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魂悸以魄动(十)
淮王是个富贵闲人,喜欢收集夜明珠,最贵重的一颗叫作天墟瞳。
它不似寻常明珠浑圆如脂,而是微微的梨形,恰似一滴收敛了万古光阴的泪。日光下呈鸦青色,一旦没入黑暗,光晕便如潮水般层层漾开。
为了打捞天墟瞳,靡费巨万,死伤无数。淮王将天墟瞳藏在密室,开启密室的钥匙从不离身。去年中秋,淮王取出天墟瞳,与朋友赏玩。当晚,天墟瞳被千面郎君盗走,淮王攥着他留下的脸谱,气得吐血。
淮王病倒,一众侍卫丢了饭碗,这是他们毕生难以忘怀的打击。但于千面郎君,不过是他传奇一生中的小小事迹。
他与乐如霜换上夜行衣,进入淮王府,点了侍卫的xue道,打开藏酒的地窖。
九颗夜明珠嵌在窖顶中央,珠光轻柔地洒落,数百个酒坛摆放整齐,靠墙是一排排花梨木柜,陈列着来自天南地北的珍酿。
乐如霜吃了两瓶酒,身心都轻盈了,歪着头看薛尽时,脸颊酡红,眼睛水汪汪的,唇角带着一点笑意。
她醉了,醉乡没有烦恼,没有痛苦,每个人都会笑。那种婴儿般的笑是很可爱的,薛尽时不禁也对她笑了下。
乐如霜道:“你还记得万潮寺的懒云么?”
十年前的事了,薛尽时想了好一会,道:“我只记得偷过万潮寺的贝叶经,懒云是谁?”
乐如霜失望道:“你不记得懒云,想必也忘记我了。”
“你?”他又想了想,摇头道:“没印象了。”
乐如霜恼了,伸手嘭嘭给他两拳,道:“我那么好看,你还抱过我,怎能忘记?”
胸口被她捶得麻麻的,薛尽时揉着,道:“再好看也是小孩,谁会对一个小孩念念不忘?那不是畜生么?”
“可我一直记得你。”少女的心事借着酒劲脱口而出。
薛尽时不以为意,记得他的人多了,远的不说,就说这酒窖的主人,死也忘不了他。
乐如霜捧住他的脸,道:“你好难擒,我做了那么多机关,都擒不住你。”
薛尽时一怔,笑道:“小丫头,我若被你擒住,岂不是浪得虚名?”
乐如霜又喝了一瓶酒,醉得星眼乜斜,倚在薛尽时身上胡言乱语。等她睡着了,薛尽时背她回去。她像一团棉花,浸透了血泪,沉重柔软。
到了南京,薛尽时仁至义尽,该走了。乐如霜万般不舍,却又无可奈何。他这样的浪子,不会为了任何人停留。而她占了梁幽燕的身体,不能抛下梁父梁母,跟他去流浪。
分别是必然的。
晚上,她帮他收拾行李,道:“这两件衣裳是我做的,我针线不好,你别嫌弃。紫玉斝你拿着,或许你能找到另一个。还有几张解毒疗伤的药方子,是我家的秘方。”
薛尽时坐在椅上,她说一句,他道一声谢,末了见她满眼是泪,忍不住近前伸手替她拭泪,道:“我会来看你的。”
乐如霜推开他,回房倒在床上悲泣。
薛尽时在门口徘徊,她一个千金小姐,到了梁家怎么过?她的心事,无人可诉,会不会忧郁成疾?梁父梁母若发现她不是梁幽燕,她该何去何从?
这些问题,他之前也想过,如今逼到了眼前,他认清一个事实:离开自己,她活不下去。
带着她去流浪是不现实的,留下陪她,他又舍不得自由。左右为难,默默退回房中,望着夜色褪去,晨光照亮窗户,长叹一声。
乐如霜送他到郊外,正是六月中旬,细雨缠绵,远山浓绿。他戴着斗笠,策马而去,将她留在陌生的江南。
前路坎坷,她只能一个人走,她必须走下去。
采薇山庄被灭的消息已经传到南京,梁父梁母担心女儿,寝食难安。乐如霜走到梁家,二老见了她,如天上落下来一般,喜得搂住她,问这问那。
乐如霜哭道:“干娘一家都被杀了,我从密道逃出来,不小心摔下悬崖,伤了脑袋。一位侠士救了我,送我回来,过去的事我多不记得了。”
梁父道:“那位侠士呢?”
乐如霜说他有事走了,二老叹息一回,又为奚夫人一家流了许多泪。
乐如霜叮嘱道:“不要告诉别人,我们与乐家有来往。”
二老点头,商量着请大夫,帮她恢复记忆。她不是梁幽燕,怎么恢复记忆?乐如霜一声不吭。
二老若是知道梁幽燕因她而死,一定恨不得杀了她。这一个月来,她不敢照镜子,怕看见梁幽燕的脸。如今面对梁幽燕的父母,愧疚几乎将她淹没。
坐在梁幽燕房中,她喘不过气,反复地想:若幽燕不曾去找我,若我不曾留她多住,她就不会死。
梁父梁母见她郁郁寡欢,想方设法哄她开心,她愈发不是滋味。夜间独饮,忘了痛苦,又陷入思念。
那个无拘无束的浪子,他现在何处?
明月照遍人间愁,薛尽时拿着紫玉斝,登上高楼,自斟自饮。对面楼上有一少女临窗梳妆,黑鸦鸦的头发,粉莹莹的脸,看着看着,就变成了乐如霜。
她描眉施粉,一件件戴上首饰,将鸾带悬梁,竟是要自缢。
薛尽时大惊,纵身过去,抓住少女的手臂,道:“别做傻事!”
少女瞪圆了眼睛,望着这个凭空出现,散发着酒气的男人,颤声道:“你……你是谁?”
薛尽时这才清醒,眼前的少女面若银盆,一点都不像乐如霜,自己怎会认错?悻悻地松开手,道:“我在对面看见你,你为什么要做傻事?”
少女说她与表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表哥却为了前程,与知县的千金定亲。
毫无新意的故事,薛尽时木着脸听完了,喃喃道:“你不过是失去了一个贪利的小人,便要寻死,她怎么办?”说罢,跃出了窗户。
少女满面泪痕,见他轻烟一般飘远,心道:定是我命不该绝,上苍派神仙来救我。
薛尽时骑上一匹快马,星夜赶往南京,心里火急火燎,生怕去迟了,她已不在人世。
乐如霜酩酊大醉,梦见失去的一切都回来了,她在母亲身边撒娇,丫鬟们在园子里扑蝴蝶,弟弟和小厮蹴气毬。欢声笑语,鸟鸣花香,忽见大哥快步走来,说有人触动千寻阁的机关,被困住了。
乐如霜赶到千寻阁,就见一道身影从陷阱里窜出,落在梁上,是薛尽时。
他双足一蹬,眼风掠过她,含笑道:“大小姐,来抓我呀。”一语未了,已在十余丈外。
乐如霜追上去,撒出一把银球,其中三枚凌空绽开,化作三张大网,将他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他越挣扎,网丝勒得越紧。
她满心欢喜,靠近他道:“我抓住你了!”
醒来时,脸上还笑盈盈的,忽然就哭了。笃笃笃,有人轻轻敲了三下窗户。其时天色朦胧,乐如霜瞧着窗户,心开始狂跳。
笃笃笃,那人又敲了三下,她抹了把脸,走过去,手微微颤抖,推开窗户。一黑脸少年风尘仆仆地立在窗外,与她对视,眼中的担忧一瞬间转为喜悦。
他揭下面具,乐如霜怔怔出声:“你怎么来了?”
薛尽时道:“如霜,我们成亲罢。”
他不是懵懂的毛头小子,她的爱,那晚在淮王府便看出来了。他对她是怜大于爱,但这足够困住一个浪子了。
乐如霜呆了半晌,道:“你不后悔?”
薛尽时坚定道:“我不后悔。”
乐如霜相信这是真话,但真心是会变的,无所谓,等他后悔了,放他走就是了。
下午,薛尽时登门拜见梁父梁母,自称伍简,是个四海为家的江湖客,求娶梁幽燕。梁父梁母因他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女儿又一心嫁他,便答应了。
乐如霜模仿梁幽燕的笔迹,写信告诉曹逊,自己前日外出游玩,摔伤了脑袋。伍简救了自己,自己与他定亲了。
曹逊正在扬州家里劝说父母,让自己入赘梁家,收到信,又惊又疑,当即赶来南京。乐如霜不肯见他,梁父告诉他,女儿失忆了。
曹逊不甘心,在梁家附近蹲守数日,见到了乐如霜。在他看来,她是梁幽燕,瘦了一大圈,青衣白裙,单薄如纸。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幽燕,你真不记得我了?”
乐如霜打量着他,道:“你是谁?”
她陌生警惕的目光刺伤了曹逊,他眼圈一红,道:“我是曹逊。”
乐如霜默了默,道:“是你,对不起。”
曹逊摇了摇头,道:“不怪你,是我不好,我该陪你出去玩的。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是梁幽燕的心上人,乐如霜不愿伤害他,但是没办法,她不能代替梁幽燕嫁给他,这对他,对梁幽燕都不公平。
曹逊被她拒绝,心灰意冷,回了扬州。
薛尽时与乐如霜成亲,洞房花烛夜,她依偎在他怀中,道:“我抓住你了。”
他葬送自由,给浩劫后的她些许慰藉,这是命运的安排,他服从了。一年后,他们有了女儿,取名梦真。
薛尽时道:“为什么叫梦真?莫非你从小就想嫁给我,如今美梦成真了?”
乐如霜瞪他一眼,道:“别自作多情,是我分娩那日梦见仙女的缘故。”
女儿日渐长大,与乐如霜联手织就牢笼,将薛尽时彻底囚禁。他后悔也晚了,千面郎君淡出江湖,有人说他受伤了,有人说他病了,还有人说他死了,其实他只是成家了。
梁父梁母临终,乐如霜说出真相,他们并没有恨她,只叮嘱她替幽燕好好活,别想着报仇的事,太危险了。
梦真听到这里,早已痴了,良久道:“穆长春是你们杀的么?”