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刚完成了一次谈判,或者说,是一次史诗级的欺骗。
谈判的对象正是公孙臣。公孙臣先是恶狠狠地吓唬惊产,说你私自篡改皇帝陛下钦定的《仙真人歌》歌词,触犯了皇威,有可能会处以五马分尸之刑。徐福很自然地吓得面无人色,跪下连声求饶。
公孙臣见恐吓得差不多了,这才抛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皇帝打算祭祀太昊,所以朝廷会接管整个太昊祭台的修葺工程。惊产先是百般不情愿,但在死亡威胁之下,他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勉为其难”地交出了祭台修葺的主导权。但惊产仍旧不甘心,反复纠缠,苦苦哀求。最终公孙臣松了一点口,说考虑到他在本地的人望,允许他作为陪祭参与工程,以备顾问,仅此而已。
谈判全程,公孙臣牢牢地把握住主动权,看着惊产一步步屈辱地退让,这让他很有成就感——这正是徐福希望他感受到的。
谈判结束之后,公孙臣去找虞子期谈后续的安排,惊产则灰溜溜地离开了县廷。当他确定后面没人尾随之后,重新挺直了腰,精神气质忽然变了一个人。
他径直出了城,赶回张耳的坞堡。进门之后,徐福刚刚摘下楚巫的那一身装饰,还没来得及洗掉脸上的白垩土,就听张苍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虞县令的妹妹被人给劫走了!”
饶以徐福的镇定,听到这个消息也震惊当场。张氏坞堡,应该是戒备最森严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事发生?陈馀已经带人出去追了,但迟迟没有回报。张耳此时也被井水泼醒,正狠狠鞭抽负责看守仓库的几个手下。
“你们这些个饭桶!这么多人,一个大活人都看不住!干什么吃的!”张耳一边痛骂,一边用力鞭打,下手力道极重,一鞭子下去,皮肉上就是一道深痕。
徐福眉头微皱:“我若早知道张监门是用胁迫控制虞子期,就该劝他换个做法。绑人亲眷,胁迫做事,虽然效果显著,一旦失误,反噬起来也格外惊人。”张苍无奈道:“游侠的作风就是这样,韩非说侠以武乱禁,真是一点不错。”
“且不说这些,如果被那姑娘逃回县城,那虞子期就会脱离控制,毫不犹豫地去向中车府举发,届时我们的计划就全暴露了。”
“关于这一点……我倒不这么觉得。”张苍看了一眼那几个被鞭打得鼻青脸肿的倒霉鬼,“你回来之前,我仔细询问了那几个守卫,闯入坞堡的一共只有两个人,年纪都不大,自称是耍丸剑的艺人,进来以后摸清楚地方,突然发难。那两个人剑法都不错,七八个人都挡不住,硬是把人给劫走了。”
“听御史的口气,似乎知道他们是谁?”
张苍叹了口气:“我听守卫描述了一下那两位的长相。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两个人,大概是之前打过咱们资财主意的项氏子弟,一个叫项羽,一个叫项庄。”
徐福没见过项氏的人,但凭张苍的眼力,应该错不了。
“项氏不是已经退回到项县了吗?为何又卷土重来?又为何放着资财不拿,反倒劫了虞姑娘?”
张苍道:“我怀疑他们最初根本不是来劫人,目标就是那一车资财。劫走虞越,只是他们闯入仓库之后的即兴之举。”徐福略做思忖,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他们是打算用人质来换更多的钱?”
“项家是楚地名门,屡被朝廷打压。这两个小伙子,去朝廷告发的可能性不高。”张苍沉声分析道,“资财太重,他们两个人仓促间能拿多少?还不如劫持一个对张监门来说很重要的人,以此来换取更大的好处——族长项梁在会稽的麻烦,恐怕需要很多钱。”
他这么一分析,连张耳都停止了鞭打,气势汹汹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派人来跟我谈判?”
“有这个可能。”张苍提醒道,“项氏子弟其他人我没印象,但那个叫项羽的年轻人,无论统帅还是决断,都非寻常人可及。”
“又是项氏作祟,他们真当我外黄剑好欺负吗……”
张耳磨动牙齿,双目露出凶光,仿佛要把这个名字嚼碎一般。
虞越望向眼前的两个陌生男子,秀美的面孔满是惊恐。
她之前在家里好好地织着布,突然一群蒙面汉子闯进来,强行把她塞进一口麻袋,带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在黑暗中一待就是好几天,现在忽然又被两个陌生男子扛到一片树林之中。这让虞越陷入了极度的惊惧和惶恐之中,她从麻袋里滚落出来时,四肢都是僵直的,就这么直挺挺地差点摔在地上。
对,差点,因为一双大手及时托住了她的背心,轻轻把她放在草地上。
项羽的动作很柔和,全然不像他用剑时的刚猛。他的手指感受到少女背部肌肉的僵硬,知道一个人过于惊恐的话,会陷入应激状态。这时候不可以强行去刺激,只能徐徐恢复。于是项羽站起身来,让项庄去取些水来。
项庄懒洋洋地爬起身,他还没歇够呢,不料项羽大喝一声:“快点!”项庄一个激灵,赶紧加快速度,在附近小溪里接了满满一革囊的清水回来。
项羽掏出一块丝帛,蘸饱了清水,去给虞越擦拭面孔。虞越瑟瑟发抖,却无力躲闪,只得任由他擦拭。清凉的溪水,一点点扑在少女的面孔上,濯去淤积了几天的尘垢与汗渍,逐渐显出肌肤原色。项羽发现,眼前这姑娘只有十五六岁,面颊白皙,那是一种纯净的粉白色,隐然可见一层绯晕,如同吴中初开的荷花一般。几滴晶莹的水珠挂在睫毛上,衬得她一双圆眸晶莹动人。
“姑娘你不用紧张,我们是来救你的。”项羽擦完之后,软声安慰道。
旁边的项庄眼睛缓缓瞪大,他从来没听过自家堂兄讲话如此轻柔,简直像个娘们儿,这是中了什么邪?
虞越四肢仍旧僵硬,但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眼里的好奇已多过恐惧。她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两个陌生男子其实也只比自己大上几岁,胡子都还没长齐。讲话的那个相貌有点凶,瞳孔看起来怪怪的,不过总算没什么杀气。
项羽见她仍带警惕,索性把革囊递过去,拽着项庄退开十几步。虞越迟疑了一下,这才捧起革囊,仰起头,小口地啜起来。
站在远处的项庄决定生一堆火,他们已经吃了好几天冷食了,得慰劳一下肚子。他掏出火镰,一下下敲打着,一边对项羽道:“堂兄,估计张耳是垂涎这女人的美色,不知从哪儿掳来的。看她的姿色,应该能换不少资财。”
项羽双手抱臂,沉默地注视着虞越,却没有发表意见。等到她把革囊放下,项羽大步走过去。虞越慌得赶紧用右手揪住衣襟,下意识向后缩。项羽在距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下来:“这位姑娘,你是什么人?为何被张耳囚禁在坞堡里?”
虞越没有回答,项羽又重复了一遍,她这才用蚊子般的声音回答:“我,我是虞县令的亲妹妹虞越,几日前被贼人所掳,并不知是谁,不知是因为什么……”
“等会儿,虞县令?虞子期吗?”
“是的。”虞越稍微松了口气。这两个人既然知道哥哥,应该不会为难自己了吧?
项羽和项庄两个人对视一眼,觉得这事颇为蹊跷。他们开始以为是张耳贪图美色,没想到他绑架的居然是同县县令的亲眷,为什么?
项庄小声对项羽说:“管她是谁的亲眷呢,反正对张耳很重要就是了,咱们还能拿她多换……”话没说完,项羽已一抱拳慨然道:“虞姑娘放心,既然我们救了你出来,一定保你平安。”
虞越大为欣喜:“那就劳烦两位壮士带我回县城,我兄长必有重谢。”她感觉卸下一个重担,遂挣扎着起身走到溪水旁。虞越在那个肮脏的库房待了好几天,身上黏腻得不行。刚才项羽只是帮忙简单擦了脸,她需要更彻底地洗濯一下。
项羽望向她婀娜的背影,一时有些失神,直到项庄连续喊了几声堂兄,项羽这才如梦初醒。项庄急道:“你刚才说的啥?送她回家?会稽那边,还等着咱们弄钱回去救人呢!把这姑娘送回去,咱们的计划咋办?”
项羽沉吟起来,没有立刻回答。项庄心想,这有什么可犹豫的?此时篝火已经生好,他从怀里掏出几个冷硬的黍米团子,用树枝叉了放在火旁烤,边烤边提醒道:“就算虞姑娘的哥哥感念大恩,他不过是一个陈县的县令,能管得了什么事?还不如拿她去跟张耳换钱。”
项羽有些犹豫,抬手说:“容我想想。”项庄实在不明白,他这个堂兄一向杀伐果断,有大将之风,怎么一看到这姑娘,突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虞越匆匆洗濯了一番,回到火堆旁闻到黍米香味,腹部突然咕咕叫起来,顿时羞得满脸通红。项羽二话不说,拔起一根插着黏团子的树枝,吹了吹热气,递给虞越,然后招呼项庄走到旁边去。
“咱们得把她送回县城。”
“啥?为什么?”
“拿她去跟张耳交换,还是风险太大,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项羽严肃地指出,“你记不记得张耳手下那个老游侠是怎么说的?外黄剑在这里独霸一方,虞县令被他压制得很苦,却一直束手无策——现在如果我们把虞姑娘送回去,虞县令岂不是得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可以堂而皇之地去讨伐张耳。只要张氏坞堡被打破,我们就可以拿到一笔赏钱,光明正大地离开。”
项庄狐疑地看向堂兄,总觉得他是为了某个目的在强行解释:“可虞子期是秦人啊!这么干,咱们不是成了官府的走狗了吗?”项羽大手一摆,眼神坚定:“驱虎吞狼,才是最稳妥的。”
项庄愣了愣,又问道:“但虞县令可未必愿意招惹外黄剑,万一他忍气吞声,宁可吃个哑巴亏也不愿动手呢?”项羽的手猛然往下一挥:“那我们就逼他动手!”
半天之后,一匹快马跑到张氏坞堡。烦躁不安的张耳霍然起身,却发现骑手不是出去寻人的陈馀,而是驻扎在县城城门的手下。
“有疑似项氏兄弟的人进入县城,还带着一个女人。”
这个消息令众人俱是面色一凛,一起看向张苍。根据他的推测,项家子弟应该会很快过来谈判才对,怎么却跑去县城了呢?
张苍脸色尴尬,手里摆弄着算筹念叨:“不能啊,难道他们俩是去县廷举报?可项家跟官府是有宿怨的,项梁现在还关在会稽大牢里,这两兄弟跑来陈县帮官府做事吗?”
徐福也是一脸迷惑,项羽等人的目的明明是来陈县求财,却把虞越放走,为什么要做这种没好处的事?只为了获得虞子期的感激?他一介县令,哪儿有那么多钱——难道说,两人是真正的君子,单纯路见不平?这就更扯淡了,只看他们算计张耳的手段,就知道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张苍和徐福都是腹有深算之辈,可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推算不出这项氏兄弟带着虞越去县城,意图到底是什么。
张耳看向报信人:“他们进城以后,去了哪里?”
“直接进了忠义坊。”报信人回答。张耳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虞子期的家就在忠义坊内。忠义坊距离县廷很近,她抵家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去县廷找哥哥。兄妹一旦相见,计划立刻便会崩盘。
坞堡里霎时有些混乱,只有徐福镇定表示:“至少现在,他们还没有相见。”
太昊祭台的营建,终究还得靠本地官府来组织协调。所以虞子期现在应该和公孙臣一起,在平粮台那边勘察工程。
“那如果虞越在县廷发现哥哥不在,先跟别的人说了呢?”有人提出疑问。这次张苍开口道:“应该不会,张监门在陈县势力那么大,她怎么知道县廷里谁值得信赖、谁是敌人?虞越最稳妥的选择,就是在家等着哥哥回来。”
众人稍微松了一口气,这么说的话,事情似乎还有转圜的余地,虽然时间不多。张耳恶狠狠地一捶桌案:“干脆趁虞子期还没回来,直接杀进他家里去!再绑一次!”
“不妥。”张苍将张耳拦住。张耳不悦道:“刚才不是你说虞越会待在家里吗?陈县一半人都是我的眼线,我要上门去抓谁,哪个敢拦着?”
“他们当然是拦不住的,但别忘了,项家的两个小家伙还在呢,就算你人手多,能打败他们,但一定会闹出很大动静。陈县都是你的人,但城里还有中车府的人,万一他们觉察了,怎么收场?”
“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张耳很是不满,“你倒是出个准主意啊!”张苍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一只鸽子,忽然拍动翅膀,落到张氏坞堡里面。徐福收下传信看了一眼,默默地把楚巫的那一套装备重新往身上套。张苍奇道:“你做什么?”徐福把手里的绢帛一展:“我今天收到一个消息,可以跟各位分享一下。”
张耳急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扯这些闲话。徐福却悠悠道:“咸阳那边传来了消息,二世已正式批准陈县祭祀太昊的计划,正式诏书应该不日即送到陈县。”
“你在咸阳的消息这么灵通吗?”张苍惊讶地问。之前也是,二世刚一批准巡游计划,徐福也是很快就得到消息了。
这意味着他在咸阳城里有一个极为可靠的内线,级别还特别高。这内线恐怕不是什么小官吏,至少是六百石以上的高官,而且职位距离皇帝很近,否则没可能掌握皇帝的行程。徐福的人脉,比想象中更可怕。
张耳急道:“这也不解决我们眼前的问题啊!”徐福把楚巫的头冠戴在头上,开始重新涂起白垩土来:“不,你错了,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可以挽回危机的机会。”然后便匆匆离开。
公孙臣和虞子期此时正站在太昊祭台上,前者俯瞰各处,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各种设计,而后者却有点心不在焉。
“那一条爻墙前方,得铺一条石道,直通到祭台前……”
虞子期犹豫再三,拱手道:“按照尊使的规划,至少要五千个人工。陈县的负担近年来日益繁重,前年北地修长城抽调了一批,去年修陵又征发了一批,马上戍边又要走一批,人力殚尽,委实支撑不了这么大的工程量啊!”
听到这一番话,公孙臣的第一个反应是同情。他也是白马小吏出身,明白虞子期所言苦衷句句是实。但他只是同情了几个瞬间,很快被另外一种情绪所占据:这又不是我需要头疼的事。
公孙臣原来很鄙夷那些来白马视察的朝廷大员,觉得他们什么都不懂,整天指手画脚,提出一堆不切实际的要求。现在他身在同样的位置才发现,人家不是不懂,只是高度不同,关心的事情不一样罢了。蝼蚁只看得到头顶的鞋底,狡兔却可以看到远处逼近的猎人。
如今他是中车府负责督造的人,完成祭台修葺才是他关心的事。至于陈县民力是否殚尽,又不关他的事。相人之志,不在其嘴,而在其臀——诚哉斯言!
“虞县令啊……”公孙臣拉了一个长腔,“拜祭太昊这件事,是陛下巡游的一个重要环节,不然中车府也不会让我来督造。还请虞县令多体谅啊。”
虞子期愁眉苦脸道:“可本县人力艰难,这个实在凭空变不出来。”公孙臣用右手在自己左臂的断口处一比画,淡淡道:“这是我上一次没完成嘱托的结果。”虞子期脸色一变,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上一次没完成,是断臂,那么这一次没完成,可能就是杀头。
你跟一个面临生死之危的人商量通融,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工程必须按要求完成,如果民力不够……对了,陈县里不是还有翟、乐和西门三大家嘛。他们三家的隶臣、仆役和护卫可不少,我上次来勘察,看到那个惊产调动了三大家的力量——虞县令的面子,总不至于还不如一个楚巫吧?”
虞子期叹了口气:“您有所不知,在陈县这地方,县令能调动的力量有限。那三大家听调不听宣,高兴了,配合我一下,不高兴了,我也拿他们没办法。”
公孙臣眼神一闪:“大秦的县令,何至于如此窝囊。现如今是朝廷的事,陛下的事,他们也敢推搪吗?”他忽然发现,自己讲话的腔调,越来越像赵成了。
虞子期还没顾上回答,两人的眼神突然同时动了一下。他们看到一个影子正沿着阶梯往上爬,身上的装饰很明显,正是楚巫惊产。他不知为何去而复返,正气喘吁吁地踏上祭台。
“这家伙还是不死心吗?”公孙臣嘴角露出一丝讥讽。而旁边的虞子期则满眼迷惑。他知道这个“楚巫”是假货,但始终没搞明白他到底想干吗。
惊产爬到祭台,先跟公孙臣和虞子期见礼。公孙臣敏锐地觉察到,他的腰间多了两样东西,一个小鼓和一件小缶。惊产兴奋道:“两位可知道宛丘之舞?”虞子期眼神茫然,不知这是什么,公孙臣倒是立刻想到了《陈风》里的那一首。
惊产抖动身上的各色羽毛,在祭台上居然一边唱,一边跳起舞来。每唱到“坎其击鼓”,就拿起腰间的小鼓敲一下;每唱到“坎其击缶”,就对准缶肚拍一下。他的嗓音沙哑浑浊,音准荒腔走板,但舞跳得居然颇有韵味,庄严中带着一丝神秘。
一曲跳完,惊产满头大汗,不得不先把头饰摘下来:“这宛丘之舞,在我们陈地流传甚广,讲的是一位巫女站在宛丘之上,以巫舞祭祀太昊的仪式。这本是周代祭太昊的古礼,可惜后来中原失传,反倒一直留在我们楚巫的传承里。”
公孙臣不动声色:“哦,然后呢?”惊产道:“陛下既然要祭太昊、收民心,不妨在致祭之时复兴此宛丘舞乐,必可以让整个仪式更有古韵,让天神喜悦、万民叹服!”公孙臣在心里冷笑起来,惊产这是还不死心啊,还试图抢夺祭祀的话语权。
但巫舞祭祀这个提议,倒着实令公孙臣心动。始皇帝只热衷于立石勒铭,对舞乐这种奇技淫巧兴趣不大;而二世皇帝和他父亲不一样,他更喜欢热闹的东西。毫无疑问,宛丘巫舞这种东西,一定很合二世口味。
“这件事倒是可以做,只是……为何要你来做?”公孙臣想到这里,不由得笑起来,对惊产道:“惊大巫辛苦了,这巫舞确实不错。只是若要依照古礼,难道不该是由一位巫女来跳吗?”
惊产仿佛没想到公孙臣会提出这么个提议,愕然了一阵,辩解说巫舞向来是男女皆可。公孙臣却道:“《宛丘》明明说的是一位巫女,自然就该严格按照这个来,否则会被人讥讽无本可据。”
惊产呆了半天,忽然道:“那我向您举荐一人,比我更合适宛丘巫舞。”公孙臣听出他的退让之意,只求有举荐之功,便微微颔首,示意他说。
惊产接下来讲出的话,让旁边有些走神的虞子期瞬间炸裂开来。
“久闻虞县令有个妹妹,国色天香,乃是陈县第一美人,且尚未婚配,正合巫女之选。”
张苍有些无聊地靠在坞堡广场的旗杆前,茶饭不思。此时徐福忙着扮演惊产,张耳也已急忙赶回陈县去布置人手,现在只有他还在坞堡里待着。一是怕被公孙臣发现,暴露身份;二是之前他猜错了项氏兄弟的举动,丢了个大脸。
他百无聊赖地伸出手去,抚弄那只黄犬。那犬本来肚皮朝天安心享受伺候,突然之间却猛地挣起,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滚雷似的威胁。张苍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问题,然后意识到,是自己背后多了一个人。
“易水姑娘?”他头也不回地问道。能悄无声息摸到背后的,只有她,可惜终究瞒不过那只黄犬。易水的脸色不太好,但看动作没受伤。
“三川郡有消息过来了,给你。”易水扔过来一片帛片。张苍接过去一看,上面赫然写着“阳武张氏抄家”六个蝇头小字,脑袋像是被重重砸了一板,整个人立刻蒙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苍才算是恢复精神,才从这消息里读出一丝诡异。
他成了钦犯,张氏家族自然难逃连坐,这一点张苍早有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的是,判罚只是抄家——这个罪名很微妙,往大了抄,可以让一个巨族家破人亡;往小了抄,交出几千石粮食也就蒙混过去了,甚至日后找个理由发还也有可能——这里面的操作空间非常大。
若换作始皇帝时代,这种事简直不可想象,只有二世登基之后,才有这样的幸运。这也从另外一个侧面说明,大秦的流官与地方大族之间,逐渐开始有了默契,三川郡如是,陈县亦如是。只有朝廷的统治力,如沙砾一般松散下来。
张苍放下帛片,轻松与哀叹同时袭上心头。他本来是张氏一族的骄傲,现在却成为家族的耻辱。多少族人,都莫名其妙地被自己牵连,想必会很恨自己吧?他现在有点理解项缠的处境了,在这个世间,一个被整个家族鄙视之人,几乎等于失去了存在的资格。
张苍甚至突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放下陈县的一切,赶回三川郡去。可惜理性按住他的肩膀,告诉他,这种冲动除了折损寿命,毫无意义。
“替我感谢正黎相手。”他有气无力地对易水一拱手。
“不用谢他,他已经死了。”
“啊?”
“是阎乐干的,他把整个陈县的据点都屠干净了。刚才我去找正黎的时候,还跟他交过手。”
这一连串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炸得张苍晕头转向。他惊骇地向易水确认:“那天我们在平粮台见到的相手还有身后那三个刺客,都被阎乐一个人杀了?”
“是。我去据点取三川郡的消息时,看到只有他一个人在。”
“等等,他是为了埋伏你吗?你们没有交手?”张苍上下打量易水。他知道她背负着一个誓约,要杀死阎乐。
“我们打了一架。”易水说得很平淡,“可惜不分胜负。”
张苍微微松了一口气,阎乐太强大了,易水仅凭武力是打不过他的,不分胜负是最好的结果。他生怕易水又闹什么“败者不仁”,连忙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下次还有机会。
易水道:“好的杀手,不会在意外之地动手。距离我承诺相手的期限还有时间,所以我先撤回来了。”张苍眉头一皱:“他会不会故意放你离开,然后尾随你返回坞堡?”易水大为不满:“论武力,我不及阎乐,可若论轻身功夫,他比我差远了。整个燕市没人比我厉害!”
这点张苍是相信的,在谷林狱的时候他亲眼见识过,她能靠一条绳索飞渡深涧。易水说甩开了阎乐的追踪,应该是真的。
“易水姑娘,按你的描述,阎乐是在屠宰场守株待兔,等你过去?”
“对。”
张苍意识到,阎乐既然知道易水在陈县,应该通知公孙臣全城大索才对。但目前来看,城中局势很平静,这说明阎乐与公孙臣不是一条心,彼此之间有所隐瞒。换句话说,阎乐乃至整个中车府目前还没觉察,整个太昊祭台的工程是这一批反贼策划的。
这个微妙的差异,往往会决定成败。
他沉下心来,把这件事细细想了一遍:“阎乐对你说过什么话吗?”
易水道:“只有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是我未来的妻子,也是我唯一在意的女人,要不要过来帮我成为霸者?’”
张苍听了一阵尴尬,这个阎乐的脸皮也太厚了吧!不久前差点逼得易水自尽,转脸就说这样的话,还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易水自己倒是没多愤怒:“他就是那样一个人。”
张苍低头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我有个办法,可以一石二鸟。无论哪边胜利,对咱们都是好事。但可能易水姑娘你得冒个险。”
他环顾四周,这里虽说安全,可毕竟是开阔的坞堡广场,说:“你跟我来。”张苍带着易水走到一处僻静角落,看看左右没人,忽然伸头过去。易水下意识要躲开,可杀手的直觉提醒她这不是威胁,于是肩膀晃了晃,维持在原地,任凭张苍的嘴凑近自己的耳朵。
张苍的鼻子被易水披散下来的发丝弄得发痒,想要打喷嚏。他赶紧揉了揉鼻子,收敛心神,悄声说起自己的计划来。
易水听完之后,情绪毫无波动,也没提出任何疑问。她是刺客,只负责执行金主的命令,出生入死是天职。她确认无误之后,正要离开,走到门槛前却突然停住,转过身来:“大青蛙,我有一个困惑。你读的书多,也许能知道。”
张苍心想你叫这个外号叫得可真顺口啊,但易水难得说与任务无关的事,他连忙挺直身子:“你讲你讲。”易水歪了歪脑袋:“他说的那些话,我其实一直不懂,霸者到底是什么意思?”
“呃……”张苍没想到她居然会问出一个训诂问题。他当然知道答案,但怎么简明扼要地讲给这个目不识丁的家伙,却是件难事。他略想了想,一指天空:“你看到什么没有?”
易水举头,只见玄色夜幕之上,一轮皎皎的银盘高悬天际,柔光湛湛,照得坞堡一片霜明。今晚的月相盈满转亏,天上那轮明月已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浑圆,边缘微微有了一条黑边,似是被天蚕细细啃掉一般。
张苍讲解道:“霸字最初的本义是指月相圆而始缺时,边缘所缺出的黑色部分,古人称之为‘月霸’,如今世人则称为‘月魄’。‘霸’字后来引申为‘把’——所谓把持大权者,也即是霸权。”
“他想当大官?”
“岂止,我看他想要的是做诸侯,成就一方之霸。”
回答完问题,张苍心里的好奇升了起来。阎乐若要成就这一方之霸,他的攀升路径又是什么?这是一个基本问题。
从前诸国纷立之时,每个人从一出生便注定了宿命。王者恒王,卿者恒卿,肉食者恒肉食。但自从大秦崛起之后,这种板结状态便悄然松动,固有的路径被撞得支离破碎,许多下层之人纷纷探出头来。一介游侠可以从军,斩将杀敌,累功升至大将军;一个小吏,可以熟读律法,升至丞相。
在这个时代,每一个身份,都有一条可以跃升的路径。
但一个燕市的杀手,要如何做,才能在大秦体系之下,达成他的野心?张苍能想象到的唯一可能的晋身路线,就是走中车府的路线,靠着军功不断跃升,最终可至中车府令,成为大秦秘密力量的首领。
易水仍旧安静地站在对面,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理解,眼中尽是迷茫。
张苍难得涌起一阵怜悯。燕市把这些杀手的情志磨没,只剩下对雇主的忠诚和对敌人的仇恨,以致连人类正常情感都有所丧失。他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肩膀。易水的杀手本能立刻有了反应,迅捷反臂,要去勒张苍的咽喉。
张苍赶紧解释:“喂,喂,我只是想安慰一下你。拍肩这个动作,是表示慰怀。”易水“哦”了一声,松开手臂,若有所思。张苍揉揉脖子,开口问道:“易水姑娘,你如果想理解阎乐的心思,你自己得有野心才行。我来问你,你内心最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杀阎乐。”
“除了这个呢?”张苍问,“总得有点和别人无关的理想吧?”易水有点困惑,她常年接受的刺客训练,就是无休止地训练和执行任务。张苍说:“你得有个心之所向的目标,比如我,我就想当黑衣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易水耸耸鼻子,嗤笑起来。张苍对这个态度很是不满:“阎乐还要成为天下霸者呢,我当丞相总比他可能性更高点吧?”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何干?”
张苍一脸严肃道:“我觉得一个人要变得强大,必须有欲而有求。阎乐比你们都厉害,恰恰在于他拥有着旺盛的野心,而不是一个只知杀人的木鸡。你若想比他强大,就得给自己找一个目标,一个无论如何也要达成的目标。有了欲望,才会有动力。”
易水对这一番说辞着实困惑,垂头想了一阵:“那我也学你,当个丞相?”张苍眼皮一翻:“你最好找一条你最适合的路。”
“好了,我走了。”易水见张苍也给不出答案,爽快地一转身,跳上墙头,很快消失。
项庄心浮气躁地从屋子里向外探出头,然后迅速缩回去。在屋子里,虞越心不在焉地收拾着东西,而项羽好整以暇地整理着剑鞘。
“堂兄,咱们是不是该走了?”项庄有点着急。
“虞县令还没回来,万一张耳再来绑走虞姑娘怎么办?”项羽看了虞越一眼,后者面色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他们返回虞家之后,虞子期一直没回来,而张耳的人始终在周围探头探脑。项羽决定留下来,等到虞县令归来,以免她再被掳走。
虞越给项羽和项庄端来两碗水,惭愧道:“两位义士,家里实在没什么别的招待。”项庄接过去一饮而尽,项羽却捧住陶碗,看向虞越:“虞姑娘,听口音你们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虞越不敢与他热辣辣的眼神对视,把碗向前推了推:“我和我哥都是关中人,自幼父母双亡,我是兄长一手带大的。他文法吏出身,熬资历到今日,分配到陈县做个县令,于是我也跟来服侍兄长。——哎,对了,两位义士叫什么名字?是陈县人吗?”
项羽自然不会说出自己身份,连“项氏”都不敢报,只含糊说是邻县的两游侠,叫陈羽和陈庄,这次是要找张耳寻仇,才闯进坞堡。虞越一听这名字,不由得皱皱眉头:“张耳那个家伙非常可恶,心黑手辣,而且又狡黠。自从我兄长来到陈县之后,天天跟这个恶霸钩心斗角,费尽心思。”
项羽附和道:“虞姑娘说的没错,我们也是早看这家伙不顺眼,所以想搞他一下,不意竟救下姑娘,可见是天意呀,哈哈哈。”虞越觉得这人讲话有些唐突,不过倒也有种直爽的坦率,并不讨厌。
“等我兄长回来,一定会集合县兵,去坞堡兴师问罪,到时候两位义士不妨一同前往。”
“那是一定的,我们去做个见证。”
项庄见两个人聊得正欢,撇撇嘴,走到院子里磨剑。他刚磨了几下,忽然觉得脖颈一凉,仿佛一条蛇缠到脖子上。项庄惊慌地一转头,脖颈压力骤松,却见一个短装裹发、身体修长的女子站在身后,手里攥着一根皮鞭。
项庄大惊,下意识要拔剑,却听那女子开口道:“外面张耳的耳目很多,可不要让他们听到,惊扰了虞越。”项庄一下糊涂了,这是什么情况?这女人是虞越的朋友吗?他一下失神,女子已经闪身进到屋子里。
项羽本来正乐呵呵跟虞越聊着,一见突然进来个陌生人,反应极快,嘴上的闲聊还没讲完,手里的长剑便气势汹汹地刺过去。
女人纤细的身子一让,轻轻避开这次攻击,项羽感觉自己像是刺向一片雪花似的。女人后退一步,神色凝重:“等一下会有强敌赶到,你们可要小心些,一定要保护好虞姑娘。”项羽一听这话,以为是虞家的熟人,转头看向虞越。
虞越急忙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认识这女人。女子这才想起来,应该先自我介绍:“虞县令现在外面无法赶回,让我赶回来保护他妹妹。我刚刚得知,张耳纠集了一批好手,要趁乱突袭这里,把虞越掳走。”
虞越顿时花容失色,这张耳未免也太嚣张了吧?在城里也敢公然袭击官员亲属?她过于紧张,以至于都忘了问,哥哥身边何时有这么一个女性护卫。项羽还要质问几句,忽然女子眼神一凝,头转向窗外,低声喝道:“敌人来了!你家里有地窖没?”
虞越点点头。女子喝道:“敌人有弩,你下地窖里躲着!”然后闪身冲出屋子去。项庄和项羽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该不该听她的。末了项羽一挥剑:“虞姑娘姑且先听她的,下地窖避一避。项庄,你出去看看!”
项庄说:“好!”持剑跃出屋子,定睛一看,那女人没骗人,外面院子里果然站着一个敌人,而且一看就是劲敌,嘴巴咧得都要到耳垂边了。
阎乐站在外面,也有点意外。刚才有人前来报告,说看到一个很像易水的女人来到忠义坊,他便立刻动身前来查看,没想到除了易水,还有其他剑客在——这么说,那几个朝廷钦犯恐怕就在他们身后的屋子里,他双眼立刻凶光大冒。抓住这些人,自己就能立下不世之功,距离霸者之路更近一步。
易水鞭子一扬,厉声喝道:“人我是绝对不会交出来的!”阎乐拔剑迎上,两人战到了一起。项庄在一旁见那两个人招招狠辣,朝着彼此要害招呼,确实是生死相斗,疑心顿消,也拔出剑冲上去助阵。
阎乐的剑法,确实高出一筹。易水和项庄两人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招架。易水忽然身子一偏,被阎乐一剑逼向腹心,幸亏她轻身功夫好,堪堪避过,但不小心露出一个破绽,把项庄的侧翼暴露出来。
阎乐何等眼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长剑一扫,划向项庄侧腹。幸亏项庄见机快,不顾颜面就地一滚,勉强逃过腰斩的下场,但头顶的发髻却被割掉一半,整个人立刻披头散发。
易水和项庄被击退之后,阎乐并没追击,而是大踏步朝屋子走去。这两个人都是小喽啰,他要抓的朝廷钦犯肯定就藏在屋子里。可他刚走到门口,突然感觉到屋里一股凌厉的杀气正在抬升。他微眯双眼,停稳脚步,少见地采用了一个守御的姿态。
下一个瞬间,眼前门板一翻,一柄利剑唰地猛刺出来。
阎乐面色微变,他倒不担心这剑能伤到自己,而是感受到一种一往无前的凌厉气势,这在之前罕有遇到。他为了能观察得更仔细,没有选择硬接,而是后退三步,避开剑锋。
原来握剑之人是一个虎面青年,他环眼圆瞪,口中暴喝:“秦狗去死!”阎乐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手竟然这么年轻。项羽也知道此人是个绝顶高手,丝毫不敢松懈,一击落空之后,挺剑继续穷追猛打,势如疯虎。
转眼之间,两柄长剑已叮当相交十几次。阎乐感觉这小家伙经验差了点,但反应极快,且力量在自己之上,再加上那股初生雏虎的气势,居然跟自己拼了个旗鼓相当。
更让阎乐心惊的是,他能感觉到对方居然在交手中不断成长。每一次对招,那小家伙的应接都有细微的变化,会老练上那么一点点。
要知道,剑技本身没什么神秘之处,无非是速度、力量、经验以及决心的综合。阎乐是当世最顶级的杀手,有他在实战中极尽压迫的言传身教,再加上项羽本身素质惊人,剑技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阎乐打着打着,杀心顿起,这家伙几次过招就变得如此厉害,如果真给他一段时间成长,岂不是会变成自己的劲敌?他手里猛一使出全力,项羽登时招架不住,项庄见状,急忙扑上去助战,可仍旧处于下风。
偏偏这时易水在远处大喊:“江东项氏在此,阎乐你休想抓到他!”
项庄和项羽顿时面色大变,如何还听不出这女人说破自家身份,是在刻意挑拨。阎乐听在耳中,脸色也阴沉起来:“原来这两个小家伙,是江东项氏的子弟。”
故楚项氏向来是反秦急先锋,眼下跑来陈县保护朝廷钦犯,实在太正常不过。而从项羽这边看来,阎乐这一副游侠装扮,分明是张耳请来的高手,要夺回虞越。
项羽耳中听到的是“你休想抓到她”,阎乐耳中听到的是“你休想抓到他”,两边都是越想越合理,越看对方越危险,手中长剑也打得愈加凶猛起来。
易水站在旁边,反而清闲起来。她盯着那三个人打成一团,心中对那只大青蛙大为钦佩。
刚才那一句话,正是张苍教她说的。
张苍刚才在坞堡里仔细盘算了一下,发现眼前比较棘手的两个难题,其实可以一次解决。项氏兄弟救走了虞越,只是为了报复张耳;阎乐一心要追查张苍的下落,却不知道太昊祭典与他们有关。陈县这个错综复杂的局面,各方掌握的信息都不同,正好可以利用。
于是张苍便让易水露出身形,把阎乐引到虞家。阎乐以为屋子里藏着朝廷钦犯,一定要冲进去,而项氏兄弟则误认为他是张耳的援军,无论如何要挡住。两边的立场,都注定了一见面必须厮杀,误会便越闹越大。
阎乐既然要走中车府的路线,对于战功的渴求一定极为强大,不怕他不上当。
“看来大青蛙也不是完全没用嘛。”易水心想,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按照张苍的说法,热闹还在后头呢,她必须选一个容易观察又容易撤退的地方。
阎乐见半天拿不下项氏的这两个小年轻,有些动怒,手里长剑猛然一挣,如毒蛇弹出,登时咬到项羽和项庄的手腕。两个人纵然都是剑术天才,毕竟只是乳虎,被阎乐全力一击之下,两把剑齐齐落地,手中顿空,阎乐一脚一个,把两人踹翻在地。
阎乐没容他们有任何调整的机会,又一振剑锋,直刺向项羽的咽喉。项羽无力躲闪,索性挺直了脖颈,怒目瞪向阎乐,死也要死得硬气。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突然打断了阎乐的攻势。
只见虞越从屋子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脸色煞白,眉宇间却透着决绝之气。她冲到阎乐和项氏兄弟之间,高举起一把小剪子对准自己咽喉。
“不许杀他们!否则我就死给你们看!”虞越冲阎乐大喊。阎乐固然一怔,项羽和项庄也没预料到这个变化。项羽从地上挣扎着起来,低声吼道:“虞姑娘,别掺和这种事!”虞越道:“你们救了我,我也要救你们!”
说完她把头微微一仰,把小剪子压下数分,锐利的剪尖浅浅扎入咽喉,有一缕鲜血流出来,可见是真下了力气。就连项羽和项庄,都被她这种决绝给惊呆了。
阎乐没有趁机出剑,反倒饶有兴趣地瞥了她一眼。这女人凭什么觉得,她可以用自己的命,来保住这两个家伙?
易水远远站着,不由叹了一口气。那姑娘真是胆大,也真是天真。虞越以为阎乐是张耳的人,所以才打算以自己的命为要挟,换项氏兄弟一条活路。但阎乐并不知道虞越的身份,他是来抓反贼的,无论易水、项氏兄弟还是虞越,在他眼里,都是反贼的同伙。
张苍的误导之计,确实精妙至毫巅,榫卯相接,任何人只要一入局,都会被混淆视野。虞越的努力注定是场无用功。
阎乐手里的剑再度吐出青芒,他知道再缓一会儿,那两头小狼又会露出獠牙。虞越没料到对方居然对要挟无动于衷,吓得呆在原地不动。项羽眼见虞越要被刺穿,重瞳陡绽,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动而起,环抱着虞越转了半圈,让自己的脊背对准剑锋。
与此同时,阎乐感觉到一截软鞭朝自己袭来。他不得不变换姿势,长剑回荡,唰的一声把软鞭削成了两截。
易水把断鞭扔开,远远跳上屋顶。她与虞越并非同一立场,但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这个无辜的姑娘被阎乐杀死,反正对徐福的计划来说,保证她活着也很重要。
趁着这个机会,项庄就地一滚,捡起掉落的长剑,扔给堂兄,重新把虞越挡在身后。阎乐脸色有些阴沉,被易水这么一搅,他错失了一个良机……不过这也没什么。
这时院墙外传来甲胄铿锵声,几十名士兵出现在虞家四周,他们全副武装,把整个坊围了一个水泄不通——阎乐麾下的中车锐士,终于赶到了。
无论是虞越,还是项氏兄弟,都面色惨白。如果说刚才面对阎乐一人还有一拼之力,现在则彻底没了希望。项羽环顾四周,颇有些狐疑,这些士兵的装备一看就是正规军,张耳什么时候能调动这种力量?他野兽般的直觉,发现疑点多多。
阎乐往后退了数步,让开空间。既然有绝对的武力可以压制,他是杀手,不是游侠,不会因为愚蠢的个人荣誉感继续去单挑那两只乳虎。只消一阵弩机齐射就可以解决,何乐而不为。
士兵们对准院子里的三个人,纷纷举起弩机,只待主官发令。这时一个男子的声音在门外大吼:“你们在我家里干什么!”
这声音听着很熟。阎乐眉头微皱,一转头,看到虞子期匆匆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公孙臣和那个楚巫惊产。虞越一见是兄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由瘫软在地上,泪水涟涟。
虞子期又是惊喜,又是愤怒。喜的是,妹妹居然平安回来了;怒的是,她身边那两个游侠是谁?自家又为什么被中车府锐士包围?眼前的局势,他实在是看不懂。
阎乐这才发现,这里居然是虞县令的家,那个女人是虞县令的妹妹,这和所获知的情报有些矛盾。他疑惑地偏了一下头。
“兄长,是他们两个把我救出来的!请你放他们离开!”虞越对着虞子期大喊。虞子期正要开口,阎乐冷冷道:“令妹涉嫌勾结朝廷钦犯,我们正在抓捕。”
“怎么可能?!我妹妹是被人绑架的!”
“刚才易水也在这里。她是跟随张苍的刺客。”
公孙臣一听,立刻上了心。易水?那可是窃走自己豪曹剑的可恶女人,她出现在陈县,说明张苍、项缠,以及他们背后的那个神秘人也在附近。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双眼放出狠戾的光芒,仿佛要把周围的地皮都刨过一遍。
阎乐道:“她已经跑掉了,但那两个游侠和这个女人还在,应该能问出点什么。”
这时惊产在旁边道:“虞县令的妹妹,刚刚被确定为太昊祭典的巫女,这是何等幸运。”言语间满满都是羡慕。阎乐一怔:“什么时候?”惊产回答:“就在刚刚。”
公孙臣上前解释道:“是的,宛丘之舞,陈县最适合的人选就是虞姑娘。”他没有明说,但暗示阎乐不能动虞越。
阎乐吩咐士兵放下弩箭,防止误伤,然后抖了抖手里的长剑,准备上前干掉项氏两兄弟。虞越虽然不知前因后果,但她却敏锐地意识到,情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故技重施,用剪子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放他们走!否则我死给你们看!”
这一次,她的要挟奏效了。因为她现在是祭祀太昊的巫女,要在皇帝面前跳宛丘之舞,是万万不能出事的。即使是阎乐,也不敢冒这个风险,只得后退一步。
虞越握紧剪子走到门口,所到之处,士兵们纷纷后退数步,让出一条通道。虞越跺着脚,催促道:“你们快走啊!”
项羽还要上前,却被项庄狠狠拖着往外走。项羽不甘心道:“我会回来找你的!”虞越仰着脖子,流出两行清泪:“你快走!”项氏兄弟快速离开,还有士兵想跟过去,却被虞越拦住。
等到兄弟俩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虞越这才丢下剪子,全身像是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虞子期第一时间冲过去,搂住妹妹,连忙低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兄长在这里。”
虞子期一边安抚着妹妹,一边看向惊产,神情复杂。之前他的妹妹被张耳绑架,他才不得不听命于这些人。如今不管发生了什么,妹妹回来了,还成了巫女,他还有什么理由配合这些混蛋?
虞子期对虞越道:“之前是谁绑架了你?你可以跟我们说,兄长和这几位中车府大员为你做主。”
“是张耳!”虞越愤愤道。
公孙臣神色一动:“是那个外黄剑张耳?他居然在陈县?”虞子期恨恨道:“对,他一直隐居在陈县,我想抓他而不得。现在他连县令家眷都敢绑架,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他看向阎乐和公孙臣,一抱拳:“张耳如此肆无忌惮,对于陛下在这里的祭祀极有妨害。恳请两位能借我中车府精兵,与县兵一起讨伐他。”
公孙臣沉思片刻,陈县可真是热闹啊。张苍、易水一伙人,还有当地豪强张耳,以及来自江东的项氏兄弟。剿灭了张耳,也就等于剿灭了三拨反贼的存身之处。
张耳的背后,是陈县的三大家族。如果能干掉张耳,敲山震虎,那三大家族肯定会在祭祀修葺这件事上贡献出更多资源。
“好,我同意你的请求。中车府会配合县兵,展开讨伐。”公孙臣道。阎乐未置可否,只是咧开嘴盯着虞越,不知在想些什么。虞子期大喜,有了中车府助力,终于可以一清宿怨。
徐福白垩土下的表情,藏着几分无奈。他只能勉强保住整个刺杀计划不暴露,但张耳实在是遮护不住了。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反对张耳绑架虞越。以挟持为手段看似方便,但后患无穷,远不及利诱来得安全。而且张耳的手下也实在无能,虞越被关在坞堡里,居然都能被人救走,引发了后面的一系列麻烦——这是张耳自己的失误,怨不得别人,自然也要承担这个结果。
“既然如此,那么诸位便各自去做事吧。记住,陛下即将出巡,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公孙臣着重强调,语气与赵成越发相似。
这一场混乱,至此暂时告一段落。公孙臣回去继续监督祭台修葺事宜,虞子期和阎乐则各自率领县兵和中车府锐士,准备先扫平陈县县城的张耳势力,再去讨伐张氏坞堡,把张耳和其他反贼一网打尽。
众人散去之前,惊产忽然站出来,对公孙臣和虞子期道:“宛丘之舞失传已久,本地人尚且不知,想必虞姑娘更不清楚此舞的仪姿、步韵。我巫家尚有传承,愿献与虞姑娘,一同参详。”
公孙臣笑起来。这个楚巫还真是执着,他主导的太昊祭典被人抢走了,偏不死心,想钻营出一个陪祭的位子;陪祭的位子没了,还不死心,又提出来想教虞越跳巫舞。看来这人当真不甘心,一定要在这件事里占一席之地。
这步步退让的无奈与绝望下的执着,让公孙臣甚至感觉有些同情他,毕竟从他手中抢走绝大部分好处的,正是自己。公孙臣问虞子期意见,虞子期的第一个念头是反对,可他还没开口,惊产毕恭毕敬对他说道:
“虞县令,令妹有天人之姿、璞玉之材,若加以精心琢磨,必成美器。不要因为一时之怜惜,而耽误她的前程啊!”
这话听在公孙臣耳朵里,是一个楚巫在挖空心思争取好处;虞子期却听得出,这是一种威胁。他沉思片刻,只得重重吐出口气道:“既是如此,有劳先生教授。不过考虑到张耳党徒或有报复,她只能在我虞家学习巫舞,不得去别的地方,而且我会给她身边配几个护卫,希望见谅。”
惊产大喜,说:“此事甚好,我这就去准备。”虞子期侧过头,问妹妹意下如何,连问了三声,虞越却没回答。虞子期凝神一看,这才发现妹妹站在原地有些魂不守舍,刚才的对话全没听进去。小姑娘怔怔望着院墙外的一个方向,一对星眸怅然若失。
如果把虞越的视线再延长十倍,她就会看到,那对项氏兄弟正气喘吁吁地跑进一片树林,解开拴马的绳子。这片树林距离县城大约一里开外,他们当初进城前就把坐骑藏在了这里。
“堂兄,我们耽误太久了,还是回江东吧……”项庄一边捆着马鞍,一边劝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怨气。
当初如果听他的,抓到虞越之后,直接拿去跟张耳换赎金,如今他们早就踏上返乡之路了。现在倒好,人财两空不说,还跟一个高手莫名其妙打了一架,差点被秦军围攻。这趟买卖,可真是赔大发了!
项羽闷不作声地整理好鞍鞯,飞身上马,一抖缰绳,胯下坐骑却没动。这匹马跟随他多年,深谙主人习惯。主人只抖动缰绳,双腿却没有夹一下马肚子,说明根本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