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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必须死 正文 第十九章 齐巫女的谜心

所属书籍: 秦二世必须死

    一行四人,正在峥嵘群山之间缓缓前行。

    这山势极为雄壮,绵延周回近百里,奇峰相叠,山峦起伏。一座座形态各异的尖削峰峦,仿佛风暴将临的海面上那一片片暗翠色的惊涛骇浪,大有席卷整个天下的气魄。

    此时已是十月光景,山中天气已由凉转冷。成簇成片的柘木,遮蔽了大部分视野。行人们在山中走了一阵,不得不停下来歇歇脚,点起一堆篝火,围坐着取暖。随着篝火的温度上升,其中一人吃了几口烤糍粑后,饶有兴趣地说道:

    “诸位是否知道,这里就是上党郡长子县附近最著名的一座山,叫作发鸠山。《山海经》有云:‘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所谓精卫填海,就是从这里发源的。”

    “张先生此言差矣,这里距离海边可太远了,上党的精卫,怎么可能跑到琅琊去填海呢?”徐福笑道,顺手解开缠在自己小腿上的布条。张苍正色道:“大鹏一振翅,就有几万里。精卫虽非鲲鹏之辈,终究不是凡鸟,衔西山之木,填东海之水,又有什么稀奇。”

    这时第三个自信满满的声音插入:“精卫填海,是因为女娃淹死在东海,想要报仇;愚公移山,是因为太行、王屋二山阻挡住了去路。精卫也罢,愚公也罢,一个人若是有了执念,这天下就没有不能撼动的东西。这发鸠山,倒是个好兆头。”

    张良一边说着,一边把靴子脱下,伸直了双腿去篝火旁烤灼,那一双精美的牛皮厚靴,眼见靴底被磨得只剩薄薄的一层,可见过去一段时间跋涉得有多艰苦。远处项缠走过来,左手提着一袋清凉溪水,右手抓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野兔,背上的长剑滴着鲜血。

    他走到篝火前,也不多言,坐下来开始剥皮取肉。其他几个人继续一边聊一边休整,忽然一个影子从一棵老柏树上悄无声息地跳下来。张苍抬起头,略带讨好道:“易水姑娘,你赶回来啦?先喝点水?”易水却不理他,径直来到徐福跟前,掏出一块绢帛。

    “这是燕市在上党郡的相手送来的消息。”

    徐福看了一回,抬起头来钦佩道:“一切正如张公子所料。”把绢帛递给张苍。

    当日项缠在博浪沙击杀胡利之后,张良给张苍指了一条明路——利用天下将乱的大势,跳出规矩之外,为张氏家族谋求生存。按照他的指点,张苍回到阳武,刻意把胡利身死的消息与张楚叛乱的消息掺在一起,加以散布,结果整个三川郡立刻陷入混乱。无论官吏民众都惊慌失措,以为张楚叛军即将打进三川郡。

    而张苍趁机纠集张氏精壮,对管氏发起了突然袭击,一举荡平了数个庄园。他让张氏族长出面,举发说管氏勾结张楚叛贼,把所缴获的钱粮分发给郡丞等官吏。

    做完这些事之后,张苍还没等到后续,便被张良催促着北上。如今读了易水带回的消息,张苍方才放心,代行郡务的三川郡丞正式发了公告,认定管氏勾结张楚叛贼,杀害了郡守胡利,张氏主动剿叛,论功足赦。

    张苍放下绢帛,心情又是喜悦,又是感慨。喜的是,张氏家族终于解除了危机,不必有性命之忧;感慨的是,自家格局比之张良果然还是差着好多。自己只琢磨着怎么按规矩脱困,张良却妙手一拨,借来张楚之势,颠倒了整个三川的乾坤。

    “多谢张公子指点。”他郑重其事地下拜。张良轻轻摆摆手,似乎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法子也没什么难的。你们想不到,是因为置身于这发鸠山中,看不到它的全貌,不知其利弊之所在。秦皇搞的这个郡县,有一个最大的弱点,只要把握住这个点,便可一击而中。”

    张苍微讶,连忙详细请教。张良把双脚靠近火堆,碰了碰那对靴子:“昔日我为老师黄石公脱靴,才得蒙他传授《三略》兵法。你要不要也试试?”张苍二话不说,俯身要去拿靴子,却被张良轻轻闪过:“算了,被男人握住脚怪恶心的,今日左右无事,我便简单说说好了。”

    他喝了一口清水,继续道:“郡县之制,弊在流官。到任官员既非本土之人,亦无本土之业,数年即走,又何来守土牧民之心?秦皇为了让他们安守其位,只能用俸禄与爵位与之羁縻,买其忠心。所以本质上来说,所谓朝廷郡县,无非是君臣相贿罢了。既是相贿,自然唯利是从。只要有更大的利益,便能撬动他们。我之所以能救下张氏一族,不过是借了大势,用更多的好处,遮蔽掉皇帝给郡县长官的利益而已。”

    张苍眉头一拧,他承认张良说得有些道理,但听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张良却没在意他的表情:“当年的诸国,公室有其国,世卿有其土,士人有其职。所管所辖皆是自家的土地,比起那些流官来,自然更加尽心尽力。”

    张苍迟疑片刻,还是没忍住提高了声调:“张公子救了我阖族性命,我自然是感念于心。您说郡县制是君臣相贿,确然如此,但您说六国世卿会尽心尽力守土,却不敢苟同。以我之见,那是一群不知天地翻覆的腐朽之辈,也是一群鼠目寸光的自私之辈,眼中只有土,没有国,只有自家,没有公室——六国之亡,难道不就是亡在这样一群人手里吗?陈县功败垂成,不就是当地三个大族私心作祟的缘故?”

    张良没料到张苍会出言反驳,眉毛抬了抬:“鼠目寸光,这个评价很是准确。我接触了那么多贵族,确实很多格局不大。但你说他们不知天地翻覆,是什么意思?”

    张苍坚定地昂起头来:“我在咸阳,一直负责税赋上计之事,对天地之变化深有体会。昔日周天子划井田之制,然后齐管仲用相地衰征之法,晋惠公有作爰田之法,鲁有初税亩,秦商鞅有辕田,等等等等,诸如此类。为何有这种种税赋之变?昔日是贵族驱使隶臣劳作,而后则有黔首耕作私田。农稼不同,以至税法有异;而税赋之变,又催生郡县之制。郡县之定,方生种种规矩。”

    “你是说,不是秦国定郡县,而是郡县催生出了秦国?”

    “不错。先有田亩之变,而后有国家之革。恕我直言,世易时移,张公子您所谓恢复六国格局之道,与当下格格不入,是回不去的。”

    张良眯起眼睛端详了张苍半晌,神情玩味:“张御史这一番话,是说咱们不该反秦喽?”张苍道:“在下斗胆一句,纵然大秦覆亡,六国恢复了旧时格局,也不可能维持太久,迟早必有另外一个朝廷出现,齐也罢,韩也罢,魏也罢,同样也会施行秦法。就好比这发鸠山中,柘木最为繁茂,你把南海郡的离枝移种过来,根本不能长久,最终还是会被柘木取代。原因无他,物候水土使然。”

    这一番议论下来,张苍颇有些忐忑。他没想过会有一天,自己有勇气跟偶像狠狠辩驳。徐福见两人争执不下,赶紧出来打圆场,张良却一抬手,反而笑起来:“我原来还纳闷,徐福为何非要把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叛逃御史带在身边,现在我明白了,最为近道之人,居然是你。”

    张苍不确定张良是否在说反话,不敢轻易回应。张良道:“你从农稼田亩来发论,确实耳目一新,也是一种道。其实六国之弊,我亦深知。只是你所发的议论,是秦亡之后如何,而我所孜孜以求的,是如何亡秦,并不矛盾。如今还是专注于后者为善。先从六国复辟入手,至于反秦之后如何,再说不迟。”

    张苍松了一口气,本来还担心这位心高气傲的张公子会拂袖而去,如今看来,毕竟是个懂道理的。张良端详了张苍片刻,啧啧赞许:“你看着榔槺,倒真是个宰相之材,不错,不错。”

    能够得到这样的评价,张苍的虚荣心简直要满溢出来,这可是张良的评价啊。他赶紧整理了一下心情,发出一个问题:“说到亡秦,在下有一事不明。如今张楚已经在陈县扬旗反秦,各方也有不少响应。这个时候,公子不趁机串联反秦,反而带着我们来到北方山区,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疑惑,他从离开阳武的时候就有。张良只说“随我北上”,却只字不提北上的目的,他问过徐福,后者也不知道。不过徐福说,张良做事一步三计,一定有他的深意,张苍也就憋着没问。今天既然聊到这里,他也就索性问出来了。

    张良缓缓站起身来,显然双足烤得足够暖和了:“各地皆有燎原之火,不必我去锦上添花,太浪费智识与才学了。我的事业不在一地一叛,而是营造起席卷天下的大风,让各地火借风势。今天张御史你既然问起,我来告诉你们,咱们的目的地是哪里。”

    徐福、张苍与易水同时竖起耳朵来。

    张良伸直胳膊,指向北方:“我们要去塞北找一个人。只要借得此人的大风,咱们的刺秦大业,必可如火如荼。”

    张苍一惊,塞北?居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人这么厉害,能让张良放弃煽动反秦的大好时机,去借他的声势。

    徐福抬抬眉毛,示意他继续。张良不急不忙道:“我先来问你,之前流行的《仙真人歌》,为何胡亥不说是自己作的,反而要绕一大圈,假借塞北的玄女之口来说出?”

    徐福笑道:“这算是问到我的本业了。自古以来,只有假托神仙之口,凡人才会笃信不疑,这乃是方士惯用的伎俩。”张良道:“你再想想,胡亥为什么不在中原伪托一位神仙,偏偏要说是塞北玄女作歌呢?”

    徐福“呃”了一声,这么一说,塞北确实显得有些突兀,胡亥是有什么不得不用的理由?他略做思考,方回道:“我知道了。若想《仙真人歌》在黔首之间广为流传,光是朝廷推动还不成,还必须有一位让黔首膜拜的现世大巫,才能真正信服。”

    张良微笑着点点头,表示他接近正确答案了。

    “可塞北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玄女?”徐福苦苦思索。那种鬼地方人都不多,别说大巫了。一个大城都没有,只有十几万修长城的戍边军团罢了。

    这时张苍已经反应过来了,从口中喊出了三个字:“孟姜女?”徐福先是眉头一皱,随后脱口而出:“哪一个孟姜女?”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孟姜女这个名字,严格来说并非人名,而是个名号。

    齐国有一个家族名为姜氏,这一族杂糅了先祖姜尚与东夷古巫的卜筮祭祀之术,开创齐巫之法。姜氏每一代庶出的长女,都会被奉为大巫女。因为齐地称同辈最年长者,嫡出为“伯”,庶出为“孟”,所以姜氏的每一代大巫女,皆以“孟姜女”为号。

    徐福本身就是齐国方士,对这个风俗知之甚详。是以一听到“孟姜女”这个名字,便知道应该是齐地出身的巫女,但具体是哪一位,却不知道。

    张苍笑了笑:“徐先生才从海外归来不久,不知道也不奇怪。其实从去年开始,全天下就只有一个孟姜女了。”他看看张良,张良颔首,示意他来讲。

    “这件事得从卢生与侯生两个方士说起,你还记得他俩吧?”

    “记得,是我晚辈。”徐福回答得颇为矜持。

    “这两个方士偷偷骂始皇帝刚戾自用,刑杀为威,相约要逃出咸阳。结果这件事被陛下觉察,大为愤怒。赵成的中车府一口气抓了四百六十多个方士,尽数坑杀在咸阳郊野。”

    徐福微微点头,这件事发生在他第一次出海寻药和第二次出海之间。

    “就在行刑的第二天,皇帝的长子扶苏站出来劝谏,说这么处断未免太苛酷了,劝陛下慎杀。你也知道陛下那脾气,把扶苏劈头带脸痛骂了一顿,远远地贬谪去了上郡当监军,陪着蒙恬将军修长城。

    “公子扶苏出发之前,朝廷从内地征发了一大批赘婿、商贾、刑徒,送到长城沿线工地。其中有一个人,是从齐国以赘婿身份征发来的。其实他是齐国当地大族之后,入赘姜家,而妻子正是这一代的孟姜女。”

    “奇怪,姜家怎么会容许自家女婿被征发?”徐福眉头一皱。

    “嘿,朝廷时刻都在敲打各地大族,你想换个人,上头还不准呢。”张苍冷笑一声,“这个人被分派到了故赵边境,赵武灵王在那里修过长城,这次要和燕地长城连起来,工程量极为浩大。他在那里干了几年,在三十七年的九月病死在工地。”

    三十七年九月,那正是徐福第二次出海寻药,以及始皇帝下葬的日子。没想到在遥远的塞北,也有一出小小的悲剧在上演。

    “恰好那时孟姜女赶到工地探望夫君,得知自己丈夫去世以后,对着城墙祭奠亡夫,号啕大哭了一场,谁知一桩古怪的事发生了。”张苍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卖了个关子。

    “高逾三丈的夯土城墙,居然轰隆一声塌了,塌了十多丈那么长。秦法严峻,这个事故非同小可,就连扶苏公子都亲自赶赴现场调查。那份调查爰书我后来查阅过,真相没什么新鲜的,不过是负责这一段的监工为了赶进度,土料没被蒸过便直接送去夯墙,以致墙质疏松。赶巧孟姜女去的那一天,天降大雨,雨水渗入土里,就这么坍塌了,一个单纯的巧合罢了。

    “在朝廷眼中,事情调查清楚了,可工地上的民夫们和士兵们却不这么想。他们只看到一个神秘女子对着城墙大哭,不仅引来电闪雷鸣,还把城墙给哭倒了。再一打听,更不得了,这个孟姜女是齐国大巫啊,怪不得有如此神异之事。接下来,城墙坍塌的事故越传越邪乎,从塌了十几丈传成塌了几十丈,最后传成了三十几里的长城被她轻轻一声哭泣,全数震倒。

    “在那次坍塌事件调查清楚之后,孟姜女被无罪释放。她没有返回齐地,而是在城墙不远的山坡上结庐而居,说要为丈夫守墓。结果流言大盛,很多工地上的民夫、士兵都相信孟姜女具有神力,时常过去请教。孟姜女本就是大巫女出身,求神问卜、驱鬼祛病乃是看家本领,来者不拒。一来二去,塞北军民简直把她奉若神明。按照五德终始的说法,北方五行属水,五色属玄,所以皆以玄女称之。”

    “这不是僭越吗?朝廷能容下她?”徐福忍不住问。

    “当然容不下啊,蒙恬将军多次下过禁令。可你也知道,禁得越凶,偷偷去膜拜的人就越多。蒙将军又不敢杀了她,生怕搞出骚动。好在孟姜女本人倒没什么野心,只想守墓而已。公子扶苏死了以后,她就搬去了故赵国境内的武州塞。这样一来,塞北民众可以继续去朝拜,朝廷这边也好管理。”

    一听到“蒙恬”和“扶苏”两个名字,徐福忍不住“嘿”了一声。张苍也苦笑着摇摇头:“后面你也知道了,这两位被胡亥一纸遗诏杀掉,反而让孟姜女变得更加出名。那个哭塌长城的故事,顺着扶苏被杀的消息从塞北传到关中,传遍六国。玄女俨然成为全国民众心目中的一代大巫,简直比楚巫还有名。”

    看来二世急于在舆论上夺回主动,所以才打算借重孟姜女的影响力,为那个“真人斩星”的故事造势,这才有了传唱天下的《仙真人歌》。而作为交换,朝廷正式承认她的玄女之名。

    在场众人一阵嗟叹。胡亥居然还要乞灵于塞北的一个大巫,可见对整个国家的掌控力出了大问题。

    “所谓的术,是一人为胡亥之敌;所谓的势,是一群人为胡亥之敌;所谓的道,就是天下人都是胡亥之敌。孟姜女如今的影响力极大,如果我们争取到她的合作,就能反过来从天命这个层面,对胡亥发起致命一击。以道刺之,天下皆叛!”

    张良挺直了腰杆,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目的,目光灼灼。可徐福的双眉,却始终紧锁:“孟姜女她千里寻夫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嗯?”张苍问。

    “做齐巫的女子,要保持孤阴之体,终身不得婚配。她哪里来的丈夫?”

    尽管历法上还属深秋,可云中郡的凛风已变得比弩箭还要锋利。张苍从马上抬起头来,先把身上的羊皮毡袄裹得紧一些。在他眼前,是与中原迥异的景色:覆满枯黄色野草的平阔荒原、稀疏无树的灰色山丘,以及远方山脊上一条蜿蜒的青色长线。

    张苍知道,那不是长线,而是长城。当年为了防备匈奴,魏、赵、燕三国沿着北境分别修起了城墙。秦统一六国之后,把这三段长城接续起来,形成一道绵延数千里的防线。从这里望过去,长线延伸到崇山峻岭的边缘,忽然膨大如一团绳结。那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武州塞。

    武州塞位于左云以东,云冈以西的云峰之下,是整个云中郡的防御枢纽所在。从武州塞再往北,就是一望无际的朔北草原。有此雄关镇守,北方蛮骑很难南下。

    此时这支队伍并不孤单,在他们走的这一条直道前后,还有着许多队伍。有满载货物的马车商队,有从六国戍边而来的民夫队伍,也有身穿戎服的秦军士兵和当地普通百姓。张苍甚至还看到几个袍襟左衽、明显不是中原人的骑手,他们应该是从草原过来的匈奴人,但没携带弓、刀,老老实实沿着直道前行。

    看得出,这些身份各异的人前行方向只有一个,就是武州塞。而从他们每张脸上挂着的虔诚表情来看,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去向玄女祈福。

    “大概心怀叵测的人,只有我们五个。”张苍自嘲似的笑了笑,把自己裹得更紧一些,朝旁边的项缠靠了靠,那如山一般的身躯,可以挡掉大部分寒冷的侵袭。可惜项缠身旁最好的位置,已经被张良所占据。那位翩翩佳公子似乎格外畏寒,一改平日的从容,厚厚的毛毡袍不够,外面还要披一层毯子。

    张苍又下意识回过头,看了眼易水,后者一直缀在队伍的最后面,把面孔深藏在罩袍里。自从那次张苍冲她吼了一声后,她便收敛起神情,变回一个漠然的杀手。张苍屡次想要跟易水解释,对方却都冷着脸,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

    易水的自尊心非常强,之前败给阎乐,她甚至甘愿受死。面对这样一个倔强的姑娘,张苍真是束手无策。

    “张先生,你在想什么?”徐福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张苍赶紧想了个话题:“我在想你那天说的话,齐国的巫女,真的是一世不能婚配吗?”徐福双目微眯:“确实如此,所以孟姜女寻夫的故事,颇为蹊跷。要么是她撒了谎,要么……她在塞北的遭遇,非比寻常。”

    张苍道:“我有一种直觉,只有找到玄女当初来塞北的真实目的,才能说动她加入我们。”徐福深表赞同:“反秦之志,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张苍眉头一挑,挑衅似的看向徐福,略带讥讽道:“那么,徐先生反秦的所以然,到底是什么?”

    徐福毫不迟疑道:“为了给我的挚友报仇。”张苍没料到他回答得这么痛快,反觉有些尴尬。

    张苍本以为他是为家人复仇,后来发现不是;徐福现在又说是为挚友,张苍可不敢轻易相信了。徐福没打算进一步解释挚友是谁,于是两人同时沉默下去,把表情遮掩在一片风雪之中。

    这支队伍经过两天的艰苦跋涉,终于抵达了武州塞。此刻他们才发现,这座远看像一团绳结的城塞,竟然如此庞大而壮观。

    它的主体结构是一座高大的山峰,叫作云中峰。云中峰分成三座主峰,远看有如一把叉戟。它从底部到半山腰几乎被凿空,从内向外搭起数座砖砌石垒的要塞,形如一尊半坐在山侧的巨人。这些要塞依靠那三座主峰,高低相错,延展出城墙、望楼、烽燧、石堡、廊桥、外郭等一系列附属建筑,纵横连接,形成了一套极为复杂的防御体系。

    它的位置,巧妙地卡在了草原与山地边缘处,如果北方的敌人想要入侵,不将这枚钉子拔掉,就不可能继续南下。而若要拔掉这枚钉子,要先把整座云中峰推倒才行,除非敌人队伍里有夸蛾氏,否则没有一丝可能。

    而在武州塞的山脚下,还有一座小集子,叫作武州集。当初这里是修建要塞的民夫营地,要塞建成之后,部分民夫选择就地定居,屯田为生,一些专做塞外生意的商人也会选择在这里落脚。戍边的军人,偶尔会来这里喝酒、购物以及寻欢作乐。久而久之,这个营地便形成了一个集子,人员随聚随散。

    在中原,这样松散的城邑是不被朝廷容许的。可塞北不同于中原,民众多牧,商者游散,无法像中原民众那样定居一处,最终官方也只能默许其存在。

    集内什么店铺都有,大部分营生都围绕着武州塞而生。等到孟姜女定居此处,这里变得更加热闹,俨然又多了一重朝圣休憩的功能。徐福等五人这次前来扮成了商人,无法进入武州塞,于是便选择先在集子落脚,打探一下消息。

    武州集是自然生长而成的聚落,所以谈不上什么规划,它只是一大片分布在山麓的房屋,造型简陋粗糙,甚至很多干脆就是凿出石窟穴居。道路弯弯绕绕,有如迷宫。各路商人、农民、士兵、工匠和其他人散居其中,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片嘈杂。

    这里的环境和中原城池自然没法比,不过倒也洋溢着别样的活力。因为武州集没有城墙,没有驻军,没有官府吏员,在大秦的正式文书里它甚至不存在,居民们自然衍生出一种秩序。这里最鲜明的特色,就是无处不在的玄女痕迹——画像,砖纹,雕像,旗幡,她的符号几乎无处不在。甚至每走上一段路,就会蹿出一个小贩,递给你一块残砖,一脸神秘地说这是玄女当年哭塌的城墙一角。

    他们先找了一个石窟驿站落脚——据说这是当地条件最好的一处住所。徐福自告奋勇,外出打探情况,张良也说要出去逛逛,两个人联袂离开。张苍好奇地转了一圈,发现这个所谓的驿站,其实就是在云中峰的山体凿出一条宽阔甬道,四周分布着几十个小洞窟,就像蚂蚁窝一样。里面没有窗户,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火盆,盆里烧着牛粪,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怪味。唯一的好处是,厚厚的山壁比较耐寒,让石窟不算太冷。

    张苍想满足一下口腹之欲,出去转了一圈,却很是失望。这里有食肆,也有专门卖食材的市场,可那些东西太粗糙了,不合胃口。

    他看到一个牧民模样的人,把羊肉切成几大块,直接投入到一口鼎里炖煮,除了一点点盐巴之外什么都不放,那股浓烈的腥膻味道让张苍有点头晕;他还看到一个小贩在地上摆了十几个冻得发黑、覆满寒霜的东西。张苍问了才知道,这是放在地窖深埋土下的冻梨,可以保存得久一点。

    “到底是苦寒之地,简直什么都没有。”

    张苍千挑万选,最后只选中一家卖酪酥的,还算是干净。他买了半斛,用陶碗盛了带回驿站里,讨好似的递给易水。易水却没接过去,只掏出自己带的干粮,一口口嚼着。偏偏项缠在旁边,憨憨地来了一句:“给我吃点。”

    张苍没奈何,把碗递过去。项缠一仰脖,几下全给吃光了,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还有吗?”张苍翻翻白眼,没好气地说:“让你家公子去给你买!”

    过不多时,徐福和张良回来了。武州集没多大,一会儿就逛完了。两人各自打听出点东西,回来一对,算是拼凑出了一个大体情况。

    武州塞如今负责镇守的校尉,叫作冯夺。此人性格严谨,不苟言笑,也不贪图享受。几乎没人在武州集看到过这位校尉,他似乎永远在要塞里待着。

    而此行的目标孟姜女,她确实在武州塞,就住在武州塞最深处的玄女窟,有一个独立生活区,里面只有她和身边的侍女,只有少数秦军将领能进入。

    据当地人说,每个月的一、五、十五以及二十五这四天,孟姜女会离开玄女窟,来到武州集旁边的一处小畤,接受百姓膜拜,赐福给信徒。不过数月之前,孟姜女忽然宣布自己感应到天地玄妙,闭关不出,直到今天。很多慕名而来的信徒,一直停留在集子,耐心等待她出关的一天。

    “那怎么办?”张苍问,“咱们可真不巧,赶上她闭关,也不知什么时候出来。”

    徐福道:“玄女有一个贴身侍婢,名叫刘分。她每隔几日,就会离开要塞,来到武州集为玄女采购物资。”

    “这人是什么来历?”张苍问。徐福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她四十多岁,是跟着孟姜女一起到武州塞来的。既然见不到玄女,也只能从她这里入手了。”张苍提醒了一句:“子思《中庸》有云: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眼下最要紧的,是摸清楚玄女的态度。她到底是反秦、亲秦,还是保持中立?”

    张良微微颔首,对张苍表示赞同。现在关于玄女的说法太多了,彼此之间抵牾。她帮朝廷搞出来一首《仙真人歌》,说明两者有一定程度的合作;而她至今被软禁在武州塞内,说明朝廷还是心怀忌惮。

    徐福站起身来:“刘分常去的几家店铺,我打听得差不多了。应该明天她就会出来一次,我去试试接触一下。”众人都知道徐福的手段,都没什么疑问,各自散去准备自己的事。可他们没想到,短短一日之后,徐福就一脸苦笑地回来,双手一摊,说把人吓跑了。

    徐福在一家药铺遇到了刘分。当时刘分买了一些当归与黄芪,两者都是云中郡这里的特产,还有一些菟丝子。这个妇人四十多岁,细眼矮胖,相貌只能说是平常之至。不过她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蠢笨,徐福一接近,她便猜出来意图,转身迅速离开,他连开口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张良失笑:“倒是咱们失算了。这集子里想见玄女的人那么多,肯定不少人想从刘分这里迂回拉关系。她恐怕早见惯了,非战之罪。”徐福摸摸胡须,额头压得更深了些:“也不能说是毫无收获,至少我听出了她的口音,是赵人。”

    张苍失望地翻了翻嘴唇。这线索没多大参考价值,云中郡本就是故赵之地,满地都是赵人。这时张良整整衣襟,从火堆旁站起来:“还是让我去吧。韩赵本为一家,我这个韩国国相之后,在她一个赵人面前,多少有点面子。更何况……说到反秦,赵人最好说话不过。”

    若问六国之中哪一国人对秦国恨意最深,非赵国莫属。秦、赵虽说同宗,厮杀起来毫不留情,从长平到邯郸,从番吾到东阳,动辄几十万生死,秦灭六国,只有灭赵之战打得至为惨烈,彼此之间早就是血海深仇——如果刘分是赵国出身,那么对秦国的态度应该不会太好。

    不过众人没想到,过了几天,张良也铩羽而归。

    他见到刘分的过程倒是很顺利。张良去了武州集旁边的小畤,这里既是玄女接见信徒的地方,必然会定期派人查看。果然如其所料,刘分再一次出门采买,顺便来到小畤这里转了一圈。

    张良适时在小畤出现,自称是邯郸楼氏。这是赵国一个不大不小的世家,大到所有人都听过,小到不会恰好遇到知情人。他不提见玄女,只说是前来云中郡贩卖药材,刘分问他有没有白芍与熟地,张良说有,两人就此攀谈开来。

    可惜的是,刘分就像是塞外草原上的石头一样,冷硬漠然,惜字如金。无论张良如何暗示,她只谈采购的事,别的丝毫不提。最后张良无奈抬出秦赵血仇的话题,刘分跟没听见似的,连呼吸都没错乱一分。

    “她不聋也不瞎,居然对本公子置若罔闻,真是奇事。”张良摸摸自家脸颊,仿佛从没体验过这样的感受。

    “我们索性来硬的,把刘分绑架,逼她去给玄女传个话?”张苍提议。

    徐福道:“不妥,我们这次来是说服玄女,不是刺杀。你上来就绑架人家婢女,那谈也不要谈了。”张良也表示反对:“我们能想到这法子,别人也能想到。说不定秦军暗哨就在附近,暗中盯着刘分,轻举妄动,会暴露我们的行藏。”

    “要不我再去试试?”徐福道。

    张良摇头:“她已拒绝了你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徐福也明白此中道理,转念又宽慰道:“不过大家也不必沮丧。刘分这条路走不通,我这几日还找到另外一个法子——我卖东西的时候,结识了一个武州集里的老石匠。武州塞太大,时常需要外招工匠来修缮,他那里肯定有什么机会。”

    “直接潜入武州塞里面,找到那个玄女不就得了?”易水今天态度有些咄咄逼人。

    徐福道:“这武州塞不许百姓接近,我听说里面高墙深垒、桥廊纵横,极为复杂。你贸然闯入,太过危险。”易水却还不服气:“哼,武州塞再险要,也不过是一座石窟城堡罢了。谷林狱那么险要的地方,都拦不住我,何况这里?”徐福苦口婆心劝道:“你别忘了,谷林狱咱们事先做了多少准备,把整个地形摸透了,才敢出手。武州塞比谷林狱要复杂数倍,更要谨慎才是。”

    “那我就先去摸一摸好了,总比你们这些人盯着刘分一棵树吊死的好。”易水起身。张苍劝道:“易水姑娘,我刚刚想起来,那个冯……”

    他还没说完,易水一拧身,已然绕过他离开石窟。张苍急得直顿足,不明白易水最近怎么如此急躁。徐福无奈道:“权且让她去探一探吧。凭易水姑娘的身手,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张苍“哎呀”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忽然想到那个冯夺是谁了。”张良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怎么不早说?”

    “我不认识他,但我在咸阳做官时,曾经听过他的大名。冯夺是秦墨出身,而且是墨家巨子的得意弟子之一,最擅长营造之术。这武州塞,就是他亲手主持修建,深得秦皇赞赏,甚至考虑把阿房宫与秦陵的工程也托付给他。可惜冯夺与公子扶苏走得太近,胡亥登基之后,他便被闲置在塞北。”

    “所以呢?”徐福面色凝重起来。

    “且不说冯夺在官场的境遇,他作为秦墨巨子的弟子,营造术炉火纯青,这武州塞绝不是一座普通要塞。易水姑娘这么贸然去闯……”

    他话没说完,张良下巴一抬:“项缠!去给易水姑娘做个接应。”项缠把长剑往腰上一别,瓮声瓮气道:“知道了。”张苍急忙起身:“我对秦军习惯还算熟悉,我跟你一起去。”

    且说易水离开石窟驿站之后,先来到一处小食肆。这里后厨摆着一口硕大的陶锅,里面咕嘟咕嘟煮着大小不一的羊肉块,白沫也不撇,就浮在油水上面,不知熬了多少年的老汤。易水凭借身手,轻而易举便趁老板不注意,捞出一块最肥嫩的羊尾,然后跃上另外一处石窟的顶端,一口气吃掉。

    任何行动之前,都要吃饱。这是燕市杀手的原则之一。

    可惜这里的朔风太冷了,羊尾油很快就凝结成了硬块。易水勉强把它吞下去,胃里居然有点犯恶心。易水变得有些惊慌,她从小就习惯了严酷的求生训练,即使是蜥蜴或树皮,也能眉头不皱地吞下去,怎么现在矫情到连羊油都嫌弃?

    难道是习惯吃大青蛙做的食物,自己承受力下降了?易水恨恨地想,那个该死的家伙,几乎毁了杀手的能力,以后更不能理他了。

    把这点点不愉快抛在脑后,易水抖擞精神,施展轻身功夫朝着武州塞赶去。此刻已是黄昏时分,将暗未暗。她找了一处适合观察的石块,躲在后方,仔细地观望起来。

    整个武州塞大体可以分成两部分:前半截位于云中峰脚下,用一圈高耸城墙围住,里面是驻军营地、资财仓库以及练兵场等;后半截则依山势而上,次第修建了若干个望楼与石堡,中间用飞廊连接。这武州塞就像是一株拥有强大根系的植物,以石墙为藤,以木桥为蔓,爬满了整座云中峰——玄女的住所,应该就在其中一个,可具体是哪一个,却极难分辨。

    翻越最外围的城墙,对易水来说丝毫没有难度。她凭借目力,很快便识别出城墙上的几处凸起。这种夯土包砖的城墙,因为内外压力不同,必然会向外鼓包,这就给潜入者提供了绝好的踏脚石。

    易水在脑海里迅速勾画出一条路线,何处先用腿蹬,何处用手臂抓撑,四肢肌肉按照这个次序依次绷紧,仿佛在做想象训练。一俟夜幕降临,她便迅速按照计划,向城头攀去。倘若这时有一个士兵从远处看向城墙的话,他会惊讶地发现,一个人竟像壁虎一样,在平整的墙壁上游动。

    易水很快踏上城头,可她右足刚一落地的瞬间,立刻觉察到不对。脚下很软,不像是砖石,但也不似毡毯,更像是……陷阱上的草皮。这个念头一闪,易水顿感脚下一沉,她及时把身形一拧,左手撑地,把右足往外拽。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适才落足之处,居然是一个陷足坑。这坑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草皮,下面是个窄口宽腹的小洞,一旦人的脚踩空陷下去,就会卡在里面,很难拔出。但更令易水惊讶的是,这个坑不偏不倚,恰好位于自己上城之处。

    这意味着什么?说明筑城之人,早就算清楚了。城墙上的鼓凸既然不可避免,索性将计就计,在对应的点位上设下陷足坑。只要你沿着这条鼓凸上来,必然在这个位置落足。若非易水身手极为灵活,现在已经中招了。

    饶是易水已臻“呆若木鸡”的境界,脊背还是一阵发凉。她再看向陷入黑暗中的武州塞,感觉要塞变成一头怪兽,藏在漆黑的洞穴深处张开大嘴,等着猎物自己跳进来。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征兆,但易水一想到回去一定会被大青蛙嘲笑,咬了咬牙,决定再深入一点。

    城头有定时巡逻的秦军,好在暮色深沉,易水几下起落,避开了视线,落到了城墙的另外一侧下方。她简单地观察了一下,发现这里内部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云中峰特有的跌宕地势,令建筑之间高低不等。有的望楼只有八丈高低,位置却在一处高峰之上;有的石堡修建得极为宽大,却隐然坐落于山坳之间,不显山不露水。这种刻意的设计,让第一次进城塞的人很容易产生错觉,造成误判。

    易水决定先不管这些,先攀到一处望楼去看看,凡事先朝高处走总没错。她环顾四周,看到附近最高的一处火光,位于左前方的云中峰凹壁中间。

    这是挂在望楼顶上的灯笼,从火光的位置,很容易就能推算出整个望楼的高度。

    易水调整了一下呼吸,侧着身子朝这边潜去。

    这附近应该是武州塞内的校场,地势开阔,地面的土被刻意烧硬。各种日常训练的杂物与器械,整齐地排列在一块,井然有序。这对杀手来说,不是个好地方,它意味着敌人对每一件物品的位置都很熟悉,很难利用混乱逃离。

    易水强行让自己忽略掉这些,缓步走到望楼下方,一甩绳索,纵身跳了上去。

    武州塞的望楼建得格外符合标准,每级梯子之间的宽度都是均匀的。易水往上攀起来特别快,很快就接近顶层。她再一次望向挂在上面的灯笼,估算一下距离,打算让双手恰好攀至边缘。

    这样一来,她只消轻卷身躯,就能跃进望楼之内,在哨兵发觉前将其杀死。这一连串动作易水已经做过无数次,早形成了肌肉记忆。她用嘴咬出薄刃小刀,双腿一蹬,整个人向上蹿了半丈,双手伸出,把住望楼边缘。

    与此同时,她的身子以双手为圆心,朝着内侧反卷半圈,谁知耳畔忽然传来咣当一声,双足撞到了望楼顶棚。

    易水心中大惊,她明明算准了距离,怎么可能会撞到顶棚。她歪头一看,霎时心中一阵冰凉。原来这望楼的灯笼,不是挂在顶棚檐角,而是刻意挂高了几分。灯笼上还缀有固定用的铁钉,可见不是无心,而是营造人故意如此,为了让闯入者误判高度。

    这么一个失误,望楼上的卫兵已被惊动,大喝一声“是谁?”。易水反应也极迅捷,倒吊在半空,右手迅速从嘴里抽出薄刃,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扔出去,正中卫兵的咽喉。

    卫兵登时气绝身亡,倒在地上,随即响起一阵响亮的铜铃声。易水大惊,再定睛一看,那卫兵的腿上拴着一条线,用一个棘轮钩着望楼外的一圈铃铛。如果卫兵正常缓步移动,或交接班时卸下装上,棘轮就不会转;如果卫兵是猝然倒地,突兀的拉力便会巧妙地驱动棘轮,牵着外面的铃铛发出声响。

    这里重重布置、处处机关,简直就像是为易水量身定制的似的。

    这一下子,整个武州塞的警戒哨全被惊动了,灯笼次第亮起,钲声在山谷间回荡。易水知道,自己这次闯入彻底失败了,必须要撤离了。

    她转身离开,想循原路回去,可刚一跑过校场,便发现不对劲了。原来武州塞的城墙内侧,都是向内倾一个角度。从上面跳进来容易,再想回头爬上去就难了。易水虽然轻身功夫好,可毕竟人力有穷时,面对倾压过来的反斜墙面,她也束手无策。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纷杂,易水发现自己这一次真的深陷绝境了。现在回想起来,从她踏上陷足坑时开始,就有各种征兆,可她不知为何坚持要深入,果然,如仓海君教她技巧时所言——杀手的世界,没有任何侥幸。

    易水漠然的脸上,难得流露出懊悔的神情。她仰起头来,喃喃道:“这下子大青蛙可要笑话我了。”可就在下一个瞬间,一个硕大的黑影突兀地出现在城头,他扔下一截绳子,沉声喝道:“快爬!”易水愣了一下,来者居然是项缠。

    他怎么跟到这里来了?

    不过情况紧急,她更不多言,抓起绳子就朝上面荡去。

    反斜面可以阻止攀爬,却拦不住绳爬。只见易水轻轻几下,便向上爬升了数丈。然后项缠轻振粗臂,用力一扯,一下子就把易水拽上城头。

    这时城头巡哨的秦军士兵扑了过来,项缠非但不退,反而大喜。他这一路上低调行进,可憋坏了,眼看有秦兵可杀,自然不能放过。只见黑暗中一抹凶狠的刃光闪过,惨呼声四起。率先扑上来的一队秦兵,很快让项缠的杀戮纪录攀升到了“五百八十六”。

    不过随着越来越多的秦兵拥上来,即使是项缠也不敢恋战。他又杀退了一拨敌人之后,和易水两人从城墙另外一侧迅速翻下去。

    甫一落地,易水立刻觉察旁边有人接近。她正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手里绳索反手一甩。绳头迅捷如电,如一条灵巧的蛇缠住了对方脖子。

    “哎,是我,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狼狈不堪。易水定睛一看,低声喝道:“大青蛙,你来做什么?”张苍还没讲话,项缠沉声道:“是他让我来接应你的。”易水怔了怔,不由冷哼:“你觉得我不行?”顺手把绳索松开,往回一拽。

    张苍感觉脖子一松,呼吸重新通畅起来。他苦笑着辩解道:“知此知彼,百战不殆。这要塞是秦墨所筑,贸然闯入,就是神仙也要掉几层皮。易水姑娘你能逃出来,便已经是极难得的事情了。”

    “那你怎么知道在这里接应?”

    “善泳者溺于水。这一段的城墙是易水姑娘你最擅长的地形,恐怕也是对方防备最森严的地段。”

    易水本来打算再讥讽他几句,可项缠发出催促的低吼。在他们三个身后,火把次第亮起,秦军的呼号声此起彼伏,整个要塞仿佛一头从暗夜里苏醒过来的野兽,而且脾气很大。恐怕过不多时,这头怪物就会彻底施展出爪牙,把胆敢惊扰它睡眠的小虫子拍死。

    三人不敢逗留,纷纷跨上事先准备好的坐骑,迅速消失在黑夜里。就在他们离开不久之后,一个人出现在之前易水踏过的城头。

    此人五十岁上下,面孔方正,眉头平直,长鼻和薄嘴形成一个精准的横竖关系,活像被圆规与直矩规划过似的。他全身披挂甲胄,一片不缺,就连肩甲边缘的绳绦都系得一丝不苟。一枚藜叶玉片挂在胸口处。

    他缓步踱到城边,蹲下身子,在那个被踩中的陷足坑前观察良久,伸出手在边缘蹭了蹭,将粉末凑到眼前端详。这时一个副将模样的人匆匆赶来:“冯校尉,闯入者已经逃走了。不过我们在望楼附近发现了一对履印。”

    “廖副将,那履印上可有什么特征?”

    廖副将迟疑了一下:“恕属下眼拙,这一双细履的材质我判断不出来,只知道尺寸偏细长,履底的前后,均刻有浅齿,履头的齿纹磨损比较严重。”

    冯夺的双眼,猝然爆出一团光华。就在这时,一个卫兵匆匆赶来,在冯夺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柄薄刃小刀:“望楼上殉职同袍一名,这是插在咽喉处的凶器。”冯夺接过那柄小刃,饶有兴趣地端详着,双眸里的光华越发浓烈,直与火焰相似。

    廖副将等候了半天见校尉没讲话,以为他生气了,小心翼翼道:“冯校尉?”

    冯夺缓缓抬起头,看向城墙外面那一片浓重的黑暗:“那浅齿细履,乃是燕市杀手潜入用的攀缘之履;而这薄刃小刀,则是杀手进入呆若木鸡的境界之后专用的武器。”

    廖副将大惊:“燕市?他们跑来武州塞做什么?”

    “到底还是来了,二十几年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冯夺的脑袋微微晃动了一下,似是承载不住感慨,忽然厉声道:“传我命令,连夜大索武州集!”

    就在他下命令的同时,张苍、项缠和易水已顺利撤回到石窟驿站。

    易水脸色有些苍白,她没受伤,只是没法接受自己连外围都闯不进去的挫败。她半跪在徐福面前,请求惩罚。徐福想要搀扶她起来,她却坚决不肯,就这么跪着把整个探索过程讲了出来。

    徐福和张良听完易水的描述,都面露惊讶。一个是两次出海的老骗子,一个是胸怀天下的贵公子,以他们两个人的见识,都没料到武州塞森严到了这种程度,咸阳的防御等级也不过如此吧?

    “这个冯夺不愧是墨家出身,真是严谨持重,稳重得很。”张良啧啧称赞道。徐福深有同感:“看来硬闯不是办法,还得另外想法子。”

    这句话不知怎的,刺激到了易水。她从地上站起来,又要往外走:“我再去闯一次试试。我已经蹚过那些机关,这回可以闯得更远。”吓得张苍一把扯住她胳膊:“你疯啦?现在整个武州塞的守军都被惊动,再去闯是送死。”

    “不要你管,你我委托完成,你不再是我的雇主了。”易水气呼呼地闪身一拧,张苍登时失去平衡,差点摔倒在地。她咬紧牙关,正要离开石窟,项缠却默不作声地横在门口,挡住了去路。

    旁边徐福急忙道:“易水姑娘,不要意气用事啊。”听到雇主发了话,易水胸口起伏,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到底没有继续逞强,默默退到最深处的角落里。那里没点火把,黑得几乎看不见表情。

    徐福正要转头与张良商议,张苍却插到两人中间,语气颇为不善:“徐先生,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张良笑道:“凡是这么说的,必是不当讲的。”徐福很少见张苍这样,颇为诧异:“张御史你说。”

    张苍看了眼那边的角落:“你可知道,易水这一次为何失败?”徐福道:“武州塞警戒森严,以无备闯有备,自然失败。”张苍道:“错,她失败的根本原因,是败者不仁。”

    徐福恍然:“这么说,她上次被阎乐击败之后,还是有心结?”张苍上前一步:“她在武州塞的失败,表面上看是疏忽大意,其实是自己念头不够通畅、动机不够强烈的缘故。”

    “哦?”

    “阎乐之所以能击败易水,不只是技艺,而是境界有了差异。易水只是呆若木鸡,无情无绪;而阎乐却怀有成为天下之霸的野心,蓬勃昂扬。她非得找到一个强烈需要完成的目标,把情绪引出来,才可以与之抗衡。”

    徐福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张苍的意图。张苍却不肯就此停下:“记得咱们在宛丘,你说过你要找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带着丰沛情绪的人;还说你要做的事情,必须要带着炽烈的感情,以情驭剑,方得始终。仓海君推荐易水姑娘给你,正是因为她最符合你的条件,对不对?”

    徐福点头:“不错。”张苍急道:“所以易水身上,是不是还藏着一个秘密?一个目的?一个可以赋予她炽烈情绪的理由?”徐福微微迟疑,仍旧点头:“你猜得不错。”

    “可为什么你不肯与她讲?”

    徐福叹道:“张御史,你可知道?炽烈的情绪是一丛篝火,火光愈亮,柴薪便消耗得越快。易水不像我等混迹于纷乱尘世,她从小就是一个燕市杀手,简单纯粹,心志未经磨砺。贸然将她的火堆点燃,只怕她自己控制不住力度,一下子就燃烧殆尽。我是想等到时机成熟,到了关键一刻,再告诉她。”

    “可易水不是篝火。篝火没有情感,人有!人类情感是需要铺垫与酝酿的,母子要相亲,情侣要相伴,君臣要相得,又不是弩箭,一扣扳机就能随时射出去。”张苍情绪有些激动,他一指易水待的那个角落:

    “你知不知道,她一直在努力寻找自己的情感,好能尽快摆脱呆若木鸡的境界,与阎乐抗衡。我之前出于好心,告诉了她孟子四端,结果她这一路上,一直在笨拙地找着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与是非之心。每做完一件事,就问我是不是符合四端。如果我说是,她就高兴得像一个孩子。”

    徐福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不过是对影绘图,得其形而不得其法。”张苍捶捶大腿:“后来她问得多了,我变得不耐烦了,说孟子四端不是泥俑,不是说捏就能捏一个出来,不小心把她的幻想给打破了。易水姑娘之所以如此焦躁地要去闯武州塞,就是因为失魂落魄,没了方向……”

    张苍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愧意。当初若没逞一时嘴快,也许易水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他鼓足勇气对徐福道:“徐先生,你比我明白。人心如花,需要慢慢生长。所以别管什么时机了,请你现在就明白地告诉易水,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存在什么样的目的。让她真正拥有自己的情绪。”

    徐福在屋子里缓缓踱了一圈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额头的愁苦占了上风:“仓海君叮嘱过我,让我临到关键一刻,再把这层身世揭穿。因为刚刚得知真相,是一个人情绪最为澎湃激动之时。如果太早知道,留出足够多的时辰去思考,热情便会渐渐降下,效果必不如前。”

    张苍双目闪过锐芒,当即驳斥道:“仓海君这是把人当成武器,只追求斩击出去的效果,却不顾惜刀身是否崩坏。但易水不是武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坦诚地把真相说出来,让她自己想清楚——”说到这里,张苍瞥了易水一眼,“——只有这件事是她真正想做的,她才能产生足够的力量,以情驭剑,推动她达到新一重境界。”

    “阎乐正是如此,他要做天下之霸,这个野心,不是任何人强加的任务,而是他梦寐以求的。就算是徐先生你和张公子、项缠,想要杀死胡亥,也是自己迫切地想要这么做对吧?易水和我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张苍滔滔不绝,整个石窟里都回荡着他的声音。张良这时也开口道:“张苍说得不错,我们既为同伴,便该互相坦诚,也该互相信赖。反秦乃是一桩蚍蜉撼大树的大事,如果蚍蜉自己有所保留,如何撼动大树?”

    就连项缠也难得地转过脸来,一双重瞳里满是凝重。

    面对逼迫,徐福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好吧,是我想当然了。”他起身走进石窟深处,把易水搀扶出来,深深施了一揖。易水眨眨眼睛,她听到了全部对话,但还是不明白徐福为何这么做。

    徐福道:“之前张御史给你讲了孟子四端。你已有了恻隐之心、辞让之心与是非之心,如今只差羞恶之心。羞恶者,爱憎也,见己不善而羞之,见人不善而恶之,乃是义之本源。何为善,何为不善,这取决于你是什么人。只要补上这一心,你就可以脱离呆若木鸡的境界。”

    易水看看他,又看看张苍,突然冷哼一声,把视线挪回来,恰好看到徐福双唇蠕动。

    “易水,你乃是高渐离的遗孤。”

    这个名字一出来,顿时有一种肃穆的气氛降临到整个石窟。张良不由伸手整了整衣襟,就连向来不参与议论的项缠,都停下磨剑的动作,敬畏地看过来。

    高渐离其人,对所有反秦人士来说,是一尊偶像。

    他是当年燕国最著名的琴师,以击筑而著称。燕国灭亡之后,秦皇太喜欢高渐离的击筑了,特意把他接来咸阳宫内演奏,但又惧怕他有杀心,便将其双眼弄瞎。谁知高渐离刺秦之心无悔,偷偷在筑里灌了铅,趁着秦皇听入迷之时,狠狠砸了过去,把他砸得头破血流。猝然惊醒的秦皇大为恼怒,将其处死,从此不允许六国之人再接近自己。

    所有的刺秦行动里,高渐离是唯一一个真正伤到秦皇的刺客。而他以一介怯弱的琴师身份,做出如此义烈之举,极得当时六国人士的赞赏。所以连张良这种眼高于顶的人,听到这个名字,都要表示一下敬重。

    “高渐离当年在燕国,有一个至交好友,就是荆轲。两人经常在街头畅饮欢唱,旁若无人。荆轲要去咸阳刺秦时,高渐离也要随行而去。可恰好在出发那一天的前夜,他的妻子遭遇难产。高渐离亲自忙了一夜,可惜妻子终究还是死去,只有女婴侥幸活下来。他亲手抱起刚出生的女儿,匆匆赶去易水河畔,只来得及为远去的好友送上一曲‘风萧萧兮易水寒’。

    “其实荆轲是故意不带高渐离的,他知道这是一趟必死的差事,不希望自己刚刚做父亲的好友也陷于咸阳。高渐离知道真相之后,懊悔不已,可家中女儿尚小,他也只能把悔意暗藏于心。秦灭燕国之后,派人征召高渐离去咸阳演奏。高渐离这时下了一个决心,要把当年好友未能完成的事业进行下去。他找到了仓海君,为其击筑演奏一曲,然后将女儿托付给燕市,并立下遗嘱:倘若自己刺秦失败,仓海君要把女儿培养成杀手,继续未竟之事业。”

    讲到这里,徐福看向易水:“高渐离身死的消息传出之后,仓海君便履行了与他的约定,把他的女儿培训成为一个顶级杀手,并赐予了一个代号,叫作易水。”

    一声几无响动的轻微呜咽,从易水薄薄的嘴唇里滑出来。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让她有些抵受不住,整个人如秋叶一样瑟瑟发抖起来。

    张苍原来听到这个代号,猜到和荆轲有关系。但他没想到,易水居然是高渐离的遗孤。看来徐福从燕市雇来易水,并不单纯因为她的技艺,而是考虑到其身世——还有谁比高渐离的女儿去刺杀秦王更合适呢?

    想到这里,张苍心中涌起一阵不满。无论高渐离、仓海君还是徐福,没一个人想过,这是不是易水想要的生活。刺秦固然是一桩义烈之举,可把这使命赋予一个无从拒绝的幼儿,注定了她的一生,是否有些过分?

    徐福觉察到了张苍的心思,微微苦笑,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拍拍易水的肩膀:“仓海君与我有言在先,你知道自己身世之日,与我便不再是雇佣关系。易水姑娘你接下来何去何从,可以自己好好想想。”

    易水对这句话没有反应,呆愣在原地不动。张苍有心去宽慰她几句,却不防驿站的主人突然推门进来:“各位客官,武州塞要来巡边。几位不要外出乱走了,准备好符券,等候查验。”

    驿站主人知道这几位是从中原来的,不熟悉情况,又多解释了几句。武州集这个地方虽说是个闲散聚落,但它毕竟靠近军事要塞,所以武州塞会定期派人来集子里,抽检外来人的符券,谓之巡边。驿站主人特意过来提个醒,就是怕他们莫名惊扰,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张良听完,微一扬眉:“秦军平日巡边,是定期的,还是随时会来?”驿站主人道:“一般一个月两次,初一十五,不过偶尔也会有临时检查,时间不固定。”张良又问:“巡边是在何时?”驿站主人道:“向来是傍晚时分,像今天这样夤夜来查的,倒是挺少见的。”

    众人互相对望片刻,心中都明白。这是易水行踪被发现之后,秦军做出的反应。

    驿站主人宽慰说咱们正常客商不必担心,千万不要试图贿赂这里的秦军,反而会惹来麻烦。

    等驿站主人离开之后,张良笑道:“若换作中原郡县,恐怕这时已把整个武州集团团围住,挖地三尺、不顾一切地进行大索了。相比之下,这里还算有规矩。”

    他被秦军大索了无数次,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最有资格品评。

    “塞外的情况,毕竟不同中原。这里无论秦人、赵人还是匈奴人都混居一处。大概冯夺有些顾忌,不敢太过乱来。”徐福道,“更何况他是墨家弟子,墨家做事向来一板一眼,最喜欢按规矩来。对咱们来说,这是好事——不怕严苛,就怕心血来潮。”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张苍有些紧张。

    徐福看了眼易水,对张苍道:“你先把易水姑娘扶进去,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其他的事情我和张公子来应付就好。”

    易水至今还有些懵懵懂懂,还没从冲击中恢复过来。再加上她之前在武州塞里耗尽了体力,整个人状态不甚好。张苍搀扶住她的胳膊,去了最里面的房间。

    很快一队秦军找上门来,挨个房间进行查验。军官自称是武州塞驻军的一员副将,姓廖。廖副将先问姓名与身份,再查符券,盘问过程有条不紊。徐福早就提前准备好了相关文书,而张良也是对答如流。廖副将全程没有起疑心,唯独对项缠多看了一眼,毕竟这样的魁梧壮汉并不多见。

    “他看起来很凶,会不会就是闯进要塞的那个贼?”一个士兵小声提醒道。廖副将不以为然:“上头要咱们查的,是一个燕市刺客。你想想,一个刺客要飞檐走壁,身手一定灵巧。他这样如熊的身材,怎么爬得上去武州塞的望楼?”

    廖副将教训完士兵,低头又翻了翻文书:“登记简册上说,你们这个商队里还有两个人?”徐福道:“哦,是一对小夫妻。女的病了,她丈夫在陪床。”

    廖副将坚持要去看看,他走进最深处的房间,借着昏黄的油灯,看到一个女子躺在土炕之上,身上盖着一张毡毯,旁边一个男子正在熬药。

    廖副将问她生了什么病,张苍说是妇人病,这次来是想请玄女诊治。廖副将很是同情,说他妻子也是同样的病,可惜玄女很久没见外客了。

    廖副将跟张苍随口闲聊了几句,正要离开,忽然转过身,眼神盯住了土炕:“你妻子的鞋呢?”张苍一怔,廖副将道:“她上炕休养,总要脱鞋的吧?鞋子搁在哪里了?”

    易水刚才上炕时,匆忙间并没有脱掉靴子,直接盖在被子下面。张苍不能让廖副将看到那靴子,便解释道:“哦,她的靴子破了,我之前送去修补了。”

    “去的哪一家,找何人修补?”

    廖副将死盯着不放。张苍的后背唰地开始冒出汗来,他可没有徐福那种骗人的演技。廖副将见张苍支支吾吾,脸上的疑惑越来越大。就在这时,炕上的易水抬起头来:“你忘了吗?适才他们把靴子补好送来了,我双脚觉得冷,就先穿上了。”说完她微微抬起被子。

    张苍伸手进被子,先是摸到了一段富有弹性的柔韧肌肤,那是易水的脚脖子。他心中一荡,随即定住心神,往下挪到靴子的边缘。他看了眼易水,后者点点头,示意没问题。张苍用力一拔,将靴子从她双足上脱下,拿出被子。

    塞北天寒地冻,穿鞋上炕睡觉也是常有的事情。廖副将接过靴子,从怀里掏出一份绢帛拓样,那拓样上是一个鞋印模样,底纹清晰。他仔细地拿这双靴子与拓样比较,发现尺寸仿佛,但靴底赫然露出一层麻絮,硬底残缺不全,根本看不清底纹。

    “这个靴底烂成这样,还不如不补。”廖副将皱皱眉头,评论了一句,便把靴子还了回去,转身离开房间。离开之前,他还不忘叮嘱如果发现有人可疑,随时上报。

    待廖副将离开之后,张苍问易水怎么回事。易水答道:“我穿的靴子,是燕市特制的浅齿细履,适用于攀缘,估计他们找到了鞋印,想要从这个角度深查。”

    “你回来明明没换过靴子,他怎么没看出来?”

    易水道:“燕市攀缘靴的靴底,多压了一层麻絮,里面藏有一截薄刃。如果我被敌人搜去武器或被抓,便可以扯掉靴底,取出利刃。适才我在被子里直接扯掉了靴底,露出这一层,他自然查不出来。”

    张苍长舒一口气:“居然能想到用靴底纹路来追查。这个冯夺办事,真是够精细的。”他俯身把靴子拿起来:“看来我还真得去找人给你修补一下。”

    “大青蛙。”易水忽然叫了一声。

    “啊?”

    “刚才多谢。”

    “那是你自家反应快,我差点就露馅了。”

    “我不是说这件事。”易水的表情依旧淡漠,“若不是你逼上一逼,只怕我还不知自己身世呢。”张苍抓抓头发:“我只是觉得,徐先生一直把你蒙在鼓里不太好,做事还是要明明白白才成。”

    “那你说我,孟子四端凑齐了吗?”

    “凑齐了,这下子全齐了。从此仁义礼智四门功课,你都具备了。”

    “那你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苍把靴子拿起来,继续絮叨:“你这十几年来,被当成武器,当成棋子,习惯听命于仓海君和雇主。如今你虽然知道了自家身世,也不要觉得这就是命,总要你自家想要做才好。”易水“哦”了一声,又把头垂下去。

    “无论如何,阎乐我是必须要杀掉的。”

    张苍不由笑了笑,她骨子里仍有一股高傲劲,只要这股劲在,心态便不会有大碍了。他知道这会儿应该让她独处沉思,便拎着靴子离开房间,回到外面的窟厅里去。

    在窟厅之中,徐福和张良正在商量着什么。张苍出来,讲了靴子的事,说幸亏易水反应快,不然差点露馅。徐福还没反应,张良忽然大笑起来:“果然熟思不如偶感,我们都还在冥思苦想,没想到破局却在这上面。”

    众人一时间都没跟上这位贵公子的思路,张良看向徐福:“徐先生可还记得墨家与仓海君的关系?”轻轻一句,似乎点醒了徐福,后者恍然。项缠对这些动脑的事情向来没兴趣,自顾自擦着自己的长剑,只有张苍一个人呆愣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白痴,我就说了个脱靴子的事,怎么就成了破局的关键了?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张苍忍辱负重地开口相询。

    徐福道:“适才军官进门时透露,他们要追查的是一个燕市刺客。”张苍点头,说:“对啊。”徐福复道:“易水姑娘虽说不慎惊动了警卫,但并没被抓到,也没与任何人直面相对,他们怎么知道是燕市的刺客?”

    张苍注意到,张良那一双柳眼正在向下暼,忽然明悟:“是靴子!他们采到了易水的鞋印,认出是燕市的浅齿细履,所以拿着拓样来按图索骥。”

    徐福颔首:“这个冯夺居然从一个履印中就判断出,这是燕市特有的装备,可见他对燕市何等了解,又何等敏感。只要联想到冯夺的身份,便不难理解他为何反应如此强烈。”

    “他不是墨家子弟吗?”

    “不错,更准确地说,是秦墨子弟。”徐福道,“墨家传承到了今世,一分为三:相里氏、相夫氏与邓陵氏。其中相里氏很早便入秦,依附于秦王,为他们打造各种军用器械,称为秦墨。”

    张苍“嗯”了一声,这个他很早就知道,朝廷里有不少墨家背景的军官与官吏,多是担任技术类职务。

    “相里氏的这个举动,被其他两脉指责,说它徒有墨家技术,却背弃了墨家非攻的理想,乃是舍本而逐末。以此为发端,三派之间开始了残酷的攻杀。相里氏背靠大秦,很快将其他两脉屠戮一空,只剩下一个邓陵氏的幸存者逃去海外——这个人就是仓海君。”

    张苍“啊”了一声,他原来早有猜测,仓海君和墨家似乎有关系,没想到居然这么近。

    “仓海君运用墨家的训练方式培养杀手,凭一己之力开创了燕市。虽说燕市打开门来做生意,但他的目标却始终没变,那就是向秦墨复仇。在过去十几年里,仓海君派遣了许多杀手来到中原,针对秦墨弟子展开无休止的刺杀,令他们伤亡惨重,一度连传承都差点断绝。”

    “这么说来,冯夺作为秦墨子弟,一定遭遇过刺杀,估计他的师长同门,也不少人被害……”张苍隐约摸到了思路。

    张良兴致勃勃接过话头:“不错,秦墨子弟对于燕市,有着巨大的心理阴影,极为敏感。试想一下,冯夺发现,有一个杀手潜入武州塞,鞋印还是典型的燕市攀缘靴,会怎么想?”张苍截口道:“他会以为杀手是冲着他来的。”

    徐福和张良相视一笑。张良伸开双臂:“既然冯夺有了这个误会,我们不妨顺水推舟,让他继续误会下去——不,我们还要变本加厉,让他误会得更深。如果冯夺把全副心思都放在如何防着杀手袭击自己上,那么他也就无暇顾及我们真正的目标了。”

    至此张苍才彻底明白,所谓“破局”是什么意思。他不禁大为感佩,张良这是什么脑子,别人还在为侥幸躲过一劫而庆幸时,他就已意识到其中蕴藏的机会。

    这时张良道:“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营造燕市杀手云集的假象,让冯夺认为自己要面临一次规模不小的袭击。当他把全部注意力转移到这边,一俟时机成熟,我们就可以乘虚闯入武州塞,找到玄女。”

    “可如果冯夺吓破了胆,躲在武州塞里不出来,岂不是打草惊蛇?”张苍想到这一个可能性。

    “他想要加强城防,就让他加强好了。只有千日捉贼,没有千日防贼,我们只消搞出一点风吹草动,就够武州塞紧张半个月,时间之长,猜猜看谁会先撑不住——此所谓疲敌之计。待时机成熟,他一定会露出破绽。”

    “时机成熟?何时才算时机成熟?”张苍问。

    张良白净的面孔上,浮现起招牌式的微笑。他缓缓竖起一根指头:“你们都忘了大泽乡那两个民夫了吗?当这个叛乱的消息传到塞北时,恐怕天下已然大乱,你觉得冯夺还能坐住吗?”

    张苍深深吸了一口气,百感交集。眼前这两位,一个深悉幽微人心,一个洞明天下大势,你一言,我一语,一个精妙绝伦的侵入计划便悄然浮现。

    张苍忽然有些惊慌。骚扰武州塞,这自然是易水与项缠的职责;打探情报,游走四方,那是徐福所擅长的;张公子的职责也很清楚,去撬动刘分这块顽石。

    但我又有什么用?

    张苍对这个很敏感。他已经失去了御史的身份,朝廷那边没有发展机会,如果不能在这边展现出价值的话,就会演变成两不靠的尴尬。

    徐福注意到了张苍的忧虑,冲他眨了眨眼:“张御史,我这里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事情,非得你来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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