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转日回天不相让
亲眼见到倾慕多年的诗人,当然是一件幸事。
——也只能是一件幸事。
其余的想法一概不必有。
我笔落如飞,又写完了一封家书。正要交给客人,崔颢忽道:“慢!”接过那张纸,提起笔,涂掉了信中的两个字,在旁边重写了一遍。我狐疑,凑过去看时,悚然一惊,立时出了些冷汗:“多……多谢。”
唐人的避讳比较严格。这封信里“叶六郎”的“叶”字从“世”,“但求”的“但”字从“旦”,分别犯了太宗李世民和睿宗李旦的名讳,理应用缺笔或改形的方法避讳。我毕竟不是唐人,才只来了一年,唐人深入骨髓的习惯,在我来说却是刚刚习得的规矩,一不留心,便可能犯下大错。
崔颢笑了笑,把信纸卷起来递给客人。待客人离开,他才道:“阿妍有心事?”
“没有。”
真的没有。
他也不再问,只笑道:“今日且到此为止罢,我领你去吃樱桃饆。”
“小娘子的表兄真好!”收弃物的老人恰巧经过,拖着一只刚收来的破铁锅,口中夸赞崔颢。
崔颢心情不错,随手解下自己的油衣——今天下了场雨,才停了不久。他将油衣送给老人:“路上湿滑,老丈多留心。”
“你倒是豪阔。做官真好。”我酸酸道。他那件油衣轻薄致密,显然是官署里发的好东西,说送人也就送了。
“做官哪里好了?做官难,在御史台做官尤其难。里行又是御史台中最卑微者,公务烦剧,人人都说,里行之职,有如合口椒,毒性最大,就像你阿兄这样;升为监察御史之后,毒性才少一些,变成开口椒;到了殿中侍御史,就是生姜了,虽然辛辣,但是无毒;再到侍御史,则是脆梨,甜甜的——”
我翻个白眼。
“可是,里行的俸钱也不少,买得起饆请阿妍吃。”崔颢话锋一转,“走罢。”
崔颢真正的表妹爱吃辅兴坊张家的樱桃饆和胡麻饼,张家的饆在辅兴坊是最贵的,樱桃饆又是他家饆中最贵的一种,可也当真贵得有理由。所谓饆,是有馅儿的小点心,里头除了肉也偶有放果馅的,张家的做法格外不同,将樱桃捣得碎烂成泥,浇在面饼上,手法倒很像后世舶来的披萨。总之,这么贵的食物,若非崔颢带着,我自己是不会去吃的。
长安城的街道大多是裸露的黄土,雨后地面难免泥泞。我们俩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进饼肆所在的巷子,崔颢自去店门前排队,我只管四处乱看。樱桃饆贵,售卖樱桃饆的饼肆自然也开在比较好的地段,这条街上的商肆里卖的东西,我基本都只敢看看而已。
“真正从波斯来的枣子,入药最佳!不是南海出产的假波斯枣……”
“昆仑黄!这可是林邑的昆仑黄,上上品!郎君且看这琉璃一般的光色!”
“这面瑞兽葡萄镜……”
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浓郁的蔷薇香味,在雨后的清朗空气里格外明显,极具侵略性,香得我几乎眼前一黑。附近的行人们纷纷驻足,寻找香气的来源:“好香!”
我也跟了过去。蔷薇香气来自一家香药店铺,店主是一个大食商人,面前摆了只琉璃缶。那琉璃缶甚至并未打开,缶口用蜡密封着,仍是香气馨烈。店主正向一位妇人介绍:“大食的蔷薇花与中土的不同,气味馥郁。为了这一缶蔷薇水,要蒸几百上千斤蔷薇花瓣。整个长安,不,整个大唐,都没有更香的蔷薇水了!洒几滴在衣袂上,过了十几日,香味仍然不散。”
那位妇人年约五旬,穿着锦半臂和小袖衫,配一条碧罗裙,衣衫式样寻常,但面料精美,做工细致,显然是出自朱门绮户的高贵女眷才有资格穿用的。她端详着琉璃缶,笑道:“委实是好物,只是……”转头似乎要问婢女什么话,却忽然变了脸色:“我、我有些气短——”
她伸手抚着胸口,呼吸越来越急,又是咳嗽又是喘息,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衣料,张开了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显见得呼吸十分艰难,越喘越是费力,脸色逐渐发青。
变起俄顷,挤在店里看热闹的几个人都吓住了,纷纷退了出去:贵人家的女眷在这里出了事,他们也怕惹上麻烦。店主惊慌不已,一叠声道:“我去叫医人来!”
“快将车拉进巷子里来,送娘子去寻医!”两个侍女连忙吩咐候在店外的车夫。
这时贵妇人的神情已经痛苦到了极点,身体也微微蜷缩起来。我忍不住上前两步,指着那只琉璃缶对店主道:“你且将蔷薇水带走,走得越远越好!”
店主怔了一下。我催他:“快拿走!”
他连忙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琉璃缶,出了店门。我扯过店里的一架胡床,放在外面路边,反手关上了店门,对侍女道:“且勿挪动你家娘子,只扶着你家娘子坐下。”
侍女们愕然看着我,我急道:“危急之际,还要在意什么仪容!”
——胡床形制类似后世的马扎,直接坐在胡床上的行为,以时人的标准来说过于粗俗随便,贵妇们大多无法接受。想了想,我也理解这种心理,于是又几步蹿到隔壁的衣肆,取了一顶女子的帷帽给贵妇人戴上,遮住她的脸。
侍女们如梦初醒似的,将贵妇人扶着坐下。
我让侍女站在贵妇人身后,扶着她的腰背,让她身体得以放松,自己则蹲在她面前,隔着帽沿垂下的薄纱和她的眼睛对视,引导她控制呼吸频率:“娘子,不必惊骇,以鼻吸气,再从口中呼出。吸、呼、吸、呼——”
贵妇人平静了几分,紊乱的呼吸渐趋平稳,身体的颤抖也渐渐止住了。我又从旁边的店里讨了碗水,递给她:“慢慢喝,喝两口。”
过了一刻钟,贵妇人差不多完全恢复了正常。她由侍女搀扶着,起了身,说道:“小娘子活命之恩……”
她的声音还很沙哑,我不顾礼节,打断她:“娘子不要说话,回家好生将养罢。”
侍女们对望了一眼,先后道:“多谢小娘子救治我家主母。”“小娘子可知我家主母这是什么病症?”
“救治两字不敢当。纵使我不插手,你家娘子多半也能好转,我不能以此居功。”我摇了摇手,“至于病症,我不是医者,不敢妄言。不过,以我观之,也许未必真有什么病灶,也许……只是你家娘子嗅不得蔷薇水的气味,与之相斥而已。”
有些香水香料能够引发过敏和哮喘,这在21世纪不是冷门知识。我以前有个同学就是如此,症状和这位贵妇一模一样。只要离开过敏原,这种症状一般可以自主缓解。所以,我试着撤走过敏原,再引导她调节呼吸,让她喝水以平复情绪,果然奏效。
说来,也怪大食的蔷薇水太纯正馥郁。
“蔷薇水?嗅不得蔷薇水的气味?”贵妇人听了我的话,语气里透出几分惊愕。
“是。有些人嗅到蔷薇水,轻则咳嗽流泪,重则难于呼吸。”
贵妇人沉思了一会儿:“原来如此。那可有什么法子吗?”
这问题问得奇怪。她就这么执着于蔷薇水吗?贵人们的思维方式,我一个穷人无法理解。我道:“没有旁的法子。娘子只能改用别的香料。”
“改用别的香料。”贵妇人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们还要问我姓氏和住址,我赶紧谢绝,溜去找崔颢了。
崔颢才买完饼,听了事情的始末,沉默片刻,问道:“你可曾将你姓字说与他们?”
“不曾。”
他松了口气:“阿妍,以后遇见这样的事,休要轻易插手。”
“……嗯。”
“西京的贵人多,烦扰也多。救好了,贵人未必承你的情。若是未能救好……”他没说下去,我也明白。
“究竟,他们的死活,与我们无关。你平安无事,比什么都要紧。”崔颢总结道。
只是这件事,到底还是给我惹来了我们意想不到的麻烦。
又过了二十余日,长安便要进入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了。真正需要为了生计奔波的人们,只能顶着炎炎赤日在外奔走,但我则是想收摊就收摊:我一直是个“月光族”,每天给人写家书收来的鸡蛋除了自己吃两个之外,全部拿去跟附近几家食肆的肆主换钱,此外我也偶尔帮西市的胡商们做口译,只要赚够了房租和三餐,再多一文钱我也懒得挣,更加没有什么攒钱做巨贾的野望。
大概是因为我从来没把大唐帝国看作我的故乡罢。
盛唐的气韵固然令后人怀想,但当你真的到了这里之后,你会发现,你作为平民百姓所能接触到的这部分世界,不华丽,不雍容,而且贫穷、脏乱、灰头土脸。
长安城中,除了少数的权贵,没人有资格建造两层以上的楼阁,因此,你目之所及,最高的建筑除了几座佛塔,便是北面的皇城了;然而,大明宫的丹凤门不是给你走的,望仙台也不是让你登上去望仙的。平康坊是不少高官的宅邸所在,长宁公主故宅改造的马球场,也并非寻常人能随意纵马打球的地方。长安城,或者说一个典型的帝国,通常包含三层世界:皇族与权贵的世界,中低层官员的世界,和普通百姓的世界。如果说第二层世界中的人尚且有迈入第一层世界的可能,那么,第三层世界,则是一个彻底无人关心的,史官也不会费多少笔墨去记述的世界。这个世界若当丰年,会被简单地概括为“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遭逢战乱时,反而还能被多提及几次: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我从科技发达的21世纪骤然落入第三个世界,这个世界物质匮乏,卫生恶劣,我对它没有太多归属感。
——所以我和胡人们混在一起,还更舒坦些,毕竟,我们都是外乡人。
扯远了。总之,近几天,我的摊子前,陆续出现了一些人。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他们往往会跟我聊上几句,但话题起得并不自然,也不像是来找我帮忙写信的,而更像是……更像是在审视和探究我这个人。
“阿妍,你来长安多久了?”一个布肆的女肆主问。
这个问题涉及我的来历。我不动声色,只管笑:“徐娘子才识得我吗?我去年就在西市了,你怎地又来问我?”
过了一天,又有人问到我计数的习惯。
“小娘子,为什么你记数时,不画‘尚’字,而是写一个‘口’字,再加一撇?”
“问我这个作甚?”我的手在桌案底下颤了颤。
我父母是工程师,留过学,有一些在国外养成的小习惯:计数时,他们往往是画一个正方形,再画一条对角线,正好是五条线。我继承了这种习惯,计算收到的鸡蛋时,经常以此法计数。但是……
唐朝人是画“尚”字的。因为这个字有十画。
终于有一天,一个孩童喊出了个中缘由,或者说,喊出了他们所以为的真相。
“因为你是狐怪!”
母亲连忙将他拽走。孩童犹自叫道:“阿娘,你昨日就是这般与我阿耶说的……”
“狐……怪?”我呆住了。
那孩童开了第一枪,大人们也就敢说了:“是啊!他们都说你是狐怪!”
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掩饰,公开聚拢在我的摊子周围。这酷热的天气,突然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了。
“你每日晨起,在院子里抬腿伸臂的,形状很是不雅,又是做什么?”另一个邻居问。
“那是……”我擦了把汗,没法说那是第二套广播体操“雏鹰起飞”,只能道,“那是五禽戏。”
“那不是五禽戏!也不是道家的导引之法!”有个医者反驳道。
“一个小娘子,做出那般的怪模样来,着实不像良人。”
“听说这个小娘子还自家做了揩齿的器具和牙粉,都是长安人不曾见过的式样。”
“不然一个汉人女子,为何要学胡语,还和胡人们一处厮混?如今只有胡人来学汉话的,几曾见过汉人学胡语、蕃语?”
“我……”我解释不了。波斯语是我穿越前的兴趣爱好,因为我父亲曾经被派驻伊朗。
“生得美貌,却又行止古怪,多半就是狐精了。”有人掷地有声地总结。
“该当禀报巡街的武候,将她拿去长安县的官署。”一个妇人道。
“不要脸!”妙泥匆匆挤进人群,把我挡在身后:“陈三娘你合上嘴罢!你丈夫那日多看了阿妍两眼,你就记恨在心,还当我们不知道吗!如今倒来借机生事,好不要脸!”
陈三娘脸上一红,反唇相讥:“你是胡人,你自然护着她。”
“胡人怎地?胡人不是人吗?”妙泥道。
“胡人是人,可你身后的是狐精……”
我是真不明白,我怎么转瞬间就变成狐精了。
“正是了。她刚来西市时,连人话都不大会说。我记得,她说自家是外乡人,不会说关中话。可笑,我们西市,天下哪里的人没有?便是南边最远的广州、琼州的人,我们也见过,可没听过哪里的口音如她那般。”
我猛地站起,倒退了两步。
我当然不是狐精。但他们这一通莫名其妙的大闹,反而歪打正着:我的来历,确实有问题——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的口音,也就是普通话,是唐人所没听过的。我咽了口唾沫,慌张中口不择言:“我……我是御史台崔里行的表妹。你们不能这样说我。”
官和民之间是有鸿沟的,我搬出一位官员来为自己背书,群众们总算沉寂了片刻。然而很快又有人出声道:“我曾听见你对他说,你不是他的表妹。”
“……”那是崔颢刚“认回”我的时候,他每日都来我的摊子前坐着,我烦得很,反复告诉他,他认错人了。那原是真心话,此刻却成了证据。
众人又闹了起来,说崔里行是教狐精迷惑了。
“你才教狐精迷惑了!”人群外传来一声断喝,崔颢冷着脸走了进来,“哪个说我阿妹是狐精?”
他把我带回自己家。
长安居大不易并非虚言,他的住处也是租的。他开了前门,示意我先进:“一亩之宅,实在不算宽阔。阿妍记得我当日为何执意税下这所宅子吗?”
我表面镇定,心里却恐慌极了,什么话听在我的耳朵里,都像是他在考校我是否唐人:“不、不记得。”
过了前院和门房,便是一个颇为廓落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加一个院子,是长安城中的寻常宅院格局,占地约有一亩[1],在后世来说很不错了,他说不宽敞,大约是以官员们的标准来看的罢。
他指着院里的两棵樱桃树,笑道:“正是因为喜爱这两棵树。”
两棵树甚是高大,攒柯比叶,绿枝浓荫。此际已是六月下旬,照说已过了樱桃的季节,但这两树大约属于晚熟的品种,枝头果实累累如珠,饱满红润,映着明亮日光,甚是炫目。
“吃樱桃。”他拖了一架胡床过来,喊我坐在树荫里,自己则不紧不慢地拉低了树枝,摘了樱桃,就丢进手边的木盆里。
我不能理解他为何全然不提方才的事情,但也不敢说话。过去的一年,我学本地口音,结识周围的人们,去县衙取得户籍,费了很大的力气。我以为我已经在这里站住了脚,但事实远非如此。随便几个小小的细节,就能将我暴露于众人的怀疑之中。
我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
而眼前的这个人,名义上的“表兄”,名垂千载的《黄鹤楼》作者——我和他也只认识了几个月,我不能冒着更大的风险,在他面前继续暴露自己,于是只能沉默而已。
仆人打了井水来,我接过木盆,清洗樱桃。他皱了皱眉,好像想阻止我,但到底没有,只是接着采摘。他摘我洗,配合得竟也很默契,直过了两刻钟光景,樱桃装了半盆,他才止住,取水擦洗已被染得微红的手指。这举动简直一点当官的架子也没有,让我紧绷的心情莫名松懈了些。
他擦着手,语气漫不经心:“你看起来像我的表妹,说话像我的表妹,举动也像我的表妹,那你就是我的表妹,不是什么异类。”
我不合时宜地笑出声。
崔颢作势把盆子夺走:“我好好说话,你却笑我。不给你吃了。”
“不是……”我清了清嗓子。崔颢方才的话,让我想起了那句西方谚语:如果一个东西看起来像鸭子,走路像鸭子,叫起来像鸭子,那它就是鸭子。
笑过之后,我说:“可是,我的书体,和你表妹不同。”
我很难形容我是抱着什么心态说出这句话的。我正在遭遇一场身份危机,毋庸置疑,我需要一个更靠得住的身份。彻底成为他的表妹,就是一个好办法。但我知道我并非他真正的亲人,所以,又忍不住要提醒他。啊,我从前并不是一个这样别扭的人啊。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接受这个简直仿佛为我量身定做的新身份,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吗?
好像……
好像是因为见到了那个人,变得不一样了。
我想留在这个世界,想再次见到他。但又不想做一个不诚实的人。
“遭逢大难而不死的人,忽然有了新的技艺,这是很寻常的事。如果你当真不是阿妍,那……”崔颢斜了我一眼,轻描淡写,“等她回来,我便将你赶走。”
我又笑了。
“好。”半晌,我捡起一个樱桃放进嘴里。
唐时的樱桃远远没有后世经过长期择优培育的樱桃品种优良,总带着些难以消解的酸涩,我一直不大爱吃,但此时和他对坐在树下,吃得倒也开心。
他给我解释了我被当成狐精的缘由。
“什么?”我无法相信,“李中丞的儿子……将我写进变文了?”
崔颢也很无奈:“是。”
他说,李林甫那个热衷写变文的胖儿子在街头采风时,听说了一位贵妇人被蔷薇露诱发喘疾的事,也听说了我出手“施救”的始末。李林甫的胖儿子觉得这个出手相助的小娘子挺不错的,于是灵感大发,给她安排了一整套身世——
“我六世之前是天竺国的一位王女,素日虔诚修行,持法布施?我所布施的沙门,正是佛的前世?”
“……是。”
“但是有一日,这位王女,也就是‘我’,因嫉妒而发嗔怒,烧掉了一个蔷薇园?顺带烧死了花下的许多生灵……呃,虫蚁?而佛的前世,那位沙门,恰好在那个蔷薇园中?”
“……是。且那位沙门,因你的缘故,不幸葬身火海。”
“我因此恶业,七世转生畜生道?此世我是一只……狐精?”
“……是。不,不是,不是狐精……”
“我七世以来常行善事,救人性命,于是这一世我终于往生极乐,到了西方世界?”
“……是。似乎……你为王女时长期布施,深结善缘,因此,西方世界早有你的位子。”崔颢叹了口气。
我是该吐血,还是该谢谢李林甫的这个胖儿子?他好歹给我安排了一个极乐世界的名额呢。
“那一世我烧掉了一个蔷薇园?他这……从何处想来?”
“你那日救了那位夫人,又说是蔷薇露使那位夫人的喘疾发作,像是很熟悉蔷薇的习性。李主事——李中丞家的这位郎君在兵部做主事——大约由此认为,你与蔷薇,当有……夙缘?”说到最后,崔颢抬头望天,也是一副不知如何评论此事的表情。
“那他又为何说我这一世是狐精?”
我甫一问出口,立刻反应过来:我一个汉人女子说着胡语,混迹于胡人之间,李林甫的胖儿子由此联想到狐精的“狐”,是极正常的事,盖因“狐”“胡”音同,甚至“狐臭”一词也是由“胡臭”而来;唐人的狐精故事里,狐女往往善媚,出没时经常化身为“白衣妇人”,或者身着“素衣”,而我,不巧,长得挺漂亮,且因为穷,经常穿没什么颜色的衣服;狐精们使用的,都是人类不认识的文字,而我那个画正方形对角线计数的习惯,也的确并非时人所有的……苍天,再说下去,我本人都要觉得这真是一只狐精了。
“罢了。”我摆了摆手。李林甫是御史台的副台主,崔颢则是御史台的底层官员,我是崔颢的“表妹”,从任何一个角度考虑,都没法跟副台主的儿子计较。
崔颢道:“实则,李主事的想法,每与常人不同。在他看来,有情众生,不分贵贱与种类。因此,他将你写作狐女时,自以为并无不妥,况且他还隐去了你的名姓。谁料慈恩寺的法师讲了这篇变文之后,西市的人竟然认出了你。他已经向我致歉,但是……”
李林甫这个儿子还挺有平等意识的,根本不像现在的人。我见崔颢为难,忙道:“小事而已,阿兄不要担心。”
西京人民也是很忙的,而且他们每天都有新鲜的事件可听,有任何一个国家首都的人民所必然有的嗅觉,这使他们不断被新的风向吸引,就像我家乡的出租车司机大爷们,都是天生的政治评论员。一个小人物的新闻,迟早会被人遗忘。
按照崔颢的吩咐,为了安全,接下来的数日内,我只能窝在他家里看书。印刷术尚未普及,准确地说,或许尚未出现,因此书籍皆由书手或个人抄写。崔颢的书也有很多是他未入仕时自己抄的,一手欧体字端方瘦硬,与他平素风流谐谑的形象很不一样。
于是我又想起那一日,那个人的字迹。他学过谁的字,读过谁的书呢?在21世纪时,我常想,一个人要去过多少地方,看过多少山水,见过多少人和事,才能蕴养出那样的审美,写出那么独特的诗句。
真想亲口问一问他啊。
这天,我展开一卷《杂阿含经》,然后,第二百八十六次发现我是真的对佛学不感兴趣。正打着哈欠昏昏欲睡,家门外忽有人叫门,声音高而急:“万年县捕吏!开门!”
捕吏[2]?县尉手下负责缉拿犯人的小吏们?他们来干嘛?
崔颢上班去了,家里除了几名仆婢,只有我一个能做主的人。我抹了把脸,出去应门:“二位有何事体?”
两名胥吏打量着我,那种目光让我本能地不舒服:“此处可是御史台崔里行宅?”
“是。”
“你是崔里行的从妹郁氏女?”
“是。二位……”
“我等奉县尉之命,传你去万年县廨。”小吏往西一指,不容分说,“走罢。”
“请问……”
“难道要县尉相候吗!”另一个小吏呵斥。
县廨入门处的前院据说是巧匠宇文恺主持建造,连墙砖的纹样都似比别处精美些。门隘狭窄,日光照不进来,虽当盛夏正午,却隐有丝丝凉意。这原是堪称巧思的设计,但此刻我只觉得冷,微微颤栗。万年县尉,可以类比后世我家乡的市公安局东城分局局长。一个混迹西市的寻常女子,何德何能,被他点名叫来?或者说,我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罪?
“那女郎,你便是郁氏女?”县尉坐在几案后,语调充满威严。长安城里的官多,万年县尉这官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许面对比他官阶更高的人时摆不起架子,但对待我们第三世界的平民,则是气势十足。
“是,妾身姓郁。”
“你今年十八岁,行九,曾许婚郑氏,后因郑氏郎君病重而未得成婚。你现住常乐坊十字街南,通晓诸蕃语,年来在西市与人写家书为业。”他似乎对我的经历已经很清楚了。
“是。”我越来越不安。
“你本是狐怪,在长安市上惑乱视听,使妖人聚众。”
“少府!”我猛然抬头,“我不是狐怪!我何曾做过这样的事!西市又何曾聚集过什么妖人!”
“妇人忘形,何敢同大唐官员相尔汝!”县尉厉声直斥,因我说了个“我”字。
[1]韩愈《上宰相书》:“九品之位其可望,一亩之宅其可怀。”可见九品官员大约可拥有一亩宅地。见贺从容《古都西安》第7章。
[2]《册府元龟》第930卷:“其党卢宁、梁剑等三人劫近城村庐,射杀捕吏。”不过,捕吏并非专门的职位,应是一种通俗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