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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必须死 正文 第十八章 归乡者的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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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臣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里拿着一个竹制鱼篓,双眼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人影。

    阎乐站在茅屋的门前,挡住了投射进来的阳光,这让他的身形显得更具威胁。他迈进茅屋,咧开嘴:“所有人都在寻你,你却在这里做了渔夫。”

    公孙臣苦笑一声,单臂费力地把鱼篓扔在地上,闭上眼睛。

    自从那一夜徐福等人逃走之后,公孙臣便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无论是皇帝的愤怒、赵成的甩锅还是三大家族的倒戈,都不是他一个毫无根基与身份的小人物所能承受的。他在当夜果断甩掉三大家族,再度开始了逃亡生涯。

    公孙臣偷了一条渔船和渔夫的器具,乔装打扮,就在颍水附近潜伏下来。他本打算避过这一段风头,然后南下过江在楚地隐居,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阎乐找上门来。

    他等了半天,却不见阎乐动手。公孙臣疑惑地睁开眼睛,发现这个可怕的杀手凑到很近的位置,近到自己可以看清他眼白里的血丝。

    “你可听过沙丘宫?”

    “什么?”公孙臣一怔,他没想到阎乐居然问出这么一个古怪问题。

    “沙丘宫。”阎乐重复了一遍。公孙臣心想反正要死,能多拖一会儿也好。于是他告诉阎乐,沙丘宫在巨鹿郡,是始皇帝去世的地方。

    “这个地方与徐巿有什么关系?”阎乐道。

    公孙臣想了想:“硬要说有关系的话,始皇帝东巡到琅琊,为的是送徐巿出海寻找不死药。然后他返回咸阳的途中,在沙丘宫病逝。临终遗诏,让李斯、赵高辅佐胡亥登基,成为秦二世,并赐死太子扶苏与大将军蒙恬,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听起来,这里面似乎有什么隐情啊。”阎乐饶有兴趣地问。

    这一次,公孙臣只能摇摇头,他不过一个白马的小吏,这些宫廷秘闻哪里知道?不过围绕着沙丘宫的皇位更替,确实存在着许多离奇传说,在民间广为流传,这些传说大多荒诞不经。唯一能确认的是,沙丘宫一定发生了某些事情,才导致皇位继承人发生剧变。

    阎乐见公孙臣一脸困惑,哈哈一笑,居然席地而坐。公孙臣知道他的手段,自己无论如何逃不掉,索性大方一点,也把斗笠摘下来,在对面跪坐下来。

    “你可知道,那个惊产,就是徐巿。”

    这一句话,把刚坐下的公孙臣惊得差点又跳起来。他和惊产打了很多次交道,没想到居然是失踪已久的那个大骗子。他张大了嘴,脑子里飞速转动着。这个名字,和他在颍水堤坝注意到的那个主谋的身影,逐渐合二为一,很多线索聚合在一处,形成一个模糊轮廓。

    “他……居然是他,他到底想干吗?”

    阎乐抬起下巴,眯起狭长的双眼:“我那天在祭台上偶尔发现,陛下一看到徐巿,吓得够呛,差点从高台跳下去。后来他跟郎中令嘀咕了半天,提到了沙丘宫这个词,所以才请教一下你。”

    公孙臣眉头紧皱,他本以为只是一次单纯的反秦刺杀而已,没想到还牵扯到这种隐情——但是,这关你阎乐什么事?

    阎乐看出他的疑虑,神态自如:“我要做什么,你不必管。主要是宫里很多事太敏感,我不便打探得太细,所以来找你。”

    “我?我现在可是逃犯。”公孙臣苦笑。

    “正因为是逃犯,才能为我所用。”阎乐直言不讳,“我看得出,你求生的欲望很强,还想活下去,而我现在是唯一能为你提供庇护的人。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私人的耳目、手脚与隶臣。”

    公孙臣知道,自己没什么选择,叹息一声:“你要我做什么?”阎乐道:“你从白马一路追着这些人过来,经验比别人要强。我要你继续去追查徐巿的踪迹,不求抓到,只要打探明白当年发生的事情。如果一切顺利,我有办法赦免你的罪过,甚至加官晋爵。”

    这个要求的难度,恐怕不比抓到徐巿简单多少。但公孙臣能说什么呢?现在阎乐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为了活命,多难也只能咬着牙干。

    “可我并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阎乐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大概能猜出他们会去哪里。”说完之后,他伸直手臂,朝着北方一指。公孙臣道:“北方?可这个指示也太模糊了。”阎乐的手臂伸得更直了一点,还朝前努力够了一下。

    “更北?”

    一直到阎乐重复了三次,公孙臣才恍然大悟。

    阎乐见公孙臣答应了,从怀里掏出一枚藜叶玉片,说:“我现在属于秦墨,给你一个秦墨子弟的身份好了。凭着这枚玉片,你可以利用各地秦墨的通信渠道,随时联系到我。”

    公孙臣把玉片郑重收好,阎乐又从茅屋的炉灶里掏出几块尚有余温的火炭:“对了,你既然为我所用,面目也须改换。我们燕市改换面容,有个最简单的法子。”

    他说得轻松自如,公孙臣却脸色骤变,可他看到阎乐的笑容,情知自己躲不过去,活下去的代价,可比想象中要惨痛。他思忖再三,最终只得颤抖着接过,缓缓朝脸上抹去。

    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呼声,从简陋的茅屋大门飞出,越过晾晒的渔网与渔船,直传到颍水对岸。

    《诗》中的《邶风》中有一篇叫作《匏有苦叶》,其文曰:“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说的是葫芦的叶子味道很苦,济水的渡口水很深。深的时候,要在腰间拴着葫芦涉水,浅的时候,只要提起衣服就能过去。

    此刻济水正是水浅之时,河潮退去,滩涂之上一片湿润痕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提着衣袍下摆,颤巍巍地弯下腰,把一个汲水木桶横置在河滩边缘,摆来摆去,指望能舀上一点浑浊的水来。

    她来回摆了很久,终于在桶里攒够了三分的量,这是老人所能搬动的极限。她小心翼翼地环抱着木桶,把两侧的束带扎在腰间,把重量分散到腰腿上去承担,这才勉强往回走。

    她走着走着,忽然发现河畔出现三个年轻人。这几个人似乎是拾柴路过,一见到老太太,纷纷露出厌恶的神情,彼此交换了下眼神,不怀好意地走过去。老太太有些惊慌,可又不肯放下手里的桶。几个年轻人围拢过来,其中一人伸出手去,抓住桶边猛烈地摇晃,嘴里调笑:“何老太,大家都是亲戚,我们来帮你拿吧!”

    老太太慌忙说“不用不用”,那年轻人手里却晃得更快。另外一人嫌他动作慢,伸脚狠狠绊了一下,老太太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桶里的水洒了一地,被河滩迅速吸收。三个年轻人哈哈大笑,第三人还吐了口痰在地上:“你儿子害了咱们张家,你这个老不死的不自杀谢罪,还觍着脸要活下去不成?”

    老太太几乎要哭出声来,第一个年轻人狠狠威胁道:“你若敢声张,我们现在就打死你,扔到济水里,族里只会当你是失足溺亡。”剩下两个人开始推推搡搡,老太太躲无可躲。

    就在这时,一道细小的飞影唰地飞过,恰好擦过一个年轻人的脸颊,顿时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那人还没来得及捂住脸,又是两道飞影唰唰而过,精准地划破另外两人的脸。三人同时弯下腰去,发出惨呼。

    这时一个人噌噌提着袍角跑过来,越过三人,冲到老太太跟前,一边搀扶起她一边拖着哭腔道:“母亲,您受苦了……”老太太原本耷拉的眼皮猛然一抬,又惊又喜:“是,是小仓吗?”张苍道:“是我,是我!”

    那三个年轻人一听这名字,纷纷抬起头来。小仓?再看那个肥大的身影,不正是张氏曾经的骄傲、如今的祸患张苍吗?

    为首的年轻人怒喝道:“张苍!你把咱家害得这么惨,还有脸回……”还没骂完,他忽然觉得脖颈一阵冰凉,一低头,看到自家喉结处多了一片贝壳,边缘锋利,与刚才划破脸的东西似乎是一类。另外两人吓得后退一步,这才发现握住贝壳的是一个纤细高挑的女子。

    “他们识破了你的行踪,要不要灭口?”易水扫视了一眼这几个欺负老人的废物,浑不把他们当盘菜。

    张苍叹了口气:“算了,毕竟他们也是张氏子弟。”他放开母亲,转头喝道:“你们听好,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挽救咱们张氏,你们暂时不要说出去,否则全族都要遭殃!”

    三个年轻人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却不敢走。直到易水把握着贝壳的手放下,他们才仓皇逃走,为首的那人跑的时候还把两腿叉开,活像只鸭子,显然是刚才被胁迫时吓得尿了裤子。

    “一群废物。”易水刻毒地评价道。

    张苍顾不得反驳,把老太太搀起来,走到河岸边。老太太骤见儿子,紧抓着他胳膊呜呜地哭了起来,半晌才说出自己的遭遇。

    自从张苍成了钦犯之后,阳武的张氏一族便被官府严厉管控起来。好在三川郡守胡利与张氏私交甚笃,出手庇护,才算暂免抄家灭族之祸。但张氏为此,也被迫献出了很多财产去贿赂官员。族人们为此怨声载道,便把怨气撒在张苍的母亲何氏头上。何氏被赶出自家宅子,如今连打水都要亲力亲为,还经常被人辱骂羞辱。

    张苍听得心如刀绞,把母亲抱住,声泪俱下:“儿回来了,回来了,不会再让母亲您受苦了。”何氏摸着他的头,欣慰道:“我儿回来就好,回来跟郡守说清楚,咱还是朝廷大官。”张苍轻叹一声,也没细解释,只是搂住母亲说些宽心话。

    他们自从在陈县犯事之后,一路躲避秦兵发疯似的追捕,用了一个多月,方才抵达三川郡阳武县。张苍迫不及待去探望母亲,徐福则去城里打听情况。没想到,昔日意气风发的何氏,如今却被欺凌到了这等地步。

    易水在旁边注视着这一对母子,不太能理解。不过看到张苍如婴儿一样蠕动,她心中潜然滋生出一种异样之感。

    张苍陪着老娘哭过一阵,拎起水桶,带她到了郊外一座茅屋,这是他们的临时落脚点。张苍挽起袖子,亲自下厨,给老娘做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粟枣粥,吃过后哄她上榻睡了,这才轻轻把手从老太太怀里抽出来,走出门去,发现易水靠在门外,向里面好奇地张望着。

    “我家原本住的宅子,可比这个豪华多了。”张苍不好意思地解释。易水道:“你已经回来了,你母亲为什么还哭?”张苍道:“思念子女,这不是人之常情吗?”易水道:“那你为什么也在哭?”张苍擦擦眼角:“子女对父母也有眷恋啊,你不会……”

    他说到一半,连忙顿住,想到易水自幼在燕市受训,从未有过类似的体验,这个讨论未免残忍。张苍及时停住话头,看向远方阳武城的方向:“不知徐先生那边是否顺利。”易水“嗯”了一声,却又忍不住朝屋里看了一眼。

    “谢谢你。”张苍诚恳道。当初如果不是她动用了燕市的关系,自己根本打听不到家里的事。易水耸耸肩:“你是我的雇主,打探消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张苍“呃”了一声,这才注意到,易水双眸里闪动着与寻常不一样的光芒。那光芒有些复杂,多是困惑、迷茫,也隐藏了一丝丝的……羡慕。

    归根到底,她还是被阎乐给影响了。

    阎乐说呆若木鸡并非刺客的最高境界,以情驭剑,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从那之后,一心要打败阎乐的易水,变得不像之前那么单纯淡漠,似乎在努力寻找属于自己的情绪。

    可这种事对一个没有正常生活过的女杀手来说,未免太难了。她这一路上一直在有意识地观察、笨拙地模仿,可惜还是只知其理,不得其法。张苍看在眼里,决心帮帮她,便开口道:“你可听过孟子四端吗?”

    “不知道。”

    这只是个设问的开头,张苍没指望易水听过,咳了一声,娓娓道来:“孟子总结过,人的情绪一共有四种: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从这四心里,分别可以延伸出仁、义、礼、智四德。孟子说过,这四种发端,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意思是,这是人的本性所决定的,人皆有之。”

    易水见他又掉起书袋来,厌恶地把脸偏过去。张苍却说得很兴奋:“孟子有云: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人只要具备了这四种情绪,上可以治国,下可以齐家。易水姑娘,你只有找到自己的四端,才能找到自己是谁。当你明白自己是谁,情绪才有了根基,才能驾驭武器,发挥威力……”

    他正说得高兴,易水忽然道:“徐先生回来了。”张苍本以为她是不愿意听了,找个托词,不料余光一扫,发现徐福真回来了,只得悻悻闭嘴,迎了出去。

    只见徐福一身玄色官袍,头戴平冠,俨然一副朝廷命官的做派。一见到张苍,徐福先开口道:“我见过胡利了,形势很是不妙。”张苍神情一紧,忙问:“怎么回事?”

    徐福这次扮演的,是朝廷派下来的柱后史,径直去了郡守府拜见郡守胡利。胡利不虞有诈,对这位御史很是客气,不知不觉被徐福套出很多信息。

    张氏一族,确实是被胡利一手保下来的,但这种庇护也快到头了。陈县发生惊天刺杀之后,胡亥匆匆结束巡游,返回咸阳,同时严令各地彻查反秦势力。

    在这个大背景下,胡利便没办法再继续庇护张氏家族。他对徐福透露,大约就在下个月,便会发出郡守令,把张氏一族统统关押起来,男充城旦女为舂。也就是说,全部贬为奴隶,去干最繁重的建城夯土与捣米之劳役。

    听完徐福的转述,张苍脸色十分难看。徐福拍拍他的肩:“张先生莫急。我这里还有一些财货,咱们拿出去打点负责的官员,也许还能拖上一阵。”张苍摇摇头。官员们固然贪财,但比钱财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职位。朝廷现在严查反秦,没人会为了这点小利赔上自己的仕途。

    徐福又道:“至少咱们可以把令堂救出来带走。”张苍还是摇头。他母亲年岁已高,根本不堪长途劳顿。何况除了母亲,张氏一族还有很多与张苍关系密切的亲戚子弟,这也是无法轻易割舍的。徐福道:“那么你想怎么救?”

    张苍苦笑道:“徐先生,世家如古树,不动则万年长青;若是移了根基,树干再粗壮也会枯萎。所以张氏如今的困境,比白马还要难。”

    张氏一族的处境,和白马那三百多名村民是一样的,不可能逃亡,也不可能对抗官府。白马的村民可以靠朱辂厌胜之祭,得到一个“监观”的头衔,但张氏一族的男女老少合计有四百余人,不可能再重演这一手。

    徐福一听,也沉默下来。他们只有三个人,就算项缠赶来也不过四人,颠覆一个家族也许做得到,但想要救出一个家族,几乎不可能。

    “赶在胡利发布命令前,把他杀了不就行了?”易水提议。

    张苍倒也动过类似的心思,可他深知郡县官僚的强韧。这种强韧来自体系的完整。整个三川郡是一个精密的官僚机构,除郡守之外,还有郡丞、郡尉等佐官。杀掉一两个人,对这个庞大的体系并不会造成打击,除非整个体系彻底崩溃。

    张苍痛苦地蹲在茅屋前,冥思苦想。他忽然歪了歪头:“徐先生,你能否把你与胡利见面的过程,复述给我听?”徐福说好,然后复述了一遍。他记忆力惊人,连胡利的语气都复刻得惟妙惟肖。

    张苍听完之后,闭目沉思良久,忽然开口:“这可有点奇怪……胡利与我家虽说交情颇深,但他绝非知恩图报之辈,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庇护我家?而且我们阳武张氏,在当地有个死对头,也是个大家族,叫管氏。他们巴不得我们张氏完蛋,这一次他们却很安静,没有落井下石,着实古怪。”

    徐福奇道:“你是说,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未揭?”张苍道:“目前我还不知道,只是感觉胡利的话里,有些许不自然的痕迹。如今张氏面临生死危机,说不得也只能试上一试了,看能不能搏出一线生机。”

    徐福点头:“阳武你最熟悉,我们这次都听你安排。”张苍有些歉疚道:“为了家务事,还要劳动徐先生与易水姑娘在阳武停留。”徐福扯过他的手,语气宽和:“说到底,张先生的遭遇是因我而起,接下来还有大事要做,总得让同伴无后顾之忧才行。”

    张苍啧了一声,他这一路上,早看出来徐福仍未放弃刺秦一事,所以才会如此热心。但人家愿意推迟计划,先帮自己处理好家族之事,已是天大的面子,他也只能感激称谢。

    这时易水在旁边也抱臂道:“你要我做什么?”张苍转过头去:“我还真有一件事得拜托易水姑娘,请去三川郡府里面,窃一样东西出来。”

    易水眼睛一亮,徐福和张苍这一路上天天讨论体系呀,人心呀,实在太无聊了,总算等到一项极对胃口的工作。她立刻表示:“我去我去,再不动弹一下,骨头缝里都要长草了。”

    张苍把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一下,其他两人都表示赞同。这个计划里,暂时不需要徐福,他留下来陪着何氏。而张苍和易水一起离开茅屋,朝着数里之外的阳武城走去。

    阳武城是三川郡的治所所在,规模颇巨,只是城卫松懈得很。张苍是本地人,稍微用斗笠遮掩一下容貌,便顺利地和易水一起混了进去。进城之后,张苍一指左边:“那边就是三川郡府,就是阳武县衙的隔壁,拜托易水姑娘按照我的叮嘱,把那东西取出来,我们在城门口会合。”

    易水说“好”,正要纵身离开,忽然又偏过头来,饶有兴趣道:“我这算不算恻隐之心的发端?”张苍纵然心事重重,也忍不住笑了笑:“算,算,易水姑娘可谓知仁矣!”

    易水离开之后,张苍略整理了一下思绪,迈步走向张氏一族在阳武城里的祖宅。这是一座颇为古旧的四进大院,门厅宏阔,瓦头井然。虽说细节上有些陈旧败落,但仍能显现出一个大族的气度。

    张氏跟张耳那种有自家坞堡与庄园的大户不一样,主要产业是胭脂和漆器,几乎所有家族成员都住在城中,大宅子紧邻自家工坊。张苍对它实在太熟悉了,从小就在这里长大,连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甜腻味和生漆的刺鼻味都感到亲切。

    若放在平时,祖宅大门总是处于一片嘈杂声中。门前不是来提货谈判的商人,就是运送原料的小贩,摩肩接踵,几乎要踏平门槛。可如今门前却是一片空旷寂寥,门可罗雀,就连沿墙用来拴牲口的一排木桩都空荡荡的。

    张苍一边感慨,一边把斗笠拉低。他自称看病的郎中,轻而易举便混进了宅子,一路避开不少熟人的耳目,来到张氏族长居住的后进小院里。

    如张苍所预料的那样,张氏族长张通古本来身体就不太好,受到这种打击,病情变得更加严重,如今连床都下不来。族长身边有几个亲眷陪护,她们看到一个戴着斗笠、挎着药箱的陌生人走进来,不由得面面相觑,不记得今日请过郎中。

    张通古看向张苍,眼神忽然闪过一丝惊讶与骇然,挥手让亲眷们退下,把房门带上。张苍快走几步到榻边,摘下斗笠:“伯父,我回来了。”

    张通古瞪圆了眼睛,奋力抬起脖颈,虚弱地喊道:“你,你……”张苍握住他的手:“伯父,您现在喊出去,整个张氏家族可就完了。”张通古低声怒道:“你回来干吗?害得家里还不够惨吗?”

    张苍有些心疼地观察着这个瘦弱老人。族长之前对自己十分照顾,无论读书、求学还是举荐,都不遗余力地支持,有了他的支持,才有了后来张苍做咸阳御史的风光。自己一度也成为族中的骄傲,可如今……唉,不提也罢。张苍把多愁善感抛在脑后,开口道:“您别着急,我这次回来,是想办法让咱们家脱困。所以我有两个问题,得跟您问清楚。”

    张通古冷哼一声:“只怕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我就该叫人进来,绑你直接去见官!”张苍摇头道:“此言差矣。小侄刚刚在陈县差点刺杀了皇帝,现在您抓我去见官,就是咱们一族跟着一起死。”

    张通古没料到,张苍居然又搞出如此惊悚的大手笔来,惊得连连咳嗽。张苍赶紧搀他起来,喂了一碗温水,张通古缓了半天,张苍才道:“事已至此,您就别责骂我了。当务之急,是如何把张氏保下来。我就是为这事特意回来的。”

    张通古冷哼一声:“你如今是朝廷钦犯,自身难保,还能怎么帮张氏?”张苍道:“反正张氏如今的境况,也不会更差了对吧?”张通古虽然病弱,脑子却不糊涂,只得静下心来听着。

    张苍道:“第一个问题,胡郡守为何对张家如此照顾?我记得他跟咱们没这么深的交情吧?”张通古苦笑道:“小仓,我这里你也是经常来的,看看有什么变化吗?”张苍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哪里不对:“您的铜器收藏?”

    张通古叹息道:“没了,都没了……都去填了胡郡守的贪心了。他是庇护了咱们家,可索要的贿赂却极多,而且每个月都要。咱们张氏就跟续命似的,每个月都拼命搜寻财货,往郡守府里送。眼看家里的积蓄就快被掏空了,连我都被迫拿出铜器收藏……这样下去,撑不了几个月了,唉。”

    张苍“嗯”了一声,又问:“管氏平时那么痛恨我们,怎么这次却一言不发?按管族长的风格,肯定会落井下石才对。”张通古也有些困惑:“自从家里遭难之后,我其实一直提防着管氏,可他们却保持着安静——难道是兔死狐悲,老管良心发现不成?”

    张苍沉思片刻,说:“我没问题了,伯父您保重。”张通古连忙把他叫住:“你有什么计划了吗?”张苍道:“只有一点想法。”张通古叹息道:“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所以我才着意培养,指望你能光耀门楣。如今你误入歧途,我就不说什么了,只希望你能感念家族昔日培养之恩,凡事三思而后行。”

    张苍敛起笑容:“我若不念旧恩,便在外面逍遥法外了,何必跑回阳武呢?倒是伯父您,对我母亲可实在有些凉薄,她儿子犯了事,何必迁怒于她呢?”张通古辩解道:“我其实是保护她。你不知道,你事发之后,族里多少怨气都冲着她来。我卧病在床,无暇看顾。你母亲若继续在这宅子里待着,只怕早就出事了。我另外寻了处僻静小屋安置她,也是为她好。”

    张苍理解地点了点头:“这我明白,您得看顾整个家族的大局,势必要做出一些牺牲。”张通古欣慰地咳了一声。张苍继续道:“这个祸是我闯出来的,于理,我无论如何也会设法弥补,尽力保住家族,请伯父您宽心。”

    张通古听到表态,不喜反叹。张苍只说“于理”,却没提“于情”,可见他与家族之间情分已尽,只剩义务而已。

    “我别无选择,只能期待贤侄你的消息了。”张通古道。

    “这几日请伯父您约束一下家里的人,尽量深居简出。我在外面,自有办法转圜。”

    张苍向族长深深一拜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张氏祖宅。

    他回到城门口时,易水已经先一步到了。张苍问她拿到东西没有,易水仿佛受到侮辱似的,柳眉一竖:“大青蛙,你这个提问方式我不喜欢。”张苍连忙赔笑道:“好,好,我重问。你多快拿到东西的?”

    易水这才心满意足,答道:“郡守府的守卫形同虚设,墙也不高,半个时辰足够了,比燕市的训练还简单。”她伸出手,把一卷竹简扔给张苍。

    两人没有在阳武城多做停留,而是先回了郊外茅屋。何氏已经醒了,徐福陪着聊天,把老太太逗得一阵阵发笑。一个能把始皇骗倒的人,让他去哄一个老人,简直太轻松了。

    张苍没有打扰他们,自己先坐在茅屋前,把那卷竹简展开沉心细读。等到徐福走出屋子寻他时,张苍恰好读完,正缓缓从右边将其重新卷好。

    “有什么发现?”徐福问。

    张苍扬了扬手里的竹简:“这是去年三川郡的税赋汇总,是用来去咸阳做上计申报的。细节我就不展开讲了。从结论而言,上计的粮食数据比实际产粮数据要少,可见这位胡郡守一直在私吞公粮。”

    张苍在咸阳做柱后史,本来就是查账出身。他说有问题,那一定不会错。徐福一边伸手从衣架上把御史的一套衣袍穿上,一边说:“接下来交给我好了。”张苍双手一拱:“敲山震虎,这原本就是徐先生你的拿手好戏,静候佳音。”

    徐福回到阳武县城,直奔郡守府邸,正赶上胡利在吃饭。他一听说咸阳御史到了,眉头一皱,只得悻悻放下筷子,迎了出去。

    胡利是老秦人,曾在军中任校尉,立过不少战功,五年前调来三川郡任职,成为天下三十六个最有地方实权的长官之一。不过他早没了当年战场上的彪悍,肚子微凸,连头发都开始谢顶,几乎扎不住发髻。

    他很不喜欢这位自称徐腾的御史,更准确地说,很不喜欢任何从咸阳来的官员。在胡利看来,三川就是自家地盘,所有朝廷官员都不应该指手画脚。可偏偏徐腾又是官员里最讨厌的那种,不停地问东问西,带着一种咸阳官员特有的倨傲,而且说什么都把皇帝挂在嘴边。

    昨天好不容易把徐腾应付完了,怎么今天他又来了?

    胡利勉强按下不满,对徐福道:“徐御史有何贵干?”徐福态度很是积极:“胡郡守,本使想要请教你一件事。”胡利问:“何事?”徐福说:“这次朝廷派我巡视四方,还有一项工作,是核查钱粮税赋。所以我想和咱们郡府对一下去年粮税的账簿。”

    胡利额头霎时浮现一条青筋:“我事先可没接到过这样的通知?”徐福笑道:“核查钱粮,若是事先通知,那还要本使下来做什么?”他语气温和,但态度却很坚决。胡利横下一条心,摊开手道:“你知道的,去年先皇驾崩,各地着实混乱了一阵,耽误了很久,如今库里还没盘明白。”

    徐福道:“不着急,你们慢慢盘点。我打算先在整个三川郡转一圈,实地看看田地规模。等我回来,你们库粮也盘出来了,咱们再对账不迟。”

    胡利松了一口气,说:“徐御史真是细致。”徐福道:“做我们这行的,要为皇帝负责,不敢不专心。”然后背诵起皇帝诏书来,一二三四,诵得抑扬顿挫。胡利有心赶他走,却又怕被弹劾不尊重天子,只好耐着性子听他讲完。

    徐福诵完诏书之后,这才心满意足离去。胡利望着他的背影,伸出手去,习惯性摩挲自己半秃的头顶,眼神从不耐烦逐渐变得恼怒,恼怒里又多了一分寒意。

    三日之后,阳武城发生了一件离奇之事。

    位于城东的郡府仓邑,发生了一起离奇的火灾。这火灾是从粮仓开始燃起来的,燎天的大火十分骇人,短短的时间之内便蔓延到整个仓邑。幸亏官府警戒得力,及时扑救,才算没有蔓延到整座县城。但事后清点,贮存在仓邑里的几千石粮食被烧了个罄净。

    阳武的居民们无不在小声议论,都觉得这起火灾来得蹊跷。早不着,晚不着,恰好在咸阳派来一位御史巡察的当口,莫名就着了。

    他们不知道,就在火灾被扑灭的同时,一骑飞骑从阳武县城飞驰而出,顺着东南方向的大路跑了二十余里,来到一处位于济水河畔的庄园。这庄园规模不小,由数个小坞堡、农场、园林与仓邑组成。当地人都知道,这是阳武豪族管氏的产业。

    飞骑进入庄园之后,只待了半日,又匆匆返回。可他刚刚离开庄园不久,经过一片小树林时,一根绳索从林子上空飘落下来,恰好套在骑士头上,把他硬生生拽下马来。

    易水干净利落地从树上跳下来,把这个摔得头昏眼花的家伙绑在了树上。她拍了拍骑士的脸,让他清醒过来,然后在对方惊恐的注视下,用一把柳叶小刀在他右胳膊上划了一道小伤口,洒上一点点蜂蜜。

    阳武本地盛产的大黑蚂蚁,很快就被蜂蜜诱过来,密密麻麻爬到伤口处,让骑士感觉又酥又麻,还有隐隐的细密疼痛传到全身。易水看看蜂蜜吃得差不多了,凑近骑士:“接下来,如果你不老实回答问题的话,我会在你身上割出六十道比这更深的伤口,涂满蜂蜜,把你扔在这里。”

    骑士吓得面无人色,连声告饶。易水见唬得差不多了,起身换了旁边的张苍来问。张苍一开始发问,骑士就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全都说出来了,这让他准备的盘问技巧都没用上。

    原来胡利担任郡守这五年以来,一直在有计划地私吞公粮。所有被他私吞的公粮,都被悄悄运到了管氏的庄园里。管氏家族负责运输、储存、转卖与销赃。胡利自从知道“徐腾”要查账之后,大为震惊,以为自己的事发了,便一把火烧掉了空荡荡的仓邑,做到死无对证,然后派自己的心腹前往管氏庄园,吩咐他们把存粮尽快出手。

    张苍早就猜到真相了。朝廷大员与地方大族勾结,几乎在每一个郡、每一个县里都有类似的事,他当御史的时候查处过许多桩类似的弊案,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手法。

    “管氏为何没有对张氏出手?”这才是张苍一直想问的问题。

    骑士老老实实回答:“没到时候。”

    “没到什么时候?”

    骑士道:“我听胡郡守讲过,管氏本打算趁机把张氏一举灭族的,但被胡郡守压下来了。他说张氏积攒的钱粮很多,先榨取干净,再下手诛灭不迟。他们都商量好了,资财归胡郡守,田地与工坊则由管氏瓜分。”

    张苍听罢,不由得啧啧几声。他这才明白,当初那种不协调感来自哪里。胡利对张氏的庇护,一直不轻不重,既不会轻到脱离苦海,也不会重到家破人亡,很是奇怪。

    原来胡郡守是把张氏当成了一枚柑橘,捏一下,挤出点汁水,然后再捏一下,等到暗藏的家财全数榨干,他才会把张氏阖族全数处理掉。怪不得管氏没有落井下石,原来这只秃鹫在等猎物咽气的一刻,好扑上去大啖残骸。

    好毒辣的心思,好狠绝的手段。

    啪的一声脆响,易水伸出手去,给了骑士一耳光。张苍一阵愕然,她这是干吗?易水扇完耳光,转过头来,一脸认真道:“我觉得这件事做得很不对,有点生气,这就叫是非之心,对不对?”

    “对,对。”

    张苍没想到,这姑娘居然真的在寻找孟子四端。虽然他觉得这种方式有点刻舟求剑,但见易水兴致勃勃的样子,不好去泼冷水。

    易水得到了张苍的肯定,颇有些欣喜,催促说:“大青蛙,你快带我去找羞恶之心与辞让之心。”张苍暗暗腹诽,你老是喊我大青蛙,岂是辞让之道?但面上可不敢说出来。

    他们回到茅屋之后,将发现告诉徐福。徐福沉吟片刻,看向张苍:“张先生,此事可大可小,可硬可软,不知你属意如何解决?”张苍早有成算,嘿嘿一笑:“若要保全张氏,可小不可大,可软不可硬。我太了解这些官僚了,他们可不会关心跟哪个家族的情谊,只要能保住自家职位,合作者是谁都无所谓。”

    徐福颔首:“既然你做了选择,事不宜迟,我们尽快过去。”易水左看看,右看看,奇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张苍得意道:“过几日你就知道了。”易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张苍不免多看了她一眼,这姑娘似乎有些变了,若是从前,她可不会关心任务之外的任何事情。

    到了次日,徐福仍是一副御史打扮,再次造访了郡守府。好巧不巧,又赶上胡利吃饭的时间。

    胡利迎出来的时候,胡须上沾着饭粒,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沉的杀意。他翻翻眼皮:“徐御史不去勘察田亩,怎么又跑来我郡守府啦?”徐福道:“我外出遇到一个人,他说有要事与胡郡守相谈,所以我特意带他过来。”

    胡利这时才发现,徐福身后站着一个人。这人身材有些肥大,戴着斗笠,一副农人装扮。胡利疑惑道:“这是谁?”徐福道:“他要谈的事情,与管氏庄园有关,不如寻个清静地方?”

    一听这句话,胡利登时瞪圆了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徐福和他的随从,末了一咬牙,喝令屋子里的仆役全部出去,还把门给带上了。

    “说吧!”胡利双手抱臂,气势汹汹道。

    那随从摘下斗笠,冲他一鞠躬:“张苍敢拜问胡郡守。”一听这名字,胡利的胡须一颤,差点站起身来。他惊讶地打量眼前这人:“你这个朝廷钦犯,竟然就这么大剌剌地走进郡守府?”张苍笑道:“全靠徐御史帮忙,否则我哪有这个胆子?”

    胡利眉头又是一蹙。这什么情况?堂堂一个朝廷御史,怎么会去包庇一个涉嫌谋反的钦犯?疯了吗?张苍见他面露不解,上前一步,笑眯眯道:“我这次来,是想跟胡郡守谈一笔生意。”胡利冷哼一声,抓起手边的长剑:“你不快快束手就擒,还敢跟本郡守讨价还价,真是狗胆包天!”

    张苍不疾不徐道:“我敢在郡守府现身,自然是有所倚仗。胡郡守不必这么激动,且听我一言如何?”这一番话,让胡利冷静下来。一个御史和一个反贼联袂现身,极为蹊跷,他决定先听上一听。

    大不了,拔剑把他们都斩杀便是。他一个老兵,可不怕眼前两个书生。

    张苍道:“咱打开天窗说亮话。您与管氏勾结,侵吞公粮,放火烧仓遮掩真相,这一桩事若揭出来,只怕郡守之职就不要做了。”胡利抓了抓头顶所剩无几的残发,后槽牙磨了几磨,没出言否认。大家都是聪明人,否认这个没有意义。

    张苍继续道:“而我张氏家族几百口人,还要在阳武这里生活,不希望背井离乡,更不希望妻离子散。”胡利双眼一眯,带着讥讽道:“这么说,只要我继续庇护张氏,你就不会去朝廷举发?”

    一个反贼威胁要去举发朝廷官员,这实在有点荒谬和幽默。

    张苍道:“管氏在阳武几百年,张氏也不短。他们能做的事,我家也可以做。何况张氏还有把柄在您手里,用起来岂不是更放心?”

    他把话说得赤裸裸,胡利把视线转向徐福:“徐御史,这件事里,你又有什么好处?”徐福双手一摊:“您知道的,御史听着威风,可不是个轻省差事。上头一堆大官随时有锅要甩下来,旁边一群野心勃勃的同僚盯着找碴,地方上各种老狐狸与老乌龟,有一点点差池,搞不好就要掉脑袋,实在是太劳心了。我早就想攒点身家,提前辞官去过逍遥日子。”

    这都是张苍教徐福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情实感。胡利忍不住笑起来,这位御史倒真实在。他笑完之后,突然目光一狠:

    “若我不答应呢?”

    张苍道:“徐御史会把我押解去咸阳,算是他的一份大功。而我到了咸阳会说什么话,就不确定了。”

    胡利严厉地端详着眼前这两个家伙,似乎要从他们的脸上找出破绽。沉默良久,他缓缓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外面的阳光洒在脸上,明暗不定:

    “我出身于军中,随着始皇陛下南征北战,立下无数功勋。陛下垂青,点我做了三川郡守,可我到了地方上,发现自己人比敌人还难对付,想做点事太难了。朝廷每年都要钱粮、要特产、要民夫,我一个郡守,孤家寡人,算上那几个县令才几个人?大事小情,还得靠这些家族去办。徐御史,你说你在咸阳战战兢兢,我又何尝不是?我与管氏合作,算下来,还是他们赚得更多。”

    徐福和张苍没料到,一次要挟,居然引出胡利这么一大篇议论。张苍趁机道:“管氏能做的事,我张氏一样可以做。”

    胡利缓缓转过头来:“若换作别的时候,你们提出这个条件,说不得我也就妥协了,无论管氏还是张氏,对我来说都一样。但是……”他有意放缓语速,把目光转向徐福:“徐御史,你身在中枢,难道还不知道,这天下马上就要大变了。”

    徐福一惊:“您要谋反?”

    胡利哈哈大笑,仿佛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你难道不知道,陛下很快就要改弦易张,重启分封了?”

    这个消息,其实徐福和张苍之前略有耳闻,没想到会从胡利嘴里得到证实。胡利兴致勃勃道:“如今我是个郡守,不过是为皇帝看守三川郡的一条狗。倘若真重启了分封,我就是这地方的主人,就是三川的王!只要我奉上的钱粮足够多,在郡里做什么,朝廷都是不问的。——你们说,我为什么要受你们要挟?”

    徐福和张苍脸色同时一变。

    他们来之前反复推演,把胡利的每一种反应都算进去了,唯独没料到这个。胡亥废郡县、改分封的举动,对一方郡守的心态产生了微妙影响。

    徐福微皱眉头:“胡郡守,分封之议,如今可还八字没一撇呢,您高兴得未免太早了。”胡利嗤笑起来:“你一个小小的御史,怎么会知道中枢的密议?”

    这个问题,徐福真不知道,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苍。张苍暗暗叫苦,只得硬着头皮道:“胡郡守所言,未免夸大。当年皇帝议论天下之制,李斯丞相力主郡县,如今他尚在中枢为相,怎么可能容忍这样的事?”

    一听这名字,胡利又爆发出一阵大笑:“你怎么迟钝到这地步。李丞相他啊……”说到一半,他意识到似乎不妥,强行掐断了对话。

    徐福意识到,自己有些关键信息没有掌握,这次交涉肯定没希望了。他赶紧上前一步:“既然胡郡守不愿合作,那么本使告退便是。”然后一扯张苍,意思是咱们先离开郡守府,再做计较。

    胡利狞笑起来:“等一下,张苍你这个朝廷钦犯,公然要挟郡守,现在还想大摇大摆离开吗?”徐福脑筋一转,强硬道:“郡守您都是要分封的人了,张苍这份功劳,于您是锦上添花,于我却是雪中送炭,还是让给我吧。”

    他此时的身份是咸阳柱下史,胡利再跋扈,也不好对一位正牌御史出手。胡利思忖再三,忽然笑起来:“这功劳我不去抢,给徐御史你好了。”徐福松了一口气,扯着张苍刚迈过门槛,就听胡利在身后悠悠道:“朝廷没说过,钦犯必须生擒。徐御史你拿张苍的脑袋去领功,想来也是可以的。”

    两人背后同时一阵刺凉。徐福回头还要再游说几句,胡利大喝一声:“来人呀,把这个钦犯给我杀了,割下脑袋给御史饯行!”

    屋外的数名郡兵,纷纷提刀冲过来,把两人团团围在门槛处。两人对视一眼,徐福的身份恐怕已然败露。只是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咸阳来的御史,居然会不知道李丞相如今的境况,真当我是傻子吗?”胡利嗤笑起来。

    郡兵们上前正要抓住两人胳膊,忽然听到头顶有瓦片急速响动,似乎有很多人在屋顶疾驰。没等他们抬起头来,郡守府的屋顶忽然哗啦一声,破开一个大洞,瓦片如雨点一样坠落下来。

    就在众人皆是一愣神的当儿,数条绳索从上方垂下来,准确地套中了那几个郡兵的脖子,向上扯起了一尺有余,那几个倒霉鬼生生被悬吊起来,双足拼命挣扎着。

    唯一的例外是胡利。他到底是行伍出身,反应很快,迅速拔出短刀斩断绳索,然后仰头望向屋顶。只见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一闪而过,朝着门厅里丢下一团东西。

    那东西一落到地面,便开始散发出浓浓的烟,很快便让整个郡守府陷入一片乌雾之中。胡利感觉到这烟雾对鼻子与眼睛刺激很大,也许含有剧毒。他紧闭双眼憋着气,一口气冲出屋子,来到庭院之中,这时才听见,郡守府外面传来很大的喧哗声,马匹嘶鸣与杂乱的蹄声。

    一个郡兵惊慌赶过来,说:“刚才出现好几个黑衣人,杀散了郡守府大门前的卫兵,还抢了好几匹马,接应了从府里冲出来的两个人。”胡利大怒,狠狠给了他一耳光,说:“你们干什么吃的?居然让几个毛贼搞出这么大动静?”

    郡兵委屈道:“那几个黑衣人剑法强悍,都是燕市来的。”胡利闻言一怔。他知道三川郡有燕市刺客的存在,这些人数量不多,对官府来说不算太有威胁。

    没想到张苍这么神通广大,跑来要挟自己的同时,还雇到了燕市刺客负责接应跑路,真是处心积虑!

    “那他们现在哪里?”胡利追问。郡兵伸手指向东南方向:“他们从这个方向逃出城去了。”胡利舔舔嘴唇,非但不沮丧,反而露出一股蓬勃的杀气。他离开军中数年,对于征战岁月颇为怀念,今天这一次意外变故,令他沉寂下来的战士之血再度沸腾起来。

    “去把我的马牵来!我要亲自追上去,把那两个小贼枭首!”

    张苍与徐福侥幸从郡守府逃出来,翻身上马,一路朝着城门飞驰而去。几个燕市刺客在两侧屋顶上如影相随,先一步驱散了守城郡兵,打开城门。确认他们顺利离开阳武城之后,这些刺客如日出后的露水一般,纷纷消失,只剩易水一人仍旧紧跟。

    这是他们去面见胡利之前,埋下的一手后招。易水去见了三川郡的相手,替徐福雇了一批刺客,埋伏在郡守府的屋顶之上。一旦两边谈崩,他们就会即刻出手。

    张苍伏在马背上,任凭风声吹过耳边,心中却丝毫没有死里逃生的快感。这一次谈崩,意味着张氏家族更加没有翻身的可能,胡利一定会下狠手把他们往死里整。

    他和徐福在出发之前反复推演过,觉得胡利作为一个官僚,应该别无选择。可谁能知道,咸阳城里的一次微妙变化,却让这个完美计划被釜底抽薪。看来在自己离开咸阳之后,朝中的政局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你不是在咸阳有内线吗?怎么都不知道?”张苍大声问徐福,后者摇摇头:“我这一个月来,东奔西走,暂时无法跟咸阳搭上线。”张苍心中一动,他这一次没否认自己有内线。

    “你那个内线,之前也没提过李斯的事?”

    “没有。他只说一切如常。”徐福回答。

    张苍没再继续质问。这事不怪徐福,朝堂之上,瞬息万变,往往一夜之间,就是天地翻覆。只是不知道李斯丞相到底发生了什么,张苍暗叹。

    说起来,李斯是张苍心中仅次于张良的偶像,是他决心做官的最初动力。一个楚国的文法吏,能在秦国做到丞相之高位,那么他一个魏国人,也有机会可以做到。

    可惜……这些遐想,早已变成了妄想。

    张苍沮丧地晃了晃脑袋,想要把这些思绪全甩出去。他抬起头去,忽然觉察到周围的景色有些眼熟:视野里是一片宽阔的沙海,一片片灰黄色的土丘,如浪花涌动起伏,丘顶缀满了东一丛西一簇的荆棘,让这些沙浪看起来分外狰狞与锋利。

    “这是博浪沙啊!”

    作为阳武本地人和博浪沙刺杀事件的专家,张苍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当年张良刺秦的现场。他甚至能分辨得出来,哪座沙丘是当年张良埋伏的位置,哪一条路是始皇帝车队途经的路线。

    “没想到啊,我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旧地重游。”张苍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旁边的易水以为他在担心母亲,开口道:“我已经提前把你妈接出来了,不至于跟着张家一起陪葬。”张苍微微点了点头,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吧。易水把脸凑过来:“这是不是算辞让之心?”她下巴一抬,等着大青蛙表扬。张苍实在没什么心情,口中敷衍道:“算是吧。”易水大为高兴:“孟子四端,我已经凑出了三个,是不是很快我就能有自己的情绪了?”

    张苍内心烦躁得很,忍不住喝道:“你以为孟子四端是泥俑,说捏就能捏一个出来吗?”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可惜不及收回,只见易水脸色变了变,身形后退了半步。

    他正要道歉,易水却别过脸去,警惕地朝身后望去。在目力可见的远方,天空扬起了一片杀气腾腾的沙尘,似乎有大队人马闯入博浪沙的范围,而且速度不低。

    “郡兵追上来了。”她冷冷道,又回到了冰冷的刺客状态。

    此刻燕市的刺客已经离开,只剩下徐福、张苍与易水三个人。更糟糕的是,这里是沙地,马匹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易水道:“我可以挡上他们一挡,你们先走。”张苍急道:“这怎么行?”易水瞥了他一眼:“我受雇于徐先生,自然该忠于职责。”张苍一阵语塞,不知道她是真这么想,还是在给自己耍态度。

    徐福这时冷静道:“追兵数量不少,易水你一人留下意义不大。我们再往深里走一走,也许还有转机。”

    三人拨转马头,朝着博浪沙深处疾驰。只是任凭他们如何在沙丘之间钻行,后面那片烟尘却是越追越近。易水凭着眼力,说是胡利亲自追过来了。

    这可真是个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消息。胡利是郡守,他亲自带队,那么追兵绝不会轻易放弃。何况他曾经是军中校尉,战场经验丰富,不会犯什么错误。

    三人一时无法,只能继续驱马狂奔。胡利在后面并没有一味狂追,而是不断分出几个骑兵去岔路,很快就形成了逼迫之势。而他自己则全身披挂,兴奋地缀在后头,如同一个很久不打猎的猎人,决定要好好玩玩这几头穷兽。

    沙丘之间,很快腾起了十几股烟尘,如同战场狼烟升腾。这些飞舞而起的沙尘,很快就笼罩到了逃犯们身上。他们被逼迫到了两座大沙丘之间,周围被四支骑队隔着沙丘包围。虽然他们还在试图挣扎,但几乎不可能逃脱了。

    胡利磨了磨牙齿,驱动马匹靠上前去,同时摘下了马鞍侧面的长矛,取下头盔,这样可以让视野更为广阔。周围的士兵纷纷放缓了追击速度,把击杀钦犯的荣誉让给上司。

    很久没在战场上杀人了,胡利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沸腾起来,杀意与兴奋充盈在眼眶里,久违的感觉回来了。他忍不住仰天长啸了一声,尽情抒发自己内心的雀跃。

    胡利还没收回视线,忽然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从眼前的那一座大沙丘背面升起,掠过湛蓝色的天空。随着黑影越来越大,胡利这才发觉,它应该是朝着自己来的。

    这是什么东西?胡利好奇地凝望片刻,瞳孔猝然收缩。

    这黑影是一枚铁椎,漆黑色的铁椎!形状像一个狭长枣核,四面有四条隆起的刺棱,看起来饱满鼓胀。它的质地不甚精纯,色泽斑驳,但重量却十分实在,尾部还多了一根铁链子,挟着风势,以不可阻挡的威势呼啸而来。

    胡利在战场上没少见过这种东西,在行将攻破的城头上方,在准备破阵的军势前方,在危机四伏的山谷侧方……这样的东西动辄几十上百个一齐呼啸而起,砸入人群之中,必是血肉横飞,往往一队人马就这样没了。

    不过他自从离开军队之后,许久没有再见到这种武器了。此刻再见到老熟人,令胡利一瞬间陷入感怀,导致反应慢了那么半拍。

    只听啪的一声,就像是石头砸在匏瓜之上,铁椎准确无误地击中了胡利的头颅,血花裹着肉泥高高溅起。长长的铁链尾绕着身体转了一圈,把大半截身体斜斜地拽下马去。

    博浪沙的沙丘之间,一下子陷入安静中。郡兵们望着胡利血肉模糊的尸体,心中升起了一种大恐怖,这恐怖既来自骤然失去指挥官的惊慌,也来源于他们的记忆——郡兵们都是阳武人,都听过博浪沙惊天一刺的故事。传说忽然在眼前复现,这震慑住了所有人的意志。

    但恐怖还没结束。

    在沙丘的另外一侧,不断传来惨呼声,间隔很短。不一时,跟随胡利的郡兵们的耳边响起一个怪异沙哑的声音,居然是在数数:“五百七十二,?五百七十三……”

    郡兵们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个彪形大汉出现在队伍之中。此人状如凶兽,手中一柄狰狞粗糙的长剑,剑刃上满布缺口。随着他每一次报数,那剑都会扑到一人身上,狠狠地吸吮出鲜血。

    当数字变成“五百八十”的时候,所有郡兵的意志都崩溃了。他们浑然忘了自己占据数量优势,完全被那一枚铁椎与这恶鬼一样的疯子骇破了胆,他们争先恐后地转过身去,驱动马匹,逃离这一片被诅咒的死地,一会儿工夫就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一个想着为胡郡守收尸的人都没有。

    徐福、张苍与易水停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这奇迹般的翻盘。还是徐福反应最快,上前展颜微笑:“项缠,你从江东赶回来了?”

    站在一堆尸体中的项缠缓缓转过头来,眼神里的杀意好半天才消退下去,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抬头看向沙丘顶端。徐福等三人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丘顶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峨冠博带,衣袂飘飘,隐然有出尘之风。

    “昔日留憾之地,今日不过聊为小补而已。”

    张良俯瞰着那枚铁椎与胡利的尸体,掸了掸衣襟上的沙粒,表情感慨万千。张苍没想到,会是在博浪沙濒临绝境时与偶像重逢。

    张良见项缠已经控制了局势,从容地从沙丘上一步步走下来。与之前出狱时的状态相比,此时的他脸上更加光彩照人,肌肤温润如玉,俨然和氏璧化为人形。

    徐福急忙上前拜谢,问张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后者笑了笑,简单地讲了讲前因后果。

    原来项缠匆匆返回江东去救项梁,结果中了会稽郡守殷通的诡计,几乎身死。幸亏这时张良抵达江东,他本是去找项氏串联反秦,先救下项缠,然后单枪匹马去见殷通。也不知张良怎么谈的,殷通居然被其说服,不仅放了项梁与项缠,甚至连自己也加入反秦谋划中来。

    江东危机平定之后,项羽、项庄两兄弟也回到了会稽。他们把太昊祭台的刺杀事件说给众人听,还顺便给项缠带了个话,说徐福在三川郡阳武县等着他。于是张良与项缠便动身北上,前往阳武,恰好在博浪沙这里,赶上他们被追杀。

    “刚才那一枚铁椎,是项缠丢的,重量比我当年用的那一枚要小,不能破车,但破马足够了。”张良若无其事地俯下身子,从铁椎尾部捡起一截链条,“当初如果我能想到,可以靠尾部加链子来平衡去势,也许就不会误中副车了。”

    他晃了晃链子,难得地叹了口气。徐福道:“张公子为何要赶来阳武?”

    张良俊朗的面孔,浮起几许感慨:“我来阳武,第一桩事,是想祭奠一下当年那位掷铁椎的义士。他的衣冠坟冢,就在那个沙丘的后面。”

    张苍一怔,记得那个掷椎的力士为了掩护张良撤退,刺杀失败之后第一时间便自尽了,尸体还被秦军戮虐焚烧。没想到张良是这么重情义的人,至今还记得一个燕市的刺客。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易水,她似乎回到了刚见面的状态,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张苍心中暗暗一叹。

    这时张良又道:“第二嘛,项缠这头笨熊一直很愧疚。他说如果他不是坚持去江东,而是留在陈县,说不定太昊之刺就成功了。所以他无论如何要来阳武,不能失约,我只好陪他来一趟。”

    项缠保持着沉默,闷头开始擦剑。不过从动作幅度来看,他心情不错。因为计数已经到了五百八十,距离一千又迈进了一步。对于项缠这种古怪的天真,张良无奈地摇摇头,又对徐福道:“第三,你们在陈县做的大事,项家兄弟都讲给我听了,做得不错。”

    能从名满天下的张良口中听到“不错”二字,实属难得。徐福惭愧道:“终究还是功亏一篑,让张公子见笑了。”张良道:“你还记得我对你讲的吗?刺秦须分成术、势、道。陈县这一刺,以太昊为饵,以《仙真人歌》为凭,刺的是秦皇心虚之症,杀的是安抚天下之心。虽说刺杀未成,但已能牵动天下,引发风雷,这一刺已经介于势与道之间了。”

    张苍觉得有些困惑,又请教其中精义。张良竖起一根指头:“胡亥出巡天下,所为何事?因为天下滔滔皆有反心,需要用帝王之尊加以震慑。你们在太昊祭台上的惊天一刺,吓得胡亥放弃巡游,直接返回咸阳,帝王之袍委地涂泥,那这天下是不是就更乱了?”

    张苍醍醐灌顶,原来失败还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张良继续道:“此事轰传天下,广大黎民,是不是会觉得皇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介匹夫也尽可以刺得?所有人是不是会回想起那一枚白马陨石,发现陨石之谶言,似乎也有那么一丝道理?反秦的天命,是否乃注定之局?”

    他朗声笑道:“这一刺撼动了天下的人心。如果人人皆作如是想,那么倾覆大秦,便易如反掌。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如此精彩的刺杀了。”

    张苍这时才彻底明白。张良所谓的“刺秦”,并不关心肉体上如何消灭秦皇,而是要从人心上搞垮这个庞然大物。

    徐福喜道:“所以张公子是答应与我们合作喽?”张良一拂袖子:“不是我答应跟你们合作,是我觉得你们可以加入我的计划。”徐福早料到这位公子的脾气,展颜一笑:“无论谁与谁合作,并不重要,关键是做什么。”

    张良歪了歪头,困惑道:“你们特意跑来阳武,难道不是因为猜出我会来这里?”徐福略带尴尬地咳了一声,看向张苍。张苍赶忙上前,硬着头皮把自己家族的事情讲了一遍。

    张良深表同情:“博浪沙之后,我颍川张氏也是星流云散,以至一蹶不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一个人终究得有家族依托,方有立足之本。”

    张苍听到这话,一阵黯然。胡利死了,三川郡注定要陷入大乱。阳武张氏恐怕会遭遇更大的麻烦。到了这一步,他实在是束手无策。难道自己真的会像张良一样,只能坐视家族崩裂吗?

    不料张良注视着他的双眼,微微一笑:“颍川张氏,已成过去;阳武张氏,却还有救。”张苍一听,咕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大喊:“请先生救我,救我!”

    “所以我说啊,你们如今对刺秦的认知,还未臻化境。”张良背起手,在沙丘之间来回踱起步子来,“你们为什么会被胡利追杀?不是因为算得不够透彻,而是因为困于体制。在大秦官场规矩之内,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但是……何必抱着规矩不放呢?”

    张苍仔细咀嚼着张良这一番话,始终有一丝困惑未得厘清。

    张良笑了笑,竖起一根指头:“你们还不知道吧?就在你们走后不久,陈县出了一件大事。这件事,才是我决定前来阳武的最大的理由。”

    “有两个戍边民夫,在大泽乡公然搞起叛乱。他们纠集军队,一路打到陈县城下。恰好县令新死,城中人心浮动,干脆开城投降。他们在陈县自立为王,号为张楚。据说连外黄剑都从山里跑出来,赶去投奔了。”

    张良和徐福同时“啊”了一声,他们埋头赶路,可没想到陈县发生了这么大一件事。

    “若没有太昊祭台那一刺,刺伤了远近民众对秦皇的信心,张楚断然无法在陈县扎根,更不要说发展成燎原之势。这一切,都是人心变化的表征。”张良说到这里,双臂展开,双目放出灼人的光彩:

    “多少年了,终于有人公然扬旗开始反秦了,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众。天下将乱,你们还死守着大秦的规矩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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