷衍,仿佛在质疑自己的诚信,急得伸直胳膊,对准门口一个老头:“喏,看见没,那个老头子当初就在那段城墙附近施工,还让崩塌的石头砸断了腿,不信你可以去问他。”
张苍拍下一枚半两,让伙计筛了一碗酒,亲自端出去给老头子。老头子披着一件羊皮袄,正晒着太阳昏昏欲睡,忽然见有人端酒过来,大喜过望,一饮而尽,然后才擦擦胡须,问他要做什么。张苍笑眯眯道:“老丈,我从南边来,本来是想拜见玄女,可惜走错地方了。听说您老亲眼所见,能不能给我讲讲?”
一听“玄女”,老头子浑浊的眼神一亮,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老头子是上郡本地人,几年前被征发来做民夫。他负责的工作是蒸土,即把石灰、黄土和河沙搅和到一块。这活儿很辛苦,石灰遇水会冒出白烟,闻多了对身体损害很大,可再怎么样,也比在城头干活强。
那天他正在埋头蒸土,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剧烈响动,抬头一看,远处腾起一片烟雾,看来是城墙垮塌了。这样的事故并不少见,工期紧,督工急,为了赶进度,建造质量经常会被牺牲掉。
不过这一次的垮塌动静不小,上空浮起一片很大的烟尘,说明伤亡会很大。工头招呼他们放下手里的工作,赶去救人。老头子跟着其他人来到现场,看到足有十几丈的一段城墙坍塌,化为一片废墟。
这一段可不是一般的城墙,乃是连接新、旧长城的关楼所在,据说公子扶苏本打算在落成之时,亲自来关楼祭天,这下好了,全完了。
老头子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趴在废墟旁边号啕大哭。他以为女子有亲眷被砸在城墙里,也没多想,很快来了几个秦兵把她带走了。
事后他听人说,这个女人是从齐国千里迢迢来到肤施,寻找丈夫杞梁的,却发现杞梁已死,尸骨埋在城墙之中,便对着关楼大哭,生生把它给哭塌了。
“是她先哭的还是关楼先坍塌?”张苍问,这个次序很关键。如果是关楼先坍塌,那么玄女就没什么神异,不过是一个哀悼亡夫的眷属罢了。
“当然是玄女先哭,然后关楼才坍塌的,当时好多人都看到了。”
“城墙在施工过程中坍塌,也不算罕见吧?怎么就算到她头上了?”
老头子不乐意了:“啧,你一个外地人,哪里知道。别的城墙段也许会出事,但这关楼乃是冯校尉亲自督工,质量绝不会出问题。若不是玄女哭,绝不可能垮塌的。”
“冯校尉?”张苍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对啊,冯夺,他可是督工的一把好手。连我们蒸土,他都要亲自过来,手里握一握,鼻子闻一闻,细致得很哩。这关楼,是用来给公子祭天的,所以他建得特别细致。”
原来冯夺竟然是孟姜女哭塌的关楼的负责人,有意思。张苍舔舔干裂的嘴唇,又问道:
“扶苏公子对这件事什么反应?”
老头子嘿嘿一笑:“肯定是气得够呛啊。好好一座祭天用的关楼,就这么坍塌了,兆头真不好。我听说,公子为这事,差点让冯夺自刎谢罪,还把玄女抓进了大牢。后来大概公子知道这事是天意使然,这才把玄女放出来。”
这些话里的信息量有点大,张苍来不及整理思路,又问道:“那玄女的丈夫杞梁,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头子没言语,张苍会意,赶紧又买了一碗酒。老头子贪婪地喝光,这才开口道:“不知道。”
“……那你不早说!”张苍气得青筋直冒。
“确实不知道啊,我负责蒸土,又不管施工的事,跟他们隔两个区呢。”
张苍摇摇头,从老头子身边站起身来,继续去附近打听。玄女哭长城这事,在肤施城里流传很广,当年的亲历者着实不少。他花了三天时间,在城里寻到了六七个人。有的是当时负责膳食的伙夫,有的是夯土的城旦,还有一个是肤施城里的铁匠。
他们讲述的故事角度不同,但和蒸土老头说的差不多。唯一的例外,是一个叫古田的烧砖工。
古田在肤施城里很有名。据驿馆的伙计说,他大概是整个肤施城里唯一一个不相信玄女哭塌长城的人。一提这个话题就要与人吵架,甚至动手,久而久之,没人愿意理睬他了。
这样一个人,自然引起了张苍的兴趣。他按指点来到城外的一处砖窑,看到古田正赤裸着上身抟泥。都已经入冬了,他浑身还蒸蒸冒着汗水。
古田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烧得一手好砖。当初公子扶苏在肤施城里的府邸,用的都是他亲手烧制的大青砖。就是本人性情有点痴,平时只喜欢待在砖窑里。
张苍走到古田跟前,先客套了几句,古田却恍若未闻。直到张苍在他胸口发现秦墨的藜叶玉片,才找到话题的突破口。
“你是墨家的人?”
“嗯,对……”古田终于有了反应,“我跟我师父属于相里氏,被巨子派来塞北烧砖。”
“我听说,你不相信是玄女哭塌了长城关楼?”
古田抟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用力点了一下头。张苍趁机追问:“你为什么这么说?是有什么证据吗?”古田认真地抬起头来,两片厚嘴唇沾满了黏土:“我不知道,但关楼塌得不太寻常,不太合情理。”
张苍暗笑。墨家子弟多少都有点轴,只要跟他们聊技术,他们就会滔滔不绝。他故意道:“怎么个不寻常?”
一说起技术,古田的兴致就上来了。他告诉张苍,长城的绝大部分墙段,皆是用版筑夯土之法建成,而那座关楼,用的则是最新的包砖技术,以夯土为墙心,外包青砖——武州塞即是用的这种技术。
“夯土结构的城墙,如果发生坍塌,残骸应该是四散外扬;包砖结构的城墙,坍塌后废墟则是向内敛摞。”古田唯恐张苍听不懂,还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草图,“我听说关楼坍塌之后,特意跑去废墟那里看过。那个坍塌的形态,是四散外扬,这不符合包砖建筑的塌法。”
张苍追问:“那要怎样才能塌成这样?”古田沉思片刻,回答道:“包砖建筑,四散外扬只有一种可能:建筑下方的土地出了问题。”
张苍目光一凛:“土地会出什么问题?”
“那多了。比如说附近有泉水渗入,导致土地松软,让地基不稳;或者因为地震,地下出现裂隙;又或者下方有空洞,因为不堪承重,发生坍塌……”
张苍打断他的话:“那你有没有对上级讲?”
“我直接向冯校尉报告过,建议他们查一下建筑下方的土地,但后面就没下文了。再后来,肤施城里开始传出玄女哭塌长城的说法,到后来,连冯校尉、扶苏公子都信了,我跟他们解释,可没人听……”
古田的语气很是委屈。张苍没管他的情绪,低头沉思起来。
这可真是有意思。关楼塌了,对扶苏来说是个大大的凶兆;而冯夺身为督工,那么认真执拗的人,居然也放弃了深入调查。这两个与长城关楼关系最密切的人,不约而同地选择相信一个最离奇的说法,这里面透着古怪。
张苍又问:“那么关楼坍塌之后,玄女夫君埋在城墙里的尸骸,事后有没有被发现?”
古田嗤地发出不屑声:“长城工地的民夫死了以后,尸体没妥善安葬很常见,但哪有把尸骸埋进城墙里的?夯土若要砸得实,土质必须足够细腻均匀,你扔一具尸体进去,得花多大力气才能夯碎了混进土里?这都是不懂版筑的外行人讲的话。”
“也就是说,关楼里并没有杞梁的尸骸?”
“那肯定啊!故意埋尸进去,只会影响建筑质量,冯校尉知道要杀人的。”
“那么,是谁告诉她,她的夫君埋在这里的?”
古田愣怔片刻,最后只憋出一句:“不知道,反正我没传过。”
张苍回到驿站,仔细把这几天寻访的结果总结下来,发现玄女哭长城这件事真是蹊跷百出。各方面的反应,故事发生的次序,全都笼罩在一层迷雾中。尤其是她丈夫杞梁的下落,更是诡异。
人人都在传玄女千里寻夫,人人都说她丈夫杞梁累死在长城工地上,被埋在关楼里面。但细究起来,没人见过她的夫君,一个都没有,甚至连耳闻的都没有。至于尸骨埋在关楼的传言,居然是玄女哭塌长城之后才出现的,只不过听过的人,都自动颠倒了时辰次序,脑补成了玄女为丈夫才去哭长城。
“有意思,有意思……”张苍摸了摸下巴,从中间嗅出一丝人为的痕迹。
之前徐福特别讲过,“孟姜女”这个名字代表了齐巫的传承,不能婚配。如今这个“丈夫杞梁”,到底从何而来,必定大有缘由。这件事想要查清也不难,朝廷以卷宗立国,对于各地征发到塞北工地的民工,都有细致的档案登记,到底怎么回事,一查便知。
论演技,他不如徐福;论身手,他不如易水与项缠;论眼光与格局,他不如张良。但若论起深究案牍,张苍深信整个大秦帝国没几个比他强。
张苍径直来到肤施县的案牍阁内,这里存放着县中相关的文书卷宗,其中就包括迁移至此的民工名册。他找到看门的小吏,借口说想查一个亲戚的下落,希望能行个方便。后者冷冰冰地说要县令发下许可,才能开阁查阅,直接回绝了张苍的查询要求。
张苍在咸阳担任的柱下史,本职工作就是掌管四方文书,对这方面实在太熟悉了。他随口指摘,说这个案牍阁的防火沟挖得不够深,屋檐下没有摆放存水木桶,而且阁门应该加装两把锁,钥匙由两个不同的人分别掌管——这些都是朝廷对案牍阁建筑的标准要求,但落实到地方,很少有人能全部执行到位。
小吏一听,这是个行家啊,态度立刻变了。他忙问:“阁下到底是谁?”张苍微微一笑,说:“只是个普通商人。”小吏根本不信,案牍阁是个极为冷门的领域,一般人根本不会涉足,这位如此精通业务,怎么可能是个普通商人?
张苍也不解释,淡淡道:“我就是商人,不必多问。”小吏一哆嗦,在他身上感觉到一种上级官员的威压。小吏越想越觉得可信,这人谈吐、举止以及气度,哪有半点商人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咸阳高官的做派——难道,难道咸阳派人来微服探访?
张苍见火候到了,道:“我也不为难你,我要去查的,乃是外地来本地民工名录。”小吏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如果他要看县里的粮草、兵卒、武具、马匹的数字,他万万不敢应允,区区外地民夫的名册,倒无关紧要。
他不知道,这正中了张苍的计谋。张苍太了解这个体系里的官吏心态,你只要不让他承担责任,万事就好商量。
小吏拿出钥匙,乖乖打开了存放民夫名册的阁库,请张苍自己进入查阅。
大秦朝廷对于案牍十分重视,即使是在偏僻边镇,文书排列也十分精细。数十排大木架子上面,堆放着一卷卷名册。它们先按国分,再按年份区分,只要了解排列规律,查找起来很是便当。
征发到上郡工地的民夫,主要来自赵国,另外还有一小部分来自附近的赤翟、白翟以及匈奴部落,其他诸国零零碎碎的也有一些,但量不大,以刑徒居多。张苍找到齐地分册,一目十行地扫过之后,并没有任何关于杞梁的记载。
他又查了燕地分册和与齐地毗邻的魏、楚两地分册,也一无所获。也就是说,至少在官方档案上,从来没有一个叫杞梁的人。
张苍本来还打算翻翻赵国分册,但卷帙实在浩大,起码有四五千人,凭他一个人,实在查不过来。于是他匆匆抽出几卷,随意扫过,看到满眼皆是朱点、白点与褐点。
这是人员状态的标记:朱点代表死亡,白点代表伤残,褐点代表逃亡或失踪。张苍看到这密密麻麻的点,忍不住叹了口气。孟姜女的丈夫也许是虚构的,但长城工地民夫大面积伤亡,却是不争的事实。谣言四起,有它的根基。
尤其赵国民夫的伤亡率,实在惊人,近乎三分之一,这显然是故意的。灭赵是秦国最为艰苦的一战,所以占领赵地之后,朝廷就把所有壮丁都抽调到长城工地,以此削弱故赵实力。
张苍慢慢翻阅着,忽然看到一连串朱点,合计有二十几个,每个朱点还用墨线勾了一下,合在一起特别扎眼。张苍看了看被标记的名字,都是赵国出身的民夫,没什么特别能引起注意的名字。
张苍不知道这标记是什么意思,就拿出来请教小吏。小吏看了眼,说朱点勾墨的意思,是指这些民夫参与了暴动,被镇压下去,公开处死。张苍抬了抬眉头,好家伙,一次暴动就杀了二十多人,看来规模不小。
小吏叹道:“这事说来也古怪。说是暴动吧,其实大家谁都没见着他们闹事,也没见着公开处刑;说不是暴动吧,确实有二十多个人头挂在城门前,官府还特意发出公告,说这些人皆是故赵军人,因为不忘旧主,所以才要密谋复仇云云。当时那公告列了二十多人的名字,为首的好像叫李荷。”
“人头和名字对得上吗?”
“对得上,这些人之前都在工地里做民夫,熟人很多。”
张苍觉得有一丝古怪,正常来说,官府对于这种小规模叛乱的处置公告,不会提及叛乱的理由,更不会把人名一一列出来。肤施县的这份公告,委实透着一些古怪。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大概是玄女哭塌长城后一个多月吧?”
张苍“哦”了一声,把注意力转回来,向小吏打听了一下,听没听过一个叫“杞梁”的齐国民夫。那个小吏道:“哦,我没见过,但我知道他在哪里。”张苍一惊,忙问在哪里,小吏说:“他就埋在肤施城外的疏属山。”
这个意外转折,让张苍大为惊讶:“所以关楼的废墟里,确实挖出一具尸骨?”
小吏挠挠头,说:“我只知道玄女搞过一个仪式,郑重其事地把杞梁安葬在一处风水甚佳的地方,官府出面修建,连扶苏公子都到场了。大家都说,玄女不忘旧人,真是情深意切呢。”
张苍塞过一吊铜钱,问具体位置。小吏说:“很好找,出了城西大门,走上十里,会看到一条无定河,河畔有一座疏属山,坟就在那里。”
“扶苏公子的墓,也在疏属山上,很好辨认。”小吏说出一个出乎意料的路标。张苍一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一阵唏嘘。
这一声叹,似乎触动了小吏的什么心事,他忽然诚恳道:“如果你要去那边,顺便帮我拜一拜公子如何?我这次不收你钱……”小吏把贿赂的铜钱串塞回来,语气变得有些悲愤,“公子可是死得太冤了。”
胡亥登基之后,一纸诏书送到塞北,扶苏被迫自刎而死,而且只能葬在当地,严禁官吏私自去祭拜,以防生事。扶苏在塞北颇得人心,无论是老民夫、小工头还是小吏,都用“公子”单称,以示尊重。这个小吏大概曾经服侍过扶苏,念有旧情,自己无法前往,只好拜托别人去一了心愿。
张苍满口答应下来,于是小吏画了一张简图给他。他随即离开案牍阁,朝城中驿站赶去。走着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嗓子:“落白喽。”——塞北方言,落白即是落雪。张苍看到无数雪花自夜幕落下,纷纷扬扬,如万千白蝶飞舞。今夜的雪怕是规模不小。
驿馆之外一阵闹腾,牵牲畜入棚的、添柴火进屋的、给货物盖上苫布的,一时间各色人影手忙脚乱。要知道,塞北的大雪可不似中原那般温柔,一下起来封天绝地,所有户外活动都将中止,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哎呀,这可真是太不巧了。”张苍懊恼地摸摸发髻。这雪不知会持续多久,万一把疏属山封住,武州塞那边的大事可就要耽误。
他原地搓了搓手,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趁着雪下得还不大,现在就跑一趟疏属山。固然风险很高,万一雪势太大导致无法返城,他搞不好会被活活冻死在外面,不过却可以抢出不少时间。
张苍对此游疑不决。他在街上来回走了几步,无意中触到易水送的那一把薄刃匕首,终于狠狠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匕首,乃是决断之德。如果张苍空手而回,那么他将无法证明自己的价值,迟早要被抛弃,这比寒冷更令张苍恐惧。他把匕首揣在怀里,取出一件厚羊皮袄披在身上,便顶着大雪匆匆离去。
大雪一降,肤施城的关门时间延后了两个时辰,以方便附近的行商与牧民入城避难。张苍趁这个机会,骑着骆驼连夜出了城。
张苍从来没机会置身于战场,但他一出城就感觉到,塞北的雪夜与战场无异。朔风吹起雪片,如同无数把矛戈夹杂着箭矢刺过来,刮削着肌肤,撕咬着血肉。张苍把自己裹在羊皮袄里,畏怯地抵御着疯狂的进攻。幸亏他身上蓄积了一层肥肉,可以勉强抵御住严寒对身体的侵蚀。
但他能感觉到,血管里的液体正在悄然凝结,从指尖与脚尖开始向心脏方向蔓延,仿佛在倒计着时限。如果他暴露在外超过两个时辰,恐怕就会变成一具冰俑。
如此雪夜,不见星月,更不见周围景物,外出的人极容易迷路。所幸扶苏墓的位置,距离县城并不远。张苍出发得比较早,赶在大雪彻底遮蔽道路痕迹之前,来到了无定河畔的疏属山脚下。
以中原的标准,疏属山并不算高大雄伟。不过在这个天气里,眼前只有模模糊糊一个黑色轮廓,缥缈于白色碎片之隙,好似一头蹲在河畔的神兽。张苍记得,《山海经》里好像提过这座山,说有一个叫“贰负”的神大逆不道,杀死了他的上司窫窳。黄帝把他捆在疏属山上,严厉惩罚。
现在自己做的事,其实和贰负也差不多吧……还真是讽刺。
张苍一边想着,一边从骆驼身上爬下来,感觉脚趾开始发疼,像被人砸了一锤似的。他知道欲速则不达,先在疏属山下找到一间亭舍。
虽说扶苏是自杀,不得葬回咸阳,但按照礼法,在他的墓山之下设有一间守墓用的亭舍。亭舍里空无一人,里面有一个小灶台连接着一个土炕,旁边还放了一捆不知何时采伐的松枝。张苍钻进亭舍,点起火堆,很快亭舍里弥漫着一股松香味道。他把身体烤得稍微暖和一点了,又烤了一条羊尾吞下——这东西非常肥腻,基本上全是白脂,但对雪夜行人来说,却是最好的热量补充。
调整片刻之后,张苍依依不舍地从地上爬起来,离开亭舍,朝着疏属山上走去。山体不高,上山的道路很是宽阔。他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很快就找到了扶苏墓。这座墓园规模不大,装饰寒酸,连陪祭的石像与神道都欠奉,只有一座土坟包,外面砌了半圈砖围,尚不及中原一些高官的墓葬规制。
大雪纷飞,坟头的枯草簌簌抖动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张苍之前在咸阳为官,曾经与扶苏照过几次面,感觉是个温文儒雅的年轻人。据说他很喜欢儒学,还因为这个与皇帝吵架,最后被远远发配到塞北。
当时大家都认为这只是一个惩戒,谁也没想到他再也没回去咸阳,连尸骨都没回去。
张苍想起小吏的委托,郑重向扶苏墓拜了拜,然后继续朝疏属山里走去。有了扶苏墓当定位坐标,杞梁墓就好找多了。它就坐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头上,背靠无定河,恰好与扶苏墓隔一条山沟相望。
张苍走到杞梁墓前,整个人几乎成了雪人。在他眼前没有坟墓,只有一个大雪包。张苍喘着粗气,抖落肩上和头顶的雪,伸手去把雪堆扒开,忙了半天才露出半个黄褐色的土包。
扶苏的墓再简陋,好歹坟土是夯实了的,形体严整。相比之下,杞梁墓就是一个简陋的土包,与寻常穷苦人家墓葬并没什么不同,连一块墓碑都没有。张苍在周围找了一圈,一无所获,他的心中突然涌现出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要不……我开棺看看?
经过这段时间的查访,张苍有一个直觉,玄女故事的种种不协调,答案就在杞梁的身份上。如果开棺,说不定里面的陪葬品能透露出一些讯息。
但开棺实在有悖人伦,尤其如今又是雪夜,更显得诡异。张苍迟疑片刻,终于一跺脚,大雪夜赶来这里,又何必计较这些?他吐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先拜了一拜,心中默祈:“杞梁先生在上,固请谅解,我这是为了大事,求鬼魂不要怨恨。”
祈祷完之后,他撅下亭舍的一截木板,就地开始挖起坟土来。张苍一边挖,一边庆幸,幸亏这坟只是堆土,没有夯实,也幸亏自己当机立断,趁着下雪出来。再多等一日,这坟恐怕就会冻成硬疙瘩,再想挖开就得等春天了。
他奋力铲了半天,热得满头直冒汗,瞬间又被风雪吹凉。很快坟包上就出现了一道豁口,张苍把木板往下狠狠一插,咣的一声,似乎碰到什么硬的东西。
“找到棺椁了?”张苍心中一喜,随即纠正了自己的用词,“又不是王公贵族,哪里来的椁,只有棺。”他顾不得疲惫,又铲了几下,让缺口扩大,这才发现坟包里的不是棺材,而是一具木器。这木器是一个匣状物体,二尺见方,大小与妇人盛放首饰的妆奁差不多。
张苍以为这是陪葬用的物品,又挖了一阵才发现,整个坟包下就这么一件东西。他暗暗纳罕,这个杞梁莫不是被火化的?然后骨灰放在了这匣子里?
他暗暗说了一声“得罪”,把木匣捧出来,又摸了一圈,确认坟里没东西了,遂抱着匣子回到亭舍里,点起一堆火,掀开了盖子。
让张苍意外的是,这里面没有骨灰,没有尸骸,没有任何人体的部分。在匣子底部,只有两片叶子。叶子本身已经腐朽烂掉,但从形状上还能勉强分辨。一片是桑叶,这个张苍太熟悉了,阳武养蚕很多,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另外一片浑圆如碗,萼分数瓣,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一朵荷花。
张苍完全傻眼了,这,这里面是什么鬼东西?无论桑叶还是荷花,都不是塞北之物,怎么会出现在杞梁墓里?如果没有尸体,那么为什么放了这两样东西?
他捧着木匣,感觉这里面蕴藏的意义,比外面白雪纷飞的疏属山更难看透。
张苍不知道,就在这一夜,武州塞也同样降下了大雪。他更不知道的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在这个雪夜抵达了武州塞的城门口。
这人骑在马上,握缰绳的方式很是古怪,只用右手抓紧绳头,左边的袖管软软垂下来,在大风雪中显得摇摇欲坠。他径直走到城门口,仰头试图喊话,可一张嘴,立刻被北风呛住了,不由得咳嗽连连,几乎要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城头守军警惕地举起弩箭,对准眼前的目标。他身上只披着一袭薄布袍,可见不是朝廷的信使。这种天气,一介平民难道不该先去武州集,跑来这里做什么?过去一段时间,守军被层出不穷的种种小事故折磨得很疲惫,所以对眼前的古怪格外敏感。
“我要见冯校……”那人好不容易趁着大风呼啸的间隙,喊出五个字来。可他还没讲完,忽然被另外一个影子猛然撞开,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那也是一名骑士,身披褐底毡袍,头戴垂耳冠帽,马臀侧面还插着一支描边云旗,这是最正规不过的朝廷使者。他撞开前面那人,仰头大喊:“咸阳急令!”
守军们不敢怠慢,急忙把冰冷的大铁门嘎嘎地推开,把那名骑士迎了进来。其中一个士兵看看那个栽在雪里的倒霉蛋,推推伍长:“那个,怎么办?”伍长道:“冯校尉有严令,不允许无关之人进入武州塞,你招惹这个做什么?”士兵迟疑道:“可这么不管,他一定会冻死在这里。”伍长不耐烦道:“关你屁事?”
士兵道:“刚才听见他说要见冯校尉,万一真耽误了什么大事,会不会有麻烦?”伍长眼皮一翻:“这不是咱们该操心的……”话没说完,他蓦然想起什么,眉头一皱,发现那人胸口缀着一枚藜叶玉片。
“墨家子弟?”
伍长态度一瞬间变了。最近一段时间,冯校尉变得不可理喻,焦虑偏执,易怒暴躁,他们这些普通士卒动辄得咎。眼前这个秦墨子弟,万一真有什么大事找冯校尉被耽搁,冯校尉肯定不问青红皂白,怪罪到他们头上。
“把他拖进来,扔进岗亭先烤烤火,别冻死。我去跟上头报告。”
冯夺拿起眼前的一份爰书,看了又看。这份报告来自位于武州塞北方的一处烽燧堡,这个堡内的六名秦军士兵一夜之间被悉数杀死,直到数日之后才被运粮队发现。爰书里说,死者都是被一击毙命,伤口皆在咽喉,为窄剑所伤。现场搏斗痕迹很少,可见敌人是趁着士兵们夜间休息发起袭击。
如此干净利落的举动,只可能是燕市刺客所为。自从那天武州塞被入侵了一次后,他们就如同蚊虫一样营营缭绕,搞出各种事端,偏偏又不现身。
冯夺烦躁地把爰书扔在地上,内心同时涌起恼怒与恐惧。当年他曾亲眼看见燕市刺客从天而降,把工坊里的老师与师兄弟全数杀死,他全靠躺倒在坩埚后面,忍着高温烤灼不敢出声,才躲过一劫,胳膊上至今还有烫伤痕迹。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噩梦依旧没有消失。燕市狂徒居然追到了武州塞,还变本加厉。冯夺的理性告诉自己,这些只是癣疥之疾,无足轻重,可内心的恐惧却始终无法消除。
就在冯夺试图按住自己颤抖的手腕时,朝廷使者跟随侍卫走了进来。使者没有废话,半跪在地上,掏出一卷封好的文书。冯夺敛下情绪,敲开文书封泥,展卷一读,眉头立刻蜷皱成一团。
这是一份调兵令,要求他把武州塞里半数军队向南调遣,派驻到太原郡。
军令上并没提及原因,但冯夺能猜得到。
数月之前,远在楚地有一伙民夫造反,号称“张楚”,在短短几个月内搞出了极大的声势,摆出一副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势。更可恨的是,他们还打出公子扶苏的旗号,为自己的野心张目。
各地反秦势力受其鼓舞,举国骚动。太原郡乃是北方重镇,又属故赵之地,朝廷唯恐这里被叛乱影响,不得不从边境抽调士兵回防。
冯夺对这个调令很不满。那些官僚太愚蠢了,根本分不出轻重。抽调边军回去,万一匈奴乘虚而入怎么办?难道偌大个朝廷,手里一点兵都没了,还来打武州塞的主意?更何况燕市杀手就在附近,这时候把主力调走,岂不是正中敌人下怀?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正想着如何应对,这时侍卫把城门口发现的另外一个人也告诉他了,说那人自称公孙臣,找冯校尉有事,似乎还是个墨家子弟,因为胸口有一枚藜叶玉片。
“嗯?”冯夺很诧异,他不记得认识这么一个人,“算了,叫他进来。”
听到传唤,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虚弱地走进大厅,短短几步路就喘得厉害。他脸上有一条烫伤疤痕,看着颇为可怖。那一条空荡荡的左袖子,更显示出窘迫。
“你叫公孙臣?”
“拜见冯校尉。”
陈县之事后,走投无路的公孙臣听从了阎乐的指示,继续追逐徐福、张苍等人。他认为以张苍的性情一定会顾念家族,于是先前往东郡。可惜的是,他没赶上那一场混乱,只来得及打探到那一伙人去北方了。
公孙臣只好使用笨办法,一个一个驿站、关卡去打探。大秦朝廷对于人口流动十分重视,每过一处都会留下记录。即使张苍他们改换了名字与符牒,多少也会留下一点痕迹。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与细致,总能捕捉到蛛丝马迹。
而公孙臣这两样品质都不缺,因为他别无选择。
在经历了无数次错判和迷失之后,公孙臣终于在入冬之际锁定了武州塞,这是张苍他们最有可能落脚的地方,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
“你不是秦墨弟子,怎么会有这个标志?”冯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公孙臣毫不掩饰:“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该知道什么。”紧接着,他讲起陈县那起震惊天下的刺杀事件。听完之后,冯夺眉头轻皱起来:“你是说,陈县的那伙刺客,潜伏在武州塞附近?”
公孙臣伏地道:“没错,他们一定有什么阴谋在筹划。”冯夺面沉如水:“他们之中,可有燕市的刺客?”公孙臣道:“有的,是一个女子。”
“看来他们还真的是冲着我来的。”冯夺霍然起身,双目露出凶光。公孙臣一怔,这位校尉是怎么得出这么个结论的?
“如果不是冲我,他们来武州塞做什么?”
这个问题,公孙臣也答不上来。事实上,他这一路上多次追查错了方向,因为他判断那些反秦之徒会加入某一支叛乱队伍,结果每次都猜错。那些狂徒非但没有趁火打劫,反而远远跑来塞北,实在诡异。
“我们秦墨,与燕市有血海深仇,又为朝廷做事。燕市要在武州塞搞事,必须先杀掉我,毋庸置疑。”冯夺说得十分笃定。
公孙臣对此有不同意见,可他不敢轻易否认。冯夺看向他道:“你又是谁?为何跑来告诉我这些?”
公孙臣深知,自己如今也算是半个钦犯。他不敢透露实情,只自称是中车府在陈县的一个密探,办事不力被斩一臂,为了赎罪才踏上追查之旅。冯夺对这种小人物的经历,本来也不关心,他站起身来:“你把知道的细节全部说出来,我来判断。”
搜集到足够多的消息与事实,再做行动。这是刻在墨家子弟骨子里的做事方法。
三日之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从武州塞传到了武州集。
半数武州塞的驻军,从要塞走出来,冒着大雪浩浩荡荡朝着南方开进。有知情人讲,这是中原的叛乱搞大了,不得不紧急抽调边军去镇压。
五日之后,又一个消息从武州塞传到了武州集。据说北方的匈奴人似有大规模集结的迹象,先后有几个烽燧堡遭遇了袭击。冯校尉率领大批精锐骑兵,浩浩荡荡开出要塞,朝着北方疾行而去。
无论是南方的骚乱还是北方的异动,都令武州集的居民陷入一种古怪的不安。即使是在这个边陲小镇,居民们也感受到了时代泛起的一丝涟漪。他们窃窃私语,互相交流着各种道听途说的消息,然后向武州塞方向虔诚地祈祷,希望玄女能够尽快结束闭关,来安抚他们隐隐的惶恐。
在冯校尉离开武州塞的第二天傍晚,一辆从武州集开出来的牛车,缓缓驶到了武州塞的城门口。这辆牛车的后面装满了袍、衣、裤、裈等服物,高高堆起像一座布山。这里的驻军会定期将衣物送去武州集统一浆洗,再送回要塞内分发——武州集的很多信徒,就靠这个生意维持生计。
守军看了看车夫,是个满脸褶皱的中年汉子,面生得很。他盘问了几句,车夫赔笑说老张最近病了,所以让他代送一趟。守军“哦”了一声,走到牛车旁边,用手里的长矛在衣物堆里挑,检查是否藏着人。车夫“啊”了一声,说:“您动作轻一点,这些衣物洗得比较脆,容易破损。”
守军的动作缓了一缓,这毕竟都是战友的物品,万一弄破了几件,情面上须不好看。他草草用矛尖挑起最上面的几件,随意看了看,轻轻放回,然后挥手放行。
车夫驾着牛车进入武州塞,停到了大校场的边缘,负责接应的军士走上前来。军士说最近主力都被调走了,要塞里人手缺乏,问车夫能不能帮忙卸货。
车夫有些为难,说武州塞日落即会封门,等他卸完货,只怕当晚就无法赶回武州集了,那边还有另外一趟差事等着呢。军士说:“你尽管卸,我保证能让你离开便是。”车夫见话已说到这份儿上,只好爬上车去,一件一件把衣袍拿下来,铺展袖领,挂在校场旁边的兵器架上。
他只有一个人,一直忙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才勉强把所有衣物都卸完挂起。只见校场旁边密密麻麻挂满了白色或麻色的衣袍,随风飘动,仿佛支起数道帷幔。附近岗哨里的秦军视野被遮蔽,没有看到一个纤细的人影从牛车最底部爬出来,穿过衣袂飘飘的甬道,迅速消失在夜里。
车夫干完活,赶着牛车要离开。军士没有食言,把他带到大城门西侧的一处小门。
这里本是山体的一处裂隙,建造者没有强行用城墙填补,而是因地制宜,把它巧妙地改造成一条便道,用于日常垃圾与粪车通行。日落关城是军法,不能违背,一旦夜间有什么紧急事情,驻军便会利用这条便道进出。
不过建造者也意识到,这里存在隐患,所以在便道上安装了一道单向门。门的边缘线条故意做得起伏不定,严丝合缝地卡在山体裂隙之间,造成它无法从外侧开启,只能由内侧的人打开。而控制便门开合的门闩,则被一把大锁挂在石槽里——像这样凝聚了秦墨精髓的小细节,在要塞里随处可见。
军士掏出钥匙,打开锁链,把门闩从门上取下来,然后用力向内一拽,打开便门,催促车夫尽快离开。
这条山隙便道实在狭窄,仅仅比牛车宽出一掌。车夫已尽全力左右周旋,牛车还是先后数次被卡住,不得不倒退重来。军士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只好亲自上前牵住牛头。光色昏暗,军士只顾着赶紧把牛车弄走,没注意到车夫趁机偏过身子,在那条锁链的锁眼里塞了点东西。
牛车好不容易穿过便道,缓缓远去。军士长舒一口气,回身返回要塞之内,关好门,把门闩锁回石槽,收起钥匙,接着忙其他事去了。自从主力都离开之后,剩下的要塞士兵,一个要顶三个用。
如果他没那么匆忙的话,其实应该会留意到,上锁的一瞬间,没有发出那种铿锵的清脆声,手感偏绵软。如果他再细心一点,把这个锁头拿到光亮的地方检查,就会发现,锁舌的尽头被一团松香裹住,导致并没有真正钩上。
军士离开后不久,一个黑色的纤细影子从岩壁上飘落。她快速走到石槽前,轻轻一掰,便把这个虚锁的锁头打开了。她取下门闩,打开便门,外面三个人影鱼贯而入。
“易水姑娘辛苦了。”徐福笑眯眯地说,顺手把车夫的头巾摘下,换上刚刚浆洗过的军士袍。在他身后,张良与项缠也纷纷改换了装束,前者还啧啧称赞道:“那个老石匠说得果然不错,这么进来,简直是以无厚入有间。”
“我也没想到,区区两壶酒,就换了老石匠一口气说了好几处漏洞。这武州塞看着固若金汤,可终究难以尽善尽美,总有那么几处破绽啊。”
张良吐出一口白气,语气比呼吸还清冷:“人亦如此,国家更是。”
“对了,真的不等大青蛙了吗?”不知为何,一贯利落的易水,这次却有些迟疑。
徐福宽慰道:“肤施距离这里几百里地,张御史没那么快返回。”
“不是说好的,大家要一起行动吗?”易水的声音比原来有起伏,能清晰地感受到情绪波动。这时张良也换好了衣物,剑眉一扬:“武州塞如今已被削弱到了极致,再耽搁下去,会错失良机,时不待我,夜长梦多,没必要等人。”
易水还要再说什么,张良一摆手:“即使张御史在此,今日的行动也用他不上。”
这位贵公子即使穿的是最粗糙的军士袍,依旧气度十足,语气带有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易水眉头一扬,觉得“用他不上”这四个字有些刺耳:“你是想要把他甩开吗?”
张良道:“大家各司其职而已,谈不上甩不甩。张御史能发挥作用的地方,不在这里,而是肤施。”
“我又不是只替大青蛙担心。”易水辩解道,“而是我从刚才开始,就感觉不太对劲。”
“哦?你是发现了什么吗?”徐福微讶。
易水道:“没有什么异常,可我说不上来,也许是风,也许是土,总之不对劲。”张良皱眉道:“但你并没有证据。”易水只好点头。
张良眯起双眼,端详了她片刻:“莫非你是因为上次潜入失败,有了阴影,所以才畏怯不前?”易水仿佛受到侮辱一般:“燕市杀手,无恐无惧,绝不畏怯。”张良笑道:“那你只要听从命令就是了。仓海君可从来没训练过杀手的嘴。”说完转身朝要塞走去。
易水愣怔片刻,忍不住道:“我就是直觉,接下来的行动有很大的风险。”张良听到这一句,停住脚步,缓缓回过头来,正色道:“无论是荆轲还是你父亲,当年就因为瞻前顾后,才导致失败。没有什么计划有十成把握,过了六成,就值得出手。”
“徐先生不是说,那个老石匠说了好几个法子吗?我们换一种好了。”易水恳求的语气生硬。徐福忙道:“另外那个办法风险更高,不是说好了作为备选嘛。现在都进来了,岂可半途而废?”
易水还要坚持,可张良一挥袍袖,表示谈话到此为止,转身朝里面走去。项缠闷不作声,紧随其后。徐福拽住易水,劝慰道:“张公子的脾气就是这样。不过他的计划你也是听过的,不必担心。”易水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于情于理,她确实无话可说。他们今天能闯进这座武州塞,是因为张良早早推算出来,大泽乡的叛乱会燃起遍地烽火,最迟至初冬,朝廷将不得不调回边军主力。
基于这个大判断,易水与项缠在过去一个月的时间里不停地骚扰驻军,误导冯夺。待得张良所推算的调兵时间快到了,易水和项缠联手袭击了一处烽燧堡,造成燕市杀手要集结的假象。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让冯夺不得不兵分三路,一路南调,一路北去,一路留守,武州塞的驻军被削弱至三分之一。
那位韩国贵公子居高临下,利用对大局的准确判断,在固若金汤的武州塞上敲出了一小道裂隙。他的话,自然有着无比的权威。
这一队伪装成巡逻队的家伙徐徐进入要塞。沿途的巡逻士兵很少,可见驻军人手真的不足,警戒体系出现了很多疏漏。这支小队以无心算有心,大摇大摆从校场走出来,居然没人阻拦或盘问,他们一直走到云中峰脚下,在一处狭窄的山峡前停下了脚步。
这条细峡其实是山腹中天然形成的一道裂缝,宽五丈有余,下方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它恰好把整个武州塞分成内外两个区域。细峡之外,是云中峰脚下的一片平地,分布着城墙、校场、军械、仓库以及低级士兵的营房;而细峡之内,则是倚靠山势修起的一连串塔楼、廊道、深窟与飞阁,一直延伸到云中峰的三座主峰,构成了武州塞的内区。
大部分士兵和低级军官,都没资格进入内区。冯夺确实是一个精细缜密之人,这么一划分,即使外人侥幸侵入外区,还要再闯一次内区,难度翻上数倍。
这里长年驻守着六名卫兵。不过最近因为人手不够,轮岗时间拉长到了六个时辰,卫兵们都极度疲惫。因此当他们看到一队面孔有些陌生的同袍接近,没有第一时间警觉,只是让他们出示进入内区的手令。
结果就是,六具尸体先后扑通扑通地跌落到峡谷下,顺着溪水漂去武州塞外。
解决了卫兵之后,小队停在峡边,向对面的内区看过去。眼前有三座半固定的索桥,尽头是三个宽阔的石窟入口,分别通往云中峰的三座主峰。玄女应该就在某一座山峰之上,可问题是……哪一座?
他们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踏过索桥之后,就要一头钻进石窟,除非原路返回,否则没办法中途切换到另外两座。
众人都看向徐福。过去一个月以来,一直是徐福在打探武州塞内的虚实,他最熟悉不过。徐福苦笑着摇摇头:“玄女在哪一座主峰,我实在是打听不出来……”其他人没吭声,他们都知道,如果真的毫无办法,这位老谋深算的方士不会把他们带来这里。
“……不过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试试。”
徐福吩咐易水去外面放风,然后让项缠举起一根火炬,自己直接趴在最右边的索道上,像狗寻食一样撅着屁股,鼻尖几乎贴在地面,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拱过去。
张良撇了撇嘴,这种姿势他打死也做不出,太不体面了,还得靠那些百无禁忌的方士。徐福拱完一座桥,又换到另外一座桥,连续走了三趟之后,他才起身拍了拍土,信心十足地指向中央一条:“我们从这里走,玄女就在中间这座云冈峰上。”
“你怎么知道?”张良很好奇。
徐福走上中央索桥,蹲下身指着一个地方:“张公子且看。”张良俯身一看,看到桥面上有一团颇为模糊的蓝色污渍。
“张公子是否记得,五天之前我让你卖给刘分的苋蓝香?”
张良点点头。他之前虽然没能说动刘分,但也没暴露身份。他自称是药商,偶尔会卖给刘分一些塞北不常见的水粉、香料或海珍什么的——当然,这些东西都由徐福提供。
五天之前,徐福拿出一瓶香料,瓶内水光淳淳,奇香扑鼻。他说此水乃是龙涎香提炼而成,是海外得来的奇物,让张良设法卖给刘分。张良略施口才,便让刘分买了回去。
“然后呢?”张良问。
徐福笑道:“其实这无色之水里,只有一半是龙涎香,另外一半,却是掺入的苋蓝水。”张良一怔:“居然是它?”——所谓“苋蓝水”,乃是用一种叫苋蓝草泡出的水,看似无色,如果把丝线浸泡其中,再经日晒,便会呈现出靛蓝之色。
这东西可不是什么罕有奇物,各地染坊都用此法染布,用量极大,可以说是极为寻常。
徐福道:“卖给刘分那个瓶子,我事先在底部凿了一个小眼,用鼠油膏抹住。她带进要塞,温度上升,鼠油便会化开,苋蓝水会顺着瓶底小孔一路洒下来。这苋蓝水虽说无色,但一接触日头便会变蓝。”
张良恍然抬头,看到山峡上方有一线露天。如果是白天,恰好可以有天光垂下来。答案很明显了,哪一座索桥上有蓝痕,说明刘分曾从哪一座桥上走过。
这法子也只有徐福想得出来。张良正要出言赞叹一番,却不防项缠突然扑过来,抱着他闪开。张良刚才站立着的地面,多了几支根部兀自颤动的弩箭。
这一下变化,令徐福和张良都猝不及防。这时易水也从外侧飞进来,大声说有大队秦兵结队而来。
“被秦兵发现了?”张良有些诧异,这一路上他不记得露出过什么破绽,每一步都按照计划执行。徐福皱着眉头,看到山峡上方的崖边出现了数十具弩机,居高临下对准下方,乌黑的弩头闪着锐芒。
一阵得意至极的笑声,从弩机队旁边传来,随即一个身影主动上前。徐福一眼便认出了那人的身份——居然是公孙臣,他怎么从陈县跑到武州塞了?
公孙臣此刻的心情无比畅快。他俯身下探,与徐福四目相对,忍不住朗声笑道:“徐福,从白马开始我追了阁下半年多,付出了惨痛代价,如今终于能与阁下相见于武州,不胜荣幸。”
趁他讲话的当儿,易水身形微动,正要试图跃上去。公孙臣旁边忽然出现一人,正是之前见过的廖副将。廖副将猛然抬起手臂,旁边数排弩机齐齐向前一探。只要一个命令,底下的四人都会被射成筛子,易水只得悻悻停下来。
公孙臣得意道:“你们在白马、在谷林、在雍丘、在陈县搞事,在下早就见惯你们那一套声东击西、掩人耳目的手段。你以为冯校尉是中了你们的计谋北上?错了,他北上是将计就计,诱使尔等动手。我则在要塞之内,静待诸位上门,好来个瓮中捉鳖。”
徐福这才明白,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会遭遇失败,原来是遇到了老熟人。
公孙臣道:“你们以为自己滴水不漏,却不知人生天地之间,岂会毫无留痕?啊,说起来,这还是张御史教我的呢。可惜他今日不在,不能见证我的功业。”
公孙臣的笑声,响彻整个山峡。他积压于心的一腔委屈与怨愤,今日终于宣泄而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下面少了张御史的身影,不能亲见他亲手栽培的小吏成长到今日。
就在他长笑之际,项缠忽然大吼一声,高高跃起,似是要凭自己的腰腿之力冲上峡顶。公孙臣吓了一跳,廖副将反应极快,立刻一挥手,只听扳机响动,秦兵一排弩箭唰唰射出,在项缠宽阔的后背溅起数朵血花。
即使以项缠的体格,也扛不住身中这么多箭。他扑通一声跌落在地,随即一动不动。公孙臣正自得意,眼角余光却看到那个叫易水的刺客,她刚刚做了一个动作,把一截绳子扔了出去。
公孙臣眼角一抖,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对,急忙转移视线,那一截绳子恰好套在索桥的桥头,而旁边正是张良站的位置,那里已经没人了。
公孙臣的脑子轰地炸开了,急忙再定睛一看,发现那绳子兀自晃动。可见张良在绳子扔过来的同时,就抓着它跳进了索桥下的溪流。
溪水冰凉,还未到上冻的程度。它是武州塞的汲水之道,直通往要塞外面的武州川支流。张良如果事先做好准备,完全可以顺水脱离,逃出生天。
公孙臣意识到,他们刚才的一系列动作,是在掩护张良撤退!
徐福引他多讲几句,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项缠跃起,是为了用身体遮住他的视线;易水把绳子扔过来,可以让张良迅速转移到索道下方。很明显,这个团伙事先已经商量好了,一旦出现问题,第一优先死保张良。
而对公孙臣来说,如果抓不到张良这位天下第一号反贼,等于功劳少了一半。他自己也是逃亡之人,需要赚得一份泼天大功,才能保住自己。
他气急败坏地看向徐福,后者一脸平静,似乎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旁边易水也是面无表情,无怒无悲,只有项缠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鲜血顺着那十几根弩箭杆潺潺流出。
“把他们抓起来!其他人跟我出去抓人!”公孙臣冲廖副将吼道。
秦兵一拥而上,把这三个人抓起来。公孙臣则带着人急匆匆地转下山峡,试图顺着溪流去追赶。可他很快发现,这次追捕注定徒劳无功。
那条溪水流过山峡之后,从一处狭窄的天然涵洞直插山体之中。涵洞入口太狭窄,不容舟楫,刚刚可以容一人横着钻进去。但进去之后到底有没有岔路,会不会越走越窄,何时钻出山中,谁也不清楚。
公孙臣在水洞前转了很久,他缺了一臂,下去必死无疑,最终只能悻悻放弃。
“这天寒地冻的,张良又刚在溪水里泡过,他如果不去武州集,就会活活冻死,他没的选择!”他大喝道,“廖副将,给我一百个人,我立刻去武州集大索!你再派两百人封锁周围一切通路!”
“这不行,你不可以离开武州塞。”廖副将拒绝了他的要求。
公孙臣大怒:“都什么时候了,还死守这些规矩!等冯校尉回来,张良早跑了!”廖副将却不为所动:“这是冯校尉出发前叮嘱我的。你的权限不足以抵消他的命令。”
公孙臣一阵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冯夺对他不是百分之百信任,所以在出发之前刻意加了限制,不允许他离开要塞。军队最讲究规矩,他没办法左右廖副将。
可张良何等狡猾,中车府尚且拿他没办法,靠武州塞的这几个榆木疙瘩去抓他,只怕会一无所获。自己跟去,好歹还能随机应变。
“那你带着我去,这总行吧?”
“我会亲自带队,但你不能离开要塞。”廖副将回答。
公孙臣心里大骂,这些军官一个个都和冯夺一样,脑袋比武州塞的城墙还顽固,完全不知变通。他无可奈何,只好拽着廖副将,絮絮叨叨讲了一些张良的行动特点,也不知他是否听进去了。
待得武州塞的搜捕队出发之后,公孙臣觉得胸口一阵发堵,对身后的卫兵喝道:“刚才的犯人押去哪里了?我要去审一下!”
武州塞的大牢设在外区的一处山坳里,这里有一个废弃的矿洞,守军用一些粗木钉在外面,做成一个潦草但坚固的牢房。刚才被抓的那三个人,直接被扔在里面。这里没有取暖设备,如果没人理睬的话,一天时间就可能活活冻死。
公孙臣走到牢房门口,看到徐福与易水正在为项缠做最简单的止血措施。他们身上所有东西都被搜走了,只好撕下袖管与袍边的绒布,按在伤口处。
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预期中的哭天抹泪或惶惶不安。项缠昏迷不醒,易水面无表情,徐福则还是那一副和煦的神情,不知是真的如此沉稳,还是习惯性演技。
公孙臣隔着栅栏望了半天,忍不住大为感慨。他从白马一个文法吏到了今天这境地,可以说全拜这几个人所赐。他至今还记得在棘市那个杀穿一条街的凶狠剑客,在谷林狱那个一跃数丈的轻盈刺客,宛丘太昊祭台之上那个楚巫惊产。
这些曾经掀动过无数波澜的传奇人物,现在却老老实实待在塞北的大牢里,在一个卑微的小吏面前。命运丝线的纠葛,比天上星宿隐藏的变化更加莫测。望着他们,公孙臣忽然涌起一种功利之外的好奇。
“徐福先生,我们不妨做笔交易。我可以提供给你们伤药与燃料,但你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公孙臣开口道。
这种形势之下,徐福并没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很爽快地答应。公孙臣吩咐抬进一具火盆,取来一封金创药。易水对处理伤口最为熟稔,就在火盆旁撕开金创药,开始给项缠敷药。
而徐福则站到牢房边缘,隔着栅栏与公孙臣面对面。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的一切,从白马那枚陨石掉下来开始的一切。”公孙臣双手抓住栅栏,双眼冒出迫切的光芒。
他的命运发生剧变,就是从张苍调查白马陨石开始。此后他虽然一直死咬着张苍与徐福不放,但并没机会窥到事件全貌。公孙臣心中怀着一种顽固的执念,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被推到今日之境地的。
即使这无关大局,他还是想知道。徐福咳了一声,毫无滞涩地讲述起来。
他从白马遇到陨石开始讲起,张苍的追捕,张苍的意外反叛,谷林狱的逃脱,雍丘的辩论,陈县那一系列小规模的合纵连横与最后的宛丘太昊大祭……一口气讲下来,将近两个时辰。徐福身为方士,本就有一副好口才,加上演技拔群,故事讲得跌宕起伏。
如果张苍在场,能听出来,徐福在故事里做了一些手脚。所有的大事不曾隐瞒,公孙臣在场的地方,也不曾隐瞒。唯独此行来武州塞的目的,徐福说是为了刺杀冯夺,半句也没提张苍去肤施的事。
公孙臣全程都听得聚精会神。直到徐福说“我讲完了”,这个昔日的白马小吏还沉浸其中,久久没做反应。他曾被这个旋涡席卷而入,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得以窥其全貌。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公孙臣若有所思地轻声呢喃。
他油然想起与张御史从棘市赶回白马那一夜。当时他问说,人的命运是否与星宿一样,早早注定不移。张御史当时慷慨激昂地回答说:“就连天上列张的星宿格局,都会被一颗穿心的飞星打乱,人间又何必拘泥于旧有格局?”
张御史说的真是一点不错,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公孙臣自己,都在拼命挣扎着摆脱旧格局。他区区一介白马县文法吏,若非想要改变命运,又怎么会有机会手握豪曹剑,与张苍、赵成这样的大人物交往,又怎么会被砍掉一臂,潦倒到要来武州塞当纵横家?天上的星宿格局乱了,人间的命运也因此跌宕。
公孙臣缓缓看向徐福:“还有一件事,你一直刻意回避没讲。”
“什么?”
“张御史是被赵府令所逼,为了自保才迫不得已叛逃;张良、项缠、项氏兄弟、张耳等辈,或是为故韩张目,或是为故楚复仇,或是为故魏,才有反秦之心;易水是一个受雇的刺客——而作为这一系列事件的始作俑者,阁下刺秦的目的,又是什么?”
自从公孙臣意识到眼前这人是徐福之后,就充满好奇。此人当年独得秦始皇信赖,去海外寻找仙药,无功而返。秦皇非但未杀他,反而给了他第二次机会出海。可他返回之后,居然成了一个大反贼,一心要刺杀皇帝,这个转变实在可堪玩味。
听到这个问题,徐福的沉稳神情消失了——准确地说,是逐渐崩解,就像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一片瓦一片瓦地掉下来,似乎被工匠一下锤到了要害。
公孙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似乎在欣赏命运的又一件作品。他没催促,两个人都很清楚,这件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徐福只有知无不言,才能换来同伴暂时的活路。
徐福回过头去,看到易水已经完成了止血与包扎,疲惫地靠在一旁,而项缠仍保持着匍匐的姿势,偌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只有肩头偶尔起伏才证明还有气儿。岩洞里的温度越发低下去,三个人只能靠火盆提供的一点点热力支撑。
“再给我一盆柴火。”
“成交。”公孙臣有些迫不及待。
徐福叹了口气,整个人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双眉与嘴角收敛,额头向前倾压,缓缓变成一张天生愁苦的压抑面孔。
“我第一次出海,是真心实意要帮始皇帝。那时候,全天下没有能让他畏惧的东西,除了死亡。他白天称孤道寡,晚上却夜不能寐,非要把寝殿点满烛火,就像一个小孩子似的怕黑。我当时在临淄讨生活,四处吹嘘能找到不死药,结果消息传到始皇帝耳朵里,他就派使者上门,让我去海外仙山寻访不死药。我没想到他当真了,可谁敢跟皇帝陛下说是开玩笑呢?我只好硬着头皮出海,晃荡了许久回来,说大海茫茫,没有找到。”徐福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两只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栅栏。
“始皇帝对这个结果极为不满,把我家人全数抓起来,要挟我第二次出海。我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他疑心我会欺骗他,甚至亲自出巡,一直押送我到了琅琊,才放我出去。船队里所谓五百童男童女,只是掩人耳目的说法,其实是五百名监视我的军士。有一天船队遭遇了一次巨大风暴,五百名军士损失了一大半。我忽然有了灵感,我是方士啊,方士有自己的战斗方式。于是我借用海上的各种凶险,不动声色地把残存的监视者逐一干掉,侵吞了整个船队的资财,然后偷偷跑了回来。
“我本来的计划,是偷偷潜回齐国,救出自己的妻女,然后远遁海外。可我回来之后却发现,她们都死了,死了很久了,在我出航之后不久就被杀死了,连一座坟都没有,尸骸被扔在荒野中,淹没在野草间。多亏了刽子手心存一丝善念,向我指出了地方。我发现一具大的骸骨,怀里还抱着一具小的骸骨,颈骨上还挂着一串海珠,那是我第一次出海给她们带回来的……”
说着说着,徐福的声音逐渐变大,呼吸也变得粗重。
“我想要复仇,可天意弄人,始皇帝已经死了,他终究没有等到不死药,可我不想就此了结。我要报复,我要杀死胡亥!他们杀了我最亲近的人!我要让这个国家崩塌!”
说到这里,徐福已近乎疯狂,全然忘记自己是一个招供者,失态地抓住栅栏,拼命用头去撞,直撞得头破血流。狠戾、绝望、悲恸的复杂情绪从五官散溢出来,如同一股炽热铁水从烧裂了的坩埚流淌而出,仿佛要烧熔所接触到的一切。
这极致疯狂的情绪太过浓郁,迫使公孙臣后退了三步,才稍微觉得呼吸舒畅一点。也许是出于同情,也许是被吓到,也许是单纯觉得没有拷问的价值,公孙臣没有继续审问,只是吩咐给火盆里添点炭,然后转身离开。
一直到他走远,徐福都保持着双手紧抓栅栏的姿势,如同被冻在那里一样。
走回到武州塞的外区,廖副将已经回来了,说已经布置好了武州集的搜索。公孙臣又问冯校尉回来没有,在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他叹了口气,知道这种事急不得。
“我要给咸阳送一个消息。”公孙臣掏出藜叶玉片,在廖副将眼前一晃。
武州塞里设有现成的特使,快马两日即可到太原郡的治所晋阳,那里有飞鸽可以直抵咸阳,前后不过五日。冯夺只是禁止公孙臣离开要塞,没禁止他与外界通信。
于是公孙臣问廖副将讨要了几根竹简和笔墨,埋头开始写起来。听完徐福的讲述,他有一种直觉,这件事对阎乐意义重大,甚至比张良更重要。公孙臣时刻牢记着,他如今能倚靠的,不是大秦朝廷,而是阎乐,所以他要尽快报告此间之事,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就在公孙臣奋笔疾书之时,一个他最熟悉的人,冒着风雪回到了武州集。
张苍一身挂满白雪,脸色冻得铁青。他一路从肤施赶回来,中途没怎么停歇。当他跑进武州集的边缘时,已是大清早,他赫然发现有秦军士兵三五成队,在集子里面走来走去。
他警觉地勒住缰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事,否则这些军人不会冒着风雪跑出来。张苍这大半年历经磨难,警惕性高得很,当即不顾疲惫,掉头前往事先约定好的兔窟。
“兔窟”不是真的兔子巢穴,而是一处隐蔽场所。早在他们抵达武州集时,张良就建议在集子外面设置至少两处兔窟,里面放有粮食、衣物、钱财、杂物以及武器等。这样一来,万一遭遇危险,这里就是一个栖身避难之所;如果大家因为变故失散,也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备用集合地。
这是张良常年躲避朝廷追捕总结出的经验。
张苍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一看武州集气氛异常,便决定先去兔窟落脚,观察一下形势再说。
他所前往的兔窟,位于武州塞和武州集之间的一处松林之中。这里有一处不知何年何人所建的木屋,屋顶早就被雪压塌,斜砸下来,恰好被两棵松树卡住,形成一个绝妙的庇护小角。这里用于日常生活过于简陋,但临时落个脚、藏个身,倒是恰到好处。
张苍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松林,手脚感觉都快要冻木了。好在眼看就到兔窟了,那边有现成的柴薪、食物与器具,都是当初张苍亲自设置的,还特意存了点调味料在里面。他心里盘算,等下到了兔窟,要把腊肉与粟米一起熬煮,美美喝一碗肉汤,暖暖骨头。
张苍正想得美,忽然发现前方的雪地里赫然出现一连串脚印,整个人立刻紧张起来。是无意中路过的路人?还是来追捕的秦军?
张苍下意识屏住呼吸,他本想掉头远离,可这方圆数十里内,再没有合适的落脚地了,就算找到,也没有兔窟里那些现成的物资。他疲惫至极,实在不想在这种天气里再奔波了。
这脚印看起来很仓皇,一点也没有遮掩的意思,而且只有一双,也许是路过的人吧?张苍一边想着,一边小心地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当他接近兔窟时,心中一沉。那一双脚印是直接奔着兔窟去的,看来不是路过。
他用手按下浓密的松枝,谨慎地从枝条间隙向那边望去,看到似乎有一个人躺在兔窟里,一动不动。张苍又挪近了一点点,看到那人身旁有一堆灰烬,可见他点起过火,但很快就熄灭了,没顾上添柴。
至少可以确定,不是秦军的追兵。张苍大着胆子凑近兔窟,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穿秦军袍衫的人,他再仔细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张公子?”
张良怎么会跑来这里?其他人又在哪里?张苍在周围找了一圈,没有别的踪迹,只得先把注意力放在张良身上。只见张良脸色铁青,嘴唇泛紫,袍衫上面结着薄薄的冰碴,连头发上都带着散碎冰碴子。
张苍顾不得暴露行踪的风险,先把那堆火重新点燃,火头搞得旺旺的,把张良抱到旁边,拿雪搓身体。等到他的四肢和胸口都被搓热之后,张苍又支起锅来,熬了一大锅雪水,往里扔了辛夷、牛棒骨、风干肉条、粟米、蘑菇……有什么扔什么,顾不得五味调和。这一大锅杂烩熬滚开之后,张苍把汤汁舀出一碗,灌给张良喝。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张良这才悠悠醒来。他发现身旁是张苍,眉头微抬:“你从肤施回来了?”张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张良道:“我算错了。”
张苍一怔,实在没想到那个心高气傲的贵公子,一开口居然是认错,看来这个错误一定不小。不过张良脸上既没有愧疚,也无沮丧——也许是因为脸部冻僵了还没恢复——无比平静地把他们闯入武州塞的事情讲了一遍。
张良素来高傲,不屑于掩饰失败、诿过于人,整个过程讲得坦白明了。张苍听完脸色惨白:“这么说,徐先生、易水和项缠他们,全都折在里面了?”张良点点头:“我的计划与时机把握,本来无懈可击,可谁知多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谁?”
“不知道,但他似乎对我们很熟悉。”张良顿了顿,“他认识我不奇怪,全天下的人都认得我。最奇怪的是,他对徐福、易水、项缠他们三个也很熟悉,哦,还念叨了你一句,说可惜你不在,无法见证他的功业。”
“他是不是缺了一条胳膊?”
“对。”
张苍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公孙臣?这个家伙真是阴魂不散,居然都追到武州塞来了!
“那张公子您是怎么逃脱的?”
张良继续讲着自己的遭遇。他跃入溪水之后,顺着流水钻入山中的一条水道。那条水道不算曲折,有惊无险地把他冲出了武州塞。张良在附近挣扎着上岸,拼出最后的力气,来到这一处兔窟躲避。倘若张苍再晚个一天赶回来,只怕这位名闻天下的反秦志士,就要冻毙在塞北草原之上。
张苍焦虑地看向张良,发现后者即使遭遇了如此之大的打击,情绪仍旧没什么变化。他强抑惶恐,弓身盛上一碗热羹,递给张良:“接下来,我们可怎么办?”
张苍与团队里的其他人打起交道,一向比较自在,唯独在张良面前不敢放松。张苍毕竟研究博浪沙之刺近十年,潜意识里早将张良视为偶像。如今遭遇剧变,张苍心下茫然,更加迫切地想要从张良那里得到某种锦囊妙计。
可惜张良竖起手指晃了晃,没有回答,而是把身体半靠起来,把木碗端向嘴唇,脖颈微伸,小口啜起热气腾腾的杂炊粟米羹,那优雅的仪态,仿佛不是在半间坍塌的破屋里,而是在参加上卿们的宴会。张苍不敢催促,恭谨地守在锅边。
“对了,你这一次去肤施,可查到些什么?”张良忽然问。
张苍霍然起身,都什么时候了,你不想想救人,怎么还关心这个?张良淡淡道:“这一次行动之时,易水本来有些反对,说要等你回来再行动。”张苍“呃”了一声,没想到易水还挺关心自己,这让他微微有些感动。张良又道:“而我当时的回答是:大家各司其职,张御史能发挥作用的地方,不在这里,而是肤施。那里才是他的战场。”
张苍闻言眼神一凝,似被点醒一般,重新坐回到对面,讲起自己在肤施的调查经过。他讲得十分细致,张良也听得颇为认真,不时发问。当张苍讲到雪夜去挖坟时,张良忍不住笑了笑,赞扬道:“阁下真可谓是穷尽黄泉之势啊。”
张苍却面带惭愧:“可惜棺材里只有一片桑叶以及一朵荷花,别的没有什么。所以这一趟,除了发觉玄女丈夫的身份存疑之外,再没别的收获了,真是有负所……”
话没说完,张良打断道:“你说杞梁墓里,只有一片桑叶以及一朵荷花?”
“对,可惜它们都已经腐朽,不过形状确凿无疑。”
张苍用指头在雪上画了两者的形状,张良眼神闪烁,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俯看良久,忽然抬头道:“你刚才提过,在关楼坍塌事件之后,还镇压过一次叛乱?被处死的带头之人叫李荷?”
“哦,对。这是我在案牍阁查卷宗时,无意中看到的记录。”
“你看到的卷宗是什么样子的?是怎么说的?”
张苍觉得张良的关注点有些奇怪,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不过他所知也不多,毕竟此事与玄女无关,所以并没有深入了解。
张良听罢,双眼闪过一丝光芒,缓缓道:“我恰好知道,赵国名将李牧有一个女儿,就叫作李荷。”张苍失声喊道:“竟然是他?”
李牧这个名字,对同时代的人来说,可谓如雷贯耳。他乃是赵国最后一位名将,多次击破秦军,堪称秦统一六国期间最棘手的对手。只要有他在,秦军始终无法灭赵。最后秦将用了离间之计,李牧被赵王迁下狱杀死,赵国旋即被秦所攻灭。
“这样一位抗秦名将,他的女儿居然死于长城工地的暴乱,真是令人不胜唏嘘。”
张良说完这一句,把空碗搁在地上,抓了一把雪擦干净嘴边的残渣,起身淡淡道:“等我恢复力气了,咱们再去闯一次武州塞。”
“什么?”张苍手腕一抖。这个张公子的思路太跳跃了吧?刚刚还在说李牧的事,怎么现在又要去闯武州塞?再者说,公孙臣如今还在武州塞坐镇,冯夺很快就会赶回来,徐、项、易水三人又身陷囹圄,就凭他们两个人去闯,不是自寻死路吗?
张良看看他:“你是不是觉得,两条丧家之犬逃命尚来不及,怎么可能去闯?”张苍道:“当然啊!”张良轻笑:“恰好我们的敌人也是这么想的。”
张苍顾不得对方是自己多年的偶像,扬声抗辩道:“理虽如此,但你我二人要武力没武力,要轻身功夫没轻身功夫,那武州塞戒备森严,我们要怎么闯?”
张良就地蹲下,双手掬起一捧雪,拢成一个锥状的小雪堆:“这是武州塞。”然后他拿起一根树枝,从雪堆的底部横着一下子捅穿,然后把树枝撤出来,留下两个黑黑的小洞。
“这就是把我冲出武州塞的那条涵洞水道。虽然此间山势跌宕,这条涵洞却出乎意料地直,既无大曲折,也无大坡度,沿途连一块凸出的石头都没有,简直就像咸阳城的排水管道似的。我既然能从这条水道冲出来,咱们反着走,也能再进去。”
张苍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张良,那种情况之下,他居然还有余力记这个。
“可涵洞里面都是水,被水冲下来是一回事,顶着水再上去是另外一回事。”张苍提醒。
张良信心十足道:“不着急,且再等上一段时间。等到天寒地冻了,届时这条水道必然结冰。它的流量不算大,涵洞只有下半截会冻住,上半截仍是空的,那个空间足够我们爬行。”
这可真是个匪夷所思的思路,张苍瞠目结舌:“您这是怎么知道的?”
张良道:“这条水道的秘密,是徐先生从一个老石匠处打听出来的。那个老石匠在冬天的一项工作就是砸破溪冰,为武州塞提供水源,所以对水道情形颇为熟悉。连要塞里的人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条道。”
说到这里,他捶了捶腿:“只不过这个逆水道而上的法子,需要等天寒地冻才能用。我嫌太慢,就先选择了另外一个办法。唉,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上头来了。”
“可天气什么时候上冻,并无准数。徐先生他们被关在牢里,只怕拖得太久,凶多吉少啊。”
张良道:“放心好了,他们是重要钦犯,那个公孙臣,恐怕比咱们还在意他们三个的生死,暂时不会有问题。我们先去见到玄女,再去救他们也来得及。”
“啊?您说的潜入,不是去救他们三个吗?”张苍大惊。
“我们来武州塞,不就是见玄女吗?”张良看了张苍一眼,“上一次闯入,徐先生已经辨明,玄女的居所就在云冈峰上。只要咱们见到玄女,一切问题迎刃而解。这才是救他们三个最好的法子。”
张苍脸色依旧不太好:“我们找到玄女,又能如何呢?我在肤施一无所获,根本没什么可以跟她谈判的。”
“不,你的收获非常大。若没有你查到的消息,我也不会动了心思硬闯回去。”
张苍彻底迷惑了,我查到了什么?张良直起身子,大笑起来:“连我都没想到,塞北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有趣!有趣!”笑声震得附近松树上的积雪,扑簌簌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