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长安以北:粟特少女浮沉录 > 正文 第35章 先祝圣人寿万年 复祷宜家承百禄(一)

长安以北:粟特少女浮沉录 正文 第35章 先祝圣人寿万年 复祷宜家承百禄(一)

    第35章(35)先祝圣人寿万年复祷宜家承百禄(一)(情节重写,内容与章节评论有出入)

    (天宝十四载二月十九日至六月二十二日)

    倏忽之间一年又过。这个二月,貍奴的父亲何千年带着安禄山的奏表和贡物入京,向皇帝提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请求:以三十二位蕃将,取代原本的汉人将领。

    皇帝将此事交付中书门下,叫他们为这三十二人预备告身文书,交给何千年。右相杨国忠和他提拔的左相韦见素认为,安禄山既有此请,可见反志已明。二位宰相一同进言,希望皇帝召安禄山回京为相,另派三人分别接管河东、范阳、平卢三镇。

    安禄山一年前的隐忧终于成真——杨国忠去年尚且不愿见他入相,今年却是宁可给他宰相之名,也要夺他的兵权了。他贿赂皇帝派往范阳的中使,中使向皇帝极言他并无反心,皇帝便暂且搁置韦、杨二人之议。

    至此,杨国忠逼迫安禄山反叛的心思昭然若揭。吉温去年冬天被贬为澧阳长史,也是因为杨国忠恨他投向安禄山。杨、安两人一凭女子裙带而遽登高位,一为蕃将却得尽圣人恩宠,他们之间明争暗斗,寻常官员当然不想受到波及,于是朝廷明面上倒是一副无风无浪的样子。

    当此局势,另一件事就尤其醒目。陇右、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在入朝的路上洗了个热水澡,竟然就中风了,昏倒很久才醒转过来。

    哥舒翰嗜酒好色,他得了风疾,实不令人意外。若是放在一年之前,看到可与安禄山相颉颃的另一位边将如今病废在家,在京的河北众人或许还会大喜过望。但眼下杨国忠时刻寻河北的错处,要逼安禄山起兵,借以自证他的先见之明,故此河北众人根本无暇关心陇右、河西两镇将由谁统领。

    这些人中,唯一留心哥舒翰及其属官的动向的,便只有一个人了。这一日的黄昏时分,她在龙兴观的廊下徘徊:“哥舒翰入京已经三天……他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在与有司交接河西的事我要不要去见他”犹豫间忽闻左近的静室中传来训斥声,听声音是那名小道士存真。

    存真一向性情温和内敛,且他在观中年纪最轻,他还能训斥哪个貍奴踱到静室门口,却见存真指着一只橘黄色的猫,骂道:“你溺在别处,也就罢了,为何偏要溺在师父抄的经书上”

    那猫一脸无辜,坐在地上看他。貍奴见室内的案上摊着一张细绢,绢上的经抄了一半,中间果然有一小滩水迹,很是惹眼。她蹿了进去,抓住黄猫,按到案上,压着它的头,逼着它去嗅那滩水迹,大声道:“你这两年大是娇纵了!你尿在我的新衣上,我容得你,可不是全天下的人都容得你!不许尿!听见了么不许尿!!”

    猫在她手下瑟瑟发抖,摆着头,手脚拼命挣扎。存真见了这境况,颤巍巍道:“何六娘,罢了,罢了,师父也未必十分计较……”

    “你冤屈地黄粥了。”一只手隔着衣袖,托在貍奴的手腕上。貍奴嗅到浮动的柑橘香气,手臂一僵,悬在空中。地黄粥得了空隙,即刻跳到地上,“嗷呜”两声,一溜烟去了。

    貍奴的手慢慢握紧。她低着眉眼,许多话涌上心头,没一句能出口。半晌,她才抬起头,嗫嚅道:“你怎知我冤屈它了”

    杨炎依旧是青色衣袍、乌纱幞头,一身风致高朗清俊。

    “你瞧屋顶,漏雨了。”他说。

    “……”貍奴和小道士一齐仰脸,当即瞥见房顶一块极隐蔽的潮湿水迹。貍奴讪讪的,摸着后脑道:“我当真冤屈它了,待我买鱼与它吃。”

    杨炎放声大笑。他记不得自己多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二人一前一后,慢悠悠走在崇化坊里。路旁几枝梅花还未凋谢,花枝摇曳间,幽香馥郁,侵人欲醉。貍奴行在花香里,心中盈满窃喜,生怕一张口,一出声,这满满的喜悦就散开了,逃走了。

    因宵禁将近,坊墙以外的大道不可通行,两人走到坊门口,又折返坊内。如此来来去去,走了两三遭,貍奴到底忍不住了:

    “你如何……”

    “你近来……”

    两人同时开口,彼此对视,又同时笑了。杨炎道:“你先说。”

    “我去年听那位姓高的掌书记说,哥舒将军生了你的气……可我这几日听说,你现今还是与从前一样,依旧做掌书记。你是如何……”她话虽未尽,意思却很明白了。

    “这个么……”杨炎敛了笑。貍奴惴惴,却听他用一种郑重的语气说道:“因为我生得好看,哥舒将军不忍见我沉沦下僚,就将我放回原处。”

    “……”貍奴原以为他要讲一个心酸哀伤的故事,讲他在河西如何受尽苦楚,遭人冷眼。她翻了个白眼,直言不讳:“我不曾听说哥舒将军好男风。”

    “……”这回轮到杨炎无话可说。他语塞许久,字斟句酌:“一个男子欣赏另一个男子的相貌,未必是因为好男风,而是因为常人皆有爱美之心。况且,男子间往往更容易志趣相投,欣赏之心由才德及于皮相,也是常事。”

    貍奴歪了歪头:“为什么男子和男子之间更容易志趣相投”

    这是千年来汉人士大夫深入骨髓的信念,杨炎从来没有质疑过。他不由得愣住,想了想才道:“男子束发读书,得闻圣贤之理。成年以后,或从文,或从戎,都是为了取得功名,经世济国、勒功燕然……”

    “汉人每每夸说燕然勒石的典故,也不管燕然山的石头愿意不愿意给他们刻字,愿意不愿意记他们的功业。”貍奴嘟着嘴,小声插话。

    杨炎噎了一下,继续道:“这些事,女子不得参与,是以……女子的识见较男子更为短浅。男子娶妇,不求与妇人论学,讲谈军国之事、经济之道,而是希望妇人主持中馈,养育儿女。”

    “男子为何不欣赏女子的才华”貍奴追问。

    “也不尽然。譬如晋朝的谢道蕴,本朝的徐贤妃、上官昭容……”杨炎数说几位著名才女,“连男子也钦慕她们。但女子才华拔群者少,世间男子多不寄望于此,因此男子惯以男子为知音……”

    貍奴不甚清楚徐惠和上官婉儿的事,心道:为何后人说到这些女子,只以“贤妃”“昭容”相称难道她们必要为人妾妃,才能为人所知天后纵然做了皇帝,却也在死前下诏削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夫君高宗皇帝合葬。难道天下的女子,最终都只能是男子的妻妾、男子的母亲她隐约觉得这件事牵涉太广,很难说清,便摇头笑道:“你此番回京,能留多久”

    杨炎蹙眉:“依掌书记迁转常例,倘使留在军幕中,则为节度判官……”

    为节度判官,就是照旧留在河西了。貍奴有些失落,咬着嘴唇,却听他又道:“若是入京,则为监察御史,或为拾遗、补阙。究竟如何,固然要听幕主和吏部的调遣,但我很想留在长安。然拾遗、补阙均属谏诤之官,为天子近臣,其秩虽卑,其选却重,我未必能够求得。若是我求不到京城的官职……”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边带着笑意,一双黑眸却清亮无比:“你可愿意随我去京城之外的地方吗”

    貍奴险些咬了舌头,一层欢喜叠着一层隐忧,一层悸动覆着一层羞赧,嗓音发颤:“你、你这是何意”

    “我……”他一语未了,脸色陡变,踏前一步拉住她。貍奴这半日心情激荡,失了警惕,直到他伸手,方才察觉身后一缕尖锐风声破空而来。她自幼在马上厮混,立时听出那风声是马鞭甩来的声音,回手一把抓住鞭梢,才转过身,蓦然怔住:“阿……阿耶”

    “混账!”

    来人身形魁梧,一双暗褐色的眸子,正是她的养父何千年。他一扯鞭子,貍奴为他积威所慑,茫然之下放了手,第二鞭便抽到了她肩上。

    这几日长安重又转冷,众人又穿起了袄子。这一鞭将貍奴的袄子抽得裂开,数片丝绵被鞭风卷出夹层,轻飘飘落在地上。柔软的丝绵里,似乎还混有不同质地的碎屑。

    “安将军时时刻刻都在险境中,连吉中丞都受了牵连,贬到南方。你还有心思和不相干的人亲近!”何千年举起鞭子,连连抽打貍奴,转眼间她的颈上就被抽出三四道血痕,护着头脸的双手也被刮破了肌肤。貍奴不敢反抗,挡着脸,分辩道:“我没有……”

    “你没有”何千年怒道,“我嘱咐你为安将军分忧,你听了么安将军要你嫁给张大,你不愿意,那也罢了,我还道你能高攀什么贵人。早知你这样蠢钝,我不如早早命你习练歌舞,将你送给哪个台阁高官当妾!”

    何千年对貍奴说的是胡语,杨炎无法听懂,但也猜出了来者的身份。他见何千年一鞭接着一鞭,没半点停歇的意思,便上前拉开貍奴:“何将军,哪怕女儿做了错事,又怎能下这般重手”

    他抓住的恰是她小袄破裂的地方,低头看时只见丝绵中夹的竟是纸屑。贫苦百姓无钱置办冬衣和厚被,便收集废纸,充入衣被之中,做成纸衣、纸被,他也见惯了。但她是安禄山心腹副将的女儿,谁能想到她私下里寒窘如是他既惊怒又痛心,急急问她:“你短少钱帛,何不告诉我”他说完这话,猛省自己近两年先是宦途挫顿,复职后又忙于军务,不曾给她写信。山川阻隔,音书断绝,她就算有心求助,又该向何处寻他他愧悔之极,几欲下泪。

    貍奴惊魂稍定,摇着头,咧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不是,不是的,安大郎给了我很多钱,我留着……”她余光觑着何千年,剩下的半句“给我阿娘买阿月浑子”便没能说出口。

    “你……你就不怕冻坏了身子么你怎么能……”杨炎简直想要大骂她几句,又舍不得,竟至语塞。貍奴忙道:“我天生体热,本来不必穿太厚的袍袄。大寒时节,还有薛四送的裘衣……”

    杨炎看向何千年,嘴唇动了动。貍奴将他拉开,跪了下去,仍旧用胡语道:“阿耶,我不该喜欢他,可是……我真的喜欢他。我看见他,就喜欢他。”

    “蠢材!”何千年怒火复燃,扬起马鞭。杨炎又去拦他:“何将军,下官要叫巡街的武候来了。”

    何千年虽当盛怒,但见这名青年文士秀范高标,玉立清迥,面对武将威仪亦是夷然不惧,难免诧异。他打量杨炎一番,问道:“你是谁”

    “下官姓杨,名炎,岐州扶风郡雍县人。下官是哥舒公帐下的掌书记。”杨炎叉手道。

    “你是河西的掌书记”何千年忖度数息,冷声道:“凭你是谁,也不能教唆别人的女儿抗悖父亲。”他话声冷硬,神色却比先时缓和不少。

    “下官岂敢、岂能教唆令爱下官年长于何六,何将军有此疑虑,也属自然。但下官自问,与她相识以来,未有一刻不敬之重之。”

    何千年嗤笑:“我看你颇有才识。你真心喜爱她的话,就投效河北,赢得安将军欢心,我才好将她许你。”

    “阿耶!”貍奴大惊。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谍报上不封顶》作者:桑栀栀 2《两京十五日》作者:马伯庸 3《御赐小仵作》作者:清闲丫头 4《云襄传之将进酒》作者:方白羽 5《青簪行(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6《一曲三笙》作者:左小翎 7《飞刀(小城良方)》作者:刘三叔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