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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灶(美食) 正文 第59章 刀宴·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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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刀宴·千里乾坤自在和请君入瓮

    “这一整片天,连块儿云都没有,挺大一个太阳孤零零挂在那儿,倒显得可怜。”

    高高的梧桐树上已经有了蝉鸣声,树下躺椅上,一个男人在这等酷热天里还得盖个薄毯。

    “主子,您且再等等,长公主殿下不是说了吗,再过几日,待事情了结个差不多就放您出去了,您要是觉得闷,属下给您搜罗些话本子?。”

    “看那些男人如何歪派一个高门女子给他送钱送人送前程,最后还给他安排个妾?我本就胃口不好,看多了再犯恶心。”

    从常永济的手里把扇子夺了过来,谢序行给自己头上扇了几下,又停了下来,耷拉手脚,像一具尸体般瘫在躺椅上。

    “主子,您还是为那事儿心烦呢?属下倒觉得这事儿交给大长公主再好不过了……”

    “哼,我如何不知道?”谢序行闭上眼,慢悠悠地说道,“交给卓青梧那话本就是我用来骗木大头的,一个大理寺卿够干什么的?要不是长公主出面,我现在已经敲完了登闻鼓,滚完了钉板,躺在天牢里等审了。”

    “啊?主子?您可别吓我。”

    “哼,你就当我是吓你吧。”

    自打知道了常永济帮着罗东家骗了他一回又一回,谢序行看他就多了许多的不顺眼。

    常永济这些天里一直在陪着小心,此时缩了缩脖子,做出委屈样子来:

    “主子您惯会吓人。”

    “真会吓人的那个,现在在维扬城里呢。”说了这一句,谢序行忽然睁开眼,“今天是六月初九吧?”

    “是啊,主子。”

    “哦。”

    梧桐叶子间有光斑驳而下,谢序行忽然伸出手,身上的薄毯都滑到了地上。

    “主子?”

    “第一道菜,应是‘月下荷塘’,水晶肴肉切成菱形薄片,在荷叶碟子上摆出荷花形状,花心是用了太湖白虾做的虾肉冻。”

    闭着眼,他仿佛真的吃到了那道菜似的,二灶章师傅做的水晶肴肉着实一绝,肉冻剔透,肉质酥而不烂,沾了姜醋碟子,他自己就能吃上一盘。

    如何摆盘如何起名,自然是罗东家想出来的,淡青色的荷叶碟子得去瓷坊定制,也是她一大早亲自去的,驾着马车,路上买了些油糕作早饭,还分了他几个。

    那油糕味道不错。

    罗东家有个奇异本事,她买来吃的东西,也都是好吃的。

    “第二道菜,叫绿影清风,莴笋去了皮,正反切了许多刀,偏偏还是一整根,这叫蓑衣刀法,拉开来,圈成一团,真像是人穿着蓑衣蹲在那儿。焯水过凉,用了酸甜的汁儿浇上去,还有包了糖壳子的琥珀核桃仁儿。”

    这菜做出来,起名字反倒让人为难,罗东家想了一会儿,说这像是保障湖里绿柳环绕的矮山,才定了这个名字。

    嗯,罗东家这么说了,就谁看都也觉得像了。

    他也觉得像。

    “第三道菜是什么,糟香乳鸽,还是炝拌鱼肚?我走的时候还没定下呢?”

    男人歪着头苦思冥想了许久,才说:

    “糟香乳鸽的味道更浓些,该是在这时候上的,后头才上炝拌鱼肚才对。唉,也不知道这俩菜会改个什么名字。”

    常永济看着自家主子一个人在那儿自言自语,缩着脖子搓了搓手:

    “躺了这么多天,也就今天有些活气儿,还说一点都不惦记呢。”

    当然,主子的热闹是不能看的,所以常永济进屋端了纸笔出来,把主子说的都记了下来。

    “最后一道冷菜是酒醉活虾,这道菜也不知能不能成,罗东家说定了船今日一早从太仓到维扬,要是到了,那就是酒醉活虾,要是没到或是虾不够好,就改个菜,活虾我还真没吃过。”

    谢序行有些遗憾地咂咂嘴。

    在他的脑海里,盛香楼的前面八道凉菜已经上完了。

    “对了,前头还有茶点,藕丝酥、云鬓酥是必有的,天热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蚕豆,玉娘子做的蚕豆泥糕可真好吃。”

    可惜只吃了半块儿,还是洪嫂子掰给他的。

    “热菜有一道是酸甜口鱼肉条,我记得孟三勺说过,好吃的很。”

    千里之外的维扬城中,穿着一水儿簇新青色短衣,头戴黑色小帽儿的跑堂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翠玉金山,上菜!”

    兰婶子带着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坐在二楼,眼睁睁看着那跑堂的将一盘金灿灿的菜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娘?这菜看着就极费油,金贵得很。”

    “你刚刚连那金贵的活虾都吃了,这时候想起来费油了?”

    举起戴了银镯子的那只手,王勤兰招呼其他人:“来来来,这菜得趁热吃才香呢!”

    与她们同桌的是孟酱缸的妻子蔡三花,章逢安的娘何翘莲,还有一干厨子的妻母,满当当坐了两三桌,王勤兰见她们大多束手束脚的,干脆自己顶了主家的身份,带头张罗了起来。

    蔡三花是见过世面的,笑着说:“我听我家那人说了,这菜是东家自个儿想出来的,酸甜口儿,专为了给咱们开胃吃好的。”

    何翘莲年轻时候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此时也笑:“咱们平日在家里,哪里看过这样好颜色的菜,哪吃过这等好味道?大家别拘束,不然菜都凉在桌上,反倒辜负了东家的心。”

    有她们三人领着,羞手羞脚的女眷们也渐渐松快下来,桌上响起了鱼条被咬碎的脆声。

    “这也太好吃了!”有人惊呼出声。

    屏风外头,坐了常年给盛香楼供菜供肉供鱼的,肉铺的刘屠户听里头女人们吃得热闹,有些惋惜道:

    “罗东家说能带着家眷一道来,我偏不肯听,这下好了,人家的媳妇儿在里面坐了几桌,我家媳妇怕是拿着剁肉刀在家里等我呢。”

    盛香楼是在座这些人的大主顾,也没人敢在此时扫兴,倒是顺着刘屠户的话说了下来。

    “我也后悔着呢,多带张嘴来,回去夸这一桌珍馐,也有人给我捧场。”

    “你们看这点心碟子。”

    “怎么了?不是你家瓷坊做的?”

    “自然是我家的手艺了。看看这边,釉里鎏了金的,一个碟子烧出来,不算废料,都得一两银子,这是罗东家专给玉娘子烧的,你们看这点心底下还有字。”

    青兰瓷坊的掌柜拿起碟子里剩下的一块点心——这点心也不是真剩下了,实在是最后一块儿,谁也不好意思吃。

    “维扬一品?”

    “罗东家说,早年京中繁楼请了极好的点心师傅,便使了鎏金碟子,碟子上还写‘此味冠绝’,盛香楼玉娘子的手艺,也当得起‘维扬一品’。”

    “那自然是当得起!”

    盛香楼的罗东家说她担得起。

    望江楼的曲老爷也说她担得起。

    这两位一个以后是维扬酒楼茶肆的行首,一个如今是行首。

    你说她担不起,你算老几?

    在满桌的争相认同中,青兰瓷坊的掌柜十分自然地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了自己嘴里。

    “第二道热菜,应该是叫乾坤自在。三套鸭肚子里藏了八种山珍,为了这个菜,那酱缸似的孟灶头还跟罗东家吵了一架,说什么罗家做这道菜一贯是放鱼翅燕窝,怎么就改了。”

    孟酱缸自然是吵不赢的。

    罗东家她输过谁呀?

    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谢序行只觉得此时的天光不是光,而是线,千里万里,借着这光成的线,他与人同席,与人同宴。

    “没吃到嘴里,人是想不出来罗东家做的三套鸭有多好吃的。”

    谢序行有些得意,这个菜他吃过。

    在一旁用笔记下的常永济咽了咽口水。

    “第三道热菜是灌汤黄鱼,这菜怎么做我不知道,也没吃过……”

    只是听罗东家随口提了一句。

    说是她做的这道菜与旁人也不同。

    可恨他当时正为了什么事儿跟罗东家置气,不然现在还能多些滋味来想。

    “前面那三套鸭已经是不凡,这道灌汤黄鱼做的,跟咱们寻常手艺很是不同啊,是不是放了黄鱼肚熬汤?”盛香楼的三楼,曲方怀吃了一口鱼肉,又喝了一口汤,一双鹰眼微阖,很是沉思了一会儿。

    “连着两道菜,盛香楼都完全跳出了旧法,曲老爷,看来这次的行首之位,盛香楼是真要当仁不让了。”

    与曲方怀同坐的都是他请来的自家老客,有盐商有船商,和他多年往来,说话也不客气。

    “诶,年轻人来势汹汹,这是好事。”

    曲方怀哈哈一笑:“罗东家有本事,为人也清正,我在这位上这么多年,可算等来了一个能让我歇歇的。”

    “曲老爷你是要歇?怕不是转头回家就是虎鞭就酒,只为了过些年再让你的老来子把这行首夺回去吧?!”

    “这又有何不可?哈哈哈!”

    正在说笑间,有人瞥见窗外,正好看见十几号人正冲着盛香楼这边来了。

    “曲老板,好像出事了。”

    那些人还没进来盛香楼,楼下就先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罗东家!你这是?”

    “今日宴客,一是为了谢各位老客多年来对盛香楼照顾有加,二是谢各位亲朋多年来帮着盛香楼过艰难险阻,三,则是我要与各位打声招呼。”

    曲方怀扶着楼栏杆站着,身边挤着的是同样从包间里奔出来的袁三爷。

    男男女女,从二楼三楼往楼下看,他们看见了一个女子。

    一个,穿着鸦青色马面,外面是松花色大袖衫的女子。

    见楼上众人都目瞪口呆看着自己,这女子笑着对他们一欠身。

    “圣德十三年,我父亲惨死江心,我兄长晕迷不醒,为了我娘,为了盛香楼的家业,我便从此女扮男装,至今八年有余。”

    盛香楼外,罗庭晖拄着拐棍,看着自己的竟然光明正大穿着裙子现身人前的妹妹。

    “我兄长坠江后头部有淤血,得了寻梅山悯仁真人、岭南名医鲍娘子精心诊治,数月前终于康复,回到维扬。”

    罗家人密密麻麻,堵住了盛香楼的门,也遮住了门外来的天光。

    女子转身望向如罗网般的他们,眸光明澈如镜,自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一一扫了过去。

    只不过是目光而已,就有人忍不住退了半步。

    “八年来,盛香楼从分崩离析难以为继,到如今距离行首只一步之遥,我对得起先父所望,母亲所托。”

    “也是八年来,罗家各房从每年自盛香楼分走十几两、几十两银子,到能分走数百两银子,我也对得起罗家列祖列宗,对得起各位族中长辈。”

    “还是这八年来,我先后往岭南寄去了上千两银子,支撑我兄长治愈伤处,也对得起我和兄长这一世孪生兄妹的情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

    这是她十六岁那年,她祖母给她及笄所戴。

    如男子一般的发髻上原本有个小巧的银冠,被她擡手取了下来。

    “无愧父母亲族,无愧兄长,这罗庭晖,我不当了。”

    玉簪插在乌发上,她对着上下宾客故旧行了一礼。

    是女子的全揖礼,她也依旧行得磊落。

    “主子,第四道菜叫什么?”梧桐树下,常永济看向自己闭着眼的主子。

    “第四道菜,叫请君入瓮,到底是什么菜,我实在想不出来呀!”

    谢序行飞快地扇着扇子,急死他了——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你们看了昨天的章节就对今天的剧情充满了各种想象。

    作为作者,我就逼着自己在更不同的角度,更多变的叙事来瓦解你们的想象构筑我的臆想。

    从早上五点熬到现在熬出这一章。

    换个角度想,怎么不是我和你们之间的交锋呢。

    (在不为人知的时间和角落,一棵草战意汹涌地爬去搞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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