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飞仙仙何在2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大约是那阵风把那几缕头发吹到她嘴角,让他又忍不住回味几日前那奇妙的触感了。
她兴许不知,她于他,是他还没有完全想起自己是谁,就流连于梦境中的人了。
他看到了她独闯天地时的坚忍、倒霉透顶时自然而然的乐观,也看到她只有独处时才肆无忌惮地落泪。
他知道她思念的人叫司照,字图南,是大渊王朝的皇太孙。
也就是他。
跌入此间时,他筋脉断了近半,连自理都困难,但只要看到有这样一个女孩,明知穷尽一生都有可能找不到她的心上人,都不曾因此止步,他又怎能言弃?
他用半年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身体恢复之后,最想要做的事,自是要去找她。
然则,无论用什么样的方法都找不到离开极北的出路。
正如,她遍寻南北都寻不到入口一样。
莫非,这便是天道给他的罪罚,要他们此生分处两界而不得见?
他没有停止探寻的途径,也没有让自己过得太过狼狈。他是想,若有朝一日她真的可以先他一步来到这儿,他要以最好的状态相迎。
他在山头最高处盖起了小屋,恐不够惹眼,在篱笆上种满了蔷薇花。
花败了又开,开了又败。
无妨,他有足够的耐心与毅力来等待与她见面。
直到十日前,他无法在梦中感知到她了。
破天荒的,他尝到了心魔外溢是何种滋味。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担忧,无法不憎恶自己的无力。
是在那一瞬,听到了一声鸟啼,擡眼遥望,似乎……是一只黑翅鹞。
他在朦朦胧胧的天光下,望见了小坡上那道倩影。
她就那么站着,衣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落下又吹起来,比梦里更加明晰。
在那之前,他从不认为自己非得以某种身份存在世间,他可以是神明流光,也可以是被遗忘在世间角落的小卒,但从那一刻起,他无比庆幸,他就是司图南。
是重逢,也是他的初见。
他情不自禁伸出双臂,将那个女孩儿小心地拥在怀中,唯恐叫她发现端倪,他甚至没有开口。
没有想到,她竟那般敏锐,须臾之间,就发现了他与之前不同。
他无法骗她,只得如实道明。
她火急火燎地提议归还情根。
他意识到了,她介意,介意自己记不起司图南的事。
介意他……尚不完整。
他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却不想违背她的心愿。
她软软的唇落下来,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的心却跳得发疼。好想回应,又不想打乱她还情根的节奏,只能像个木头一样僵着,表现得似乎不好。
看到她没有成功,他悄然松了一口气。
他有机会,作为“他”,与她相处。
他告诉自己不可操之过急,他总能慢慢想起过去,在此以前,切莫唐突了她才好。
这段时日,他待她温文尔雅,守礼如仪,进退有度。然而,每多相处一日,每多认识她一刻,想要与她亲近的欲望便成倍叠加。
是以,当她再度提及归还情根,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回绝,口上已然应下。
烛龙偏偏在这时受惊。更让他心惊的是,那神兽离觉醒只差一线,她竟敢凑上去安抚。
万幸平安无事,但他的眼睛更挪不开她半分了。
看着还不够,他还想更近。
一句“当做即做”像捅破了他微不足道的伪装,等回过神,他已经贴上她的唇。
他像被自己吓了一跳,倏地退开一些。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脸。
她没有躲。
他又凑过去,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在她唇上停留,更久一点。
他记得这种感觉,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与她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怀里的烛龙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接过去放在了软垫上。
柳扶微感受他的睫毛扫在的脸上,痒痒的,呼吸在唇齿间漫开,似有若无的,太轻,她双手自然而然地勾住他的肩,想再加重几分。
烛龙哼唧了一声。
她吓了一跳,想推开他,他反而将她抱了起来。
穿过小院,一路辗转不停,她被亲的晕头转向,差点撞上门框,他伸手替挡住,搂得更紧了。
屋里的空气好像也热了,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从外衫到内衫都落了一地,就在床帘即将落下时,就见烛龙嗷叫一声扑入帐中,拦在柳扶微身前,瞪向司照的眼神像是在抗议:你怎么霸占了我娘!
司照:“……”
若非他避得快,恐怕还真得给它咬上一口。
柳扶微只得腾出手来先安抚这只小龙,目光转向床边徘徊着的殿下,小声询问:“……要不,改天?”
司照从门边拾起她的衣衫,递过去:“你先……穿上。”
才发现自己衣不蔽体只剩个肚兜了,她莫名其妙耳根一热,转念一想,又觉不对:都老夫老妻了,怎么每次亲热都像第一次?
遂故作淡定地道:“又没外人。”
他面颊明明还泛红,瞅烛龙的眸光却是凉飕飕的,这一次,语气不觉强硬起来:“穿上。”
“……”是谁前头还在说会处处尊重她的意愿来着?
腹诽归腹诽,还是乖乖地罩好外衣。
这一回,烛龙不好糊弄了。
她躺在榻上给它拍背,自己禁不住也睡着了。再醒来时,天色暗得只剩几道绿莹莹的油光在穹顶飘。都说烛龙清醒时天最亮,看来它这回是真的睡熟了。
柳扶微给它掖好被褥,小心翼翼绕下榻,才推开门,就看到修补篱笆的司照。
顶上的几条高柱厚重,他搬得略微吃力,柳扶微擡手,缚仙索应诀而出,很快就帮忙摆正。
他眸现赞许之色:“这法器,你用得很纯熟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本就是你给我的法器,你若需要,给你用啊。”
“不用,我已在炼新的法器。”
“真不愧是殿下,人在极北还能炼新法器,”她眉色一扬,“什么样的?给我瞧瞧呗?”
司照欲言又止:“……回头给。”
柳扶微想着他可能尚未炼成,没再追问。
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那没头没尾的一吻余韵未褪尽,这会儿两人气氛总还有点暧昧不明的,她换了个话题:“我……睡很久了么?”
“还好,也就两个时辰不到,”他顿了顿,“厨房新烧好了水,饮用盥涤皆可。”
她低头瞧见自己一身泥污,都是烛龙身上蹭的,去后厨简单盥洗后,再回来给他搭把手。
所幸蔷薇坚韧,重新架起来藤枝还是旺盛的,见他拿着剪刀认真裁枝,她道:“此地剪子、菜刀、锅碗瓢盆……还有这个木屋,都是哪来的?不会都是你自己徒手造的吧?”
“大多还是前人留下的。”
“前人?”她诧了诧,旋即反应过来,误闯入极北之地的人,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是要好好保护,等日后有其他人也进来了,都用得着。”
“嗯。”
她又想到:“你说,这里会不会还住着其他人呢?”
“至少我还没有遇到。”
这一年多来,他花了不少时间探寻外域,只是四面八方皆定不到底。
她“唔”了一声:“难道,此间也同人间一般,天高海宽,无边无际?”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是的。”
“难不成,我们还得定到天涯海角才能出去啊?”
她说着话,手下没留神,蹭掉了一朵待谢的蔷薇花。
他摊开掌心接住,搁在边上一块卵石上,不紧不慢地道:“应该不至于。无论是天庭、人间还是鬼界,各有各的疆域,极北之地既是三界轮回中转处,自设有不同的结界,否则,我们又是如何进来的?”
“说的也是。”柳扶微负手仰望天空,微微一笑,“其实,这里如梦似幻,我们就是多待一阵,也是极好。”
他望着她的眼睛,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忽道:“可想多看一看此间天外之天?”
“怎么看?”
“可以御剑。”
“你会御剑?就是那种站在剑上飞的御剑?”
“会。”
“可你之前不会啊。”
他的脸上露出“我自然比从前厉害”的神色,语调故作淡淡:“你想试试看么?”
她连点了几下头。
看她跃跃欲试,他自屋中取来一柄长剑,身长五尺有余,剑柄粗糙,剑刃未开,倒真像他自己打的。
他示意她踩在前边,一手握住她的腰,一手掐诀,长剑缓缓离地,稳稳当当,不晃不震。
大地在脚下铺展开来,柳扶微新奇得不行,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真飞到了半空中,才知什么叫开眼。
如他所说,这天人交界处,除了来路那些仙树碧水,奇峰起伏,东有雪压苍山,冰挂悬枝,西有青葱漫野,翠色盈盈,不过几息,自深冬掠至盛夏,盛夏又转暮秋,跌宕旋身之间,竟像把一年的光景都瞧了个遍。
无怪老话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人间多是不疾不徐,穷尽一生也只能窥见一隅,哪有这般妙趣横生的奇景?
她张开双臂,高呼出声,一时之间许多顾虑都抛到九霄云外。
待到一处果林,漫山遍野结满人参果,她笑着问:“你之前说,这人参果可使人延年益寿,我若将这片林子都吃个精光,岂不长生不老?”
“凡事过犹不及,人的寿期亦不能违背定律……”他顿了顿,不想扫她的兴,“不过,既是仙果,驻颜的效用,自是远胜于凡间蔬果。”
听得此言,柳扶微说什么都要下去,摘了满满一篮。
司照掂了掂篮子的份量:“……会否贪多?”
“多么?啊,你是怕太重,御剑术使不动了?”
“……”
莫名被她激起了好胜心,他说不至于,只是回程时,那剑飞得显而易见地缓了下来。原本也就慢点,谁料半途遇到一片白羽朱喙的鸟群,哗啦啦迎面蹿来,直激起一阵冰晶旋风。她一时不慎,跌下了剑。
幸而他眼疾手快捞住她,下一刻,两人齐齐倒进一个软绵绵的窝里,竟是一团祥云。
仔细看,这一簇“云”并非水汽所聚,是由许多羽毛堆叠而成的,根根莹白,略带沁透,像月光凝成丝。
她看出是他在驾驭这片“云”。
“这是……”
“法器。”
“那这些羽毛……”
“鲲鹏之翼。”
“啊?你用自己的毛炼的法器?”
“……鲲鹏展翅时会褪去一层羽翼,这些,是我在极北之地慢慢搜罗来的。何况,我今世既为人,何来的羽翼?”
“啊哈哈,这样么?不好意思。哎?那你既然都炼出如此神奇的法器,早拿出来啊。”
“唔,这法器……不到重要关头,还是少用。”
“为何?”
“……”
这问题没法回答。
他的法器多由心血炼就,同主人的意愿紧密相连,他对她揣着的别样心思还暂时不想叫她察觉。
念及于此,司照道:“我们不如还是换御剑吧。”
“我不想换,坐这个不是更舒服么?”柳扶微在上头滚了一小圈,感觉自己躺在锦绣云被里,更神奇的是,随着她的拂动,羽毛居然还会变色。
她又惊又喜:“它居然变成了红色!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法器啊?你给它取名了么?叫什么?”
“云羽。”
“云雨?”柳扶微脱口而出,“‘巫山云雨’的云雨?”
司照手一抖,云朵跟着晃了三晃。
“……您知道这四个字什么意思么?”
“知道啊。”她脸不红心不跳,“楚襄王梦遇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何其风雅。”
“风雅?”
“不风雅么?”
“……不。”
她“嘁”了一声,一边嘟囔一边蹂躏着小羽毛:“真没情趣。”
他喉头不住滚动,呼吸也加重了几分,“你别再摸它了,此法器尚未大成,若用之无度,我也未必控制得住……”
“还有这种事?”她越听越来劲,好奇道:“那我偏偏要继续摸它,它会怎么着我,总不能把我给吃了吧?”
司照看劝不动了,眸色渐深:“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的确很快,这羽毛像约好似的给她挠起了痒痒来,从脖颈到腰际,又从腰际到膝窝,简直全身的怕痒处都被它“照顾”了个遍。
柳扶微被挠得咯咯直笑,起先只是好玩儿,之后慢慢发觉不对,一边笑一边道:“啊哈哈阿照、你别玩了,快停下吧!”
司照其实已经捏诀叫停了,但这法器的确还不成熟,偶有好几簇尾毛不听指令,还一个劲往她衣裳里钻。
好痒!仿佛被好多羽毛一起轻撚,柳扶微受不住,溜到云朵边缘,司照眼见她想直接投湖,忙道:“不可。”
“有什么不可,泡水里就不痒了,我会水,再不济你捞我。”
“这片湖泽我尚未探过,水底下有多少凶兽难以判断,下水非明智之举。”
“那怎么办,你这个法器实在是色胆包天……呜,你瞧,全都挤在我这里,它们真的只是羽毛么?还是不如缚仙索靠谱。”
缚仙索在腰间骄傲地抖了抖。
司照更没法说了。他总不能坦言说,这些羽翼在对她做的事,正是他想做的。
她被折腾成这样,御剑应是不合适了,只能说:“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家……”
未说完,就见她三下五除二扯开衣襟,将一堆羽毛挥开,尚且不够,又擡手去解围兜系带,俨然想一股脑将这一窝小色羽统统抖落个干净。
他说了几次“停下”她都不听,只得道:“你就算是脱光了,也抖不尽这片羽翼。”
“为什么?”
“因为,只有我……”
“你什……”
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横冲直撞,他再也忍耐不住,将她拢在怀里。
他体型比她大不少,轻而易举能将她完全圈起来,当他的手覆在她肩上那一刻,前头那入骨的痒意瞬间消散大半,剩余的则转为一种奇异的舒坦。
她化被动为主动,往他怀里拱,蹭了回去。
这一下,难耐的人轮到他。
呼吸彻底乱套,覆在身上的衣裙瞬间被褪光。
她被层层叠叠截然不同的触感所蛊惑,在最后一丝理智即将丧失前,将他推开些许:“你现在……是流光神君,还是司图南?”
“流光就是司图南。”
“可是,对我来说,阿照就是阿照……”
“那我在你这儿,就只做司照。”
尚未来得及反应,他的拥抱已裹上来。刹那间,旖旎由点成线,由线成面,网状地在身上流淌开,每一寸的体肤都像过了电,从脊背窜到指尖,又从指尖蔓回到心口。
她被这种突如其来的触感惊住了:“你你你……慢着,等等等一下。”
她说等一下,他竟真停住了。
奈何她脖颈悬空,无处着力,只能紧紧攀着他。
可如此姿态,那充盈委实太过,她受不住,腰肢又不自觉往回缩。刚挪开一寸,背脊又陷入那堆羽毛里去,挠得她不得不将自己塞回他胸口。
他便由着她来回折腾,一会儿炸毛,一会儿又粘着人不放,如此反复几回,她自己也觉得羞恼:“你、你怎么都不动的?”
他声音哑着:“等你……发话。”
她气呼呼在他肩上咬了一口:“谁让你等的!再墨迹,我把你……踹下去……”
“那就,悉听尊便。”
此话一出,便是不给她反悔的余地。
那云朵骤然一沉,又猛地弹起,她又想逃了,却被他严丝合缝地嵌回去。
“你……”
一口气没喘匀,一个字生生断成了好几截。
他听着,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登时,雾中云霭被震得簌簌,白的、粉的、绯的、黄的羽毛纷纷扬扬,深深浅浅地晕在天上,一时艳丽无比。
鸟雀乍起,扑棱棱地散了满天,连水底的鱼儿都慌得蹿出了水面,又啪嗒一声落回去,水溅了一满天。
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感受到他的心跳与他,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撞进来。
从日间颠簸到星子漫天,那片云才慢慢地、慢慢地飘落下来。
一着地,羽毛散了一地。柳扶微陷在那堆五颜六色的绒毛里,浑身跟散了架似的,连根手指头也不想动。司照将她捞起,抱回小屋,烧了一大桶水,热气糊了她一脸。
“进去。”
她扒着桶沿蹲下去,水温恰到好处,烫得紧绷的身子都软下来。
他目光忽而顿住,不知看到她身上什么,呼吸莫名加重了两下。
不行,她实在太困了,实在没有力气再去关心其他的,只想原地就睡。
他给她松发髻:“头发也要洗,羽毛黏在上面,很有可能半夜又闹你了。”
“那就剪掉头发。”
“……别犯懒。”
“我不管,我要睡觉。”
他不再询问她了,由着她仰面搭在木桶边,舀起一瓢水,从她发顶慢慢浇下来。水声哗哗的,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很轻,指腹发烫。
擦干头发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脑袋往他肩上一歪。他把她塞进被褥里,烛龙蜷在床尾还在打小呼噜。
床太小了。他看了片刻,去外屋拖了一把椅子来,紧挨着床沿放下。和着衣,半身躺在床上,后背虚靠在椅子上,总算能躺下。
她无意识地把脸往他这边偏了偏。
窗外天光还在慢慢流淌,忽明忽灭。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如果他一直不恢复记忆,是不是就可以只做专属于她的司图南?
不必因承担皇太孙的责任而面临新的危机,不用在袖罗教与社稷再次冲突时进退两难,朝局再危也远在天边……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左殊同。
他可以在极北之地和她过一辈子。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难以置信:我……是想要独占她么?
他望着她的睡颜,五内在天人交战,直到最终的决定落下,方才心安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