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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以北:粟特少女浮沉录 正文 第156章 至德二载九月二十八日至十月四日(五)

    第156章(156)至德二载九月二十八日至十月四日(五)

    杨炎竭力在马上坐稳时,张忠志带着两名亲兵,进了一间厨头。大营中的厨头不止这一处,这间厨头的火长见主将到来,多少有点惶恐,垂手迎接。灶上一排排垒着才蒸好的饼,张忠志随手取了一枚,撕了一块放进口中。

    官长们平日在官署中吃的蒸饼,皆由石磨头一道磨出的面粉制成,洁白细腻。眼下他手里的这只蒸饼则是灰黑色的,粗涩得多,香味也淡得多。然而这才是他多年来习惯的味道:河北军中的大将一向与士卒齐勉甘苦,均劳均逸、同食同宿。故此河北将卒往往上下一心,情意相接。他仔细尝了半只蒸饼,并未吃出太多杂质,当下略略颔首,火长心间稍定。

    张忠志吃过蒸饼,又进另一间厨头,切了几块羊肉来尝。出了厨头,他在粮仓看了粟米,在兵库中检视了一番器仗,没见到生锈朽坏的刀枪,又拿起两件袍子掂了掂轻重。

    接下来是马厩。马厩夏日当凉,冬日当温,他在厩下绕了几遭,摸了几匹马的鬃毛和耳朵,又看了它们的蹄甲,和专司养马的征马押官说了些话,然后到校场上观看日阅。他练兵巡营素来勤谨,别的大将三日一巡,他则两日一巡。但也很少像今日这般,将每一处都细细看过。亲兵们不免讶异,却不好询问。将近黄昏时,张忠志又到了安置生病士卒的所在,问过他们的病情,温言抚慰几句,尝了专为病儿熬煮的羹粥。

    “我自家走一走,你们不必跟着了。”他举步出门,吩咐亲兵道。

    各营的兵众都在吃夕食。同火的兵卒们边吃边小声说话,营里便多了点活气。张忠志择了一片有树的地方,沿着树影缓步走过去。

    营中的这些声响与气味,乃至郊野中这种比城里更深远的寒意,都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

    他从城旁少年到一方大将,其间已历二十余载。这二十余载的生涯,有过无数险厄,无数愁烦。厩下的马粪,当然不及秦川的花柳。风雪里的战场,当然不及春阳下的帝京。世人争相踏入春明门内,只为在长安求一个前程。可他在长安住的那些年,陪侍天子射猎的那些年,他始终不十分愉快。回到了这些声响和气味中,他才能安心。

    “你想家么”营幕的那一侧,有人低低问道。

    “谁不想回家这一年我们都没打仗……”另一个人道。

    张忠志停住脚步。

    “可是哪怕再也不打仗了,我们回了家,又怎么样没钱娶妇,家里也没有田地了……”

    “是了。我当年从军,不也是因为家里没有地了交不出那么多租米,交不出那么多绢,还不如卖了口分田来从军……好歹,军中的衣食,都是官家给的。”

    军士每人每年支绢十二匹,每月支粟一石。以今日的绢价与粟价而论,总共大约二十四贯。常山郡现有步卒一万五千名,骑兵二千二百名,每年所耗的军费便是……

    这些账目,张忠志已和属吏算过千百回了。但听了那名兵士的话,仍是忍不住又算了一回。那兵士又道:“唉,我有时想,只要有饭吃,也就够了。”

    “可不是么!军功甚么的,也不……”

    “嘘!”

    唐室待军人罚重而恩薄,兵士们多有逃亡者。安禄山在日,河北军中的健儿过得比别处稍好。但兵卒久战思归,原是常理,张忠志听了也不生气。

    “打仗不打仗的……河北还听大唐天子号令的时节,我就常想。要是不让大唐朝廷派来管河北,而是让河北人自家来管河北,说不定……能少打几回仗。”

    “怎么说”

    “西北和西南的守军防的是回纥、吐蕃,也防羌人和蛮人,我们河北呢,幽州和平卢的节帅,防的是塞外的奚和契丹,还有室韦、靺鞨,也有高丽……但打仗多半还是和奚人契丹人打。”

    “这些话我们谁不知道!你快说你的道理。”

    “大唐天子给了太上皇那么多军费,总要看到我们的战功罢总要看到太上皇的本领罢大唐天子坐在长安,晓得甚么他要看太上皇的本领,太上皇不想打也得打。每年都有那么多人战死……对我们河北哪有半点好处说实话,不论国号是大唐还是大燕,只要让河北人来管河北,我们必定就不用年年和奚人契丹人打仗。该买卖就买卖……我们如今的日子已经不算坏了,可要是有那一天,日子或许比如今还好几分。”

    “是啊,张将军不就是奚人张、王两位副将一个是奚人,一个是契丹人。我们河北军中有好多他们这样的人,和留在塞外的那些奚人和契丹人原本也没有化不开的仇怨。”

    “有道理……”

    说到此处,兵卒们已各自吃完了夕食。依照军中的法度,饮食应当及早,天黑以后营里除了巡夜、传警的灯火,不得另有火光。他们正要趁着夕阳未落之际打水洗漱,却见一个人影从帐幕后绕了出来。士卒们先是一惊,继而纷纷行礼:“将军!”

    “说‘不如叫河北人自家来管河北’的,是哪个”张忠志静静站了一阵子,才开腔问道。

    士卒们彼此相顾,其中一人越队而出,朗声道:“是某。”

    那军士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目英秀,体格壮健。张忠志打量他片刻,又问:“你姓甚么叫甚么是哪里人”

    “某姓许,名崇俊,定州博陵郡北平县归德乡人。”军士答道。

    张忠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许崇俊和同袍们望着将军的身影隐入落照中的大营,一时不知方才的事究竟是福是祸。

    这一夜张忠志宿在了大营里。

    他这一夜睡得比昨夜好,几乎一宿无梦。只是,纵使身在沉酣世界之中,他仍然听得见那句话。那句话自遥远的、他也辨识不清的某处传来,在他的身侧和耳侧萦回不去,缠缠绕绕。听得久了,也就越来越像是从他自家心底某处传出的声音。

    “不论国号是大唐还是大燕,只要让河北人来管河北……”

    这个九月没有三十日,第二日便是十月初一。他早早离了大营,打马回城。

    每逢朔日,郡中早衙都比平日更久,退衙时巳时已尽。张忠志和属吏们吃了朝食,才到偏厅里歇了半刻钟,听得亲兵禀报说谷家大郎来了,只好起身待客。

    谷从政言辞婉曲,来意却很明晰,自云不敢过问军务,也不敢窥伺唐廷使者的来意,但请张将军慎重思虑,勿违情义。张忠志早已想过他会来寻自己,但谷从政话中之意,竟是宁可毁了婚事,也不肯委屈自家妹妹,他便不愿一味敷衍,肃然道:“这两日我因大唐朝廷使者的事,甚是烦闷,请谷大郎见谅,容我过几日置酒赔罪,分说此事。”

    送走了谷从政,他回到偏厅里,弟弟张忠正又闯了进来:“阿兄!我们昨日将那个文士摔到马下,一共摔了两回。但他运数好,倒也不曾摔断脖颈,折断骨头。说来,他也算是个好男儿,最后痛成那般模样,还……”

    “住口!”

    他前天晚上听弟弟邀请杨炎打球,想到何六也要去看,难免心浮气躁,索性出城巡营,不管他们。张忠志往日也下过杀杨炎的命令,但此际听着弟弟夸说他们昨日如何以多欺少,到底觉得不堪,于是呵斥弟弟。

    张忠正不服:“阿兄,我和没诺干做这种事,还不是为了给你出气”

    “我用得着你们给我出气”张忠志道,“你们多大的人了难道你们打他,欺辱他,我就快活了么”

    “可是我们不打他,不欺辱他,阿兄也不快活啊!”

    张忠志无言以对,将弟弟逐出了门。他取过一只银盏,喝了几口水,张阿劳又来求见,把那夜去探问谷家兄妹时的见闻说了一遍。他勉强听完,怔了一会,揉着太阳xue,疲惫道:“我晓得了。”

    张阿劳见了他的神态,劝道:“将军如今这么难过,某猜……还是何六娘的缘故。某想,若为大局着想,不如……”

    “别说了。”张忠志只觉厅中的几案和灯架仿佛乍远乍近,晃个不停。

    “好。将军好生歇息,某……”

    “将军,何六娘来了。”亲兵在门口道。

    张忠志的心猛然一紧,又猛然一松。他抬起眼睛,看了看北侧的窗子。入秋后窗上糊了纸,在天光中是一层蒙蒙的白。但天热的时候,譬如晚春到夏末,窗上没有那层蒙蒙的白,隔着窗,可以望见堂后的花木——

    也可以瞧见那丛蔷薇。

    “让她进来。”他不想显得懦弱。

    张阿劳叹了口气,走了。

    她打起帘子,绕过那架用来挡风的云母屏风,慢慢走到屋子的中央,但没有坐下。她依旧穿着红色的裙子。

    那丛蔷薇,离窗子很近。夏天里,人早晨站在窗前,能看清花瓣上的露水,下午站在窗前,能看清花瓣承受日光时那红得发暗的色泽。那红色就像是那种叫作猩猩血的西域名贵染料。

    他侧过头,不看她。

    “杨郎说……我应当等你有了决断,再来找你。”

    听说老了的蔷薇藤,开花较少,颜色较浅。

    “但我总是觉得,那样……太懦弱了。我本来也懦弱,可是……”

    人人都爱蔷薇色如濯锦,可也恨蔷薇有蜜蜂一般的刺。

    “有些话,我也没法子说了。一旦说出口,我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但你待我和我母亲恩深,我却一再伤你……我……只要能补报你,我做甚么都愿意。”

    蔷薇是有刺的。青铁是闲不住的。

    她说过那么多伤他的话,到了如今,怎么倒不说了

    “昨天……昨天有人问我,给你做婢做妾,我也愿意么我……”她的话声更轻了,“我愿意。我更爱慕他,这个……我改不掉了。如果你不生我的气,让我走,我自然更……可是,我亏欠你,我真心想要补报你。我……我愿意服侍你和谷四娘。”

    设若他当日当真砍了那丛蔷薇,他会吩咐那个苍头老仆补种哪种花芍药菊花石榴

    张忠志竟然想不出来。芍药能开几日菊花太过寡淡。石榴娇艳,却任人采弄……

    “大唐朝廷那边……我知道你眼光好,懂得审时度势。我就不多说了……”

    他转过脸。时隔五个月,他第一次正视她的面容。他抱过她,就在这间屋子里。

    “我只想问,你何以觉得,我肯献章投降。”

    他头痛极了,耳边却似乎又响起了那句话。

    不论国号是大唐还是大燕,只要让河北人来管河北……

    只要让河北人来管河北。

    第一个和他说这话的人,其实是……

    “嗯”她困惑地扫了他一眼,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似的。然后,她说:“因为那一夜……那两株杏树下,你和我一同祭——”

    “你给我出去!”

    张忠志重重一拍身前的几案,案上的银盏洒出数滴清水。貍奴吓了一跳,倒退两步,怔怔看着他。

    他蓦然站了起来。

    她还敢提……她怎么还敢提。

    那一夜,满地杏花中的那场私祭,确实让他有过一些可笑至极的妄念,确实让他以为,她和他终究是一样的人,她和他……

    “你不走是不是那好,我走。”

    他抓起锦袍,随便披在身上,大踏步出了偏厅,向前院去了。

    貍奴愣了一下,追着他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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