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仙窟风月浓(二)
朱墨痕走后,梦真派人去请贾公子。朱墨痕说他相貌俊美,梦真只当是客气话,等他来了,把眼一觑,果真生得好颜色。旋即想到,失踪的邢露南也是个美男子。
梦真问起神仙窟的事,贾公子赧然道:“这是晚生道听途说的,并不曾真的去过。”
梦真挑眉道:“哦?听谁说的?”
“不记得了。”
梦真料他撒谎,并未逼问,只让他回去好好想想。
贾公子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大人何必深究呢?”
“本官担心有人假借神仙之说蛊惑乡民,聚众生事。”梦真语重心长道:“贾公子,你乃乡宦之后,素有清名,非寻常白丁可比。于公,协助官府查清案情,是士子本分;于私,廓清谣言,以正视听,亦是保全桑梓安宁。还望公子莫要推辞,细细回想,但凡有所听闻,无论巨细,皆应据实以告,方不负令尊清誉与本官之期许。”
这一番话说得贾公子低下头去,连声答应。梦真自觉把祝元卿的腔调模仿了个十足十,得意地看向松烟。这里只有松烟知道她在模仿,她下了多少工夫,才能模仿得这么像。
松烟抿嘴一笑,私下夸她:“姑娘越发会说话了,我要是不知道,还真以为是爷呢。”
梦真翘着腿,笑道:“你们爷总是一本正经的,这种人最好模仿了。”
松烟道:“到底还是姑娘聪明伶俐,上了台面从来不怵,不像有些人,还世宦大家出身呢,畏畏缩缩的,连句话都说不明白。”一边拍马屁,一边倒酒。
梦真独饮无趣,叫一个门子去请郭公子。门子回来道:“县丞老爷正在打公子呢!”
梦真道:“为什么打他?”
门子道:“公子背着县丞老爷刺了一身花绣,县丞老爷气疯了!”
在中原,雕青的多是江湖中人,本朝官员要求体貌丰伟,一身花绣,大约便不能做官了,难怪郭县丞动怒。梦真喜欢花绣,伍简就刺了一身,可惜金玉楣和祝元卿都没有。
她走到郭县丞院中,就见郭公子被绑在长凳上,只穿着一条白纱裤,血迹斑斑,大汗淋漓。郭县丞拿着大毛板,恶狠狠地往死里打。
郭公子鬼哭狼嚎,看见梦真,如见救星,叫道:“老父母,救我!”
郭县丞停下板子,气喘吁吁,向梦真行礼道:“卑职教子无方,让大人见笑了。”
梦真叹气道:“令郎固然淘气,你就这一个儿子,若是打出好歹,往后怎么样呢?将心比心,谁年少时没做过几件荒唐事?悉心教导便是了。你这般动气,若是真伤了父子情分,岂不追悔莫及?”
郭县丞恨道:“逆子自甘堕落,我留着他这条命,倒不如打死干净!”
“你这是气话,我不能看着你铸下大错,放下板子,去消消气罢。”梦真眼风一扫,两个门子上前,扶着郭县丞去歇息了。
郭公子感激涕零,小厮解开绳子,将他擡进屋,放在床上。梦真坐在床边,细看他那花绣,左臂上三仙仗剑,右臂上五鬼擒龙;胸前一搭御屏风,脊背上巴山龙出水。
“你这花绣好精致!”梦真赞叹,忍不住伸手抚摸。
郭公子笑道:“这是晚生花了五十两银子,请高手匠人刺的。”
梦真道:“你把前程都刺没了,叫令尊如何不恼?”
“什么前程,我又不爱读书,拿刀逼着我,我也考不中。我就想做个闲人,是不是很没出息?”郭公子红了脸。
若他面前是真的祝元卿,当然会嗤之以鼻,但梦真对没出息的男人是很宽容的,她在郭公子身上看到了金玉楣的影子,笑道:“人为什么一定要有出息呢?你有钱有貌有家世,已经很好了,只要不为非作歹,闲一辈子也无妨。”
郭公子怔怔地看着她,他虽然不知道这躯壳里是一个女人的灵魂,却感受到了女人的温柔。他想起早逝的母亲,心中酸痛热胀,不争气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爹为了功名,连我娘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娘一直等他,等到断了气。祝大人,我真恨他。”
梦真摸着他的脑袋,道:“好孩子,你这样心疼令堂,她泉下有知,必感欣慰。”
郭公子在她的抚摸下好像一只受伤的小犬,乖巧可怜,她收回手时,他湿润的眼睛里流露出不舍。梦真莞尔,起身走了。
狄小姐来到梁家酒肆,穿着半旧的夏布衫子,白绢裙子,手帕裹着头,脸抹得黄黄的,嘴边还点了一颗痣。
她挎着包袱,对掌柜的道:“我姓柏,是柏勤中的妹妹,我找梁行首。”
柏勤中也是开酒肆的,去年一场豪赌,把家当输了个精光,父母双双气死,他一根绳子上了吊。柏勤中有个妹妹,嫁在宁波,今年十八岁。梦真身为行首,理当照应同行的家人。
伙计走到后边,告诉祝元卿,祝元卿叫他带柏氏过来。
狄小姐进屋,道了万福,坐下凄然道:“拙夫四月里病死了,他家人见我娘家落魄,又无所出,便逼着我改嫁。我誓死不从,逃来了南京。”
祝元卿猜她是来借钱的,道:“我这里有五两银子,姑娘若不嫌弃,拿去赁房住,做个小本买卖。”
狄小姐道:“娘子误会了,我不是来借钱的。娘子知道金掌露么?”
金掌露是前朝的名酒,失传已久,先国公在世时偶得酒方,原想重现仙醪,上献天子,岂知酒工屡试不成。先国公死后,狄小姐的兄弟们对这件事也不上心,狄小姐索性把酒方拿出来,卖给梦真做人情。
祝元卿听说她有金掌露的酒方,眼睛一亮,询问酒方来历。
狄小姐道:“五年前,先父救了一个穷秀才,他祖上是前朝的酒官,留下了这张酒方。他见我家是酒户,便送给了先父。”
祝元卿道:“你出个价,卖给我罢。”
这话正中狄小姐下怀,她是不在乎钱的,但要少了,显得自己有诈,道:“二百两。”
祝元卿拿出银子,接过酒方,十分欢喜,叫人摆了一桌酒席,款待柏氏。
饮酒间,狄小姐道:“我虽然有了钱,也不能坐吃山空,我读过几年书,想请娘子帮我赁一所宽敞的房子,开个私塾,教几个学生,也算有个依靠。”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狄小姐寻思着自力更生,才能吸引梦真。
教书育人于祝元卿,是极崇高的事业,见她有这等志向,大加赞赏。两人相谈甚欢,伙计走来说祝大人来了。狄小姐怕祝元卿认出自己,忙不叠地告辞。她从西侧的楼梯下去,梦真从东侧的楼梯上来。
见桌上酒肴齐整,两个酒杯,梦真便问:“和谁吃酒来?”
祝元卿笑吟吟道:“柏勤中的妹妹,她卖了一个酒方给我。”
梦真打开折扇,道:“什么酒方,你这样高兴?”
他双眸熠熠,道:“金掌露。”
梦真一惊,道:“柏勤中的妹妹怎么会有金掌露的酒方?你是不是被骗了?”
祝元卿嗔她一眼,道:“你当我傻?我在文渊阁看过金掌露的残方,柏氏的方子一定是真的。”
梦真放了心,喜上眉梢道:“多少钱?”
“二百两。”
梦真一愣,收起扇子,敲着掌心,摇头叹息道:“傻姑娘,这可是无价之宝,要八百两也不算多。”
祝元卿戏谑道:“我倒是想多给,又怕你心疼,跟我闹。”
梦真擡起下巴,道:“你也把人看得忒小气了,我做生意一向公道。”
祝元卿含笑道:“她一个弱女子,钱多了也麻烦。你若想补偿她,替她买一所房子,她要办私塾呢。”
“女塾师?”梦真眉眼一弯,道:“有趣!包在我身上。”
吃了几杯酒,祝元卿脸向着窗外,幽幽道:“金玉楣来信了。”
气氛骤然紧张,梦真表情僵硬,盯着盘子里的鱼,数鱼肚上的刺,半晌不作声。
他捏着酒杯,眼角余光斜觑她,淡淡道:“你不想看么?”
当然想,但是她能看吗?梦真心虚极了。
祝元卿冷笑一声,文人的尖酸,女人的皮囊,他看起来像个可怕的妒妇。走去拿出信,啪的一声,摔在桌上。
梦真讪讪地伸手去拿信,拆开看了一遍,无非是些夫妻间的话。梦真虽然失节,心里并没有太多愧疚,她失节是因为与祝元卿换魂,这是天意,要怪只能怪天。
况且她做官半月有余,那些加诸女人身上的规矩,于她已是隔靴搔痒了。
她提笔回信,祝元卿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金玉楣在无锡捏的泥人,和信一起送来的,酷似金玉楣。他把泥人托在掌心,细细端详,忽然失手掉在地下,摔断了一条腿。
梦真也不敢说什么,写完信,请他寄给金玉楣,他倒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