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县的黔首们一觉醒来,惊讶地发现整个县城的气氛完全变了。
平时不怎么出动的懒散县兵,居然成群结队,挨个儿坊市搜查,把一些恶少、混混和游侠抓出来,一串绳子捆走。这些被捕者有一个共同点,都与张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性格凶恶,手里又握有武器,一度和县兵们发生激烈冲突。
在一些商铺和仓库附近,还爆发了小规模的战斗。那些凶悍平民一度冲散了县兵的队列,但他们很快都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精锐官军捕杀。几乎是一夜之间,整个县城就变了天。
面对这雷霆般的扫荡,县城里最大的三个家族翟家、乐家与西门家都保持着沉默。但跟他们同在一坊的黔首注意到,三大家族的头面人物似乎外出的次数变频繁了,不停地串联会面。几天之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陈县开出,前往张氏坞堡。队伍里除了县兵、中车府锐士,三家的护院私兵也在其中。
队伍抵达张氏坞堡之后,将其团团围住,先向里面射击火箭,然后架起梯子与冲车,准备发起攻击。坞堡里的人似乎无心抵挡,很快便开门出降。坞堡内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与资财,全部成了县廷的缴获。
至此,张耳在陈县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唯一可惜的是,张耳本人和他的家眷、心腹却不知所终,但这个小小的瑕疵,不影响县廷发布安民通报,宣告陈县风纪肃然。
这一天,惊产从虞家缓缓走出来,周围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垂首表示对这位大巫的尊重。县城里的人都知道,最近陈县只有两件大事:一件是张耳势力的覆灭,另一件则是皇帝即将巡游至此,祭祀太昊。而这位大巫正忙着把县令的妹妹培训成一位巫女,在太昊祭典上献上宛丘之舞。
大家对虞县令的风评褒贬不一,但对其妹妹的美貌却是众口一词,无不艳羡。这样一个美人,穿上巫女裙袂,在祭台上翩然起舞,光是想象都觉得叹为观止。黔首们对二世当然怀有不小的怨气,可人类的天性毕竟爱看热闹,一想到即将有一场盛大祭典,大家还是颇为激动。
惊产没有理睬周围好奇的目光,楚巫永远是神秘而孤独的,如此才能保持住周围人的敬畏。他离开忠义坊之后,朝城外走去。城门的警戒比往常要严格,守卫例行公事询问他去做什么,惊产说要采几味草药,来为巫女改善体质。守卫肃然起敬,连忙放行。
惊产沿着官道缓缓向北走去,沿路上不断有大车擦身而过,车上装满了木材、工具与食物。这都是前往平粮台的。那里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几百个民夫在那里没日没夜地劳作,一座八卦祭台俨然成形。
就在祭台附近,那一条颍水支流的河岸上也都是人。这支流因为连日降雨的关系,河水变得丰沛起来。公孙臣生怕万一发水漫溢,便派人去修了一截简易河堤。
不过惊产的目的地,既不是太昊祭台,也不是颍水支流,而是距离祭台约莫数里的一座离邑仓。这座离邑仓毗邻官道,之前曾经遭过一次火灾,至今还没顾上修复,墙壁和仓顶被熏得黑乎乎的,看上去破落不堪。
惊产来到离邑仓前,小心地环顾周围,看到并无任何异状,这才敲门进入。一进去,他就看到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地板上铺着几张毯子。有十几个人懒散地或坐或躺。
张耳正阴沉着脸喝酒,他拎着酒壶仰头一倒,壶口却只流出几滴。这个失势的游侠晃了晃酒壶,气恼地往墙上一掷,酒壶登时撞了个粉碎。
他那天得到虞子期要动手的消息之后,仓皇带人从张氏坞堡撤离,转移到了这座废弃的离邑仓,每日酗酒。他的恼怒可以理解,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就连自家坞堡都被占了,可谓输得一塌糊涂。更讨厌的是,这甚至无法怪罪别人,谁让你去绑架虞越?又是谁让你不把这么重要的人质看好?
“张监门少安毋躁。”徐福把楚巫的装束脱下来,满头大汗,“我刚刚得到消息,二世已经在咸阳动身了,不出一个月就会抵达陈县。”
张苍在墙角支棱着耳朵,这种情报都拿得到,他确认徐福在咸阳绝对有一位高官做内间。
徐福劝道:“张监门,您得振作起来。你要这么想,只要一个月后,我们的计划成功,那么张监门此时所有的牺牲与委屈,都会得到补偿。”张耳冷哼一声,没说什么。
“行百里者半九十,眼看就要成功了,难道您忘了对信陵君的承诺了吗?”
“信陵君”这三个字仿佛带有魔力,张耳双眼重新燃烧起活力。他恨恨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道:“好,好,我大魏复国在即,不可以半途而废!”他看向徐福:“事到如今,你总可以把计划讲出来了吧?也让我们能彻底安心。”
在此之前,他们所做的所有安排,都是设法把二世留在陈县祭祀太昊。至于二世开始祭祀之后,该做什么,徐福却始终守口如瓶,以保密为理由不肯说出来。
如今到了这时候,也确实该问个明白了。
徐福微微一笑,索性席地而坐,找来几个碗碟,又从防潮木板下抓了一把黄土上来,现场做起演示来。
修复好的太昊之虚,是由中央的夯土祭台和周围八组爻墙组成,每组共计三道爻墙,分成阴阳两种,形成八卦图样,围绕着祭台而立。祭台不是寻常的方形,而是圆柱形,而且不是一条直阶延伸上去,而是围绕柱体,盘转数圈,就像是一条蛇连接山顶的盘山道。
按照徐福的说法,太昊即是伏羲,伏羲人首而蛇身,所以这个盘转而上的所谓“蟠龙道”,是模仿大蛇蟠柱的姿态,重现伏羲演《周易》的盛况。
圆柱祭台的中央,被一条蛇状曲线分割成两条鱼形。一侧以白垩垫地,是为阳鱼;一侧以黑炭垫地,是为阴鱼。两者头尾相接,阳鱼有阴眼,阴鱼有阳眼,两个眼都是凹陷下去的一个深坑,构筑出一幅玄妙的阴阳二鱼图。虞越的巫舞,便是在这阴阳交界之地跳起。
“在营造图式里,两个鱼眼的标深都是五尺,圆径三尺。”徐福得意扬扬道,“但我在现场监工之时,让工人把鱼眼坑挖深了一倍。”
张耳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张苍却率先反应过来:“你想藏人?”
徐福点点头:“不错。一个成年男子蜷缩在坑底,最多只占五尺高度。再准备一盘圆径同样是三尺的藤盖,顶在上面,覆上薄薄一层白垩土或黑炭,那么从坑外看下去,这只是一个深五尺的鱼眼空坑,觉察不到任何异状。”
旁听众人都明白了,这就是一个反向的陷阱。猎人提前藏在陷阱的底部,用藤盖覆土遮蔽身形,静等猎物上门。
徐福悠悠道:“整个太昊之祭,礼法仪程皆是出自我手。祭礼于黄昏开始,先有禁军分置二十四道爻墙之下,着四时四色服:北水为玄,东木为青,西金为白,南火为赤,以四方拱卫中央皇土。开始祭祀时,巫女在祭台中央的阴阳鱼眼之处,起跳宛丘之舞。胡亥将沿蟠龙道攀到祭台顶端,然后行致祭之礼……”
张耳瞪着双眼,终于听出了其中的门道。这二十四道爻墙听着玄乎,其实是为了分薄剥夺胡亥身边的警戒力量;巫女的宛丘之舞看着漂亮,其实是为了吸引注意力。真正的核心,只有一个,就是祭台顶上的阴阳鱼眼。
只要胡亥接近那里,坑底的两名杀手就会暴起发难。
“祭台上只有皇帝一个人登上去吗?”陈馀在一旁问道。这问题很关键。如果只是胡亥一人攀到祭台顶上,那杀他简直易如反掌。如果他前呼后拥,这事就没法聊了。
徐福微微颔首:“我对他们说了,太昊乃是三皇之一,非帝王之命,不可致祭。所以就算胡亥不敢只身登台,陪祭的人也不会特别多。”张耳与陈馀眼神都是一亮。如果是这样,只要两名杀手足够强悍,完全可以应付。
“那如果台下的禁军发现,冲上祭台可怎么办?台上之人只要稍做拖延,变数就会大增。”陈馀仍旧有些担心。
徐福笑起来,用手一指:“我为什么让祭台修出一条蟠龙道?正是为了迟滞禁军攀台的时间。”
张耳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他还奇怪,为何徐福执着于修蟠龙道,现在一点破,才发现其功用。寻常祭台,都是一条阶梯直通到顶,蟠龙道则是围着祭台转了好几圈,步程长了三倍不止。万一台上刺杀被耽搁,禁军也得花上好长时间才能冲上来。
徐福居然连这一点都算到了。
张耳做游侠久了,觉得什么事都是靠一剑解决。这个计划一层层将皇帝的优势削至极致,最后于难以想象之地发起雷霆一击,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他想到这里,双目湛湛,拳头不由自主攥紧,简直迫不及待要去实行。
可这时张苍皱着眉头提出一个问题:“那刺杀完成之后,要如何逃掉呢?”
徐福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很是得意:“祭台四周这二十四道爻墙,阳爻为一道长墙,阴爻为两道分断的短墙。再加上禁军要分置守四方,分穿四色。一旦乱起来,你们想一想,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众人脑海里同时浮现出那个画面:天色昏暗,火把明灭,二十四道爻墙长短交错,几百名士兵来回跑动,四色混杂一处,好家伙,光是想就觉得眼花缭乱,更不要说置身其中的禁军了。
“我会提前在四方分别埋下几身四色袍。届时我们只要从祭台上跳下去,换好相应色袍,便能趁乱离开,逃出生天。”
大家听了,无不啧啧赞叹。徐福这一套计划,可谓简明扼要、面面俱到,每一处细节都发挥了多重功用,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张苍仍旧有些担心:“这个计划的关键,就在那两个阴阳鱼眼坑的深浅,倘若施工期间,有人发现了尺寸不对,岂不是全盘皆废?”徐福道:“所以这两个鱼眼,目前都是按五尺深浅来挖,怎么检查都符合规格。等到竣工验收之后,我们再乘夜潜入,挖深五尺。”
这时张耳道:“用不着这么麻烦,负责施工的都是三大家族的人,只要事先跟他们打好招呼,就不会有问题。”
徐福抬眼道:“我可以信任张监门,但我不信任那三个家族,这些计划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张耳不满道:“翟、乐和西门三家,都是魏国上卿名门。即使迁徙到了陈地,他们对魏国的忠诚也没有改变。你大可以放心。”
“他们最近可是跟着县兵,到处去抓您的人哪。”张苍提醒道。
张耳笑起来:“这个你倒不必担心,那不过是演给虞子期的一出戏罢了。他们三个家族这么积极参与,其实是为了暗中保护。我手下的人,要么被三家包庇隐藏,要么被三家假装处理,暗中转移,已经分散到各处了。”
徐福的态度却很坚决:“刺杀完胡亥之后,你们怎么折腾,与我无关。但在动手之前,必须按我的来。”张耳冷哼一声,悻悻然不再讲话。
徐福继续道:“这个计划,祭台外围需要有三人接应;祭台之上,也需要三个人。一人在祭台上,确保整个祭礼按照仪程推进,这个自然是我的责任;另外须有两个好手,提前一天躲进鱼眼坑内,负责刺杀二世。”
众人顿时陷入沉默。
这两个人选,必须是万里挑一的高手。要知道,刺杀现场的意外永远无法估量。当年荆轲欲刺秦王,本来万无一失,可先是秦舞阳情绪崩溃,后又有夏无且意外掷出一个药囊,以致功败垂成。徐福要安排两个人藏在阴阳鱼眼里,最大限度杜绝变数。
第一个人选,肯定是张耳,外黄剑的名号可不是白给的。问题是第二个。
张苍忍不住道:“这可糟糕了,项缠去了江东那边,目前还没回来,这里缺少好手。”他看了张耳一眼,又补充道:“是说除了您,我们还缺少一个好手。”
张耳想了想,说:“让陈馀上吧,他虽然剑法不及我,也勉强够用。”陈馀迟疑了片刻,见张耳眼睛一眯,赶紧用手叩胸,表示绝无问题。
张苍见他神情惴惴,不由暗暗一叹,怕又是一个关键时刻不上台面的秦舞阳。可纵观周围,徐福和张苍都不是搏击高手,易水必须留在外围,负责逃离路线,其他人更不堪大用,确实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一时众人都沉默下来。
与此同时,陈县一隅突然掀起一阵小小的余波。
只听哗啦一声,一扇薄薄的木门被一脚踹开,两截竹枢碎裂开来。紧接着,一大群人冲进这座小小的都亭,里面的五六个汉子猝不及防,登时被压得动弹不得。
这是位于陈县南街城厢的都亭,从亭长以下五人,皆已被张耳买通,成了县廷这一轮突袭的目标。
对这座都亭展开突袭的士兵,一共有三种服色。在最外围的是身披黑犀甲胄的中车府锐士,他们负责威慑,并不上前;身着蓝色兵服的,是陈县的县兵,他们主要是在阵后驱策;真正冲在最前头的褐服人,都是县里三大家族的护院私兵。
中车府锐士不可轻动,县兵数量有限,主官乐得让这些私兵冲杀在前,显示这几个世家对朝廷的忠诚。
阎乐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地抱臂观察着。这次突袭并没有表演的成分,无论是三大家族私兵的狰狞,还是亭长的惊慌,都是自然流露。
眼前突袭已经结束了,都亭里的所有人都被按在地板上。一个私兵恶狠狠地踢了一下亭长的脑袋,问他知不知道张耳的下落。亭长苦苦哀求,说他跟张耳只是酒肉朋友,并不知道其他事情。那护卫抓起他的发髻,往地上磕,直磕得亭长满脸是血。
自从那天突袭张氏坞堡扑空之后,张耳和其他心腹便彻底销声匿迹。虞子期只得扩大了搜索范围,针对外黄剑的关系网进行全方位的打击,希望能挖出蛛丝马迹。可惜的是,大概是张耳在陈县经营得太深了,他们捣毁了十几个据点,抓了一大堆人,至今仍旧没有摸到张耳的线索。
阎乐忽然歪了歪头,嘴角微翘,伸手对那个私兵一勾手:“你过来一下。”私兵忽然被点到名,赶紧松开亭长,走过来,双手还不忘在身上擦擦。
“你是哪家派来的?叫什么名字?”
“在下是西门家的,叫黑上。”私兵恭敬地回答。
“一直是西门家的?”
“正是如此。”
阎乐端详了他的脸片刻,弹了弹手指,示意他可以走了。护院感到莫名其妙,转身离开。有当地小吏上前请示,是否前往下一个地点搜查,阎乐似乎有些意兴阑珊,说:“接下来你们自行决定,中车府另外有事要办。”
离开都亭之后,他没回县廷,而是带着中车府锐士来到位于城东的西门家门口。这些大家族有一个特点,虽然生活在城中的坊内,但往往一家独据一坊,把里面修建得如同坞堡一般。
听说中车府突然出现在门口,西门家的管事吓得赶紧跑出来,询问是怎么回事。阎乐说:“我要见一下你家的家主。”管事的不敢拒绝,赶紧把他引了进去。总算阎乐给西门家留了面子,让锐士们在门口等候,只身入坊。
西门家的家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叫作西门隼。他知道阎乐的来头,一见面,便滔滔不绝地抛出一堆恭维话。阎乐岿然不动,待他讲完了,方才单刀直入:“你家的私兵中,是否有一个叫黑上的人?”
西门隼面露困惑:“西门家的族人有两百多人,连同隶臣、护院、奴婢等,少说也有六百之数,若算进城外的佃农与庄园黔首,得奔两三千去了,小老委实记不得每个人的名字。”
“记不得不要紧,我记得。”阎乐淡淡道,“五日之前,中车府突袭了县城附近的一处砖窑,那里是张耳名下的产业,当场擒获窑工二十人、管事三人。县廷经过审问之后,除了把管事关入大牢,其他人都释放了。我记得其中一人的面孔,正是黑上。而这张脸,今天在突袭都亭时,却出现在西门家的队伍里。”
西门隼立刻神情大变,肩膀微微抖动起来。
“一个五日前还在张耳砖窑的人,转身就成了西门家的护卫,还跟着县兵一起去抓张耳?这未免有些奇怪吧?”阎乐盯着西门隼,如同毒蛇在盯着猎物。
这老人看向阎乐,简直不敢相信。一个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居然敏锐到了这种地步。
“我只想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个砖窑,从一开始就是西门家和张耳的共同产业。”
西门隼咽了咽口水:“张耳在陈县这么多年,我们为了求生存,有合作是肯定的。西门家这不也是痛改前非,所以才派出力量,尽力配合朝廷办事嘛。您如果需要,我把那个叫黑上的召回来,任凭您审问。”
“审问就不必了,我相信他不知道什么。”阎乐狡黠地注意着西门家族长神情的细微变化,“但像这样的人,一定有很多吧?张耳在陈县的势力表面看全军覆没,其实是被你们三大家族慢慢吸收掉了。我说得对不对?”
“先生言重了……”族长惊慌道。
“我只是好奇,你们与张耳的合作,到底有多深?毕竟都是故魏之人,有乡梓之情也没什么。”
西门隼连连否认,说:“我们早已安于楚地,和之前切割干净了。”阎乐却笑起来:“我还从未见过自己可以切割彻底的,只有假手他人切割,才能真正干净。”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薄薄的眼皮遮不住锋芒。
那一天在虞家的事情,阎乐一直心存疑惑。不合理的细节实在太多了,易水稍现即退,全程几乎没参与战斗,只让项氏兄弟冲在前头。而那两兄弟的表现,也不像是绑架虞越的样子,尤其是虞越居然还以自残为要挟,让他们离开。
阎乐很快得出结论:项氏兄弟与张耳根本不是同路人,真正和张耳勾结的,是易水的雇主,也就是他们从白马一路追查过来的那些人。这些家伙通过混淆视听,误导了几乎所有人。
这次阎乐发现黑上的事,立刻敏锐地觉察到:这是一个纵贯了故魏世家、外黄剑和白马钦犯团伙的大联合。如此看来,张耳绑架虞越,背后一定还藏着不得了的动机。而眼下陈县最大的事,不就是太昊祭典吗?
阎乐相信,只要把眼前这个老头以及其他两家家主抓起来,有的是办法拷问出真相。但是……
阎乐摸了摸下巴。功劳这种东西,获得方式是有技巧的。此刻如果说破了他们针对太昊祭典的阴谋,那么这场拜祭便会取消,自己无非也只得一个告警之功。但如果在皇帝拜祭时,及时现身阻止,这样得来的圣眷会更大——防火哪如灭火功劳大啊。
这里只有一个问题,皇帝肯定会申斥,说为何你们没有早点发现?所以如果阎乐要实现自己的想法,必须还得有一个背锅的——让刺杀者差点成功,是这个背锅者玩忽失职;千钧一发阻止,则是阎乐的忠心。
就像荆轲刺秦之后,负责引荐荆轲的大臣和负责搜身的护卫全数被砍掉了脑袋,而那个医生夏无且,只是因为在荆轲扑过去的时候扔了一个药囊,阻了刺客三步,立了旷世殊勋。这就是阎乐要达到的境界。
阎乐看向城外平粮台方向,虽然视野看不到,但他知道,公孙臣正在那里汗流浃背地指挥营建。他忍不住咧开嘴,冲西门隼露出一个笑容,后者突然不寒而栗。好在阎乐笑完之后,一句话不说,转身走掉了,西门隼这才如释重负。
阎乐离开西门家的同时,张苍也走出了离邑仓。当初他们撤离时,包括徐福资财在内的大部分物资都疏散到了其他地方,带来离邑仓的没多少。而且为了避免被人发现,离邑仓尽量不动火,只有最简单的冷羹冷食。张苍之前在张氏坞堡吃得太开心了,由奢入俭难,到了这里很不适应。
他什么都能忍,唯独养生不能将就,便琢磨着去附近弄些野菜野味什么的。反正只要不跟公孙臣和虞子期面对面,便不会被人认出来。
此时正值暮春时节,野外绿植满地,还有不少小兽穿梭其中。张苍手持一张小弓,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他虽说是文吏,可君子六艺里也要考校箭法以及驭车之术。
张苍选择的猎场是颍水支流附近。一般来说,靠河的地方植被丰茂,猎物会很多。不过他不敢靠近祭台方向,徐福说那里有一条河堤,施工的工人也不少。于是他只在离邑仓附近的河畔活动。
一只野兔突然出现在视野里,张苍搭箭挽弓,眼前已经浮现出兔子在篝火上被烤得酥香的模样。可就在他即将松开弓弦时,一把剑架在了他脖颈上。
张苍感受到冰冷的杀意,手一哆嗦,弓弦一响,那羽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扎在野兔面前,把它吓得立刻藏进草丛里。
“原来是你这个混蛋!”一个声音咬牙切齿道。
张苍转过头去,居然是项庄。项庄显然也认出这是桥下投石之人,怒目以对。如果没有他,他们早就可以带着资财回到江东,何至于像如今这么狼狈。
既然项庄出现在这里,那么另外一位应该也在附近吧?张苍眼神一扫,果然那个浓眉虎面的青年人也从草丛里站出来,浑身散发着浓浓的杀气。
这两兄弟自从逃离县城之后,本打算直接返回江东,不料陈县全境封锁,几次冲卡都被逼了回来。项庄心有怨气,又不好埋怨项羽。他们想起来之前那一座存放徐福资财的离邑仓,被自己放火烧毁了,应该无人居住,打算过来暂且落脚,没想到刚要靠近,却撞到了这一位“熟人”。
“堂兄,让我把他杀了,免得被人发现。”项庄冷声道。张苍吓得亡魂皆冒,急忙大喊道:“你们不能杀我!”
“哦?为何不能?”项羽负手而立,双目圆睁。过去几天他很憔悴,但神气依旧锐利。
“因为……因为我在做一件大事。”
项庄发出嗤笑:“你做大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件大事,与你们二位关系匪浅,跟项梁也有关系!”
果然,张苍这一喊,项庄的剑稍微抬起一点。项羽问道:“我给你一次机会,讲吧。”
张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因为只有讲出这件事,才能拯救自己的性命:“我们这次在陈县,打算刺杀胡亥。”
这一句话说出来,以项氏兄弟的胆大妄为,都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项庄道:“真是满口大话,你诈唬谁啊!”
“是真的,是真的!”张苍忙不迭地把整件事讲出来,从徐福的资财讲到太昊祭台的施工,从张耳绑架虞越到虞子期全县大索,除了最后的刺杀细节没提,其他的都说了。他口才不错,又是面临生死,一口气清清楚楚讲完。
项氏兄弟同时陷入沉默,他们两个人听得出,这应该是真的,一个人仓促之间,不可能编造出如此完整的一套借口。
“前两天我偷偷摸到平粮台那边,确实看到在施工。”项庄对项羽道。
项羽捏着下巴,浓眉紧皱,仿佛在思考张苍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他开口问道:“你们为何要刺杀胡亥?”张苍露出一脸凄怆:“我家在三川郡,整个家族刚刚被抄家。倘若胡亥不死,我阖族性命就要完了!”
这话乃是实情,这情绪也是真情,但里面也藏了小小的算计。张苍知道项氏兄弟最重家族情谊,所以用这个理由最容易获取信任。
果然如他所料,项羽和项庄听到这个理由,都微微点了一下头。一道灵感,霎时掠过张苍的脑海,他脱口而出:“既然遇到两位,何妨共襄盛举?”
项庄大怒:“什么?你是让我们投靠张耳?”
“不,我是让你们救项梁。”
张苍的思路通畅起来。项氏和张耳固然有仇,但两者之间至少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朝廷的敌意。项家的族长项梁还困在会稽,如果胡亥遇刺身亡,对项氏来说绝对是一桩好事。
他想赌一赌,赌这两个愣头青多少有点大局观。
项羽:“你们的计划,已经进展到哪一步了?”
“万事俱备,只等皇帝到来。”张苍回答,“但我们如今还缺少一位高手。”
“项缠呢?”
“项缠回会稽了。”
项氏兄弟同时冷哼一声。
“我知道你们与张耳不睦,但这件事大家各取所需,不必互相信赖。张监门尚且可以毁家纾难,你们为何不能放下成见?”张苍顿了顿,又道:“胡亥一死,别说你们项氏,就连故楚都有可能恢复啊!”
这一句,正正打在了项羽的心坎上。
项氏一族迁徙到会稽吴县之后,一直受到当地官府的监控。会稽郡守殷通是个贪婪的人,他借口项梁有造反嫌疑,将其抓了起来,给项家开了个赎人的天价。项家没办法,这才纠集这一批年轻子弟,外出来找点资财。
如果二世意外被刺,项家就可以趁机起事,杀掉那个可恶的殷通,独霸吴县乃至江东。
“但二世的祭礼,肯定护卫甚多,你们打算怎么杀?”项羽问。
张苍已经想清楚了,江东项氏与大秦朝廷也是血海深仇,从这个立场来看,至少他们不会阻挠这个刺秦计划。于是他把具体暗杀的计划也和盘托出,建议项羽和张耳一起藏在鱼眼坑里。有外黄剑和这家伙一起出手,二世绝无幸免可能。
不料项羽听完这计划,眉头紧皱。张苍忙道:“我们也安排了万全的逃离办法,不必担心。”项羽开口道:“那虞越呢?”
张苍一怔,他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虞越只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巫女,不是计划参与者,自然不在考虑之列,可这家伙怎么……项羽急切道:“你们杀完二世,一走了之,可她怎么办?留下来一定死路一条!”
张苍敏锐地注意到对方微妙的情绪,嘿然一笑,假意嗟叹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想那虞越姿色过人,二世又是个嗜美如命之人,如果……”
他话没说完,项羽一声喝道:“好,我们加入!但我有个条件,必须把虞越也救下来!”
张苍带着项氏兄弟回到离邑仓。他们进门的一瞬间,门内倏然亮起一道锐利的剑光,项羽眼疾手快,拔剑迎上,只听得当的一声,两把剑狠狠地撞在了一起,然后迅速回撤。
张耳抖了抖有些发酸的手腕,这小贼几日不见,力气不减,剑技似乎也有提高,居然跟他外黄剑拼得有来有去。张苍连忙上前,低声解释说他刚刚说服两人入伙,一同刺杀胡亥。
张耳一听,更加怒不可遏。若非这两个小贼闯入坞堡劫走虞越,他哪里会沦落到今日这种被动局面,如今还要跟他们联手?
他对张苍吼道:“你脑子被蛆虫啃了吗?把这两头野犬引到这里来?”项羽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我项家乃故楚名门,你区区一个信陵君的门客,才是鸡鸣狗盗之徒。”张耳二话不说,操剑又要刺来,这次项庄拔剑迎上去,两人又斗在了一起。陈馀欲要上前帮忙,却看到项羽那一双重瞳虎目盯着自己,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终究没敢有动作。
一直到徐福闻声赶至,这一场莫名交锋才算告一段落。徐福听张苍解释之后,连连点头赞同,转头对张耳劝道:“张监门您与项氏兄弟固然有仇,但在反秦这件大事上,大家却是立场相同。小不忍则乱大谋,蔽于私仇则损公义。信陵君若还活着,相信也会深明大义,做出同样的选择。”
徐福这一番话入情入理,最后又把信陵君抬了出来,张耳只能把长剑撤回,嘴上恨恨道:“待此间事了,我与他们终究要做过一场!”然后瞪了项氏兄弟一眼,悻悻坐回到墙角。陈馀还要说什么,张耳喝道:“别跟他们废话!”陈馀只好缩回脖子。
项羽上下打量了徐福一番:“你就是这次刺杀的主谋?”徐福微微一笑:“在下惊产,久闻项氏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雄姿威仪,有乃祖之风啊!”项羽对这番恭维很是受用,双手抱臂,坦然点头。项庄狐疑地打量了徐福几眼,悄悄提醒堂兄,问清楚底细再说。
项羽大手一挥,不以为然。他素来心高气傲,觉得既然是张耳的同伙,无非也是鸡鸣狗盗之徒,没必要交往过深。反正大家的共同目的是杀胡亥,杀完之后,各自散去便罢了。
徐福对两人反应洞若观火,也不说破,淡淡一笑道:“相信两位已大略知道计划。请容我把两位加入盘中,再做推演,以期全胜。”
有了项羽和项庄两个剑击高手,徐福的调度便更加从容。他决定让项羽和张耳两个人藏在鱼眼坑下,作为主刺之人;而项庄则与易水、陈馀搭成一组,负责外围接应。
张耳听完这个调整,面色一变。
作为主刺者,必须提前一天潜入鱼眼,蜷缩在坑底。他一想到要和项羽这个小贼在逼仄的环境里待上一天,几乎耳鬓厮磨,就无法忍受。但徐福这么安排,完全是为了刺杀胡亥的大局着想。张耳和项羽是所有人里剑法最高明的,余者都没资格。
张耳磨了磨牙,终究没有吭声,而是略带期待地看向项羽,指望他先跳出来拒绝。可没想到的是,项羽听完这个计划,非但没有任何异议,整个人变得极其兴奋,双眸睁得溜圆,四枚瞳孔清晰可见。
以绝顶之剑,刺绝顶之尊,得绝顶之名。这实在太合项羽的脾性了,就算没好处,他都迫不及待想要体验一下。
“我有一个要求。”项羽忽然说,“在动手之前,我想要见一次虞越。”
“这可不行!”张苍脱口而出,“虞越的哥哥与我们可不在一条船上。若让她知道计划,有极大的泄露风险。”
项羽对此不以为意:“我自然不会跟她说实情,我只想让她知道我的心意而已。毕竟她要在胡亥面前跳宛丘之舞,一旦咱们动手,局势大乱,她只有跟定了我,才不会受到伤害。”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项庄抿起嘴唇,尴尬地看向气窗。兄长什么都好,就是一看到女人,便乱了方寸。张苍也觉得项羽的保证不太靠谱,正要驳斥,却被徐福拽过去。
徐福道:“我看项羽对虞越情意颇深,如果强行拒绝,只怕他会心生不满。不妨我用惊产的身份,来安排两人见一面,不至于出大问题。”张苍有些无奈,这种年轻气盛的家伙,一旦美色当前,头脑一热,什么都做得出来。他困惑道:“我真不明白,为了区区一个只见过数面的女子,岂会用心到这个地步?”
徐福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张先生一心求长生,怕是对儿女私情了解得不够多。情爱一至,哪有道理可言。”
“纵欲伤身,纵情伤神。唯有缩阳固精,清心寡欲,才是长寿之道啊!”张苍说到这里,自嘲地摇摇头。都计划要刺杀秦皇了,这养生八字未免讽刺。徐福见他神情怏怏,宽慰道:“放心吧,刺杀胡亥,乃是关乎项氏家族生死的大事。项公子分得出轻重,终究会把家族利益放在前头。”
张苍一怔,神情突然似被什么刺中。可这时徐福已转过身去,对项羽道:“在下来安排你与虞越见面,但请项公子严守秘密,听我安排。”项羽闻言大喜,大大咧咧一拱手,招呼项庄去旁边歇息了。
项羽没感觉到,角落里一双不甘的眼睛此时正狠狠瞪着他。
张耳背靠仓壁,心绪起伏。自己明明是地头蛇,又付出最大的牺牲,如今却反主为客,让这几个外地人说了算。他做惯了老大,对这种事最是敏感,总觉得胸口有一股小火苗在灼烧。
张耳思忖再三,起身把陈馀叫来,附耳说了几句。陈馀有些惊讶,却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点了一下头。
到了晚间,众人在离邑仓内生火做饭。他们生怕炊烟引起秦军注意,所以用的是暗灶,火力微弱,只能焖烤些麦粒与干鱼。对张苍来说,这种吃食实在难咽。他揉了揉肚子,决定出去找找野菜野果,熬点羹汤暖一下胃。
恰好陈馀也要外出,他每隔几天,就要与三大家族的联络人碰个头,打探整个陈县的动静。于是两人一同走出离邑仓,然后一南一北,各自分开。
张苍知道附近有一处草木繁茂的小坡,坡顶是一片野李树,虽说李子酸涩,但用来熬粥却别有风味。他走入林中,随手摘下几枚。此刻斜阳西下,只见树影幢幢,芳草萋萋,草间传来阵阵清脆虫鸣,应是螽斯、蟋蟀之类。
张苍停住了脚步,油然想到《诗》中一段:“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这是歌颂家族人丁兴旺的句子,可此刻联想起来,却是无比讽刺。三川郡的张氏家族,正因为自己的过错而面临危机,有可能全族覆没,血脉断绝。
刚才徐福说项羽会以家族利益为重,听在张苍耳里,格外有杀伤力。
张苍出身于张氏一族的分支小房,家里只有寡母一人。所幸族里对他支持良多,于是张苍从一个文法小吏跻身柱下史。他一心想往上爬到丞相的位子,除了自己渴望,未尝不有庇护家族的心思。
可事与愿违,一连串阴错阳差之后,自己成了反贼,张氏与自家老母也被连累。一想到这一点,张苍神情郁郁,那些虫鸣仿佛成了讽刺之声,胃变得更疼了。
他呆呆站在原地,泪水不知不觉流下来。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带好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青蛙,你在做什么?”张苍头都不用回,便知道是易水回来了,他赶紧挥动袍袖,擦去泪水:“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路上看到陈馀了,他说你在这边。”
“哦,我是出来找点吃的。”
“找吃的为什么哭?”
“这野李子太酸了。”张苍掩饰道。不料易水转到他面前,把脸凑近,认真地观察了一阵:“你手里的李子还是完整的呀!”张苍实在无法躲闪,只好回答:“我和你们这些呆若木鸡的杀手不一样,我是普通人,有七情六欲,难受了自然要哭一哭,免得积郁心头。”
易水仍旧不解:“那你为何难受?”张苍“呃”了一声,要给一个天生杀手解释清楚一个正常人的心态,委实麻烦。可易水今天偏偏又很固执,一定要问个明白。
“我是在担心留在三川郡的母亲和族人的安危。”张苍到底说了实话。易水“哦”了一声,表情仍很困惑,无论是“母亲”还是“族人”,这两个词对她来说,都太陌生了。燕市的刺客自幼无父无母,只有师父与同伴,而同伴随时可能变成敌人。
张苍想了想,换了一种解释:“比如说,你一心想要杀掉阎乐洗刷耻辱,但他剑法太高,你打不过他,是不是心里很郁闷?”
“对呀。”
“郁闷到了极点,是不是想哭?”
“不能哭。师父说,哭的人要受三十下鞭笞。”易水一哆嗦,似乎想起什么恐怖回忆。
这姑娘自幼接受极其严酷的训练,情志几乎被磨灭,很难向她解释。张苍抓了抓脑袋:“总之吧,当心愿无法达成时,有的人会愤怒,比如你;有的人会癫狂,比如项缠;还有的人会哭泣,比如我……”
张苍一口气解释道,忽然感觉肩膀一沉,发现易水很认真地把手搭上来。张苍先是一怔,然后想起来了,之前他也曾拍过易水的肩膀,说这是慰怀同伴的举动。她如今照猫画虎,虽说有些笨拙生硬,但确实在努力表达着关心。
“多谢……”
易水忽又幽幽道:“大青蛙你好歹还有母亲和族人可以记挂,我是个孤儿,只认识阎乐和仓海君,都不知还能为谁而愤怒。”张苍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也深藏着小情绪,反过来宽慰道:“你的名字,叫作易水,那可是当年荆轲渡的易水。我猜仓海君给你起这个名字,必有理由。你看,徐福这次刺秦,特意指名要你来,为什么不用其他人呢?也许你并非一个孤儿那么简单。”
“那大青蛙,我到底是谁?”
张苍苦笑:“我哪儿知道,这你得去问徐福或仓海君了。”易水撇撇嘴:“仓海君从不会说公事之外的话。徐先生是雇主,我更不能去打听自己的事情。”
“那我替你去问好了,我总不受燕市的规矩束缚。”张苍一拍胸脯。易水双眼闪过一道喜色:“你还是有优点的嘛。”张苍早习惯了她这种无心之毒,抬头看看天色:“今天先回去吧,徐福说要再推演一次计划。等杀掉胡亥,我就帮你去问。”
易水“嗯”了一声,然后纵身一跃。只短短一瞬,便从树梢上摘下五六枚野李子,扔到张苍怀里:“够你哭一宿啦。”
两人并肩朝离邑仓走去,半路上张苍忽然想到一件事。
若心愿无法达成的是徐福,他会是什么反应?这家伙对秦皇仇恨深重,才掀起这惊天的刺局,但他却从来没讲过为何要刺——不过,就算徐福说了,张苍也不敢轻信。他的演技太超群了,别人根本无法分辨,哪些是真情流露,哪些是演技。
那个人就像远处沉在暮色里的离邑仓,轮廓模糊,难以捉摸。
到了次日,徐福仍旧扮作惊产的模样,前往虞越排练舞蹈的场地。项羽紧随其后,他换了一身短袍与斗笠,把自己的面容遮掩起来。徐福对卫兵解释说,他打算改造一下舞蹈场地,使之更像祭台的形状,特意请一个夯土工匠来勘测。
虞越此刻换了一身简练的练习衫,站在舞场中央顾自练着。这宛丘之舞讲究“曼妙款款”四字,需要舞者尽展身段,以款款之姿,带出切切之情,这很考验舞姬的功力。虞越忽而下腰,忽而侧弯,练得十分认真,如惊鸿振翅一般,不一会儿便跳得鼻尖沁汗、面颊红润。
当她完成一次循环,停下少歇时,忽然余光瞥到场旁多了一个斗笠汉子,正看向这边。她微微一皱眉,这个场地按说只有几名侍女和惊产可以进来,怎么多了这么一个男子?虞越随手拿起一条丝帛,擦着身上的香汗。
“虞姑娘,请过来一下。”惊产开口道。
虞越对惊产的感受有些复杂。自己之所以被逼着要来跳这个舞,是因为这个老家伙为了抢功。但他的专业素养确实非凡,不光说起祭礼来头头是道,居然连舞踊都颇为在行。宛丘之舞的编排,大部分都是他所设计的。
虞越不太情愿地走了过去。惊产说此间暂时无人,有人要找你说几句话,然后转身出去了。虞越狐疑地看向那个留下来的斗笠男,下意识把丝帛披在肩上,遮掩住自己裸露的脖颈部分。可她端详片刻,却越看越觉得熟悉。
“虞姑娘,是我。”项羽压低了嗓音。虞越原本淡漠的眼神倏然变为惊讶,当她看到对方把斗笠摘下时,惊讶又变成了惊喜。
“项公子,你怎么来了?”虞越声音微微发抖。项羽直勾勾地看着她,答非所问:“你,你跳舞跳得真好,我都看入迷了。”虞越修长的脖颈唰地浮起一片红晕,垂下头小声道:“你和你那个堂弟,不是逃离陈县了吗?怎么去而复返?陈县如今可不太平。”
“我只想来跟你说一句话,特地拜托惊产先生,给我这个机会。”项羽凑近一步,一双大手很自然地抓住了虞越的双手。这个唐突的举动让她有些惊讶,可终究没有把手抽回去。项羽凝视片刻,大着胆子开口道:“等我回到江东,就让我家长辈找你兄长提亲。”
虞越没想到,他会突兀地提出如此露骨的要求,顿时慌乱起来:“可我……可我还要为皇帝陛下跳宛丘之舞呢,哪里顾得过来。”项羽脱口而出:“很快你就不必给他献舞了。”虞越一愣,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项羽这才觉察到不妥,赶紧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不用给他献舞,是不是虞姑娘你便顾得过来了?”
虞越的头垂得更低了:“答应不答应的,你该去问我的兄长,问我做什么?”项羽道:“我自然要先问过你的意见,才好去问你兄长求亲,倘若你不情愿,我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虞越扑哧笑出声来,嗔怒道:“你说谁是瞎子呢?”项羽连连尴尬地摆手:“不是,不是,我讲错了。”
他猛然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虞姑娘,从那日你在河边洗脸时起,我便喜欢你了。所以这次我央求惊产先生,偷偷见你一面,只问你讨一句话。倘若姑娘无意,我便不再滋扰;倘若姑娘有意,我再去求你兄长。”
楚地没那么多礼法讲究,项羽也是坦诚直接。虞越沉默良久,一想到项羽在自家后院仗剑挺立的身影,虞越心头就为之一暖。她迟疑再三,方才用蚊子般的小声回道:“祭典将至,我无暇思虑这种事,一切都听兄长的便是。”
“可虞姑娘自己到底想不想?”项羽追问了一句。虞越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真是笨死了,难道这种话还要我明白说出来吗?她把肩上丝帛一甩,整个人转过身去:“你自己猜。”
项羽愣怔片刻,方才反应过来,伸手一把从后面把虞越揽入怀里。虞越小声惊叫了一声,却没有挣扎。项羽紧紧搂住怀中女子,感觉有丝丝缕缕的香汗味升腾而起,钻入鼻孔,说不出地舒服。他不由得喃喃道:“你放心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直到惊产回到练习场,项羽才依依不舍地把虞越放开,重新戴上斗笠。惊产看了他一眼,颇有些意外。只是短短一次会面,项羽却如脱胎换骨一般,原本张扬四溢的杀意,如今沉淀到了骨头里,威势比从前更加凝实。
“我们走吧。”项羽主动说道,他似乎迫不及待。惊产点点头,对虞越道:“虞姑娘你继续练舞吧。你们会有再见面的一天。”然后他转身把项羽带出了场地。
虞越望着那个魁梧的背影离去,心里缓缓涌起一股甜蜜与踏实。她只有一丝不解:只是找兄长提亲而已,说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护我,那家伙的用词,未免太夸张了吧?
颍水潺潺,逝者如斯。转瞬间,月相又盈缺了一轮。
这一天,陈县向着东方的城门之前,挤满了人。最前方是中车府令赵成、县令虞子期,后面是陈县三大家族的头面人物,以及陈县的父老乡亲。在人群的最外围,还站着一圈中车锐士,他们个个披坚执锐,把围观人群紧紧束缚在一个特定区域。
很快远方大道隐约有尘土扬起,开始只是轻扬,然后徐徐弥漫,很快遮蔽了半个天空。一支如蜈蚣一样的庞大队伍,从沙尘里显现出来,缓缓朝着陈县城门爬来。
手持旌旗的马队、肩扛鼓吹乐器的乐班、身覆钩盾的甲士、头举障扇的婢女……层出不穷的随驾人员陆续抵达。他们在城门前按照特定的次序分列两侧,横向移动,让开一条宽路。很快一辆华丽宽大的马车出现在陈县这些乡巴佬的眼前。
这马车共有六匹御马,车厢宽大如一座木制小城堡,四面开窗,以紫布遮帘,四角皆雕镂着神兽与瑞云。马车底部被刻意垫高,让它显得极为挺拔。靠近车厢的人,自下而上仰视,会有一种行宫倾压下的窒息感。
面对这种威势,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喘一声。马车稳稳停在了城门之前,从车厢里先走出一位面部覆着黄布的人。在下方的赵成不由得微抬脖颈,看向兄长。
此人正是如今朝中权柄最高的郎中令赵高。他的脸生有极严重的脓疮,所以从来都用一块黄布覆面,看不出喜怒,反而更令人生畏。
赵高先是扫视一圈全场,然后侧过身去,恭敬地掀开车帘,一个身穿龙袍的小胖子出现在马车外面。这胖子其貌不扬,双眼微显扁平,鼻子臃肿,两扇鼻翼向两侧横溢,颇有几分胡人风格。但没人敢说什么,因为这个眉宇间透着些许天真的小胖子,就是如今大秦的主人、当今皇帝胡亥。
“哎咿——”
一声清脆的女子声音从城头飘下来。胡亥和赵高一惊,前者下意识要缩回车厢里,后者则飞上一步,试图用身子遮挡。下方的护卫军,也齐刷刷地举起盾牌,握紧长戈与短刀,把马车遮护得更加紧密。
随后响起的,是一个男子浑厚的呼唤。紧接着各阶音色次第响起,很快汇聚成一曲奇妙的合歌。胡亥这才注意到,城门上方一字排开三四十名壮年男女,同是白衫青襦,玄裙黄腰带,头束朱条,可谓五色俱全。
这种整齐划一的着装,让歌声听起来更加震慑人心,严正有序。听着听着,胡亥的表情慢慢放松下来,这正是自己下令要全国推广的《仙真人歌》。没想到,陈县竟然用如此新鲜的形式传唱起来。
这简直比自己期望的还要好,胡亥不由得满意地点点头。旁边赵高见到他很高兴,便伸出指头轻轻一挥,护卫们瞬时全部撤回。城下的赵成与虞子期顿时都松了一口气,惊产的这个安排有些突兀,但这种意料之外的惊喜,往往能产生意想不到的结果。
在大秦,只要皇帝满意,一切都好说。
合歌把《仙真人歌》反复咏唱了三遍,歌声渐落。就在胡亥和其他人以为表演结束了时,忽地又传来一阵咚咚的鼓声。胡亥注意到,一位盛装女子出现在城头,伴随着鼓点开始舞动起来。她身材娉婷,舞姿婉约,脸上还罩着一层轻纱,随身姿轻盈摆动,令容貌若隐若现,反而更显出独特魅力。
从女子舞动开始,胡亥的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整个人站在马车前一动不动。皇帝不动,其他人也不好动。于是城下一大群人,就这么屏息凝神,注视着女子跳完整段迎宾之舞。鼓声一停,她也随之消失在城头,仿佛仙子惊鸿一现。
胡亥怔怔看向城头良久,直到赵高轻声提醒,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嘴唇有些发干,伸出舌头舔了舔。
“先进城吧,等下陛下会接见当地县令,还怕问不到吗?”赵高提醒了一句。胡亥一听,高兴地点了点头,拍拍车轼,催促车夫尽快出发。
秦皇的庞大仪仗队缓缓开进陈县城中,胡亥与随行幕僚入住县衙之内。在赵高、赵成两兄弟的安排之下,禁卫工作做得密不透风,里三层外三层,就是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去。
“你就是陈县县令虞子期?”胡亥斜靠在一团绵软的竖枕旁,饶有兴趣地望向下首。赵高站在旁边,替他发问。
虞子期双手捧着嘉禾与特产瓜果,恭敬地跪在下方,俯首称是。他的内心有些惴惴不安,因为这位郎中令用布帘遮住了表情,让他无法判断自己的话说得妥当不妥当。
赵高道:“你是老秦人?”虞子期忙恭敬回答:“下官祁山人。”赵高点点头:“老秦人来到楚地做官,很不容易。你能笼络当地世族,使百姓安居乐业,表现甚好,堪为楷模。”
虞子期听到这样的评语,激动得几乎要流下泪来。他只身来到楚地,太知道这地方有多难管理了,他殚精竭虑,终究还是被地方豪强——比如张耳——所压制。如今朝廷能给出这么高的评价,实在令他欣慰。
“尤其这一次全国推广《仙真人歌》,你们陈县搞得有声有色,陛下十分满意。你记得写一份奏书交上来,尽述合唱歌咏之法,等到陛下返回咸阳,会让其他郡县也效仿。”
虞子期自然连连叩首,他老老实实道:“这都是本地一位楚巫惊产的功劳。”赵高“哦”了一声,淡淡说“一并赏赐”。这时胡亥凑到赵高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赵高点点头,又对虞子期道:“适才城头起舞者是谁?”
虞子期道:“是舍妹虞越,她自幼习舞,熟知音律。这一次《仙真人歌》,便是惊产大巫设计了舞踊,请她为陛下演练。”胡亥忍不住主动开口道:“朕很喜欢她,今晚叫她过来。”
是语一出,举座皆惊。就算是九五之尊的帝王,直接张嘴就向官员索要亲眷来陪寝,也委实有些不堪。虞子期惊骇地张大了嘴,脖颈僵成了一根石柱,他求援似的挪动目光,看向赵高,指望这位郎中令能劝谏皇帝。
可赵高在旁边不置一词,厚厚的布帘遮住了他的表情。大概在他看来,皇帝陛下开口索要女人,不算什么大事,犯不上去触怒天颜。虞子期慌了,天子之话,就是天条,他没有抗拒的余地,但这么公然把妹妹送到胡亥床上,也是虞子期所绝不期望的。
他半天没吭声,胡亥已有些不耐烦:“陈县县令,你可听到朕的话了吗?”虞子期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急忙抬头道:“回禀陛下。陛下这次在陈县要祭祀太昊之虚。舍妹侥幸,担当主祭之职,当场献跳宛丘之舞,如今还在用心排练中。”
胡亥这才想起来,陈县还有一个大节目。他眉头一皱:“总不至于晚上也要练吧?”虞子期缓了这么一缓,思路变得清晰起来:“宛丘之舞,乃是敬献太昊的祭舞,舞者须为清白无玷之处子,具纯真无邪之心。”
他没有明确拒绝,但意思表达得很明白。胡亥一听,还有些不甘心:“这是谁说的?”虞子期道:“正是楚巫惊产。”胡亥道:“他人呢?叫他进来我问问。”
化装成惊产的徐福,早就在县衙门外恭候,一听召唤立刻进来。不知为何,赵高一看到这个古里古怪的楚巫,就隐约有一种异样之感,可又说不清楚。他把赵成叫过去,低声问说:“这人可曾摸过底细?”赵成对兄长向来实话实说,此人确实是本地楚巫,整个太昊祭典都是他忙前忙后操持与规划的。
赵高点点头,可异样感始终挥之不去。这些楚地的巫师有很多奇怪的玩意儿,都是秦地之人所无法想象的,万一搞出什么诅咒,场面也不好收拾。于是他要求这位楚巫站在距离胡亥十步开外,不得继续靠近。
胡亥略带不满地望向惊产:“太昊祭典是你负责的吗?”
“正是在下。”
徐福恭敬地回答道,双眼平静地注视着自己一心要刺杀的目标,无论步伐、眼神还是呼吸都极为稳定,没有露出一丝丝紊乱,丝毫没有杀意流露,就仿佛两人从无任何交集。
“城头的《仙真人歌》也是你教的吧?”
“陛下神膺天命,万民咸知。下人不懂礼法,便当以歌咏的方式教化之。”
胡亥对这一番回答很是满意。徐福抬起头,仔细观察起来。胡亥身旁至少有十几名精锐卫士,还有更多人隐藏在暗处,估计每一个身手都不逊于燕市的刺客。一旦有任何异动,他们瞬间就可以挡在胡亥身前。而只要拖延几个呼吸,周围还会有数倍的卫士赶到。
即使是在这个简陋的陈县衙厅里,胡亥的禁卫安置仍是无懈可击。
“跳宛丘之舞的女人,一定是清白处子才可以吗?”胡亥问。
徐福看了看虞子期,立刻猜出之前发生的事情。他俯首道:“太昊之命,神性至纯,非清白无以涤其浊,非处子无以悦其心。”胡亥仍不甘心,又追问道:“那……非得虞越跳舞不可吗?”惊产道:“宛丘之舞,内蕴大道,外应五德,乃是沟通神灵之舞。其舞步繁复交错,须臾不可错乱。以虞姑娘之聪慧,尚且需要反复练习,如果要换别人,只怕……赶不上祭典。”
胡亥无奈地瞪着眼睛,扫视一圈,末了沮丧道:“祭典何日开始?”虞子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一劫暂时过关了。他感激地看了惊产一眼,然后回皇帝道:“祭台以及周边的爻墙已经修葺得差不多了。三日之后,即可举办。”
“还要三日啊……”胡亥嘴里念叨起来,有些急不可耐。赵高上前一步,轻声宽慰道:“陛下,不急于这一时。人心为上。”
饶是胡亥任性,也知道孰轻孰重。他这次出巡,就是为了争取楚地的人心,夺人望,弭谣诼,这才是头等大事。他意兴阑珊地一挥手,忽然又想起什么:“这个太昊祭典,都要朕做什么事?不会也要跳宛丘之舞吧?”
惊产伏在地上,将整个流程讲了一遍,甚至就地蹲下,用指头在沙地里绘制了一张草图。胡亥听了觉得很有趣,迫不及待地说:“我要看看真的。”惊产说:“祭台竣工在即,陛下随时可以视察。”
这时赵高的帘子后发出冷冷的声音:“你说最后登上祭台的,只能有皇帝一个人?”
惊产道:“正是。”
赵高脸上的布帘子愤怒地抖了抖:“你是说,禁军护卫只能留在这个太昊祭台的周围,皇帝只身一人登上台顶?”惊产补充道:“祭台之上,尚有二人。虞越作为巫女,要跳宛丘之舞;臣在旁边主持祭仪。”
“天子身份贵重,岂能与你们二人独处?”赵高摇了摇头,伸手将沙地上的草图一抹,“禁军护卫,也必须登台,警戒一如平常。”
徐福向后倒退了数步,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惊骇神色:“可是,可是……太昊之祭,乃是天地之大祭。非是纯阳、纯阴之体之人贸然登台,如浊流之入清池,是会触怒太昊的啊!”
赵高冷冷道:“总之,本令不允许天子与外人独处,麻烦你作法跟太昊沟通一下,或者换其他楚巫试试。”——他虽说看不到五官,但话里的威势却十分强硬。
徐福扮演的这个惊产,是一个一心想赚取名声的巫师。面对赵高的威胁,徐福熟练地左右为难,挣扎良久,方勉强妥协道:“太昊祭台,乃是按照天地气运的格局设计。命薄者承受不住,易遭天谴,只有命贵之人方可登台,但人数不可过三。”
无论是赵高、赵成,还是下面的虞子期,都不由得“嘿”了一声。这个叫惊产的巫师,真是有手段,拿“命贵命薄”来圆场子,既满足了赵高的要求,又不露声色地恭维了对方——能陪皇帝上祭台的,肯定都是命贵之人哪。
赵高点点头:“好,我陪陛下登台。赵成,你也一同去。”他说得理所当然,周围没有任何人——包括胡亥——觉得不妥。赵成大喜,连忙俯首致谢。赵高又道:“你在祭礼开始之前,一定要把整个祭台都检查一遍,免得有浊气混入,触怒了神明。”
说完之后,那张帘子脸转向惊产:“你和那个舞姬上台之前,也要被彻底检查,概莫能免。”惊产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
胡亥托腮在上首坐着,这些细节讨论实在有些无聊,远不如虞越的舞姿曼妙。他一想到还要三天才能再见,不免有些烦闷,忍不住在脑内回忆那道倩影,想着想着,一时竟有些痴了。直到赵高回头问他道:“陛下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胡亥才如梦初醒:“没了,没了。”视线仍旧有些迷离,甚至嘴边还挂着淡淡的一抹口水。
跪在下首的虞子期,双手紧紧抓住毯子一角,指节有些发青。事已至此,说什么都迟了,只能寄希望于皇帝陛下良心未泯,能给妹妹一点体面和名分。
召见很快就结束了,惊产、虞子期两人退出了衙厅。胡亥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自打从咸阳出来之后,一路长途跋涉,毕竟劳心劳力。赵高吩咐侍卫带陛下回房间休息,然后把赵成单独留了下来。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赵高说。
自从那枚陨石坠地之后,大秦各地纷纷涌起变乱。赵成作为中车府令,不得不东奔西走。赵成听到兄长这么说,非但不觉欣慰,反而十分惶恐。他知道自己大哥的性情,这是在隐晦地指责自己办事不利。
那个与白马陨石密切相关的反贼团伙,至今一个人都没落网,中间甚至还牵扯到了张良的又一次逃脱。这些心腹大患一直逍遥法外,令赵高十分不满。
赵高的布帘子微微抖动,语气无喜无怒:“你很久没回咸阳,大概还不知道。变法改制的事情,酝酿得差不多了。”赵成猛然抬起头,双目放光:“这么说,兄长把麻烦都解决了?”赵高微微颔首:“除了那一位,其他的都疏通好了。只待这一次出巡归去,便可以着手进行。”
赵成大喜:“兄长汲汲营营那么久,终于到了收获之时。此事若成,咱们赵氏也可以裂土分疆啦!”赵高没有表现出得意,反而语重心长道:“昔日始皇帝花了多少心血,才把七国变为三十六郡。这次再变回去,天下震动不会小,陛下必须掌握足够大的权威。这次出巡不能出任何岔子,如此才能确保计划顺利推行。”
赵成连连保证:“请兄长放心,我会更加用心。”他刚说完,脸色霎时变得冷峻,回头对屋外喝道:“阎乐!谁让你来的?”
屋外传来阎乐的声音:“赵府令,我是来禀报一个重要消息。”赵成很是不满,这人难道不知道自己在跟兄长谈事?正要开口训斥,赵高却饶有兴趣地问道:“来的人,可是那个燕市的顶尖高手?”
赵成无奈称是,赵高说:“那让他进来吧。我也想见见,敢于背叛燕市的刺客,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阎乐得了准许,踏步进入屋子。他先凝神注视了赵高一阵,直到赵成呵斥无礼,他才俯身叩拜。赵高道:“你要汇报什么事情?”阎乐道:“我已剿灭燕市在陈县的相手,以及之下十六名刺客。”
赵成冷哼一声,这件事他早知道了。阎乐故意再汇报一次,显然是要在自家兄长面前表功。他不耐烦道:“此事郎中令早已知晓,你还有别的事要讲吗?”阎乐又道:“我近日追查了陈县三大家族的动静,查得他们与脱逃的张耳余孽仍旧藕断丝连。”
“这些家伙首鼠两端,从来不肯老实本分地听话,只欠一次灭门。”赵成道。赵高却不动声色:“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天下哪个郡县的地方豪族老老实实的?皇帝出巡,不就是为了震慑这些人吗?”
赵成听出来了,赵高反对把这几个大家族连根拔起。地方豪族与流官共治,这是朝廷的既定策略。三大家族若是被灭门,光靠虞子期那么一个光杆县令,可是弹压不住陈县局面的。
赵成正要解释,阎乐这时又抢先说道:“太昊祭台是三大家族出的劳役所修,虽说有人监督,可毕竟仍有风险。陛下既然要登台致祭,不可不防。”
这一下子,赵成眉头紧皱起来,阎乐这是要干什么?赵高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今日本令已经跟惊产说了,届时本令与赵成会一起陪同陛下登台。”阎乐露出一个令人不快的笑容:“命数足堪承托。”
赵高和赵成兄弟俩同时沉默下来,他们都听出来,阎乐话里有话。
命数足堪承托,那岂不是说,别的就不堪承托?赵氏兄弟智谋、见识都够了,唯独武力非其所长。阎乐的意思是,皇帝的安保措施还不够,还需要一位真正的高手——舍这位燕市第一高手其谁?
赵成突然意识到,阎乐是故意的。他先是报告陈县相手被歼灭,又铺垫了三大家族的风险,最后暗示祭祀的安全问题。这一切所作所为,就是为了在赵高面前博得存在感,换来一个登上祭台的资格。
对阎乐来说,陪皇帝走这么一遭,即使什么都没发生,也足够让他飞黄腾达的了。
一股怒意从赵成胸中升腾而起。这家伙真是好大的狗胆、好狂的野心!居然打算跳过中车府令,直接去向郎中令表功。正当他要出言把这个卑微的杀手赶出去时,赵高忽然发话:“言之有理,三日后的祭祀,你也随行。”
赵成顿时愕然,可郎中令已经发话,他没办法反对,只得恨恨瞪了阎乐一眼。阎乐跪在下首,承受着赵成的怒视,无动于衷,真像一只木鸡那样呆。
从房间里出来之后,赵成颇有些闷闷不乐。他本想私下训斥一顿狂妄的阎乐,可赵高却把这个该死的杀手单独留了下来。
赵成很了解自家兄长的秉性。早年兄弟俩在隐宫那段艰苦的求生经历,让赵高行事带有极为强烈的功利色彩。在他眼中,人只分成“有用”和“没用”两种,有用则用,无用则弃。自己虽是他的亲兄弟,也得拼命在各地奔走,证明对兄长有价值,才不至于被放弃。
阎乐显然算准了赵高的脾气,用最粗暴直接的手段,获得了他的青睐。一想到这里,赵成心里就涌着愤怒,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级台阶,被阎乐肮脏的脚掌踩着往上爬。
他铁青着脸,走出院子,忽然发现两个灯笼之间的阴影处,正站着一个人。这人一身秦吏装扮,左臂位置空荡荡的,正在恭敬地等候着什么。赵成忽然想起来了,那条左胳膊,正是被自己的豪曹剑所斩断——这是那个无能小吏公孙臣。
若放在之前,赵成对这种小人物并无太多兴趣。可刚刚阎乐背叛了自己,这让赵成多了一重心思,不由得放缓脚步,把视线投过去。公孙臣发现赵成,急忙躬身行礼。
“你在这里做什么?”赵成问。
“在下发现一件机密大事,正赶来等候与阎乐商量。”公孙臣恭敬道。
“阎乐”这个名字刺激到了赵成,他一摆手:“你直接跟我讲。”公孙臣敏锐地觉察,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不妥,遂凑到赵成耳旁,说了几句话。赵成瞳孔骤然紧缩,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说的可是真的?”公孙臣躬身道:“确凿无疑。”
赵成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院,里面烛影憧憧,谈话仍在继续。他把视线转向公孙臣,神情变回淡漠:“这件事,你不要与任何人说起,我自有打算。”他生怕公孙臣听不懂,又强调了一次:“不要和任何人说起。”
公孙臣略微怔了一下,随即恍然,俯首称是。
赵成看了一眼他的断臂,开口道:“臂断不能复生,但功勋与爵位,削去总还能复得。”公孙臣大喜,如何听不出这是中车府令有意栽培,激动得跪倒在地。等到他再度抬起头时,赵成已经离开了。
公孙臣双目灼灼,捏住单拳,整个人微微颤抖着。他这些日子好似抱着一条木板穿过跌宕起伏的峡谷,时而被高抛,时而跌落,上上下下波折不断。如今他终于漂到了峡谷的尽头,看到了一丝通天的裂隙。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漫天星斗璀璨,直如他与张苍赶回白马的那一夜的星空。张御史的那一番话,至今仍在公孙臣的脑海中回荡:“就连天上列张的星宿格局,都会被一颗穿心的飞星打乱,人间又何必拘泥于旧有格局?”
正是这句话,给予了公孙臣改变命运的勇气。虽说他为此失去了一条胳膊,可一想到即将要获得的功名,公孙臣便感觉天空上的某一颗小星正绽放出熠熠光芒,比从前更加醒目。
此时在陈县之内,像公孙臣一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或兴奋,或期待,或紧张,或愤怒,心情汇聚如颍水的潮头一般此起彼伏,涨落无定。人间的格局,正在这涨落之间,一点点发生改变。
随着时辰推移,夜色越发浓重。车马的喧嚣声渐渐低沉下去,各种各样的心思也随着神意困倦而暂且消停下来。整个陈县,陷入一片安宁祥和的睡梦之中,就好像这祥和会永远持续下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