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仙窟风月浓(三)
有些男人很享受与别人的妻子偷情,也许云雨之事本身并没有多么刺激,但通过女人的肉体,羞辱另一个男人,这就是令人兴奋的春药了。
显然,祝元卿不是这种人,他对梦真有着最原始的占有欲,金玉楣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他希望梦真与金玉楣一刀两断。梦真看出来了,她在乎他的感受,但离开金玉楣,她损失惨重,只好委屈他了。
她这个态度,祝元卿毫不意外,心中气恼,却发作不得。他的身体,他的权力,他的名声,一切都攥在她手里。
他沉着脸,摆弄那个断了腿的泥人,寻思换回来后,怎么报复她。
梦真顶着无形的压力,几乎窒息,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岔开话道:“我怀疑神仙窟是一个针对美男子的淫窝,那些女人必然有耳目在外面物色美男子。”
祝元卿道:“哦?世上竟有如此无耻的女子!”
梦真怀疑他在指桑骂槐,少不得分辨道:“她们或许有苦衷。”
她就是贪财,哪有什么苦衷!祝元卿扭头望着门帘,恨声道:“悬赏罢,谁有神仙窟的线索,给五百文钱。”
这个办法,梦真也想到了,但见他提出来,立马夸他足智多谋,狠拍了一通马屁。祝元卿一个好脸色也没给她,回到梁家,预备洗澡。
脱了衣服,花枝般的身子袒露在眼前,怒气好便似雪狮子向火,融化了半边。
她也许真有苦衷,他像受贿的官,绞尽脑汁地替犯人开脱。
她对他很不信任,因为负心多是读书人,他的前人把路走窄了。如果这苦衷是担心换回来后,他不娶她,却也情有可原。
她需要承诺,但求婚的话,一年前他已经说过了,绝不会再说。为今之计,只有慢慢地打动她,让她做出明智的选择。
热气蒸腾,肌香馥郁,祝元卿闭上眼,长叹一声,十分心累。这哪里是夙世姻缘,分明是磨人的孽缘!
官府悬赏搜集神仙窟的线索,自称去过神仙窟的人便如雨后春笋冒出,一日少说也有四五十个。梦真甄别的依据很简单,算不上美男子的都是假的。
三日过去,只有两个美男子来提供线索,一个姓寇,一个姓欧。
寇生说他是去年三月中旬,在苹花亭吃了一个老妪送的酒,腾云驾雾,到了神仙窟,与娉娘等人缠绵多日,昏睡中被送回了苹花亭。
欧生的说辞差不多,只不过他是去年五月上旬,在黄英桥附近吃了一个老妪送的酒,坐上一辆天马拉的车,风驰电掣,到了神仙窟。
两人口中的老妪都是满头白发,身材瘦小。梦真给钱打发了他们,又叫来贾公子。
“你究竟是怎么去神仙窟的?”
贾公子还欲支吾,梦真道:“是不是吃了一个满头白发,身材瘦小的老妪送的酒,飞去的?”
贾公子见她都知道了,只好承认是去年八月下旬,在水西门遇见那老妪的。
“之前为什么撒谎?”
贾公子挠了挠脸,道:“大人是文曲星下凡,小小狐仙,哪里是您的对手,我怕您伤了她们。”
梦真笑道:“你还挺怜香惜玉。”
贾公子羞涩地低头,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嘛。娉娘她们虽然放荡,却非大奸大恶之辈,还望大人高擡贵手。”
梦真呷了口茶,道:“你真相信她们是狐仙?”
贾公子一脸深信不疑,道:“不是狐仙,焉有这等本事?”
如果是狐仙要杀朱墨痕,那还不简单?因此,梦真怀疑是有人装神弄鬼。她取来地图,圈出苹花亭,黄英桥,水西门,等祝元卿来了,说给他听。祝元卿圈出这三点中间的一块地方,说神仙窟多半在这里。
梦真道:“何以见得?”
“神仙窟的人送贾公子他们回去,一定是用车,一夜之间,一辆车顶多走一百里,以此为径画圆,三个圆的交汇处便是这里。”
梦真想了想,笑眯眯道:“你怎么这样聪明?”
祝元卿冷冷道:“这一片都是高官的宅邸,想查他们可不容易。”
梦真道:“明的不行,咱们来暗的。”
祝元卿道:“小心点,我估计邢露南就是找到了神仙窟,被灭口了。”
梦真点头,道:“柏氏的房子找好了,就在卫轻红隔壁,你明日陪她去看看,不满意再换。”
祝元卿嗯了一声,梦真将手搭在他肩上,又笑道:“等我们换回来,我酿出金掌露,请你和她吃个痛快。”
祝元卿皱眉,推开她的手,道:“你别动手动脚的。”
梦真悻悻的,想到换回来后,便不能与他亲近了,好生难过。祝元卿翻开《孟子》,讲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梦真只想:鱼和熊掌为什么不可兼得呢?要是祝元卿和金玉楣能效仿娥皇女英,共事一妻,多好呢。
她寄居在男人身体里的灵魂,学会了像男人一样去思考。万幸祝元卿听不见她的心声,不然定被气得英年早逝。
次日,狄小姐和祝元卿来到白鹭巷,见房子幽静清雅,庭前有数种盆花,座内有几张素椅,壁上悬一幅美人图,床帏桌椅,摆设得甚是济楚。狄小姐不住说费心了,隔壁的卫轻红听说梦真来了,忙把刚做下的点心装了两盘,过来拜见。
祝元卿道:“柏娘子要在这里开私塾,你有空多帮帮她。”
卫轻红满口答应,她是个爱热闹的人,坐了一会,道:“今日有戏班子在莫愁湖演戏,我们一起去看看罢。”
狄小姐也想去,祝元卿道:“那你们去罢,我回店里了。”
狄小姐拉住他的袖子,央道:“好妹妹,你就陪陪我嘛。”
祝元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三推辞不过,陪她们去了。
当日莫愁湖边演的是《倩女离魂》,小旦是重锦楼的妓女夏意浓,她扮相好,唱得也好,众人喝彩声如雷。唱完了,她把扇子往人群里一扔,狄小姐身后的一个男子一把推开她,去抢那扇子。
一股汗臭掠过鼻端,狄小姐扶着卫轻红站稳,恼道:“贱狗奴,推你奶奶!”
那男子膀大腰圆,足有二百斤重,转过身,瞪起一双鼠目,操着破铜锣嗓道:“小贱人,你骂谁!”
狄小姐见他生得凶恶,心下怯了,嘴上不肯示弱,道:“丑八怪,贼狗肉,我骂你呢!”
男子抡起拳头便要打她,祝元卿将她拉到身后,道:“阁下好大的火气,是你推我朋友在先,她骂了你,你也骂了她,就算扯平了罢。”
男子不依不饶,道:“我丁五爷在上元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岂能教一个娘们平白骂了去?今日她不跪下给我磕三个头,休想走!”
狄小姐冷笑道:“我给你磕头?你算什么东西?也不怕折寿!”
丁五爷大怒,指着祝元卿道:“你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打!”
祝元卿道:“你未必打得过我。”
丁五爷没吃过女人的亏,闻言哈哈大笑,忽然一拳打他面门。祝元卿侧身让过,还了他一拳,正中鼻梁。丁五爷哇哇大叫,一抹鼻血,骂了句臭娘们,狠命向他头上打去。
祝元卿虽然从小跟着拈山客学武,但因他是个才子,受人尊敬,很少有机会打架。这时打起来,没有身份的束缚,反倒自在,又兼受了梦真的气,正无处发泄,直把丁五爷揍得爹妈都不认识。
狄小姐和卫轻红拍手叫好,夏意浓施施然走过来,笑道:“梁行首,看在我的面上,算了罢。”
祝元卿这才住手,夏意浓一边叫人送丁五爷回去,一边打趣道:“五爷,往后对女人可要客气些。”
狄小姐奚落道:“什么爷,我看他就是个孙子。”
丁五爷在心上人面前出丑,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也不还嘴,一道烟似地走了。
狄小姐笑嘻嘻地来拉祝元卿的手,满眼仰慕道:“妹妹,你真厉害,难怪祝大人……提拔你做行首。”
祝元卿把手一缩,道:“你一个人在外面,不要逞一时口舌之快,给自己招惹麻烦。”
狄小姐点头道:“我明白,是我给妹妹添麻烦了,我请你们吃饭罢。”
三人在酒楼坐下,吃到天黑,狄小姐和卫轻红一道回去,祝元卿回了梁家。
次日清晨,梦真升堂,里长报道:夏意浓被人杀了。
梦真一惊,带着仵作等人赶到重锦楼,鸨母迎出来,哭天抢地,痛心疾首,扑通一声跪倒,拽着她的官服下摆,道:“大人,我这个女儿青春美貌,百伶百俐,扬州的蒙盐商出八百两,我都没舍得放人,就这么死了,心疼杀我了!不知哪个畜生下此毒手,您定要揪住他,还我女儿一个公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