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苍心神不宁地望向远方,嘴里嘎巴嘎巴咀嚼着饧糟。这是熬饴糖剩下的碎渣块,口感既甜又脆。一丝丝甜意顺着口腔渗入体内,稍稍可以安抚焦虑。
他此时趴在距离太昊祭台四里外的山脊之上,眺望着祭台。
今天就是皇帝祭祀太昊的大日子。项羽和张耳早在一天之前,已藏身于阴阳鱼眼坑之内,身覆麻布与浮土,他们将是最关键的杀招;徐福装扮成惊产,早早去筹备祭祀的细节。易水不知去了哪里,但张苍知道,她一定藏在最紧要的地方。
至于张苍,则和陈馀、项庄一起留在最外围。一俟项、张两人得手,所有参与者将会趁着秦军短暂的混乱离开祭台,冲入爻墙,按照事先规划好的路线撤至此处。
整个计划的细节,张苍都谙熟于胸,也对自己的职责很满意。这是最远离危险的岗位,只要等到他们撤过来,一起跑路就好。至于接下来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张苍看看太阳,日头西沉,光芒熹微,距离祭礼开始还有半个时辰左右。他嫌山脊上风太大,走了下来,看到下方山坳里有七八匹马悠闲地吃着野草,陈馀正忙着整理马背上的鞍鞯,项庄一言不发待在草窠里,吭哧吭哧磨着他的剑。
他走向陈馀,本想问一下马匹的准备情况,忽然一怔。那家伙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几枚薯蓣,表皮泛白,可见已经蒸熟了。
“你从哪里得来的?”张苍疑惑地问。他之前在离邑仓周围找了好几天食材,附近有薯蓣的话早就发现了。陈馀慷慨地伸出手,递给张苍:“西门氏送来的。咱们这几日火都不敢生,好歹吃点熟的补补力气。”他斜眼看看旁边的项庄,故意不跟他去分。
张苍闻言大惊:“西门氏?徐先生不是严令不得泄露咱们的撤离路线吗?”陈馀笑了笑:“老大和他们都是自己人,有什么打紧?”张苍道:“万一西门氏里有人起了异心,去跟官府报告怎么办?”
陈馀道:“你放心好了,这件事只有西门家的族长西门隼知道。撤离的路线和马匹,都是老大拜托他安排的。”
张苍脸色骤变,张耳当初拍着胸脯说撤离路线他来安排,没想到是委托给了西门家。连徐福和自己都被蒙在鼓里。
他不是不相信张耳,而是太过了解西门氏这样的六国旧贵族。这些养尊处优的家伙对主君全无忠诚可言,永远把自家利益放在公室之前。当年大秦统一六国如此迅速,正是因为诸国贵族纷纷内讧、争权、出卖乃至倒戈,为了换取家族的安全,不惜牺牲国家大局。
他们但凡有一点忠义,六国都不至于覆亡得那么快。
只因为大秦强行将“分封”改为“郡县”,动了这些贵族鼎里的肥肉,这才让他们突然热衷起复辟故国。但他们心目中的复辟,只要复到自家裂土分疆的程度,也就够了。
张耳让这些墙头浮草安排后路,张苍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祥的征兆。
陈馀看了一眼埋头磨剑的项庄,压低声音解释说:“人心隔肚皮,那边的项氏兄弟未必可靠。张老大是防着他们,留了一手。”张苍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远方一阵喧腾而有节奏的鼓点响起。这鼓声神威赫赫,就连天上晚霞都为之战战。
太昊祭典,正式开始。
张苍知道说什么都晚了,只得闭上嘴巴,走到一匹骏马身旁,把它背上的鞍鞯紧了紧。万一真有什么危险,自己好歹有一匹现成的坐骑可以逃。
在他的视野极限之外一点点,整个太昊大祭正式开始。
在整个祭台的最外围,是数千名陈县民众。这是惊产特别要求的,说要“与民同乐”“与民同祭”,胡亥也很喜欢这种万民拥戴的场面。这些民众接受过简单培训,统一穿着官府置办的灰袍,齐声唱着《仙真人歌》,形成一阵阵热闹的歌潮,汹涌地拍击着祭台。
在更内的一圈,是二十四道高高矗立起来的爻墙。这些爻墙分成阴爻与阳爻两种,错综复杂,模拟出八卦卦象。在这些爻墙前后,还站立着数百名禁军锐士,他们分别穿着玄、青、白、朱四色,代表北、东、西、南四向,打起玄武、青龙、白虎、朱雀四灵幡。旗幡如云,层层叠叠地拱卫着中央象征皇土的祭台。
此时化装成惊产的徐福,正站在高高的祭台上方,一边伴随鼓点念诵着古怪的祈语,一边向下俯瞰。只见胡亥站在蟠龙道口,头戴十二旒冕冠,穿黑袍,佩华绂,着赤鞋,正等着登台献祭——讽刺的是,这一套冠冕,其实是周天子的行头,始皇帝不喜浮华,全数废除,如今胡亥却给恢复过来。
赵高、赵成兄弟站在胡亥身后,危冠严服。在他们后面,则是密密麻麻的随行官员,当地官员只有虞子期陪同,而且站在队列的最后。这些人没有资格登台献祭,就留在下方助助声势。
徐福看看天色差不多黑下来了,一挥手喝道:“举燔燎!”
立刻有人将祭台附近的六十四个柴堆点燃。这些柴堆象征着八八六十四卦,早早漉了膏油在其间,所以一点即着,很快便形成六十四个明亮的火堆,把祭台上下照得通明。柴堆之间,还放着泽兰、蕙草、白芷、松枝等物,它们在高温中散发出异香,伴着黑烟直上天穹,如轻柔的手指去抚摸夜幕。
伴随着雄浑的鼓点,伴随着如潮歌声,伴随着眼花缭乱的服色与旗幡,伴随着熏香与烟气的迷乱,整个太昊大祭台在黄昏朦胧间,逐渐显现出了一种威严庄重的神性。身在祭台的人们产生了某种集体的幻觉,仿佛上古神祇真的栖息于此,正在被人间虔诚的祭仪缓缓唤醒。
如果张苍在侧,恐怕又要感叹一句。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太容易被感官所欺骗。明明只是一个土丘而已,但只要用鼓声、服色、爻墙、燔燎之类的东西加以装点烘托,便真的让人凛然心敬,其警惕之心也会随之松懈下来。
徐福最擅长的不是出神入化的演技,而是对人心的幽微体察。视觉、听觉、嗅觉、触觉……他能调动一切因素来干扰人的观感,之前的陨石天书如是,朱辂厌胜之术如是,如今的太昊祭典也是如此,怪不得他能说服始皇帝允许他出海,而且是两次。
徐福见祭礼的气氛已烘托到极致了,再次挥手。鼓声为之一变,节奏变得缓和起来,周围的民众早演练过,立刻把《仙真人歌》换成了《宛丘》。
在《宛丘》和歌之中,虞越走到了祭台正中。她今天只穿了一袭素雅宽袖白袍,头发披散下来,只用一根新抽的柳条缠在头上,不施粉黛,更显出惊人的美貌。她举起右臂,腰向左扭出,摆出一个起舞的仪态,等到徐福点头之后,随着鼓点开始徐徐舞动起来。
胡亥在祭台下方仰起头来,双目灼灼放光,嘴里不住念叨着:“太美了,实在是太美了。”他之前看到虞越,只是垂涎于她的容貌,如今看到她作为巫女的舞姿,感觉整个人的魂魄都要被吸走了。
这是何等曼妙的舞姿啊,集庄重与妩媚于一体。一袭白袍旋起旋落,如瀑长发飘荡不定,婀娜躯体在火光中不住扭动,光线明暗交替,烟雾弥漫,令她的容貌变化万端,时而淡漠如神明,时而魅惑如山鬼,时而恭顺如凡间舞姬。胡亥张大了嘴,眼神舍不得错开哪怕一霎。
直到赵高在旁边出言提醒该登台了,胡亥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举步登上蟠龙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要把这女子娶回宫去,哪怕给一个皇后的头衔。咸阳宫里那些嫔妃,跟她相比,简直如土鸡瓦狗一般。
蟠龙道是一条蛇形阶梯,梯质皆为木板,围着祭台大约盘转了四圈,渐次抬升到顶部。按照惊产的说法,这是模仿黄帝骑龙上天的过程,引导帝王与神祇接触。这蟠龙道本该修成砖道,但工期太紧了,工人们便采用了急就之法,在每一块木板下方侧插了两根纴木,支撑在祭台侧壁上。
胡亥在蟠龙道上走得很快,几乎是一步迈过两阶,踩得木板咯吱咯吱响。祭祀太昊什么的,他不在乎,迫不及待想要近距离欣赏虞越的舞姿。
一登上祭台,胡亥先看到的不是虞越,而是惊产,两人相距不过数十步。只见惊产整个人一瞬间僵了僵,似乎被皇帝的威严所震慑,所幸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变化。
愣了约莫五六个呼吸,惊产方才如梦初醒,伸出手,向祭台中央一指。那里有一堆全场最大的燔燎堆,正熊熊燃烧着,熏天的火焰无比明亮。一根粗大的绳子围着燔燎堆转了一圈,每隔一丈就有一团红线绳结。
《易》云:“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这根结绳,就象征了人间对神的理解。此刻它盘转绕在地面上,清晰地勾勒出祭主站立的范围。
按照仪程,皇帝要走进圈内,站在燔燎堆前,从两侧的阴阳鱼中分别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玉帛,亲手进行祭天。谁知胡亥却无视了惊产的安排,目不转睛地盯着虞越,脚步不由自主朝那边迈去。
徐福微微皱起眉头。刺杀的最佳时机,是胡亥前往阴阳鱼眼取祭品之时,两位杀手出坑即可击杀。可这家伙居然好色到了这地步,上来就冲着虞越而去。他不得不轻咳了一声,再次伸出手,提醒道:“请陛下移步中土祭坛。”
胡亥却仿佛被一根丝线牵引着,朝虞越走去。虽说祭礼之后就能得到这个美人,但此刻四周烟气笼罩,台下光影明灭,衬托得她如神女一般高洁神秘。这种氛围不可复见,他一心想多欣赏一会儿。
面对这一个小小的意外,徐福当机立断,决定发出信号,让项羽和张耳提前发动。阴阳鱼眼距离此刻胡亥站的位置,大约二十步,成功概率也相当高,即使胡亥身边有赵高陪同,也无济于……
等一下!
皇帝身旁的身影,是两道。一个是赵高,他依旧面部覆着布帘,跟在皇帝身后亦步亦趋,但另外一个高瘦身影,却猛地刺痛了徐福的双眼,痛感迅速演化成一缕报警的神念,强行将即将抬起的手臂按下去。
“阎乐?”
为什么阎乐这种小人物,也会出现在这里?
之前他反复强调,宛丘是太昊栖身之所,命轻之人不堪承受,除了皇帝本人之外,不能有闲杂人等陪同。除了赵高之外,其他人都应该在下面等着。
阎乐可是燕市第一高手,有他在祭台上,平添许多变数。徐福心念电转,压抑住了动手的念头。先等上一等。也许他只是过来查看现场,一会儿就离开祭台了。
徐福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即兴编造了几句含混的祭词,咿咿呀呀地唱出来,借此拖延时间。
阎乐站在祭台边缘,双手抱臂,视线和胡亥一样盯住虞越,这让徐福微微松懈下来。他似乎对虞越的舞姿兴趣更大一些,连皇帝在旁边都不顾忌了。
胡亥走到了虞越身畔大约五步的地方,才恋恋不舍地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欣赏,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赵高与阎乐则在皇帝身后三步的位置站定。而他们的位置距离阴阳鱼眼,分别是二十步和二十三步。
徐福口中不停念诵着,面具后的眼神却不停闪动。他在计算新的站位与距离,以此确定何时发出雷霆一击。而虞越恍若不知天子就在侧近,仍旧认真地舞着每一个动作,脚下旋转,距离胡亥时近时远。
就在这时,阎乐忽然歪了歪脑袋,对赵高低声道:“郎中令,您可听过呆若木鸡这四个字?”赵高的帘子微微动了动:“是说燕市杀手的最高境界?”
阎乐道:“您果然博学。合格的杀手,应该是无欲无念,动手之际,全无征兆,是为呆若木鸡。”赵高道:“祭神之时,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阎乐咧开嘴,似笑非笑:“寻常人要杀人,未曾动手,而杀意先炽。我们做杀手的,能够感应到这个。”他说完之后,轻舒猿臂,腰间的长剑陡然出鞘,直刺胡亥后心。
赵高的面帘上连一丝褶皱也无,似乎对阎乐的突袭毫无反应。阎乐的剑尖即将接近胡亥时,手腕一抖,进路微微偏了两分,擦着皇帝的膀子越肩而过,刺向与皇帝只有一步之遥的虞越。
一直到这时,虞越才从白袍内侧拔出一把短匕首,恶狠狠地朝胡亥刺去。可惜阎乐的长剑,已先一步在刺击路线上等着。只听当啷一声,那把匕首便被高高挑飞。虞越惊呼一声,跌倒在地。
这一下惊变别说胡亥没想到,就连徐福都没想到,怎么是虞越突然动手?
胡亥愣怔了片刻,才从极度震惊中恢复过来,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委屈:“虞姑娘,你,你干吗要杀我?”虞越趴伏在地,昂起头来恨恨道:“昏君!我宁愿死,也不要被你弄进宫去!”说完最后一个字,不由得泪水涟涟。
原来那一天虞子期回家之后,跟虞越说了胡亥有意迎她入宫。虞越闻言,如五雷轰顶,之前与项羽私订终身的甜蜜,霎时化为苦胆。她情知这一劫躲不过,便在衣袍下暗藏了一把短匕首。虞越熟知祭典流程,知道宛丘之舞是胡亥防卫最松懈、自己最容易接近的机会。她决心趁这个机会杀死胡亥,然后再自杀,也算不负情郎。
可惜她到底缺乏经验,那浓浓的杀意,被阎乐提前感知到了,以致功败垂成。
胡亥刚刚与冥府擦了个边,却一点都没后怕,反而觉得怒目以对的虞越,更别有一番魅力。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旁边赵高已冷冷道:“刺杀君王,此不赦之大罪,宜明正典刑。”
既然赵高都这么说了,胡亥惋惜地啧啧了两声,只好点头应允。虞越忽然挣起身子,朝着祭台边缘奔去,想要投台自尽。可惜阎乐又早一步判断出她的意图,伸手把她拽回来,然后咔吧咔吧两声,把她的双臂硬生生扯脱臼。
虞越疼得几乎要昏倒过去,蜷缩在地上不断抽搐。她如今连自尽都做不到,唯有仰天嘶声哭喊道:“项郎,项郎,我辜负了誓约,你我九泉之下再相见了!”
话音刚落,站在虞越旁边的阎乐突然面色一变。他突然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杀意,从二十步开外的燔燎旁弥漫过来。不是虞越那种孱弱的杀意,而是像受到挑衅的野兽喷出的鼻息,充满腥味与炽热。
一声虎吼陡然响炸:“谁敢杀她!”
一个身影从祭台中央的鱼眼里高高跃出,双手举起长剑,周身缭绕着烟雾与火光,宛若一尊战神降世。他一落地,便气势汹汹地朝着虞越的位置冲过来,区区一个人,居然跑出了当年田单火牛阵的气势。
阎乐嘬了嘬牙花子,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畏怯感到恼怒。他反手一掌把虞越打昏,然后挺剑迎了上去。两人狠狠对撞在一起,兵刃相交,火星四溅。
短短地对了数招,阎乐惊讶地发现,这对手还是熟人,正是那日在虞家院子里交过手的项氏少年。可这家伙成长速度也太快了,之前还是个有潜力的雏儿,可如今与阎乐正面对决,已丝毫不落下风,气势上更是稳稳压过一头。
阎乐一直有个与燕市背道而驰的看法:带着情绪的杀意到了极致,要比呆若木鸡威力更大。
眼前的这个项氏少年,为他的理论做了最佳注释。只见项羽双目赤红,为救虞越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势如疯虎,舍命相搏。阎乐有数次机会可以重创项羽,但代价至少也是自家重伤,这让他不得不采取更保守的打法。
一个燕市绝顶高手,被一头初次下山的幼虎逼得节节后退,很快被逼到了祭台边缘。与此同时,变故再度出现,又一个黑影从鱼眼里跃出,直直扑向胡亥。
外黄剑张耳!
张耳的动作,没有项羽那么决绝。事实上,他的心里一直在骂娘。之前他藏在坑下,徐福迟迟没有发出信号。很快他听到一个女子的绝望呼喊,旋即项羽大吼一声抢先冲了出去,逼得他不得不赶紧现身。一跃上祭台,张耳才发现项羽压根没冲着胡亥去,而胡亥也没在中央燔燎的位置,而是在二十步开外。
这和计划完全不一样,但张耳已没别的选择,只好朝胡亥猛扑过去。
整个祭台上最先对混乱做出正确判断的,是赵高。他意识到,整个太昊祭典,根本就是一个刺杀之局。于是赵高先向祭台下的禁卫发出命令,让他们尽快上台护驾,然后抓住胡亥的肩膀,把他用力推回到蟠龙道上。
杀手们的目的,无非是杀死皇帝。只要皇帝脱离危险,他们的行动也就成了无本之木。
张耳的动作很快,一会儿工夫就缩短了十步的距离。赵高挡在胡亥身旁,捡起旁边燔燎堆里的一根着火的长柴,朝张耳扔去。张耳伸手一挡,直接将其削断,但他还带着对项羽擅自行动的怨愤,脚下不由得慢了一慢。
这个小小的变化,被赵高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继续向张耳扔出燃烧的柴火,积少成多,让对方的进击延缓了几个呼吸。趁着这个机会,胡亥已经跑到了蟠龙道的边缘。
赵高一边设法阻挡张耳,同时用余光注意到,那个叫惊产的楚巫,也踉踉跄跄跑到蟠龙道这边来,仓皇到连面具都掉在地上,露出一张涂满白垩的惊慌面孔。他大概被这一连串的惊天变故搞昏了头,要跟皇帝抢路逃生。
赵高正忙着阻住张耳,无暇他顾,只得开口喝道:“惊产!退下!”惊产却恍若未闻,继续靠近皇帝。这时张耳已欺近面门,赵高无奈之下,只得抬起右臂,唰地把面部的布帘子掀开。
出现在张耳眼前的,是一张难以用语言去描绘的面孔:五官之间的所有区域,都被层层叠叠的脓疮与肿包所挤占,显现出一片斑斓的糜烂,如同一个人沉入沼泽之中,只剩半张脸在泥浆里沉浮不定。
饶是张耳的心性,陡然见到这张脸,也被骇得不轻。这些脓包似乎轻轻一碰,便会爆裂开来,将浓浆洒得到处都是。张耳不怕死,但看到这场景,还是无法抑制地涌现出生理性的厌恶。
厌恶会导致人本能地避开,需要用理性强行拽回,这一来一去,又让动作迟滞了一分。这时赵高出手了。
没有人知道,这位满脸脓疮的郎中令,也是位剑技高手。虽说他的剑技不及阎乐、张耳,但挡上一挡还是没问题的。
趁着赵高争取的空当,胡亥终于冲到了蟠龙道的入口,与惊产同时到达。惊产毫不客气,抢身先占据了蟠龙梯。奇怪的是,惊产没有夺路而逃,而是站在祭台边缘,双手拦住了胡亥。
胡亥对这个胆大妄为的楚巫很是不满,正要呵斥其僭越,却一下子愣住了。
他上一次接见这位楚巫时,两人相距十几步,没有仔细观察过,但胡亥总觉得有种古怪之感。此刻两人相距一步,这种熟悉的感觉更为强烈。虽说巫师的脸上涂满白垩,可五官之间的距离却遮掩不住。
只是转瞬之间,胡亥在心里搜寻出了一个名字,高声叫了出来:“徐巿?”
惊产听到胡亥喊出这个名字,整个人竟为之一颤。不是惊骇,不是慌张,而是愤怒,极度的愤怒。脸上的白垩泥妆发生龟裂,露出里面的本来面目,那是一副燃烧着忿恚之相。
“陛下你还记得我吗?”徐福几乎是吼出声来。
“你不是已经……”胡亥心虚得喘不过来气。
“没杀掉你之前,我怎么会甘心去冥府呢?”
徐福手里没有武器,但他伸出手去,奋力把胡亥朝高台边缘推去。只要推出去几步,两人便会双双跌落高台。胡亥被什么邪魔攫住了心神,不敢闪避,也无从反抗,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徐福推向自己。就在这时,下方一声急切的呼喊传来:“护驾!”
原来是虞子期和几名中车锐士,已经率先顺着蟠龙道登近太昊祭台,正好看到这一幕。徐福一见,手里的推力加大,可胡亥看到了援军,求生欲望立刻占据上风,扭动起身子。这并不足以卸掉徐福的推力,但让方向改变了些许。
只见他的身子被推倒在地,却没从祭台边缘掉下去,而是顺着蟠龙道的木梯滚下去好几阶,正好砸在正往上赶的虞子期脚下。
虞子期先是吓了一跳,发现是胡亥时,急忙将他搀扶起来。徐福往下一看,只见在虞子期身后,密密麻麻的锐士,几乎站满了整条蟠龙道。
徐福知道,一旦胡亥彻底进入锐士的保护范围,这一场刺杀将会彻底失败。
此刻阎乐仍旧在跟项羽缠斗,赵高则挡住了张耳的路。两个关键杀手,都脱不开身。眼看着胡亥在虞子期的保护下,顺着蟠龙道仓皇要下祭台,徐福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去,从蟠龙道的上口搭接处,抽出一条木头。
蟠龙道的结构,是用一条条纴木半插在祭台侧面,充作筋骨,再铺设长条木板为阶梯。这些纴木在施工之时,被惊产提议用一种交叠层压之法固定。这种办法的好处是不用太多土木,纯靠纴木彼此之间的搭配来形成支撑。太昊祭台的工期太赶,这个建议很快得到官府批准,并执行下去。
但徐福没说的是,“交叠层压之法”有一个坏处。一旦在特定位置抽掉一根纴木,整个结构平衡便会瞬时垮塌。此刻徐福抽掉的,正是这一根致命的纴木——这个做法,在墨家学说里被形象地称为“抽龙筋”。
这是徐福留的最后一手,除他之外没人知道。
当龙筋被彻底抽掉之后,支撑着蟠龙道的一根根纴木仿佛如梦初醒。失去了平衡制约之后,它们像仇敌一样相互憎恨,重者压迫轻者,高处分化低处,整条木道发出瘆人的咯咯摩擦声。
尤其此刻蟠龙道上挤满了急于救驾的卫兵,他们的重量更加剧了这种趋势。木道从底部开始崩塌起来。一截截龙身哀鸣着,倾颓崩塌,连带着上面发出惨叫的士兵坠砸到地面,激起大片尘土。
短短十几个弹指之后,整条蟠龙道彻底崩解,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祭台。这个激烈的变故,让祭台上对峙的赵高、阎乐以及张耳、项羽同时停住了手。前两者发现,台下的援军无路可上;后两者发现,自己也无路可下。
四个人同时撤开一步。祭台之上,竟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唯有不明真相的外围百姓,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歌子,与呼啦啦燃烧着的燔燎柴堆唱和。
徐福怔怔站在边缘,望着飞扬直上的尘灰,仿佛陷入一种情绪的凝滞。这一切结束得太轻易了,让他感觉有些不真实。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有咳嗽声传来,来源居然是在祭台边缘下方。徐福眉头一皱,快步上前,看到一只手唰地伸上来,五指抠住台边。
虞子期?这人没摔下去吗?
还没等徐福回过神来,虞子期已极为艰难地爬上台来。这时他才发现,胡亥竟抱紧他的一条大腿,惊恐地半吊在空中晃荡。
这样都没死,难道真是天意?徐福动摇了一下,可随即凝神,现在再杀一次也来得及。
虞子期先把上半身固定在台边,然后俯身去拽胡亥。那个榔槺臃肿的身材,拽起来要费尽力气才行,累得他颈绽青筋。他不明白台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皇帝如果有事,他和他妹妹必然会遭遇不幸。所以无论多不喜欢这家伙,虞子期也得把他救下来。
眼看徐福再度逼近,虞子期大叫一声,终于把胡亥拽上来。不远处的赵高看到此景,撇开张耳,迅速后撤与胡亥会合在一处。
他的判断冷静无比——战胜张耳不重要,重要的是拖延,时辰站在他们这一边。徐福知道自己不是赵高的对手,只好暂且停下脚步。
张耳没有追击。一连串的意外和阻碍,让这位游侠的心态有些烦躁。尤其是蟠龙道的崩塌,让他意识到,徐福对自己也有所保留。这家伙还有没有其他计划?即使杀了胡亥,自己会不会被放弃、被牺牲掉?这些纷乱的念头一旦涌现,就停不下来。
阎乐也想先撤回来,可项羽却势如猛虎,不肯放他离开,继续搏命似的纠缠着。阎乐实在觉得不耐烦,突然横迈两步,一把拽起虞越的长发,剑刃对准雪白的咽喉:“放下你的剑,否则她咽喉里的血,会喷到你脸上。”
刚才疯魔一般的项羽,一下子顿住了。虞越仍在昏迷中,即使她清醒,对于阎乐的威胁也无法反抗。阎乐咧开嘴,露出一个饱浸着刻毒的笑容。这笑容既是威胁,也是恼怒,堂堂燕市第一高手,什么时候需要靠胁迫女人才迫使对方停手?
项羽一对虎目狠狠地瞪向阎乐,手里的长剑不肯松开。
阎乐用力一扯虞越头发,项羽大急,只得松开手,长剑当啷一声跌落在地。阎乐用脚尖把长剑踢下祭台去,左手把虞越朝项羽那边一推,项羽连忙伸开双手,要去抱住她。阎乐右手顺势狠狠刺出一剑,打算给这一对苦命鸳鸯来个对穿。
就在这时,阎乐突然感觉到身旁一阵强烈的情绪袭来,这情绪惶急而炽烈。他以为是外黄剑张耳出手,右臂肌肉一转,长剑登时变换了方向,朝着袭来的方向挡住。
可奇怪的是,对方似乎毫无格架的意图,阎乐很快听到一声沉闷的噗声。这是利刃刺入人体的响动,他已听过无数次。
直到这时,对方的声音才传入阎乐的耳朵:“你,你敢杀我妹妹!”
阎乐刺中的这个人,居然是虞子期。
他刚刚把胡亥拽上台,就发现自己妹妹昏迷在地,还被阎乐抓起来威胁那个刺客。虞子期一见到妹妹有生死之危,情急之下什么也顾不得了,竟从胡亥身旁冲出来,上前要阻止阎乐。哪知阎乐陡然感到有人冲过来,心中警惕,反手就是一剑。
虞子期是个文吏,全无反抗,直接被刺穿了胸部,整个人瞪大了眼睛倒了下去。阎乐目光微动,把长剑从虞子期胸口拔出来。区区一个陈县小官,他并不在意。可对面项羽觑到这一个破绽,先把虞越放平在地,抡起拳头狠狠砸过来。
他的剑技与阎乐在伯仲之间,但拳脚力量却更加非凡,当年在江东,便以力能举鼎而著称。这一通近身猛砸下来,阎乐一下子陷入狼狈境地。
虞子期躺倒在地上,手脚抽搐,嘴角开始泛起血色唾沫。他的双眼里除了恐惧,还有浓浓的迷惘。这两个人他都不太熟悉,不明白为何妹妹会卷入这场争斗。而自己明明已立了护驾之功,很快就可以调去咸阳,怎么忽然又会生出这样的变化。
他努力侧过头去,妹妹匍匐在地,依旧处于昏迷中。如果我死了,她该怎么办?还能不能活着离开祭台……虞子期心如刀绞,努力驱动着残余无几的力量,爬向妹妹。他一边爬动,一边嘶声喊着,但受损的肺部只能让他吐出更多鲜血。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遥远,仿佛在虞子期身旁垂下一层厚厚的帷幕。他拼命维持着意识,爬到了虞越身旁,尽力仰起头来,试图呼唤妹妹的名字。可惜她紧闭双目,浑然不知兄长即将丧命。虞子期眼前的视野变得灰白、黯淡,他的脑袋渐渐耷拉下来,擦过妹妹的额头滑落下去,气绝身亡。
与此同时,阎乐和项羽的舍命搏杀仍在继续。
这一次的搏杀比刚才更残酷。项羽挥动双拳,暴风骤雨一般捶向阎乐,哪怕身体被划出无数伤口,也不能停。一旦被阎乐拉开距离,那可怕的长剑将会刺穿赤手空拳的自己,虞越也将性命不保。
阎乐到底经验老到,他已经从一开始的慌乱中恢复过来,不动声色地抵挡着。人力有穷时,这种凶悍的攻势,不可能持续太久,只要等到项羽力竭的一刻,就是他的死期。
可就在这时,变故又一次出现。
远远地,赵高发出一声厉喝:“阎乐!护驾!”
阎乐不明白,为何赵高这么急切召自己回去?只要再过很短的一段时间,就可以干掉这头难缠的小虎。但赵高很快又发出第二遍催促,阎乐知道这位郎中令最不喜别人忤逆命令,自己若要在朝廷混,最好不要触怒他。
他啧了一声,只好放弃杀死项羽的努力,双足一顿,整个人如大鸟一样远远跃开。当他不存反击之念一心要走时,项羽强留不住。
事实上,项羽如今也已筋疲力尽。压力一去,他整个人被迫蹲下身子,气喘如牛。
阎乐迅速返回赵高身旁,才意识到郎中令的判断是多么精准。几乎是同时,一个鬼魅般的身影切入赵高身旁,朝着胡亥刺去。阎乐对这道身影太熟悉了,立刻举剑相迎。而那身影不与他正面相击,只是略做牵引,便远远飘开,落到了徐福与张耳身旁。
“易水……”阎乐磨了磨牙,说不上是喜是怒。
没有蟠龙道的祭台对别人来说,是个绝境,对她来说,却与坦途无异。那些残留在祭台侧面的木桩与残架,足以让她轻松跳上台来。
如今的太昊祭台,再度陷入微妙的对峙状态。胡亥这边有赵高、阎乐以及三个半伤的锐士,徐福这边则有易水、张耳以及一个筋疲力尽的项羽。任何一方都无法碾压对方。
如果众人不怕牺牲,豁出性命去拼,也许还有一线机会。可眼下项羽力竭,张耳又心生怨念,易水对上阎乐尚存心魔,短时间内很难攻破胡亥身边的防守。
而时辰显然站在胡亥这边。
张耳更加烦躁了,易水本来的职责,应该是隐藏在爻墙附近,负责接应。她跳上台来,固然可以解一时之危,可也意味着后路无人照应。他看了一眼徐福,恶狠狠道:“早跟你说不要把外人引进来,我就知道项家小子靠不住!”
徐福看了一眼远处的胡亥,他的恨意再深,也知道这一次的刺杀已经失败了,现在需要当机立断。徐福长叹一声,看向易水:“都准备好了?”易水点头:“差不多就在这时。”徐福对张耳一拱手:“张监门,这一次功败垂成,实在遗憾,我们按计划先离开再说。”
张耳讥讽道:“蟠龙道刚被你毁了,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徐福苦笑道:“这是万不得已的杀招,本是想留给我自己与仇敌同归于尽,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张耳还要再嘲讽一句,可他敏锐地觉察到,徐福整个人的情绪似乎很不稳定,那一句“同归于尽”不像妄言,便冷哼一声,朝祭台边缘看去。
项羽在那边稍微缓过一口气来,把虞越从她哥哥的尸体旁搀扶起来。
在这个时候,围绕在祭台四周的那二十四道爻墙,开始有古怪的烟气飘起。开始时只是一缕缕,很快便交融成更大的烟柱,连缀成片,如重云垂降,还隐隐透着一股清香之气。
这些爻墙,并非是纯粹的夯土。
楚巫惊产说,太昊演《周易》,文王用蓍草,所以装饰上必须应和古意。于是在修完爻墙之后,工人们先在墙体表面敷设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松柏枝条。这些松柏枝条,都是新鲜采伐下来的,而且刀口斜切,静置一日方可取下,每根枝条上都覆盖着厚厚的一层松脂。然后他们再覆一层干燥的蓍草,以示推演之象。
在祭礼开始之前,易水凭借灵活的身法,把裹着素辰香的松木屑球粘在了每一堵爻墙的墙角。时至暮色,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到了此刻,素辰香终于燃到了尽头,先是点燃了松木屑,然后松木屑又引燃了墙角的松柏枝。枝条上那些浓密的脂油,最喜欢火头,一旦燃起,很快就蔓延到干燥的蓍草之上,整整一面墙都燃烧起来。
张耳站在高高的祭台上,看到下方二十四道爻墙陆陆续续明亮起来,伴随着大量火光与浓烟。浓重的雾霭很快便把整个爻阵淹没,那些旌旗、那些柴堆、那些惊慌不堪却不敢四处乱走的禁军锐士,完全被淹没其中。
即使张耳对徐福充满怨气,看到此情此景,也不得不惊叹这家伙的手段。如果他们成功刺杀了胡亥,如果蟠龙道没被毁掉,那么这一条撤退路线堪称完美。
“那么,现在我们怎么撤退?”张耳问。
徐福和易水走到祭台中央的燔燎堆旁,将那根粗大的结绳拽过来。这绳子可以把整个燔燎堆都绕一圈围起来,长度足可以从祭台垂落到地面。张耳眉头一动,他原本以为,徐福化身为楚巫搞出那么多花头,只是为了虚张声势,没想到结绳也罢,蟠龙道也罢,蓍草墙也罢,每一个花头背后,都藏着这么深的用意。
燃烧的爻墙升腾起无数根烟柱,这些烟柱很快散成一块块雾团,蔓延到祭台上空,将整个大台笼罩在一片迷茫之中。赵高和阎乐要确保胡亥绝对安全,在雾气中不敢轻举妄动。这边徐福和易水得以从容地把绳子系好,缓缓垂下去。
张耳不知道下去到地面是个什么情况,决定第二个走,让易水先下。易水也不客气,抓着绳子如猿猴一样荡了下去,过不多时,绳子晃了两晃,表明暂时安全。张耳这才把兵刃别在身后,抓住绳子,一口气滑了下去。
当两人走后,徐福没有急于撤离,而是走到项羽身边,拍了拍他肩膀:“项公子,再不走来不及了。”项羽猛一转头,眼角几乎都要裂开:“那虞姑娘呢?”
虞越兀自昏迷着,好在胸口起伏,并无性命之虞。这种情况之下,除非她自己醒过来,否则很难把一个昏迷的人扛下祭台。徐福道:“绳子不堪承重,项公子要三思。”项羽怒道:“你们利用她来吸引皇帝,到头来却不管了?她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徐福一时语塞,这时项羽道:“除非你把虞姑娘也弄下去,否则我不走!”
按说他这个威胁,对徐福毫无意义。可徐福却一点头:“此事过错在我,我来承担。”项羽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目露诧异。徐福微微一笑:“何况你若死了,我对项缠也没法交代。”
两人当即抬起虞越,把她放在项羽肩上,然后赶到结绳旁边。徐福道:“只有一件事。我知道项公子你已筋疲力尽,倘若攀绳下降中途力气不济,你自己要想清楚。”
项羽想都不想便道:“我就算自己摔死,也绝不会松开手的。”徐福道:“有这样的觉悟便好。”项羽左臂环抱虞越,右臂抓住绳子,在两人身上绕了两绕,然后也迅速下降而去。
多了一个人的重量,绳子晃动十分剧烈,需要徐福整个人压上去,才能勉强固定住。好在整个下降过程有惊无险,最终两人还是顺利落到了地面。
现在祭台上刺客一边的人,只剩下一个徐福。徐福抓住绳子,却没有急着下去,他转动脖颈,透过越发浓密的烟雾,瞥向斜对角胡亥站立的方向。
他此刻已将忿恚之相收敛起来,又恢复成平日里那捉摸不透的温润表情,就好像重新戴起了一张傩面具。唯是双眼透着冰冷的光,那光并不纯粹,掺杂着些许恨意、些许憾意,还有些许微妙的感伤。观望片刻,徐福这才抓紧绳索,纵身跳了下去。
徐福不知道,在浓重的雾霭另外一端,两双眼睛也在朝这边望来。
“我刚才看到了,那个楚巫是徐巿化装扮的。”胡亥躲在三名锐士的身后,对赵高道。赵高刚刚把面帘重新遮住,一听到这名字,帘子霎时剧烈地波动起来。
“居然是他?陛下您没看错吗?”
“没错,是他!我不会忘记那张脸。”胡亥似乎很是恐惧。他下意识望向对面,可只能看到一片呛人的浓雾与火光。赵高一挥袖子,命令三名锐士与阎乐站远一点。两人开始低声交谈起来,声音渐渐低沉。
阎乐站在最外围,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他的耳力非常好,隔着这么远,勉强还能捕捉到只言片语,其中有一个词反复出现,令他非常好奇。
这个词就是:沙丘宫。
胡亥看见徐巿,为何是恐惧多过愤怒?与沙丘宫有什么关系?赵高那么阴森的一个人,居然都为之失态。无数疑惑,在阎乐脑海中如眼前的烟雾缭绕,遮蔽住了一些极为重要的东西。
这些东西是什么,阎乐不知道,他只要知道这些东西很重要,就够了。
这一次虽说他没能击杀刺客,但一份护驾大功是跑不掉的,跻身皇帝身旁没有问题。今日听到的“沙丘宫”三个字,也许在未来会生根发芽,变成参天大树,撑托起自己称霸的雄心。
想到这里,阎乐不由得咧开嘴,笑得几乎咧到了耳朵根,在雾烟中格外诡异。
这边徐福抓着绳子,有惊无险地落到了地面。其他人已经把早早埋藏在附近的衣袍挖了出来。在这之前,他们分别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爻墙之下,埋下了四种服色的衣袍。他们此刻身在离卦区域,正南,因此挖出了数套朱色衣袍,在雾气掩护下迅速换装,沿着既定的爻墙路线前行。
整个离卦区域的禁军护卫,都是朱色装束。他们所有人都被祭台上的变故搞得心神不宁,乱哄哄的不知是该固守原地还是去救驾。再加上此刻火光明灭,草烟扰扰,这一支朱袍小队钻行在爻墙之间,竟然无人觉察。
中间有几次,小队受到了途经士兵的盘问。徐福发挥出娴熟的演技,他拿出中层军官的气度,声色俱厉地说祭台上皇帝正遭遇刺杀,你们敢阻挠救驾?那些禁军士兵哪里还敢多问,忙不迭地放行了。
这条撤离路线,小队早已演练过许多次,驾轻就熟。他们入离卦,走乾卦,穿兑卦,三转两盘便离开了祭台的范围,然后沿着一条小道脱离宛丘。别人状态尚可,只有项羽满头大汗,因为他一直背着虞越不放,也不容别人替手。
在夜色的掩护之下,他们终于抵达了撤离接应的地点。张苍与陈馀见众人灰头土脸,心中都是一沉,情知刺杀不顺,好在无人折损。他们顾不得询问具体细节,先把马匹牵过来。
刺杀皇帝是天大的事,禁卫再无能,此刻也该反应过来了。他们第一件事将是把周围方圆十里封锁起来,来一次透彻大索。所以这些刺客的第一件事,就是尽快离开,跑得越远越好。
众人抖动缰绳,按照既定路线向南疾驰而去。他们逃离的路线,一早就规划好了,先向南走十五里,走到颍水河畔,那里有一条堤坝,早早伏下一条船。只要弃马登舟,便可以彻底消除痕迹。
今夜没有月光,马匹不敢跑得太快,生怕被草窠绊断马蹄。这一队仓皇的刺客伏在马背上,排成一队,无人交谈,黑暗中只听得见马蹄踩踏泥土的橐橐声,以及人类粗重的喘息声。
一直到听见河水哗哗流动的声音,他们才算是松了一口气。陈馀率先下马,点燃一束芦苇,火光中可以看到,河边立着一条用条石与麻草袋构成的长堤。
这条堤坝,也是得益于太昊祭台的修建。这季节颍河很容易涨水,一旦泛滥,很容易淹没位于低洼地带的宛丘。为了确保仪式万无一失,陈县专门派人抢修了一条堤坝。
陈馀跳到堤坝上,举起芦苇火把奋力摇动起来。其他人则迅速下马,跟着登上堤坝。
可负责接应的小船没到,附近芦苇荡里却忽然冒出两百多个黑影。这些全副武装的士兵迅速围拢过来,把堤坝围住三面。
待得包围圈形成,一个人走出队列,扬声叫道:“张御史,别来无恙啊。”张苍眼皮一跳,这声音他可太熟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公孙臣!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个瞬间,他便知道答案了。
只见公孙臣身旁多了三个人,正中的是西门氏的族长西门隼,其他两家翟氏和乐氏的族长,位列左右。而包围他们的士兵也看清楚了,并非秦军正规军,而是三大家族的私兵。
张苍看向张耳和陈馀,两人脸色一片铁青。三大家族和公孙臣出现在这里,立场不言自明。陈馀看到,有十几个人从私兵队伍里走出来,把堤坝下的马匹全数牵走,断绝了最后一丝逃生的可能。讽刺的是,之前正是这些人,把马匹送到陈馀手里。
公孙臣得意扬扬地走上前来,扫视这些狼狈不堪的刺客。他追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了除项缠之外的全部人物。他在徐福脸上停留的时间格外久,虽然认不出是谁,但他直觉感觉,这才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公孙臣的人生,就是从白马陨石开始发生剧烈变动,全都是拜眼前之人所赐。
徐福还没说话,张耳已暴怒地喝道:“西门隼!翟山!乐由基!你们三个老糊涂,竟然敢背叛我!背叛魏国!”
人群里的西门隼被点了名,悠然一拱手:“正是因为张监门对我们不够信赖,我们三家才会另谋明主啊。”张耳啐了一口:“都是他妈借口!借口!你们这些糊涂蛋,真以为投靠秦廷,能得到什么好处?”
西门隼轻叹了一声:“之前张监门的坞堡被抄,我们不也极力去维护和包庇吗?也算仁至义尽。奈何秦廷的鹰犬咬得太紧,我们小家族经不起折腾,只好自保为上。秦廷可恨,至少能保一时平安。跟着张监门去复辟故魏,那才是倾家覆族的危险。两害相权取其轻哪。”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公孙臣,眼神里颇有无奈,也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演技。张耳气得大骂:“当初魏国覆亡,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小心思!无知之徒!无耻之徒!”西门隼道:“周天子分封天下,立国数百,然后先有五霸,后有七雄。可见公室国祚,本不恒久,唯有家族常青,才是正道。”
身后两位族长都保持着沉默,可见意见相同,便没有什么转圜余地了。
公孙臣缓缓抬起仅存的一只右手,享受着下令围捕的快感。这一次从白马到陈县的漫长追缉,终于走到了尾声。
张耳、陈馀、易水和项氏兄弟同时抽出兵器。徐福还未动作,张苍却忽然上前,冷笑道:“西门族长,你们的算计倒精明,但想没想过,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公孙臣笑道:“张御史,事到如今,还想用口舌来扭转吗?”张苍压根不理他,直视西门隼道:“我猜你是从张耳那里得知了撤离路线,然后去找到公孙臣举发,然后集合三氏之私兵,来这里围堵刺客,对吧?”
西门隼不置可否。张苍脸色凝重:“你们可知道太昊祭台今晚发生了什么?”西门隼道:“刺杀皇帝,行大逆不道之事。”张苍嘴角微微翘起:“不错,我们距离杀死皇帝,只差了一点点。皇帝和郎中令,恐怕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
“但你们还是失败了。”公孙臣讥讽道。
张苍突然厉声喝道:“你们提前已知我们要行谋刺之事,却瞒报不言。为了贪图擒贼之功,宁可把皇帝置于危险境地,这是忠臣所为吗?”
他训斥得正气凛然,俨然一位忠心耿耿的御史,说不出地滑稽。
可对面四个人,谁也笑不出来。西门隼和其他两位族长,同时看向公孙臣,表情越发惶恐起来。公孙臣的右手,僵在了半空。他没想到,张御史穷途末路,居然还能发出如此犀利的一问。
这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如果他们把张苍、徐福等人捆了抓回去,得意扬扬地说我们提前获知刺客的撤离路线,堵了个正着,皇帝会怎么想?
张苍不失时机,又抛出一段更为狠辣的:
“你们知道有刺杀,却没有提前示警,放任刺客几乎把陛下杀死,就为了方便你们在颍水河边立功。你们把陛下当成什么?”
这一下子,对面彻底沉默了。
张苍如同一位严厉的审案御史,冷冷地注视着这四个人面色数变,眼神里尽是鄙夷。
论起朝堂经验,这几个白马县、陈县的土包子,哪里比得过他?朝堂之上,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揣摩皇帝的心思;二是推卸自己的责任。这些笨蛋如果真抓了刺客,等于连犯两个大忌讳。一是不把皇帝当回事,二是显得其他人都很无能。他们一定会第一时间被赵高、赵成以及其他官员联手绞杀,作为这桩惊天大案的责任人。
西门隼有些惊慌地扯了扯公孙臣的袖子,意思是让他赶快拿个主意。公孙臣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到底只是个底层小吏,哪有跟高层官员打交道的经验。
眼看事情僵持不下,公孙臣把心一横,对三位族长道:“三位族长,我们先把刺客抓住,押到别处再慢慢商议不迟!”可那三位却一反常态,态度变得暧昧。他们一沉默,手下人也不肯听从公孙臣的指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公孙臣光棍一个,愿意冒险博一个幸进,那三位族长背后是整整三个大家族,可是不敢有丝毫冒险。张苍点破了危险,也就等于束缚住了他们的手脚。
公孙臣眼神复杂地望向张苍,本以为经过努力,能够当面碾压这位昔日的领路人,可没想到人家轻飘飘几句话,又把局面扳回来了。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希望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可就在他想出破局之法前,忽然发觉,有点不对劲。
不是人不对劲,而是脚不对劲,有点发凉,有点发湿。他低下头去,看到河水已经盖过了自己鞋面。
怎么会有河水?公孙臣疑惑,旋即意识到,大概是颍水涨潮了。可也不对啊,前方明明有堤坝挡着呢。他骤然想到一种可能,双肩一震,连忙回头吼道:“快!快把他们抓住!”
可惜这话,说得有点晚了。公孙臣话音刚落,就听对面轰的一声,整条堤坝忽然溃塌,浊白色的洪流滚滚而出,像一条白龙出巢,霎时把整个包围圈全都冲散了。无论是三大家族的族长还是私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水流冲翻,发出阵阵尖叫。
只有公孙臣心里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督造这条堤坝的时候,因为工期太紧,所以只简单地用麻草袋裹了泥土,堆叠成形,上面再用绳子捆住。这是个极潦草的法子,但公孙臣的想法是,只要确保祭典期间不漫水就可以了,没必要多加用心。
就在刚才他们犹豫不决之时,站在堤坝上的刺客们也没闲着,他们偷偷把绳子解开了。没了绳索束缚,麻草袋子就会变得松散不堪。适逢颍水涨潮,一下子便从这里冲散开来。
好在这只是涨潮决口,不是发洪水。激流一经流散,汹涌之势便迅速降低。公孙臣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很快便在泥泞中站稳了身形。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第一时间朝着堤坝方向张望。
眼前的场景,令他的心一下子沉入河底。
不知何时,颍水上多了一条小船,应该是他们事先准备好的。那些刺客正陆陆续续从水里攀上船去。
“快阻止他们!”公孙臣声嘶力竭地吼起来,急切地推搡着周围的私兵,让他们赶紧去抓人。
“怎么抓?”一个私兵直愣愣地问。这里没有秦军正规军,私兵们有刀有叉,有棍有矛,唯独没有弓和弩——大秦对这两样器具管制非常严格,民间不允许拥有——对于相隔数丈的水中小船,实在鞭长莫及。
“游水过去,强行登船,这还需要我来教吗?”公孙臣气得大骂。但私兵们却毫无积极性,有意无意地在泥泞里磨蹭,任凭如何叱骂都充耳不闻。
公孙臣急得发狂,东推一下,西拽一把,眼见指挥不动,只好去催那三位族长。可当他看到那三个人的眼神时,心中一凉。那是狡黠、怯懦,甚至带了一点点庆幸的眼神。
“人力有穷时,我们尽力了。”翟氏族长抹了抹脸上的水渍。乐氏族长立刻补充道:“不错不错,堤坝垮塌,非战之罪。”西门隼见公孙臣仍不甘心,小声劝道:“我们没有备船,也没有备弓弩,就算游过去也无力阻止。奋力追击,奈何天不予时,也算对皇帝有交代了。”
看来张苍那轻飘飘的几句话,在这三个人心里种下三根深深的刺。他们不敢抓,也不敢放,那么刺客自己想出办法来逃走,是最好的结果。
公孙臣气得几乎吐出血来,这些家伙真是鼠目寸光!这一刻,他想起了曹刿当年说过的刻薄话:“肉食者鄙。”这些昔时的贵族,脑子里还是当年那套小国寡民的自保之道,行事畏畏缩缩,首鼠两端,真是“鄙”到了极点。
他还试图去劝说,可任凭如何嘶吼与推搡,三位族长已下定了决心。公孙臣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船漂远,听到一阵嚣张的笑声,从颍水水面传过来。
那笑声,是张耳发出来的。他站在船头,双手抱臂注视那三个故魏世家被水冲得狼狈不堪,心头不由大为快意。
当年秦军拆毁堤坝,水淹大梁城,导致城民死伤泰半,魏国因此灭亡。如今这场溃堤之流,也算是小报复了一下。可张耳笑着笑着,眼角却流出泪水来。这场水和当年一样,淹的也是大魏子民,充满了讽刺意味。
他不明白,这些世家平日里喊“复辟”喊得山响,怎么事到临头,却毫不犹豫就背叛了故魏复国大业?张耳感觉自己在陈县这些年的经营,变成了一个笑话。原来大家谁也没当真,把他当傻子一样哄,只有他被蒙在鼓里,自以为得计。
小船渐行渐远,远处堤坝与那些各怀心思的人,变成了夜幕下的一团模糊影子,又过了一阵,连轮廓也模糊不清,彻底被黑暗融化。
大家之前一路忙着逃跑,中途又侥幸甩脱了一次追兵,顾不得有什么感慨。直到这时他们才清楚地意识到,无论胡亥受到了多大的惊吓,无论三大家族表现得多么愚蠢与卑鄙,刺杀失败就是失败了。
每个参与者都觉得该说点什么,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张苍开口,这个尴尬的僵局才被打破。
“张监门,你可知道你错在哪里?”张苍和其他人一样,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不得不脱下衣衫,露出一身白皙肥肌,这让他的严肃口气显得有些滑稽。
张耳嘴角撇了撇,视线依旧望着河水远处。
张苍见他没回应,略有尴尬,只好自说自话道:“你的错误,不是这一次,而是在很久之前就埋下了祸根。从一开始,你复辟故魏的希望,就不该寄托在这些旧贵族、老世家身上。如果那些人真是一心为国,六国何至于灭亡?”
这个话题,其实之前张苍和张耳争论过,后来不了了之。如今张苍旧话重提,张耳态度却大不一样,口中喃喃道:“莫非……我真的信错人了?”
这时,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站出来反驳张苍。项羽怀抱着虞越,忍不住开口道:“你未免太以偏概全了,陈县这三个家族愚蠢摇摆,可不代表所有贵族都是如此。我们项氏,一直坚定不移地积极反秦,一心复楚,连楚王后人都找到了。”
项庄拽了拽项羽,意思是这种机密大事不要讲出来。项羽却虎目一瞪:“如果不说清楚,他们还要给咱们家泼污水呢!”陈馀在旁边忍不住道:“泼什么污水,若不是你自作主张,从鱼眼里先钻出来,刺杀已经成功了。”
项庄大怒:“放屁!从虞越拔刀那一刻起,原计划就已经失败了。若不是我兄长反应迅速,损失还要更大呢!”
两个人如同斗鸡一样,竖起脖翎互相瞪视。张耳和项羽同时发一声喊,把这两个家伙拽了回去。他们俩是亲历过刺杀现场的,知道那时局势微妙而混乱,变数太多,任何判断都很难讲对错,实无必要事后指责。
张苍摇摇头:“时代早变了。如今可不是当年大家各封一地,鸡犬相闻的时候了。就算项家复辟故楚,也回不到昔年的格局。”项羽不服气道:“我项家在江东,仍是一呼百应,无人不心怀故国,你说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张苍道:“你们只待在江东一隅,所见毕竟有限。我在中枢朝廷可看得清楚,百官大异于世卿,郡守不同于方伯,文吏有别于士卿,就连农夫匠人,与世家的关系也与从前迥异。从前讲究封建之时,彼等不过是世家之隶臣,如今却只尊奉县令、郡守之命,输诚于朝廷。这种变化自上而下,一以贯之,影响可是至为深远。”
项羽犹然不信:“怎么回不到?只要秦皇一死,没人会继续搞这么一套郡县玩意儿。只要找到真正效忠六国的世家,改回旧制有什么难的?”他顿了顿,看向徐福,“不说别人,我可是听说,就连胡亥自己,也在考虑废除郡县,改回分封。可见连他都觉得维持不下去了。”
徐福面色平静道:“诸位也许不知道,当初秦国一统之后,确实讨论过这件事。当时丞相王绾力主分封,将秦宗室子弟与功勋大臣分封各地,如周代故事;但李斯却坚持改为郡县,其时始皇帝支持李斯,遂有天下之大改。到了胡亥即位之后,分封一派的势力又死灰复燃,想要改弦易张。”
张耳不耐烦道:“咱们是刺客,又不是他秦的官员,讨论这些干屁!”
徐福正色道:“刺秦要讲道、势、术。之前荆轲等人以‘术’去刺,可惜失败了;这一次太昊之祭,咱们试图用势,动员了三大家族,也行不通。看来正如张公子所言,还是得从‘道’入手,才能真正刺杀大秦。”
张耳奇道:“以道刺秦?这要怎么刺法?”徐福道:“就是我们适才所言之事。非得有大变,方才有大势;非得有大势,方才有良机。——而大变要如何搞起?要熟谙大秦体系最薄弱的环节在哪里,一击而中七寸。”
他侃侃而谈,显得气度十足。这让全船的人都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刚才那场惨痛的失败,根本就不存在。他们在徐福的率领下,正接近下一个成功。
张苍盯着徐福,轻轻啧了一下。船上所有人,只有他最了解徐福。无论是不是演技,徐福的心态控制得真好。他孜孜以求的目标近在咫尺,却功败垂成,换了别人早就一蹶不振了。可他的表情却不见任何波动,谈起刺秦大业仍是兴致勃勃。
张耳听得颇为认真:“徐先生你的意思是,世家不是大秦最薄弱的环节?”徐福摇头道:“我不知道。因为这是张良张公子教诲我等的,也许他那里才有真正的答案。”
项羽一怔:“张良?他如今在做什么?”徐福摇头道:“不知道。陈县这一场失败的刺杀,应该也会传到他耳朵里吧,不知以张公子的眼光,会如何评价?”
张耳陷入沉思,口中喃喃:“看来靠世家是不行的,还得在陈县搞事,还得想点别的办法,还有谁可以指望呢……”他看向陈馀,后者心虚地避开眼神。
就在这时虞越忽然发出一声悠悠的叹息声,终于醒转过来。项羽急忙把她半搀起来,连声问是否感觉不适。虞越被阎乐打昏之后,意识糊涂,完全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醒来发现自己居然在一条船上,十分惊讶。
项羽想要安抚她,可又怯于说出那个残酷的真相,只好把求助的眼光投向徐福。徐福叹了口气,走到虞越面前:“虞姑娘,不好意思,我骗了你。”虞越打量了他片刻,才认出这是惊产。徐福让她坐下来,娓娓把整个事情经过讲了个明白。
虞越听得面色惨白,她没想到,宛丘之舞的背后,还牵扯着如此之大的事情。尤其是听到兄长虞子期被阎乐所杀时,她惊到陡然闭过气去,吓得项羽连连拍她后背。好在易水及时出手,把虞越抬进船舱里面,去掉衣衫,点了几处关键穴位,才算把气息理顺。
虞越气息刚一通畅,便哇地放声大哭,哭得不能自已。她一个未经世事的单纯姑娘,命运却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也属正常。易水不会出言宽慰,只是一遍遍抚着她的长发。
项羽守在船舱口,有些心疼,又不敢往里窥探。他沉思片刻,抬头对徐福道:“我要带她回江东。”徐福对此能理解,虞越孤身一人,又与项羽两情相悦,去江东是她唯一的选择。
“那么项公子回去江东之后,有什么打算?”徐福问。
项羽搓搓手掌,凶相毕露:“江东子弟都听我的,自然是跟老秦干到底!我自有我的道理,不信这条路打不进咸阳城。”
徐福没多言,转头问张耳:“张监门又如何呢?”张耳拍拍陈馀的肩膀:“前方不远,你们把我们放下好了。陈县无处立足,我们暂时去山里躲一躲,仔细琢磨一下和谁继续干。——徐先生你呢?”
张苍张了张嘴,没出声,眼神却暴露了他的关心。项氏兄弟也罢,张耳和陈馀也罢,前途都有的选。像他这样的人,就只能一门心思跟着徐福。可眼下遭遇了这么大一次失败,张苍不知道,徐福是否还有心气儿继续搞下去,所以他非常关心。
徐福道:“我们接下来也要躲一阵,准备先去三川郡避避风头。”
一听这地名,张苍眉头一皱,为什么要去三川郡?这时徐福看向项羽:“你们返回江东,倘若遇到项缠,麻烦跟他说一声,我们在三川郡的阳武等他。”
项羽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声“好”,旁边张苍心里却猛然炸裂开来。那可是我的家乡啊,徐福为什么去那里?
徐福仿佛看出他心事,神情温和而关切:“你的家族,不是还在阳武县受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