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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之物 正文 第三十八章 仙窟风月浓(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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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仙窟风月浓(六)

    中午的重锦楼,帘幕低垂,重门静掩,梦真在回廊上迎面遇上一人。

    他头戴金冠,穿着湖蓝织金直裰,容长脸,高鼻梁,细腰阔肩,左足微跛,行走时身子向一侧倾斜,正是狄五公子。

    梦真作揖道:“五公子来看朱姑娘?”

    狄五公子微笑点头,道:“夏意浓的案子,祝状元查得如何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似乎知道些什么。

    梦真道:“下官大致已明白是怎么回事,还有些不清楚的地方,要问朱姑娘。”

    “你问罢,有空到我家坐坐,我二哥很仰慕你的文采呢。”

    梦真答应着,问道:“夏姑娘遇害那晚,朱姑娘可曾离开国公府?”

    狄五公子认真想了想,道:“那晚我和她不在一起,说不准。你怀疑她杀了夏姑娘?”

    梦真道:“如果是,五公子会意外么?”

    “不会。”狄五公子轻蔑地回头看了一眼,道:“娼妓么,什么事做不出来?”

    梦真心想:你这样瞧不起她,还跟她好,岂不是犯贱?

    朱墨痕一身素服,呆呆地坐在廊下,脸色灰败,像个输光的赌徒,透出浓浓的绝望。

    梦真走到她面前,她只有眼珠动了动,梦真道:“朱姑娘,根本没有人要杀你,对不对?”

    朱墨痕惨然一笑,涣散的目光在她脸上聚拢,带着莫名的艳羡,道:“祝大人,您找到神仙窟了?”

    梦真嗯了一声,道:“魏小姐说你去过她家,邢露南给你看画时,你便知道神仙窟是魏府,你告诉了他,他一去不回。你料他凶多吉少,利用此事让我相信有人要杀你,造出夏意浓是被误杀的假象。”

    朱墨痕闭上眼,面容扭曲,没有反驳,双手紧紧地攥着扇子。

    “你为什么要杀夏意浓?”

    “明日早堂,我会说出一切,大人务必请狄五公子到场。”

    次日升堂,百姓听说要审夏意浓的案子,纷纷赶来围观,伍简和祝元卿也来了。狄五公子坐在梦真下首,朱墨痕跪在堂下,单薄憔悴,仿佛老了十岁。

    有个秀才大声道:“朱娘子是女中才子,秦淮河上的一朵清莲,怎么会杀人呢,一定是弄错了!”

    一呼百应,朱墨痕面露讥诮,狄五公子歪着头望她,神情如顽童。梦真拍了下惊堂木,众人肃静。

    朱墨痕道:“我杀意浓,是为了紫玉斝。”

    梦真顿时色变,朱墨痕目光灼灼,道:“祝大人,您知道紫玉斝是什么?”

    梦真镇定道:“听说是一对能使人灵魂互换的酒杯。”

    朱墨痕点头道:“紫玉斝能让老人变成少年,乞丐变成皇帝,女人变成男人。祝大人,我不想做女人,花魁也好,贵妇也罢,都是玩物!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我想做男人,靠自己的才学谋生,您明白么?”

    梦真沉默,她当然明白。众人哗然,世上真有如此神奇的东西?祝元卿眼角余光观察伍简,只见他皱着眉头,面色凝重。

    梦真又拍了下惊堂木,道:“紫玉斝与夏意浓何干?”

    朱墨痕转眸看向狄五公子,眼中燃着两簇阴火,道:“紫玉斝在狄明远手中,他答应我,只要我杀了夏意浓,便借我一用!”

    紫玉斝为什么在狄明远手中?难道国公府是灭采薇山庄的凶手?国公府确实有这个实力。

    梦真道:“五公子,她说的是真的么?”

    狄明远笑了,道:“一派胡言,我为什么要和一个妓女过不去?她自家想杀人,偏要赖到我头上。祝状元,你打她一顿,便老实了。”

    朱墨痕狠狠啐他一口,骂道:“畜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意浓的声音和你家奶奶一模一样,她在外面卖唱,就像你家奶奶在卖。你这个跛子,残废,心胸狭隘,容不下她,便要杀了她!”

    狄明远勃然大怒,站起身,冲上去踹她。

    衙役急忙拦住他,朱墨痕被踹倒,吃吃笑起来,指着狄明远道:“卑鄙小人,言而无信,你明明有紫玉斝,我也帮你杀了人,你却不肯借给我。既如此,我也不让你好过!”

    梦真见这光景,心知她所言不虚,也不好拿狄明远怎样,便退堂了。

    伍简与祝元卿回酒肆,祝元卿道:“伍老爷,您相信国公府有紫玉斝么?”

    伍简道:“不管有没有,消息传开,国公府大难临头。狄明远这个蠢货,他恐怕还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祝元卿点头道:“朱墨痕说出紫玉斝的事,就是为了报复他。”

    伍简沉吟一路,到了酒肆,道:“祝状元,我打算今晚去找狄明远,逼问紫玉斝的下落。”

    祝元卿一惊,道:“这太危险了,您不能去!”

    伍简笑道:“区区国公府,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不去,也会有别人去找他,我必须抢先拿到紫玉斝,让你和梦真换回来。”

    区区国公府,好大的口气,难道他去过更危险的地方?

    他是想去找紫玉斝,还是去报仇?祝元卿寻思着,道:“我和您一起去罢。”

    伍简知道他会武功,摆手道:“你没经验,容易误事。”

    祝元卿道:“我看过国公府的地图。”

    国公府是赐第,图纸存在宫中,祝元卿编书时看过,他的记性是毋庸置疑的。

    伍简果断道:“有地图也不行,万一出了岔子,我不好向梦真交代。”

    这话点明了他对梦真很重要,他面染薄红,没再坚持,画出地图,给伍简看了。

    伍简私下对梁幽燕笑道:“这小子嫩瓜秧子似的,动不动就脸红。”

    梁幽燕瞪他道:“人家是状元,能跟你这老花子比么?”

    伍简感叹道:“托梦真的福,咱们也是做过状元爹娘的人了。”

    梦真假扮祝元卿,其实不是没有破绽,只是常人想不到换魂的事。如今整个衙门都在议论紫玉斝,梦真如履薄冰。

    魏府传来消息,魏小姐自尽了,留下一封遗书,说她与邢露南有染,一时不合杀了他。两桩案子都有了结果,祝元卿在灯下写文书,梦真一手支着头,锁着眉,长吁短叹。

    “声音像狄明远的妻子,又不是夏意浓的错,狄明远也太不讲理了。朱墨痕满腹文章,若与你换魂的是她,她得偿所愿,你也省心,两全其美。”

    美你个头,祝元卿翻她一眼,道:“是啊,老天无眼,让我跟你这个草包换,整日提心吊胆,怕你这不会,那不懂,说错话,做错事,累煞我也。”

    梦真冷哼一声,道:“必然是你嘴上缺德,遭了报应,连累了我。”

    祝元卿低声道:“分明是你有眼无珠,连累了我。”

    梦真没听清,道:“你骂我什么呢?”

    “骂你蠢。”

    梦真伸手打了他两下,瞪眼道:“我爹是不是去了国公府?”

    祝元卿笑了,道:“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气得梦真拧他的脸,他方口吐人言:“我把国公府的地图给他了,凭他的武功,不会有事的。”

    梦真心中一宽,拧变成了抚,道:“地图哪来的?”

    “我在宫里看到的。”

    梦真弯起眼睛,夸他聪明。三更天时,他离开县衙,去了国公府。

    锦帐中的狄五公子正在做梦,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人为了紫玉斝,敢来国公府找自己。他太把国公府当回事了,岂知在真正的高手眼中,皇宫也不过如此。

    伍简有了地图,极其顺利地摸入狄五公子房中,点了他和女人的xue道。

    狄五公子醒来,动弹不得,一把匕首贴在脖颈上,他也不敢出声,惊恐地望着黑影。

    “紫玉斝在哪里?”

    “我……我没有紫玉斝,我逗朱墨痕玩的。”

    伍简用汗巾堵住他的嘴,手指按在他胸口,内力涌入,一股钻心的痛直冲天灵盖,他浑身抽搐,只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便冷汗淋漓。

    伍简拿开汗巾,道:“我再问一遍,紫玉斝在哪里?”

    狄五公子又怕又悔,哭道:“我真没有,紫玉斝什么样,我都不知道。好汉,你饶了我罢。”

    伍简折磨了他三回,他都说没有,想来是真话。伍简白跑一趟,心中气恼,又想因他一句玩笑,害死了夏意浓和朱墨痕,梦真的处境也变得更危险,又折磨了他一回。

    “先国公那样的英雄,怎么会生出你这糊涂虫?你可知多少人为了紫玉斝丧命?你没有,还把祸水往自家引,真是活腻了。我奉劝你,趁早躲起来罢!”

    伍简说完走了,祝元卿在窗外听了个大概,这才相信紫玉斝不在梁家。

    狄五公子吓破了胆,次日一早,请鲍府尹派人保护自己。鲍府尹不敢怠慢,派了二十个人。狄小姐对此毫不知情,她有个姑母在栖霞山修行,国公府的人都以为她去看望姑母了。

    祝元卿帮她找了三个学生,都是七八岁大的小孩,两男一女。女孩是梁家酒肆苗掌柜的女儿,叫苗溪,酷爱读书,极聪明。

    这孩子在狄小姐那里学了《诗经》,来酒肆问她父亲:“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怎的,小小蟋蟀也怕冷么?”

    苗掌柜胡乱应道:“是啊。”

    苗溪道:“那古人为何说:蜉蝣不知暮夜,蟋蟀不知春秋?”

    苗掌柜被问住了,祝元卿望着孩子求知的双眼,触动了授业解惑的心肠,笑道:“蜉蝣朝生暮死,故不知有黑夜。蟋蟀生命止于秋末,故不知有春天。它们并非知道冷,而是天地间一股先天之气驱动,如同潮汐涨落,月有圆缺。”

    苗溪记住了,次日到狄小姐那里,讲给两个同学听。

    狄小姐在旁,大为诧异,道:“这是谁教你的?”

    苗溪道:“东家。”

    狄小姐心想:这番道理非饱学之人说不出口,我近来观那梁氏,谈吐不俗,举止端庄,倒像个大家闺秀。

    因是祝元卿看中的人,她也不觉得十分奇怪。

    梦真破了两桩命案,受到鲍府尹的嘉奖,喜悦冲淡了紧张。这日坐堂,有个叫花断春的人递了张状子上来,说他父亲去年病故,留下一个小妾赵氏,本是上元县人,姓梁。

    赵氏自述,幼时被人拐到江西饶州府,卖给董家做婢女。董家公子董顺不务生理,专一嫖赌为事,欠下一屁股债,逃到苏州,将她卖给了花家。

    自父亲见背,赵氏哀痛之余,亦常悲泣自身之飘零,惟愿寻回上元县梁姓本家,以续血脉之情。小民感其悲志,不忍其孤苦无依,故带其重返故里,恳乞青天大老爷垂怜作主。

    梦真看完,心中一动,她有个姨娘,叫梁幽兰,十八年前走丢了,莫非就是赵氏?便准了状子。

    花断春上堂,只见他二十出头年纪,穿着湖罗直身,白生生的脸,水汪汪的眼,高鼻薄唇,俊秀不在祝元卿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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